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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寂寞]沧海浮生 <沧海余梦系列之一> by 于烟罗[第3页]

作者:貔貅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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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系列,无语,好看!
古装系列的,又发现一位好大大了!
 
第一章 年少
程家班是京城里的老班子了,虽然不是最红的,却也是一流的。程家班最大的特色就是旦角,程家班旦角的扮相,唱功,那台上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京城无人能出其右。
“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你们好好给我练着,要成角儿,就要吃别人吃不了的苦。段隆,你过来给我看着,让这帮小崽子们都好好儿的,谁偷懒就给我打断谁的腿。”程家班的班主,程宏庆老爷子吩咐身边的那个瘦高的半大小孩。
这个小孩叫段隆,是班主近年收的徒弟里最早进门的。他跟别人不同,别人练的是唱念坐打,他练的是乐器——胡琴儿。
他还记得程宏庆收他进门的时候的那番话:段隆,你嗓子条件虽好,可身子骨儿却弱,唱什么都是出不了头的,不如练琴吧。这旦角的意境除了那妆容就靠这琴声引着了,曲调虽都是一样,但拉的人不同,那精气神儿也不同。你爷爷当年从流寇手底救过我,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不忘恩,如今你家就剩你一个人,我程宏庆怎么也替你爷爷好好保了你周全和前程。
“是,师父。”段隆恭恭敬敬叩了个头。他知道今后的命运就只能靠着这程老爷子了。黄河大水,淹了不少地方,段家那几亩薄田都泡在水里,父亲被水卷走,母亲哀病身死。本来还可以在村里私塾读书的段隆忽然间就一无所有了。
段隆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练功,自己手里拿着个琴谱,不时拿起来背上一段儿……
三月,京城外的春花开得盛,很多大户人家都出城赏春,有兴致的还请班子来搭台唱戏。程家班被开当铺的胡老板请了去。段隆这年十六岁,在程家班待了五年,从前年起,程老爷子就让他跟着老琴师上台,开始的时候就拉些个过门儿的地方,去年入秋的时候,程老爷子就让段隆为旦角的唱段拉琴,顶了老琴师,程老爷子说,这些年,段隆是他见过最有才气的琴师,那些唱段,无论哀婉凄切还是娇羞窃喜,都让段隆表现个淋漓尽致。
段隆在台角拉着琴,看班子里现今最红的旦角——程璃俞在台上娇声吟哦,绣得繁复的戏装穿在他身上煞是好看,水袖如云甩出,大家闺秀的秀美姿态不带一丝做作。
程璃俞是晚段隆一年进的戏班子。那年,程家班在河南一带赶场。
程老爷子和别的班主不同,从不坐守京城,总靠着那些个老爷官人们吃饭。程老爷子习惯带着班子四处赶场,走到哪儿都打出牌号“京城程家班”,把手下的徒弟们弄得溜光水滑的,往那些小地方的富户家里一站,透着一股子当地戏班比不了的精神劲儿。
“段隆,你要记住,做人不能认死理儿,要活泛,懂得变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有山要懂得找山,没有水要懂得寻水,憋死在一个地方成不了大气。”程老爷子摸摸正给他洗脚的段隆的头,“你的声儿动听,可身子骨弱,没有底气,空废了你的机灵劲儿,或许那当家的花旦就不是你的命。”
“师父,我学拉琴,觉得挺好的。”段隆拿起旁边的手巾,仔细地擦着程老爷子的脚。
“话是这么说,可戏班里哪个不想成角儿呢?可角儿也有他的苦,你还小,不懂,也许老天爷怜惜你,才不给你学戏的本钱。”程老爷子叹了口气,把布鞋套在脚上。“段隆啊,我知道你念过几年私塾,在班儿里得空还寻书看,平日干的活儿也比别人勤,比别人多,赶明儿到了年关我给你点儿钱,你自己买些书读读吧,以后大了还可以帮我管帐。”
“师父!”段隆扑通跪了下来“师父,我爹娘都没了,还有师父你疼我,我以后会加倍努力学着拉琴,给师父您挣脸。”
“成了,你回屋吧。”程老爷子看看段隆,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和段隆的爷爷在一起喝酒,都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机灵,只是天妒其才,还没看到出世的儿子就病死了。
段隆出了老爷子的屋门,想着自己以后又能有书看,嘴角儿便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师父待他比别人好也许是源着他爷爷,可是师父让他买书是他自己的努力挣来,扶着柱子看着天上的明月,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为何不懂书上说的艰辛。
“只缘身不在此山之中。”段隆嘲笑自己,笑得眼泪也滴出几滴……
 
程璃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别人看他,他也不看别人,去哪里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一样的。段隆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一直都大江南北地追着程璃俞教他武功。
段隆也不明白程老爷子为何作出这个决定,不过仔细想了想,心中有了猜测。但是对于其他师兄师弟的眼神和问询,他只是笑笑,说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师父有师父的见地,怎么能是自己这样的人能揣测出来的呢?
大家看段隆这么说便也不追问,都各自回房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段隆在程家班里的隐形地位越来越高。程老爷子最疼两个人:花旦程璃俞和拉胡琴的段隆。段隆脾气好、聪明伶俐,在大家的眼里看来才华是不下那些读书的举子们。程老爷子虽然对大家都赏罚分明,可他对段隆的态度明显和别人不一样,俨然把段隆当个儿子一般。程老爷子无后,大伙儿,包括留在班子里的几个年长的师兄都认为,将来程老爷子过世,这程家班肯定是传给段隆管,谁蠢蠢欲动也没用,程老爷子年纪大可眼睛雪亮,段隆虽年轻可冰雪聪明。这些事情大家私底下议论,面儿上不提。不过大家很奇怪的就是程璃俞的态度。
程家班这么些年稳定壮大就是因为程老爷子和别的班主不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一样:看事情的眼光,选择人的角度,甚至是对待红透了的角儿的态度。
别的班子的班主对角儿都是毕恭毕敬的,除了角儿的入行师父,几乎是没有人敢给角儿脸色看,既便如此,有的角儿因为小时候被师父虐待过,成了名儿后也对师父不理不睬,给个面子上的话,平日里能躲多远就多远。
程老爷子对角儿和对班子里的跑龙套的、演丫鬟的、敲锣打鼓的、火头做饭的都一视同仁。顶多在一场下来夸奖几句,但是绝不似其他班子把角儿养的跟少爷一样,整日想支使谁就支使谁,眼高于顶。
“角儿好成,有人捧你你就是角儿。可这台上就你一个人?花红那是绿叶衬出来的,没有丫鬟你怎么做小姐?那龙套不跑你一个人唱全场?没了那唢呐锣鼓怎么成一出戏?人得意可以,但是你不能不可一世?”
程老爷子原来曾捧红过的一个花旦成名儿后要老爷子给他更好的待遇,程老爷子同意了,可那角儿有天心气儿不顺,打了一个伺候他的小厮。程老爷子发怒了,骂了那角儿一顿。那角儿威胁程老爷子要离开程家班,程老爷子说了上述的那番话后就没有阻拦。那角儿当天就收拾细软走了,换了几家班子,红过一阵儿,便销声匿迹了。
自那儿以后程家班每个人对老爷子就更加服气,成名的武生或者花旦也比较收敛,待人接物都安安份份,班子里多了些家的气氛,大家都心气往班子里使。程家班算是历经个小磨难却更上了一层楼。
现今程家班最红的花旦,甚至说京城很红的花旦中排得上的,就是程璃俞。程璃俞嗓子亮,扮相儿好,惹得一些好男色的公子们天天买戏票在台下捧场。可程璃俞从来对他们不假辞色,如果有人想对程璃俞用强,过不了多久,那人家里肯定就出什么变故,所以逐渐的,大家都敢看不敢吃,由于同样的看得到却摸不到的这个原因,程璃俞的名气更加响亮。要不怎么俗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虽然段隆很不喜欢那种说法,但是看程璃俞不说什么他也不便发言,只得由着班子里的人风言风语。
程璃俞面冷,平日不怎么笑,顶多是对着程老爷子。跟段隆,刚来的那一年多感情很好,等后来逐渐冷淡,到了程璃俞成名儿后,根本就对段隆视若无睹了。大家都觉得程璃俞这个人是狼子野心,不值得深交的人,程老爷子对这样的人也不该那么好。说不定,哪天程璃俞就想方设法离开这里,程老爷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璃俞还是不大理人,要不然今天大家都欲言又止地偷偷跑去问你,怎么没有人问他!”程老爷子叹气,他觉得某些事情和他想到似乎不同。本来段隆和璃俞的关系应该比谁都好,可慢慢看来,两人之间似乎隔着谁都看不见的鸿沟。不过两个人在台上一拉一唱还是很默契,中间肯定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既然段隆和璃俞觉得这样好,就先随他们去吧。“段隆,你怎么看我决定的这个事情?”
 
“师父做的都是长远的考虑,我怎么猜得出。”段隆笑笑,伺候程老爷子吃饭,八年来一如既往。
“面对我你还藏掖着,什么时候胆子小了起来?”程老爷子打趣他,“放心说吧,我听听你的看法。”
“那我就斗胆了。”段隆清了清嗓子。“在京城,除去在咱们戏院里搭台唱戏,还有就是来人请去家里唱堂会。来请咱们的分三种:官家、富户、戏院老板包场。这三种原本是富户最多,官家和戏院老板其次,可随着璃俞的名气渐增,就变成了戏院最多,富户和官家其次。这本也没有什么,可是奇怪的就是官家那里。虽然一直不是咱们程家班的最大的金主,但是每年的一些老主顾都是要请咱们的,可今年请咱们的官家都是官阶小的,四品以上的一个都没有。这事情就奇怪了。”
“呵呵,你接着说,看来你肚子里面早有了想法了。怎么不说出来我听听。”程老爷子眼睛眯眯笑,似乎很欣赏段隆的分析。
“段隆浅见,怎敢拿出来献丑。”段隆嘴角一咧,露出一些小孩子般的表情,听程老爷子的话音儿,估计自己猜的有谱儿,就接着说了下去“官家事情多,老爷奶奶过生辰、大人升官、纳个小妾……等等等等,都要妆点门面,借机收受一些。可忽然间这些都没有了么?想是不是,有还是有的,但是没有心思操办了。对于官场中人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无心这些事情呢?就是形势,朝廷上的形势。朝廷上的形势有了什么变动,所以人人都提心吊胆。如果是一品大员之间的争斗,那么上面还应该有些动静儿,可是似乎高等官阶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所以……”段隆皱皱眉,还是说了下去“我斗胆猜是宫里面有什么事情。”
“好!”程老爷子忽然大笑击掌,把段隆吓了一跳。程老爷子握住段隆的肩膀,面露红光“段隆,有你这样的徒弟,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不希望你将来涉足险恶之地争什么虚名儿,但求你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就够了。也不枉我和你爷爷兄弟一场。”程老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眶儿红了起来。
“师父言重了,段隆这些都是跟着师父学来的。师父,我先去看看你的那道菜好了没有。”段隆看着程老爷子的神色觉得自己应该避开,程老爷子这样的人在别人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显然是不合适的,他知趣地退了出去。
“璃俞!”段隆看到月亮门那里站着个人,正是程璃俞。他快步走过去。“璃俞,有什么事情?”这些年程璃俞很少见到他不避开,段隆觉得难得的很。
“看你的神色,想必是猜中程老爷子的想法了吧。别的不说,拿捏人心你总是有一套的。”程璃俞冷冷地说。手指在石头做的假山上划了一下,碎裂的石头粉末儿顺着手指的方向掉落下来。他的武功,已可入江湖一流。
“你讽刺我。”段隆苦笑。“功夫,练的还好吧?”段隆找不到话题,就着程璃俞露的那一手问了这么一句,问完就后悔了起来。别人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程璃俞这一身功夫是拿他自己的身体和那个人换来的。
“谁的生活都是拿东西和别人的换来的,不过是有人牺牲大,有人牺牲小。命好的,顺利些,命不好的,除了想方设法、竭尽全力还有什么指望呢?”程璃俞似乎看穿了段隆的想法,微微一晒便冲程老爷子的屋里走去……
段隆愣在当场,觉得一股血腾地冲上了脸皮,他为自己脸红。自己刚才算什么呢?洋洋得意?同情怜悯?他段隆什么时候有了那些想法,把同样的人还分出个三六九等?而且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念头竟然被璃俞看在眼里。
璃俞,他,不会再理自己了吧?段隆苦笑…??
 
又是一年的草长莺飞。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程家班从京城出来一年了,天下还是太平。段隆趁没有堂会的当儿跑出来,坐着小船,在河上闲逛。平日里事情多,程老爷子把班子里的事情慢慢交给他处理,众人看在眼里,也当他是老爷子的接班人,弄得他在众人间周旋,感到疲惫。
那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关键是程璃俞怎么想。段隆想知道他的想法,十分的想,但是他还是不理段隆,所以段隆也十分地头疼。
“啊呀!”岸边草丛里传出一声叫嚷,很是惨烈。段隆一惊,从船上坐起,望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蒙面的人浑身是血,从草丛中跌出来,摔进了河里。段隆心想坏了,这是杀人啊,自己不小心看到了,是要被杀人灭口的。
段隆想把船划走,可是来不及了。草丛中的有人露出脸儿来,看到河边有船,就蹭蹭几步上前,把段隆从船上揪了下去。
段隆被半拖半拽地弄进草丛,草丛里还有几个人,站着几个人,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一个拉段隆进来侍卫模样的人,两个小厮,还有一个帐房先生样子的。地上躺着几个,却都死了,蒙面的死人。看来是暗杀!段隆心里咕哝着。
“不是暗杀,是被暗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说道。
段隆的脸刷就白了,什么时候自己的想法这么容易被人看透了。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被人追杀?劫财?不像,这几个活人的身上看不出有什么货物钱财,其中虽然有个公子打扮的人,但那衣料却也一般。仇杀?这倒是可能,下手狠,致命,那些死了的蒙面人穿着差不多,估计是这样……段隆脑子在一瞬间就转了百八十个弯儿,他想了,如果是仇杀,那么这些被追杀的人会杀自己灭口的可能性倒是小了些。
“你想什么呢?眼神转了很多个来回,干什么的?”公子打扮的人问段隆。
“戏班,拉胡琴儿的。”段隆回答。
“拿你怎么办呢?”公子打扮的人看了看旁边的人,最后目光落到了刚才侍卫打扮的人身上。
“杀!”那侍卫眼睛也没眨,从牙缝崩出那个字。
段隆冷汗冒了一头,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怕死,可这么死不值啊!二十岁,不能读书耀祖,不能上阵杀敌,就因为碰到命案的现场,所以被人灭口,这多冤呐!
“嗯,那就这么办吧。”公子看那个侍卫,估计是让他动手。侍卫就走过来,冲段隆举起了手里的剑。
段隆心中暗叫,天要亡我,不觉思绪飞轮一般转动。这些年有负过谁?有亏过谁?让人失望了没有?不由想到了程璃俞,那个曾黏在身边读书的人,自己心中可能对他也有过无意识的怜悯,自己看不到他纵横江湖的一天了。
“璃俞……”段隆轻唤程璃俞的名字,闭上了眼睛,等着那剑刺入胸膛。
段隆等了又等,还是没有剑刺来。睁开眼睛,发觉那侍卫的脸色很是古怪,手里的剑一直抖,抖到竟然脱手,最后呕出一口鲜血。扑通倒在地上。
“啊!”那公子大叫,连忙和帐房模样的人上前扶起那侍卫,一边扶一边告诉身边的小厮“你们杀了那个人。”
“我能救他!”段隆不知怎地,冲口而出这句话,看他们拿剑的手停下了,便接着说了下去“我懂歧黄之术,可以帮他看看。”
“我也懂。”那帐房撇嘴,手放在侍卫的脉上“可这不是生病,是内功的击杀,脉象已经乱了。除非,你认识江湖上的人。”那帐房缓缓站起身,盯着段隆。“你若真的认识,救了他,我们也放你生路,并重金酬谢,若是为了保命撒谎,你就认命陪葬吧。”
“我认识。”段隆稳了稳心神,他不知道程璃俞算不算,但是自己只知道他,或许还有得救。“我写个纸条儿,你派手下去找人吧。但是先换个地方,这样,你们的事情也还就我一个人知道,来了人即使救不了他,你们也杀我一个就够了。”
“好。”帐房想了半天,下了决定。回过头吩咐小厮,背上侍卫,保护公子,押着段隆,一行人先去河岸左近的一个破败的房屋。
在破房里,段隆把大致的事情写了写,不过没有提那些人杀人又要杀自己灭口的事情。写完把纸条给那帐房看,帐房点点头让小厮去送信。
“你找一个叫程璃俞的人,就说是段隆给他的。要亲手交到他手里。”段隆吩咐小厮,心想,自己的死活现在就等于落在程璃俞的手上了。程璃俞到底懂不懂救人呢?如果不懂怎么办,万一这些人心狠手辣把程璃俞一起杀了怎么办?想到这里,段隆在心里大骂自己:段隆啊段隆,你是想活命想疯了,怎么什么都不考虑就把璃俞也拖下水,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他?再如果,这些人连班子都血洗了,又怎么对得起师父。
 
段隆心中越想越急,越想越气,可后悔也晚了,小厮走的不见踪影。段隆心中就盼着程璃俞不在班子里面,找不到他,这样安全……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破房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的!那帐房一听就给另一个小厮使了眼色,让那小厮站在门后,若来人不善就立刻杀了。
门被推开,三个人顺次走近,段隆一看就傻了,打头的竟是程老爷子,后面紧接着是程璃俞,最后是小厮。
程老爷子看得段隆没有吱声,先跟那帐房和公子拱手。“小徒不知为何得罪各位,若有小老儿能做的,就请让咱们尽力。璃俞,你过去看那人怎么样了。”
“这位看也是个外头常走动的人。”帐房回礼“贵徒看了些不该看的,不过若是救得了我们的人,我们可以免了此事,还另送上礼物。”那帐房声音又一转“若是救不了,我们和令徒之间的事情也请二位不要插手,我们要带令徒走。”说罢瞅了段隆一眼,意思就是我们的事情按照约定,不牵涉外人。
程老爷子知道事情不简单,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现在只能看程璃俞的了。他也奇怪为何段隆让程璃俞来救人,那孩子没有学过医,如何救得了,那人躺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往外呕出血块儿,看是出气多、入气儿少了。段隆这么机灵的人怎么惹上这么大的事情啊。若是弄不好,此生最得意的两个徒弟可能都搭在这里了……
“能救。”程璃俞给那个侍卫把脉,过了半晌说了这句话。“不过……”
“阁下但说无妨。”帐房虽然不放心程璃俞的年纪,但这个时候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要什么药材,我等去弄来。”
“药不是重点。重点是地方。”程璃俞看了看那正垂泪的公子和焦虑的帐房。“他需要静养,我虽有药能救治他,可是他要是醒来后依然随你们四处躲藏的话,可能就会散功而亡。”程璃俞停顿了下“这伤是西域的火绵掌。厉害的很,你们面对这样的敌手,不躲也是不行的。”
“你……”帐房看了眼公子,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侍卫。只见那侍卫睁开眼,很艰难的点点头,就明白程璃俞不是在扯谎骗他。但是眼下明摆着是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藏身在这破房子里面。
“如果几位放心,卖我个老脸,不如我们带走他。”程老爷子沉默半晌,语出惊人。“分头走,我们背走受伤的这位,回到我们的戏班救治。几位从别处走,没有他拖累,避人也方便。等有空了,再来找这位不迟。”程老爷子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接着说“程家班有名号,断不会跑了,而且,”他指指段隆。“我徒弟似乎跟各位有什么过节。我们救了这位,也不求什么回报。你们得空领走人后,便两不相欠。从此千山万水,各走各路,权当不曾相识。”
段隆此时心里悔透了,这个麻烦很大啊。程家班是戏班,不是江湖,卷了进去,若有闪失,程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程家班这上下百十口人都有性命之忧啊!程璃俞他虽然懂武,可看样子还未曾出过江湖,这样的麻烦惹上了,露了底儿不说,不定还有什么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段隆看了看地上侍卫手旁的那柄剑,琢磨自己是不是要抹脖子,死了干净了。
程璃俞看着段隆,明白他想什么,就把侍卫身边的剑给一脚踹开。然后揪起段隆的脖领子一字一顿地说“人,我能救,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就按照这位老人家的话做吧。”那躺在地上呕血的侍卫发出很微弱的声音,但是态度很坚定。帐房和公子瞅了对方一眼,觉得不放心,又看侍卫,侍卫看着他们,似乎没有力气说话,把眼睛也合上了。
“就这么办了。”帐房琢磨半天,转过身跟程老爷子说道“一切拜托老人家了,若是将来我们寻人,他无恙,定会好好酬谢贵班。”
那话儿透着威胁,程老爷子也没有放在心上,左右先把段隆和程璃俞弄出险境再说。这些个人是什么路数的说不明白,太诡异了。
“就这样儿。”程老爷子拱手,让程璃俞背起那侍卫,在身上披上披风遮掩住身上和嘴角的血。拉着段隆离开了破屋……
第三章 疗伤
等到天将黑了,程老爷子才让程璃俞把那人从住地的后门儿背进去的。人就直接背进了程老爷子的房间。
 
“我在隔壁开个房,就在这里盯着。”程老爷子跟段隆和程璃俞说“你们两个,都呆在我的屋子里面守着这个人,对外就说璃俞病了。这两天戏班子照常演,演武戏,花旦先让汝瑞替,他十三了,扔到台上锻炼锻炼。”
程老爷子嘱咐完了就让程璃俞先照看着那人,该用什么列个单子,让段隆去买。
“段隆,这事情我先不问你,把人弄活了再问,你自己好好想想。”程老爷子看看段隆,“你心里不要有疙瘩,璃俞和我说事情的时候我就感觉事情很大,只要不是你寻衅就成……”程老爷子一口气儿说了很多,停了半晌,再度慢悠悠开口“我也老糊涂了,你从不是寻衅的人。你们两个,你和璃俞,都是命格不好。我想方设法也不能让你们避开。”
“师父,这是江湖中的麻烦事情,估摸是师兄不小心看到什么杀人灭口的事情了,被人胁迫,师兄办事情从来都是谨慎的。”程璃俞从屋里踱出来,跟程老爷子说道。
程老爷子点点头,让段隆跟程璃俞进去照顾那个人。
段隆的脸又红了,他觉得程璃俞这么说还不如给他两个耳光好受些。要是谨慎就不应该拖这么多人下水,本以为自己是个不怕死的人,谁想死到临头的时刻竟然……
“你这个人很多优点,但是有个要命的缺点就是婆婆妈妈!”程璃俞猛一回头,段隆正好撞在他身上。
“你说。”段隆抬头,这么久不和璃俞谈话,璃俞竟比自己高了一些。
“你给我那信我就知道你遇到了不得了的事情,等去了后便发现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很多。”程璃俞口气变得恶劣,“不过,你懂得找我,说明你还没有吓傻。你不用那副样子,要对我有信心。我的功夫不是白学的!”
“璃俞,谢谢你。你懂武功这件事情本不方便别人知道。”段隆看着程璃俞,很感激他为自己做的这些。
“自己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有事情我袖手旁观,那还要武功做什么。就饭吃啊!”程璃俞笑了,很罕见地露出当年黏在段隆身边的那种笑。天真,带着得意,如同那个时候学会了段隆教的诗词,背给段隆听,被段隆表扬了一样。
段隆见如此,也没有说什么,进屋帮着程璃俞照顾那个人。
程璃俞先烧了很多热水,把那个人放到浴桶里面,用微烫的水浸泡。然后拿出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丹药喂那人吃了进去。
“先吃了这个,在水中运功清除一些毒。每天都如此,半个月后热水变成凉水,再来半个月。等一个月后,不吃我的药,改喝甘草茶,我亲自给你配,再过一个月,估计就会痊愈。”
程璃俞扶着那个人,跟他细细讲。
“火绵掌没那么好痊愈吧。”那侍卫吃了药,坐在浴桶里。看着忙活的程璃俞和段隆。
“是,你的脉乱得厉害,不止一种伤。是多个高手围攻吧?”程璃俞撇嘴,“能活着算是幸运了,都是西域的功夫,毒的很。遇到段隆算你幸运。”
段隆听了面皮微红,这麻烦被程璃俞说成了人情了。
那侍卫哼了一声儿。“说是能痊愈,有什么后患你就直说吧。”
“你毒太深。怕你命不保,我便下了狠药。虽然能保命,能痊愈,可是养伤的时间要长,两个月后,算是除毒了,但是一年内,你不能使大力气动武,打坐练气可以,杀招儿什么的尽量不要使。内力使用超过你以前功力的二成,你的状况就会反复。有后患,甚至性命不保。”程璃俞喂他吃药,嘴里不停地跟他讲。
“你要我当一年的废人?”侍卫横横眉。
“一年的废人和一辈子的废人,你自己选择。”程璃俞头也没有抬“段隆,你自己拣的麻烦自己解决,等他自己运功除毒后照料他休息吧。这等人物不伺候好了,当心他又叫嚣砍你脑袋。”程璃俞很久没有说过重话,揶揄起人来出乎段隆意料的厉害。
“恩,璃俞,你回房歇着吧。让你累着了。我处理后面的事情。师父那边你帮我去请安。”段隆把屋门打开,目送程璃俞出去,看他出去后又左右张望了下,才关上门。
“喂,戏班儿的,师兄师弟,花旦武生,平日很好啊!”那侍卫运完功后,满身汗水地靠在浴桶里说。
“你该歇着了。还有,我不叫戏班儿的,我叫段隆。而且我不是武生,我是拉胡琴儿的。”段隆面无表情,从浴桶里面扶起那个侍卫。那侍卫很高大,身体健壮,压到段隆的肩上,段隆一阵吃重。勉强尽了力才把他扶到床上躺好。
 
“你瞪我干什么,想杀了我么?不怕我们的人血洗你们班子?”那侍卫嘴角扯起个弧度,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救了,就救到底,我段隆不是食言的人,如果你们食言,凭着璃俞的武功,他也能护着师父逃脱的。”段隆觉得那个人是在逗弄自己,心中不觉有气。
“呵呵,想的很远啊,你在我们要杀你的时候也想了这么多吗?年纪不大,心事儿到不少。想必平日里总是装成好好先生的样子吧!”侍卫闷笑起来。可能扯到了筋骨,面上又划过一丝痛楚。
“你好好躺着,我去厨房给你弄碗粥,一天了,都饿了,多少吃点儿。”段隆心里有气,但是脸上还是没有表露,话音儿也一如平常,听不出什么。
“我叫慈政。不叫你!”段隆走到门口,听着那侍卫在床上“喊”,说是喊,可是由于没有力气,到像是梦中呓语。
慈政看着段隆把门儿轻轻合上,便闭了眼回想这几天的事情。那帮人从岭南那边就一直追,追到了江浙。怎么甩也甩不掉,只好把人分成好几批,装扮成差不多的模样走。原是想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可倒霉的是最强的高手都追自己在的这一批。其他的估摸是杀了假的那几批后又折返回来跟着一起追杀自己。
那几个人能逃脱么?自己怎么办?一年不能随便使用武功,这一年不会平静啊,自己不能成为负担,必须躲着不能回去,被人看到,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慈政脑子里面乱得很,这事情太大了,还不知道“那边那人”状况如何,可能也是有人暗杀他。
“名利啊!名利!”慈政困倦之极,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镗~~镗~~”外头街上的梆子声把慈政惊醒了。慈政睡觉很浅,这些天来,要时时刻刻警惕身边的动静儿。慈政挪了挪身子,看屋角还有光,就慢慢支撑着坐起来。
窗边的桌子上燃着一根蜡烛,烛火调得很暗,像是怕扰了他睡觉,刚刚能照亮桌子左右的地方。桌上爬睡着一个人,烛台旁边摆了一碗粥。是那个叫段隆的。慈政起身的声音把他给弄醒了。揉揉眼睛,过到床边来把慈政扶起身。
“进来看你睡了便没有吵醒你。寻思等你醒了再给你吃,不知不觉后来就睡着了。”段隆把被子角儿掖在慈政的胳膊下。动作很熟练,也很自然,慈政不禁想这个段隆究竟平常都学些什么?竟然如此细心照顾他,说他他也不动怒,好像自己要杀他这件事情不曾存在过一样,言语上的挑衅他也不回。
眼神儿倒是挺平静的。慈政看着段隆想,不过心里面还是有城府啊。哼哼,慈政玩味地盯着段隆的表情。
“粥凉了,我去热一下。”段隆起身拿碗,却被慈政阻止了。
“不喜欢喝热的,就这么着吧。”
段隆把碗拿过去,看慈政喝了一口后皱了皱眉便解释道“璃俞说清粥比较好,但怕你觉得难喝,所以放了糖。”
“你当我是女人吗?”慈政哼了一声儿,将就喝了粥又躺下闭上眼睛。没有开门的声音,他知道段隆还守在屋子里,觉得段隆和以往遇到的人很是不一样,心里装了太多,却又不说,套也套不出,骂也骂不来,看似柔弱,骨子里面却硬的很。想着想着就又昏昏睡去。
一觉到天明。
这些天程家班的人都挺奇怪,程璃俞病了,在程老爷子的院子养伤。出出进进程老爷子那院子的人就段隆一个,剩下谁也不让进,连店小二都不行。大家问段隆那程璃俞得了什么病,段隆也不说,摇摇头,露个苦笑。于是班子里面的谣言又开始悄悄传递起来。
“他被某个好男色的老爷包养了!不,也许是和某个老爷春风共度一夜,那要紧的地方伤了……”程璃俞一边喝茶一边看慈政运功驱毒一边跟段隆抱怨。“段隆,你给我的麻烦好啊,真好听!”
“璃俞。我……”段隆脸绿了,这些天程璃俞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所以常常和他说话,也不管慈政就在旁边,当慈政不存在一样跟他学那些班子里的谣言。
“我当时急着去拿药,所以没有编个理由堵大家的嘴。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段隆上前拍拍程璃俞的肩,“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闹脾气。”段隆想到小时候的程璃俞就笑了起来。那个时候程璃俞的脸色总是臭臭的,喜欢拿话挤兑别人。
 
他怎么就那么能忍?慈政很奇怪段隆为人处世的方式。他对自己照顾的很仔细,那种仔细是出乎寻常的。不管自己怎么挑衅,他都不吱声。自己挑衅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来了到现在,这快一个月的时间,都是在用言语捉弄段隆寻开心中度过的。但是极其没有成就感。
“他不正常!”慈政琢磨了很久得出了这个结论。不过这个不正常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正常,他是缺少了一些东西,常人所有的东西……
慈政到今天早上为止,正好来到戏班满一个月。当然,这个事情就三个人知道:程老爷子、程璃俞,还有段隆。但是把一个大活人藏着掖着一年是不成的,今早段隆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召集了班子里的所有人。
“今天把大家找来是宣布一个好消息。”程老爷子清清嗓子,“大伙儿也知道咱们班子的璃俞花旦唱得好。可是有一处戏,别的班子就是比咱们的好,那是什么啊?谁站出来给我说说。”
“霸王别姬。”程汝瑞——前些天替程璃俞上台的小花旦喊道。旁边两道杀人的眼光立刻射来,正是班子里演武生的头号——洪铨。
“你瞪汝瑞也没有用,他说得难道不是真的?”程老爷子看看洪铨,看得那那洪铨低下头去。“唱戏你很认真,不过的确少了一股子灵气劲儿,但是你尽力了,你还是我的好徒弟。”程老爷子打了一巴掌又给了个甜枣儿。“今天我领了个人来,不是要占你们武生的位子,也不是顶替你洪铨。这个是我原来同门师兄的徒弟,一直在两广,他师父,也就是我师兄,让他来见见世面。唱武生的,唱得好。从今天起跟璃俞配戏,就一年,你们趁着这一年好好学着。人家过一年后就回去了。”说罢,程老爷子把慈政往前一推,“他在我师兄们下,比你们入门都早,你们就叫他大师兄吧!”
段隆暗叫,这下连名字都省了,想得妙啊,谁也不好意思打听,也不容易出差子,可是那叫慈政的会唱戏么?跟璃俞配戏,霸王别姬?这不是好唱的段子啊……
程璃俞也没有料到这个事情,但大家都叫了“大师兄”他也只好上前施礼。
“师叔,这位是?”慈政看着发呆神游的段隆问程老爷子。
“呵呵,这个是我得意弟子,叫段隆,身子骨儿不好,唱不了戏,不过胡琴儿拉得却是天下一流。你就和他住一起,多亲近亲近。段隆很会照顾人的。”程老爷子谈笑间就把剩下的保密措施也做完了。
“那就麻烦师弟了。”慈政跟回过神来的段隆见礼。
段隆还礼“大师兄!”一躬到地。大家看段隆对这个新来的“武生”十分尊敬,便也跟着尊敬起来,又叫了遍“大师兄”……
第四章 玩味
慈政第一次和程璃俞配合练习的时候把段隆吓了一跳。慈政唱得很好,非常好。霸气中有着柔肠,声音高低错落,进退自如。唱得台底下的人如痴如醉,等到虞姬横剑自刎的时候,慈政更是神情悲切,那情绪感染得大家都红了眼眶,小花旦程汝瑞更是泪流不止。慈政唱完最后一句,便扶着虞姬的“尸首”大吼一声,晕倒在地。
段隆一看慈政晕倒,连忙放下手里的胡琴跑过去。程璃俞也赶忙把慈政从地上扶坐起来,可是慈政还是紧闭双目。程璃俞给段隆使了个眼色,段隆心领神会,跟大家说大师兄这是太投入了,你们要学着点儿。我先把大师兄扶回房间去,稳定一下情绪。说罢就跟程璃俞把慈政扶回了房间。
“我忘了,这才刚过一个月多。还在运功驱毒的时间,不该让他这么费力、动情绪。”程璃俞把慈政扶回段隆的屋里,让慈政在床上躺好。
“段隆,我要吃东西。”慈政睁开眼睛说了这么句话。
“哼,看了是没有事情了。”程璃俞从鼻孔出气儿“师兄你就照顾他吧。我先出去了。近期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干,暂时,当个废物也罢。”
“我会想办法的遮过大家的,璃俞你先忙,我给慈政弄粥。”段隆给慈政身上披上披风“慈政,你好好躺着吧。”
“慈政?他连名字都告诉你了。”程璃俞瞪了慈政一眼……
段隆后来跟大家说大师兄初来咋到,水土有些不服,先休息一阵子再说。班子里的人见慈政露了那么一手儿后都很服气,加上段隆这个班子的红人也这么照顾他,所以渐渐都习惯了“大师兄”整天闲逛,偶尔才练功,也不和程璃俞练习的状态。
 
“你果然是碰上程璃俞的事情就会有情绪,声音不变,神情倒是变了。”慈政弯下身子,在段隆耳边说道,然后看着段隆脸白了下。“破绽被人发现不是件好事情吧。”慈政笑起来,有些贼兮兮的。
“我在班子里面打听了下,大家都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听的话,没有干过出格儿的事情,才华横溢,深受班主的爱护,当个儿子一样。我就想了,你要是把那些假假的脸儿都丢了去,会是个什么样子?嗯?段隆,你说我能达到那个目的么?”慈政把段隆圈在自己的怀里,发现段隆真的很瘦,脸色也苍白,体质不是很好。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有协议,救了你,你的人来接走你后我们就两清。是我自己命不好,撞到你们杀人,但我师父带你回戏班是让你养伤,不是让你来寻衅。这月余,你言语上不断挑唆我,往我和璃俞头上说三道四,如今还在班子里面四处探听。你究竟要如何?”段隆脸儿沉了下来,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大家就不用遮遮掩掩的,索性摆明了态度。
“我就想看看真实的你,看看你内心的东西。”慈政紧紧抱住段隆要挣脱的身子说道。
“这就是我,在你面前的就是我,我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什么,而且你一个外人无权在我的问题上说三道四吧!你放开我!”段隆挣扎,可是慈政的力气很大,段隆徒费力气。
“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缺少的是什么吧,如果你坚信现在的你就是你自己的话。”慈政松开围住段隆的手,转而握住段隆的肩膀“做个约定如何,我把真实的你还给你,你送我一样东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段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慈政,他觉得慈政的那双眼睛要往他心里面扎去,他所不想知道的,不想想起的东西,慈政似乎都要看一看。
“你懂或者不懂都不重要,就这么说定了。”慈政把住段隆的下巴,“我这一年闲的很,看着你这么照顾我很过意不去,想帮你认识自己,你却推三阻四浪费我的心意,我很难过啊。”说罢低头往段隆的唇上吻去,段隆躲闪个不及,被他吻了个正着。
“你……”段隆气结,扬手要打慈政,却被慈政把手腕给握住。
“你知道你将来会因为什么生气么?”慈政笑笑,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你慢慢会发现你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你会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我的面前,你的想法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而你还偏偏什么都不能做,杀了我,我的人会血洗你这个程家班,你以为程璃俞的武功很高就能脱险吗?将来寻我的人都是江湖一流的高手,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枉然。你这么聪明也该明白。”慈政又如愿的看到段隆的脸惨白一片。
“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何要这样?”段隆闭上眼睛,沉默半晌,重新抬头,眼睛里面一片平静,慈政知道段隆是重新加了心里的堤防。
“我就是对你好奇,想了解你,让你有和常人一样的情绪,至于我怎么做,慢慢你会知道,我们不妨留个江湖悬念。”慈政放开段隆,径自上床睡觉去了,他知道,段隆这些天是不会平静了。呵呵,吓唬段隆真好玩儿,真好玩儿啊真好玩儿……
从慈政说了那番话后,段隆就有了苦恼。苦恼慈政整天跟着他后面转,他拉胡琴,慈政就在旁边听,他吃饭,慈政就在旁边看,他读书,慈政也跟着读同一本,还挤在他身边和他一个椅子。段隆推也推不开,挤也挤不走,骂他还骂不出口,心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拉琴的时候便不由带了出来。班子里的人听了都说,段师兄那武戏的曲子越拉越有气势了。
慈政听了这话,心里差点笑翻了。
“你的曲子果然越来越有气势了。”一天晚上慈政讽刺段隆。
段隆嘴角抽动一下,啪地把手上的书冲慈政撇了过去,砸中慈政的胸口。
“啊……”慈政捂着胸口痛苦地皱眉。段隆看这样子才醒悟慈政还没有好。忙过去扶住了慈政。
“你没有事情吧。”段隆虽然生慈政的气,可是慈政除了开始要杀自己外几乎没有做什么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段隆这些年都与人为善,不习惯让别人受伤害。
“你很容易轻信别人啊!”慈政忽然搂着段隆,刚才痛苦的样子不复见。
 
“等会做好了先给师父,大家也来尝尝。”慈政说好话很习以为常,他和段隆不一样。段隆是很平和的,他则是热络,和谁都老熟人的样子,短短的时间内,班子里面的人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样。那些演武生的也都对他没有芥蒂,洪铨看慈政有空儿的时候还来请教。
“披着羊皮的狼。”段隆蹲过去,在慈政耳边说。
慈政一愣,忽然低笑起来,笑得还很开心。他拉起段隆的手说“你知道么,你这句话里有几分嗔怒。你最近对我的挑唆反映越来越明显了,没有关系,以后想说我什么就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我喜欢你坦诚的样子。”
段隆嘴角抽动了一下,再也没有说话,转身过去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
荒野蚊子多,半夜时分把段隆给叮醒了,段隆起身点蚊香,发现慈政不在帐篷里面。段隆从帐篷钻出去,发现慈政正坐在地上看天空的星星。
“怎么睡不着?”慈政听声音就知道是段隆过来。
“蚊子多,起来点蚊香,发现你不在。”段隆走过去坐在慈政身边。
“懂星象吗?”慈政指着夜空问段隆。
“不懂,除了诗词歌赋我读的最多的就是史书。正史野史都读。”段隆发现在夜晚的时候慈政和白天总不是一个样子,带些寂寞,带些盛气凌人的架式。
“为何读史?”慈政很好奇这点,段隆在戏班子里面生活这些年,将来势必也要在这里过完这一生,怎么会有兴趣读那些连他都觉得枯燥的东西。
“读史书,可以知兴亡盛衰之道。天下万物的道理都是相同的,有了前车之鉴,以后行事方便些。”段隆拉整刚才睡皱了的袍边儿。
“那你看到我后,联想到了什么?”慈政有些玩味地看着段隆的眼睛,猜他能否说出让自己动容的话。
“你想听也无妨,反正我也惹了你这个杀身之祸,多少都一样了。”段隆抬头看头顶上的那片夜,苍穹盖顶,广阔无垠,一如自己那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说吧,我想听。”慈政向后仰倒,躺在草地上,拉着段隆的手把段隆也拽倒,要段隆讲给他听。
“那公子不是你的公子,那帐房也不是公子的帐房。”段隆躺在草地上先冒出了这么句话。
“继续。”慈政心里激赏,鼓励段隆说下去。
“那天情急,没有想太多,过后想了想,才发现很多问题。”段隆继续说道,“你们五个人,两个小厮模样的且不提,也许有功夫,但是应该在你之下,打扮也不出奇。那公子模样的人虽然像是一行人中最重要的人物,但是你倒下后看他的紧张态度感觉不是,虽然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和他都是好男风的人,但帐房看你倒地也很紧张,这种可能性就小了。”段隆停了下,看看慈政的反映。
慈政冲他一笑,把段隆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让段隆更舒服一些“我和那公子的确不是那种关系,不过也亏你那么猜。”慈政说罢想到估计是自己那天亲了段隆的嘴唇,才让段隆以为自己是好男风之人,不过,男女的味道自己确是都尝过了,不想那些,还是让段隆说下去。这小子说不定还真能猜出些什么来。
“后来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帐房一手处理,如果那公子是他主人,他即使代做决定也会请示公子,至少用眼神。可他基本都没有看过那公子一眼,全顾的是你的安危,也就是说,公子可能是假公子,你这侍卫才是真公子。”段隆看慈政一脸满意的表情便继续说了下去,“武功高强的人和你们打斗,不会因为平路上偶遇,一言不和。加上你们当时也并非有钱的样子,估计也不是打劫,何况高手打劫也很罕见。那么我猜是仇杀。你带的人不都会武,所以,那些事情也是你意料之外的,估计是你或你家惹了什么厉害角色,所以趁你们不备下这个手。”
“不错,不错。还有么,你继续。”慈政听着听着就越发觉得段隆的思路很合自己的胃口,侧身转过头,一只胳膊还给他垫着当枕头,另外一只搂着段隆的腰。
“普通的人不会惹上厉害角色还活着,当然,我这样的除外。”段隆对慈政微微一晒。“也就是你本身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江湖人士的可能性小,因为那个帐房模样的人不会武功,言谈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所以你更多的可能是富家或者官家的人。财路仕途上可能犯了谁的忌讳,堵了谁的路,所以请了那么多能人要做了你们。”段隆拔开慈政搂紧他的手臂“就这些了。别的我暂时想不出。”
 
戏班在天色刚暗的时候就开锣了,不过程璃俞没有上,顶替他的是程汝瑞,程汝瑞和班子里的另一个少年武生在台上你来我往,也博得台下一堆喝彩。
“他去哪里了?”慈政下午就没有看到段隆,等到晚上还不见回来,问谁谁也不知道。没办法,就跑到程璃俞这边问他。
“不知道,他从不耽误班子里的事情。”程璃俞放下茶盏,他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我出去找他。”程璃俞披上披风就往外走。
“我和你一道儿。”慈政跟着程璃俞的脚步也往外走。走到店的后门口看小二正和两个人说什么。那门口内的两人不似良人,手里拽着个麻袋。麻袋里面似有什么活物,在微微抖动。
慈政刚要上前,却见旁边程璃俞飞身过去,快如鬼魅。
“啊,程公子。这两个人拎着麻袋要给您的班子,我看这麻袋里面有古怪。”小二和那两个人争执之中,三人都没有注意程璃俞是轻功飞纵过来的。
“放下吧。小二,这是我的私事,你不要告诉别人!”程璃俞扔了两块碎银给小二。
“算你识相!”两人看小二远去后说了这么一句。“这是高公子给你的礼物。你收着吧。”两人不怀好意地看了程璃俞一眼,把麻袋扔到地上抬腿要走。
“这样子还走得了?”慈政看程璃俞一声低喊,那手指就捏住两人的喉咙。生生把那两个汉子从地上提起。
那两人呼呼吐气,没想到程璃俞有这样的功夫。
“你为何……”慈政刚想问程璃俞发飙的原因,就见程璃俞一用力,把那两人的脖颈给扭断了,两人登时毙命。
程璃俞松手,让死尸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给两个嘴角流血的死尸喂了进去。死尸便随着滋滋的声音化为一滩黄水,连衣服也融在黄水里。
慈政大吃一惊,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化骨粉,见血则融,是蜀中药家的不传之密,这程璃俞年纪轻轻,手段很是毒辣,可为了什么下此杀手?
“你闻不出么?是段隆的味道。”程璃俞冷冷地跟慈政说,“你把那麻袋抱起来,要轻轻的,小心抱回你和段隆的屋子。”
慈政心头一凛,莫非麻袋里面的是人,而且是段隆。他不敢迟疑,轻手轻脚抱起麻袋,看看四周动静儿,就和程璃俞往屋子走去。越走慈政的心越沉,那个重量,那个感觉,分明就是个人,却不动。难道真是段隆,程璃俞为何不抱,莫非段隆死了,程璃俞害怕这点……慈政汗下来了,若是段隆的尸体可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也和程璃俞一样不敢看。
段隆啊段隆,你不要死。慈政心中发狠,谁动了你,我要他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躲躲藏藏地回到了屋里。慈政把麻袋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一看,头皮如炸裂了一般。旁边的程璃俞倒吸口冷气,狂怒地拍向旁边的石凳,石凳化为粉末散落于地。
是段隆,是浑身伤痕,快要死了的段隆。
慈政看段隆的身下和衣服上粘的东西,明白了段隆遇到了什么,不觉睚眦迸裂。好,连我的人都敢动,好!慈政心中狂叫。手却异常轻柔地把段隆放在床上。
段隆勉强睁开眼,看程璃俞和慈政都在身边,头就向一边歪过去。
“你不许死!”程璃俞呆楞半晌抓住段隆的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瓶子,拿出一颗丹药给段隆喂了进去。“师兄,师兄,你不许死。”程璃俞用内力把药给段隆送服进去,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情绪,那低悠悠的哭声就在屋子里面散开。
慈政赶紧跑出去弄水,好在他和段隆的屋子还有程璃俞的屋子在一个院子里面,外人不常来,先救活了段隆要紧,既然有了目标,也不愁将来的处理。等段隆的情形稳定了,给福建的亲信传个信,让他把那姓高的留着,好好留着,等自己回来收拾。
慈政烧了一大桶的热水。看看床边,程璃俞还拉着段隆的手垂泪。段隆似是回过气儿来,眼睛看着程璃俞,胸膛一起一伏地努力呼吸,很痛苦的样子。“师兄,你不要急,什么都不要说。等过几个时辰我们就启程,先离开这里。”程璃俞摸了摸眼泪,转头跟慈政嘱咐“看好了。”便出去了。
慈政看着段隆的模样心如刀割,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动他盯上的“东西”,这段隆对他而言,本就和别人有些不同,今天看了,慈政发现段隆之于自己的这种不同又更深了。如果段隆死了会怎么样?他问自己,忽然明了了一些东西。
 
“你怎么样,我先给你洗澡。”慈政看段隆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心里面揪了起来。伸手把脉,知道人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可看精神,段隆很不对劲儿。段隆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有些神游天外的感觉,一绺魂魄仿佛不在人间。
“不要怕,没有事情了。”慈政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然后抱紧了段隆,发觉段隆身体僵的很厉害。慈政洗了手巾,用手巾擦抹段隆的身体。段隆也不吭声,由着他把自己翻来覆去。
慈政擦到段隆的下身,感觉自己心中又有了杀人的欲望。段隆的后庭有很多血,凝固了的血,上面还有白色的精液,很多,很多。不止一个男人!慈政握紧了拳头……
“师父!”程璃俞进来程老爷子的屋子就跪下了“师父,请今夜里带班子启程。”
“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今天下午没有见段隆,晚上你也没有登台啊,我老了,这些事情留给你们上心,你们也要让我放心不是。”程老爷子感觉又有事情了,天灾人祸,他怎么想躲都不行。
“师兄出了事情,所以必须走。”程璃俞抬头看程老爷子,脸色毅然。
“笼统,也不告诉我,罢了,我也不问。你若觉得真有那必要就通知大家吧。段隆怎么样了?”程老爷子看程璃俞的架式不对,神情有些狂乱,就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这些年过去了,程璃俞经历多少事情都是面不改色的主儿,一下子这样,只能是因为段隆。既然瞒着自己,想必是大事情,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想也很严重,不然怎么连自己都瞒。
“活着!”程璃俞起身,勉强用颤抖的嗓音吐出这两个字,吓得程老爷子一个激灵。
“快通知大家,收拾行李,关城门前出去。”程老爷子把烟袋放下,心头一阵着急……
程家班连夜就出城去了。走得很快,大家被程老爷子催的奇怪,可谁也不敢问。有人发现段隆不在,问了句。老爷子说段隆生病,由“大师兄”护着在马车里面。
班子里面的人议论纷纷,怎么这次出京后净是怪事情,冒出大师兄,程璃俞生病,大师兄生病,段隆也生病。再看程璃俞,骑在马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大家就觉得他心里在高兴,万一那段隆病死了,程璃俞就是程家班的一号人物了,虽然表面看没有什么,可心里乐的很!
程璃俞根本没有考虑别人在想什么,他脑海里面都是段隆刚被从麻袋里面救出来的样子。段隆现在怎么样了,自己还要顾及一些事情,不能和他说话,全靠慈政照料了,那慈政岂又是个好东西?平日巴着段隆,眼神里面也是有企图的,可惜段隆不觉……程璃俞思绪烦乱,想着段隆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了,那两个被自己杀了的人提到了高公子,也就是说,段隆这个麻烦是那天护自己惹来的。想到段隆像自己当年一样在多个男人身下忍受侮辱,程璃俞脸上的寒意更深了。好,等出了闽中的!谁碰了段隆,就不要想活着了……
程家班从来没有赶路这么快的时候。大家到最后都叫苦不迭。程老爷子想了半天,吩咐说让程璃俞、慈政照顾段隆,他们可以快走,先走什么地方都可以。最后到扬州会合。自己带着大家绕远路,慢慢过去。
“师叔,你不用担心,没有事情的。”慈政慢慢悠悠地说。这几天段隆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了,可还是一声不发。整天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望天,只有看到程璃俞从外边经过情绪才有几分变化,让他气恼不已。
“你肯定?”程老爷子知道慈政不是个简单的人,断不会无凭无据说出这等话来。
“肯定,所以你们慢慢走,不过为了保险,还是同您说的,绕道儿走。”慈政看了看程璃俞,程璃俞面上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慈政知道,程璃俞一定很高兴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照顾段隆了。
“那就这样。”程老爷子掏出银子给程璃俞收着。“扬州会合。”……
第六章 夺心
程璃俞、慈政和段隆三人赶着马车在荒郊里走。和大队分开十天了。本来程璃俞在刚分开的时候就想回闽中,结果被慈政给拉住了。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想。”慈政淡淡说道,他和程璃俞在帐篷外生火,留段隆一个人在帐篷里面躺着。段隆这些天身体逐渐复原,青紫消失不见,后庭里慈政每天用程璃俞的药给涂上,伤口也逐渐愈合。
 
“不过,你回去无非是杀人,没有什么意思。”慈政看着程璃俞眼里的怒火解释“有时候,人最痛苦的是生不如死。那种折磨是需要时间的,现在你我还没有时间玩那个,不妨放下,我闽中有朋友,我传了信儿过去,他会看好那几个人,等到我们有时间了后再做处置。”
“你暗地里也做了很多事情么。”程璃俞拔拉柴火,冷冷地看着慈政。
“是。”慈政笑笑,忽然站起大喊“敢言美人者,族!”
程璃俞心里一动,他知道这是当年魏王为龙阳君说过的一句话,以示爱龙阳君之心。慈政喊这话是什么意思,程璃俞不想再猜下去。现今,段隆的情况不对,神志似乎有些问题,先让段隆恢复过来最重要。
“呵呵,呵呵……”程璃俞和慈政听到段隆忽然在帐篷里笑了起来,声音凄惨落魄,两人一惊,连忙掠进帐篷。只见到段隆呕出几口鲜血,淋漓在胸前,眼神凄婉,见到两人进来也不言语,嘴角挤出一丝苦笑。看得程璃俞和慈政心惊胆寒。
“师兄。”程璃俞上前,坐在段隆身边,拉着段隆的手看他,眼眶不禁又红了。那日收拾段隆的衣服,闻到有蛎饼的味道,想是段隆出去给他们买吃食才会遭此不测。“师兄,师兄,我亏对于你,打小儿被你救了后,我就想着此生定要报答你,怎料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竟不在。”程璃俞说着说着径自饮泣,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不是救你。”段隆笑着拍拍程璃俞的肩说“我那时救的是我自己。”他又看了看慈政“慈政说过我不是我,真正的我躲着,不肯出了,我不信,现在想想,我信了。”段隆看程璃俞有些困惑的眼睛就握住程璃俞的手接着说“我救的不是小时候的你,我救的是小时候的自己。所以,你不要感到内疚,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师兄。”程璃俞刚开口就见段隆摆摆手,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那年黄河大水,家里都淹了,母亲病重,最后不治。”段隆苦笑,脸上浮现痛苦的神情。程璃俞看了心疼,却也知道阻止不了段隆说下去。慈政面无表情,他心底猜段隆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可为何段隆要在这个时候讲出来。
“母亲临死前跟我说有个姓程的戏班班主,是过世的爷爷的把兄弟,在京城,投奔他,估计我能有个照料。”段隆继续说下去,脸上的神色越发痛苦“我就从河南一路向京城走去。”他忽然笑笑“璃俞,慈政,你们猜我怎么去的?”不等二人回答便接着道“我是一路讨饭过去的,这本平常,饥一顿饱一顿我也能忍,读书时候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就那么一点一点的往前赶路。正是十岁的时候。”
程璃俞觉着段隆要说出些什么要命的事情,便捂了段隆的嘴唇“师兄,你不要说了,歇息一下。都过去了。”说话间手被慈政拽开“让他说,他若不说,此生都活在阴影里。”慈政觉得真正的段隆就要展现在自己眼前了,可那些过去,里面定是有自己不愿意听到的??
 
“十岁,我原是读过书的小孩,不像讨饭讨久了的人,不懂规矩,被人排挤,好不容易讨得点饭躲在一个巷子里面吃,却被那本城的讨饭小孩看到了,几个人围堵我在巷子里。把吃的抢去,将我推倒在地给他们当吃饭坐的板凳,那个为首的还带头向我身上撒尿。我那夜又冷又饿,身上都是馊臭的味道。”段隆说着说着眼睛瞪着远方,留下两行清泪。程璃俞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由心碎,这岂是段隆一个人的生活,这也是自己的生活!
“饥寒交迫,我倒在一户人家的门前。那门如老天爷的赏赐般打开了,里面出了个汉子把我抱进去,看我的样子便给我洗澡,弄吃食给我。”段隆的语气轻松起来,似是他那些苦难已经峰回路转。
“我饭饱,那些天的疲倦袭来,便沉沉睡去。夜半感到身下一阵剧痛,我睁眼,看到那汉子把他那阳物径自往我后庭塞去。我哭叫,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汉子撑碎了我的后庭,血流了满床铺,他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哭叫,一边喘着粗气在我身体里进出着。折腾了我一夜,在我后面血流不止的时候他就撑开我的嘴,把那东西放到我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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