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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并非灵异故事:生死门[第66页]

作者:妙空如如
首页 上一页[65] 本页[66] 下一页[67] 尾页[8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6471楼
    燕尾马甲
    2015-10-05 15:41
    我是把《生死门》当自传体、集大成之经典拜读的:真空秒有融会贯通,儒家魔道各取养分;大智大勇至情至性,忘我大爱机缘巧合;纵横古今普度众生,天人合一笑傲江湖。
    -----
    这段文字必须进入书评!空的时候请联系我qq谢谢!

    6472楼
    楠囡低语
    2015-10-05 18:32
    长安是我最喜欢的城市,等你在长安写‘我’的出场真美好~空空加油!
    -----
    恩恩!

    6473楼
    残阳满地
    2015-10-05 21:20
    mark
    ----
    谢马

    6474楼
    木须小小草
    2015-10-06 05:53
    顶!。。。。。。
    -----
    哈哈小小草的模式又开启了!

    6475楼
    涓涓江心水
    2015-10-06 10:27
    居然追上了?终于追上了!
    ------
    恭喜等更的煎熬即将来临哈哈
    iSyne
    2015-10-07 13:11
    后面会有一个叫 如如的人出来吗 那你名字都齐全了
    ---
    并不会,哈哈

    6484楼
    木须小小草
    2015-10-07 14:57
    顶!
    ---
    更!

    6485楼
    iSyne
    2015-10-07 15:02
    一讲到神话 就很有兴趣 可是看不懂。。。
    ----
    我回头改改,更通俗点

    6486楼
    綿羊sama
    2015-10-08 01:15
    (?????) ?妖怪!哪里跑
    ---
    哈哈

    6487楼
    木木生花
    2015-10-08 14:22
    这次更得多,辛苦啦如如
    ----
    惭愧,一直断更,难得大家如此包容


    6489楼
    麦go
    2015-10-09 11:08
    已追上大部队,等更噢
    ----
    来了!

    6492楼
    q7870082
    2015-10-10 12:04
    m
    ----
    谢马!

    6493楼
    冷血无情2014
    2015-10-10 22:21
    不错
    ---
    谢谢!

    6494楼
    为了看见你的爱
    2015-10-10 23:33
    马
    ----
    谢马!

    洛桑立时明白我的意思,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个琴声,是用来催动这姑娘的?”
    “嗯。”我右手执剑,左手不动根本印已经准备就绪,“这姑娘原本的武功路数就很邪门,很难对付,有了琴声催动,只怕更加诡异。”
    “那,”洛桑沉吟道,“我们索性先去找弹琴的人?”
    我嘴里发苦,“那个人更可怕。洛桑,我第一次被凡人打到吐血,就是他。”
    洛桑脸色阴沉,冷笑道,“如此,我就更要见识一下了。可可西里,你在这里尽量和她周旋,我去林子里找弹琴人。”
    讨论一堆其实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这上下幻娘已经进入了一种迷幻状态。她整个人看似喝醉一般,摇摇晃晃,而脚下又似生出根来,任她怎么摇晃都稳若磐石。更可怕的事,她全身的绸缎飘带竟皆无风而动,在周身环绕漂浮!
    我一边屏气凝神静待她发作,一边斜眼瞟了一眼褒姒母子。只希望她们能够藏好保护自己,省得我投鼠忌器。要对付幻娘本就不易,还要兼职保护他们我可真就捉襟见肘了!
    可也就是这一瞟,一丝犹疑爬上了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幻娘、子和要费尽心思抓住他们母子?相比起来,杀死他俩倒是一件更容易的事情哦。
    只要城墙上的宜臼下令继续放箭,那么掘突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宜臼与子和,在褒姒母子这件事情上面绝对是有约定的。
    宜臼把褒姒母子逼出来,故意放走,漏给子和。子和许他什么?也许就是不再生事,让宜臼顺利坐上天子宝座?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留着褒姒母子就是为了吊出我来。
    因为看到我出现的时候,幻娘明显是很吃惊的。
    她并没有预先想到我会出现。
    “铮——”
    一声清亮的琴声把我从沉思里拉回。
    洛桑已经掠进了密林,也许他们俩已经碰面。
    说起来,他俩的武功谁更高些,我还真不知道。洛桑胜在永远能够洞察先机,而子和……我还是打了一个冷战。子和如鬼魅,根本无法归纳他的武功招式!
    必要的时候,我可能还是得拼死使用女娲石开启“生死门”搞定这场恶斗。我还有第三次机会。也许这就是水镜只允许我每年使用三次女娲石的深意。因为她知道我根本没有办法驾驭更多次数。
    突然之间,幻娘双眼抬起,直瞪瞪看向我的同时,宝剑出手了!
    再没有如此恐怖的事情!
    还记得从前在我祖屋出现的“飞尸”么?!
    他们虽然动作伶俐,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僵硬!每一寸血肉都是死肉,或是铁石之类没有生命的东西,毫无生气,也毫无忌惮!
    眼下的幻娘,就是那副模样!
    偏生她手里的常仪宝剑,又以一种可有可无的姿态刺向我心口!
    那银色菱纹细长宝剑还是那般古朴美丽,剑尖闪烁着如电一般耀眼的光芒!
    我本能的以羲和宝剑迎向它!
    两个剑尖相距不到一寸的时候,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它们就像突然发现了彼此的一对恋人,以万钧之势“仓”一声吸附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随着幻娘往前一送的动作,两只宝剑的剑刃也来了个亲密拥抱,随着撕心裂肺的金属刮蹭声,剑刃与剑刃闪烁着火花缠斗到了我们两个执剑的手柄处!
    想要撤开宝剑,那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像有了强大的磁场吸引一般,羲和粘着常仪,我粘着羲和,完全不受控制的撞向幻娘!
    这就是幻娘的水准——不,准确的说,是被伏羲琴催动后的幻娘的水准。比起第一次见她,那高高低低不知深浅的杀气,现在的杀气就是黑洞,让我难受到失重。
    转眼已经离她咫尺,我只能左手不动根本印接大日如来心印,咏春寸劲微吐,往她胸口拍去。
    蹦——
    意料之中的,我的手掌犹如碰到一堵冰墙!
    意料之外的,是手掌随即也如同被引力吸附,根本无法从她身上脱开!
    幻娘有如飞尸一般,寸劲什么的简直像挠痒,整个身体推送速度丝毫未减,面无表情地继续送剑,常仪宝剑削向我的手腕!
    好在两只宝剑没再交织在一起,我侧身闪过,手腕一翻,她的剑刃从我胸口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与此同时,我的剑尖也已抵达她肩窝。
    呲——
    不,我没有杀她——总觉得还没有到杀死她那一步,但卸掉她手臂的攻击力还是应该的。可是这声呲,清晰明白的告诉我,即便是羲和宝剑,也不过只是划破了她的衣衫,于肉体什么的,根本丝毫无损。
    当然更没有出血。
    尼玛这是什么怪物啊!!!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上次和子和在雨中交手之后,我已经自认为掌握了宝剑与拳掌功夫的融会贯通,但实战起来还是有点问题。尤其又面对幻娘这种完全置生死于度外的打法。
    其实……我自己就是很擅长这种打法的,所以才屡次“擒贼先擒王”,敢于向强者挑战。现在幻娘完全用我的办法对付我,再加上总是要关注褒姒母子动静,更加缩手缩脚。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琴声再起!
    啷啷啷——
    一连串拨弦之声穿来——不,是飞来!
    琴声似箭!卷着杀气直透密林向我飞来!
    不晓得洛桑遭遇了什么,单听琴声就感觉子和绝对动了杀心!
    我心中有点忐忑,又有点小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想办法……有没有办法……
    虽然脑子里一直在转,我和幻娘两个人也一直在草地上树桠之间腾挪跳跃。她就像当年的飞尸一样百折不挠的盯住我砍杀。
    几个来回,渐渐的我们交换了站立位置。比起我,她更靠近褒姒母子所在的马车。但是,她仍然对他们俩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只是要杀死我。
    既然如此,可见子和与她,要的都是“活的褒姒母子”。
    我心中松一口气,看准时机,飞身上一棵粗壮翠竹的枝干,气灌足底,一个蹬踏,借助竹竿的韧劲儿,直扑密林深处的琴声来源地。
    扑簌簌!
    回头望,果然幻娘跟了过来!
    我们两个长相相似,手中宝剑是一对,身手也旗鼓相当,若是还有旁人看见我们两个在林间梢头前后飞掠,肯定以为见鬼了。
    不远处,我也已经看到了洛桑与子和的身影。
    那柄旷世古琴,就放在一块天然的平整大石头上。月白色的丝弦似乎还在震颤,有种莫名的刺耳和躁动感。洛桑与子和两个人,在巨石不远处交手。他们高矮别无二致,一个壮硕一个削瘦,动作一般迅速,估计若在旁人看来,也是一种见鬼的感觉。
    洛桑大开大合,完全就是草原人粗旷简单的打法,就像我之前跟他交手一样,全无惧色,利落无比;子和动作幅度并不大,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候连消带打的卸掉洛桑劲道。洛桑刚猛,全身甲胄也为他助力,令他看起来有如天神下凡;子和飘逸,青衫玉带无风而动,配上他削瘦修长的手掌,大有道骨仙风。
    看到我和幻娘现身,他们两个都微微一愣,手下慢了半分。
    洛桑率先跳出战圈迎向我,“你怎么进来了?”
    “打不过这妖怪!”我一边狂奔一边笑道,“没想好该用什么法子,就只能先跑再说!”
    他见我笑,也微微笑了,“那现在呢?可有想到什么好法子?”
    “有!”我回答。
    子和在旁冷笑道,“你们当做我听不懂羌语么?”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回答。说话间幻娘已经一剑刺向我面门,剑光都晃到了我的眼睛,我羲和微挑,左手撮指向她暴露出来的丹田戳去。既然和飞尸同一个款式,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击伤她的七魄呢?
    两剑相击仓啷一声脆响,火花四射,剑身也没有一丝损伤。果真是绝世好剑,雌雄相当。
    不过丹田那一指毫无用处,除了同样让我戳到了冰山似难受以外,幻娘速度力量根本没有减弱。
    “什么法子?”洛桑一边说着,一边出手助我,灵猿一般的巨掌将幻娘持剑的手臂往上一托,力量之大,差点没卸掉她手中的宝剑!
    正合我心中所思!
    “法子就是交换!”我笑道。
    “什么?”洛桑一愣。
    “对不起,分错工了。这妖怪一味的穷追猛打,你若能处处洞察她先机,就一定能制服她,至不济能周旋片刻。至于他么,”我看向子和,“就交给我吧。”
    洛桑皱起眉头,“他?不容易。”
    看来他也已经领教了子和的厉害。
    子和一定听懂了我们的全部对白,此刻面色虽平静,眼神却有些闪烁。
    我深呼吸一口气,笑颜消失,“嗯,没关系,交给我吧。”
    子和凝视我,胸口微微有些起伏。
    幻娘还要寻我晦气,被洛桑截了去,已经将目标对准洛桑了。
    我和子和相对而立。不晓得为什么,明知他不是,我脑中竟突然冒出昔日与良在雪地里对峙的情景。
    良用一片雪花向我解释结界里的时空问题。
    还告诉我:《长相思》是李白写给杨玉环的,而不是他。让我放心。
    也是这个距离,也是也种清绝的神情。似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又似乎有无穷情愫在暗中流淌。
    突然,子和反倒笑了,“哈哈,琴!明知道我不忍心对你下手,所以特地交换来和我打。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狡猾的女子么?”
    “哦。”我面无表情地回答,眼睛一丝也不敢放松地观察他动作,“估计没有了。”
    (344)
    “褒姒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在他静默的当口,我又问道。
    子和很明显愣了一下。
    “为何有此一问。”他笑而不答。
    虽然笑着,而且笑容很温和,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此刻不会告诉我真相。
    我将羲和剑扔开,双掌大日金刚轮印摊开,“算了。打完再聊。”
    他微微一侧头,“为何弃剑?”
    “因为我只是想要拖住你,而非杀死你,此其一;”我笑嘻嘻回答,“加上无论有无宝剑,我都打不过你。你若看见一个小小孩儿拿着一根大木棍向你袭来,本能的你也会想要全力出手。但若这小小孩儿赤手空拳,只怕戒心会低许多。”
    是据实相告么?当然。
    我只希望洛桑能早点解除天机镜封印,将褒姒母子送到平安的地方去。
    子和闻言,脸上再现那种又好笑又好气的神色,“琴啊琴,你真是……”
    我的双掌已经伸出去,有微风轻柔的从我掌峰掠过。我很想感受到他的力量和动机,但是,真叫人沮丧,我什么都洞察不到。
    子和的身手、内功,简直高深得不像人类。可他明明就是。
    他没有动。仍旧那样玉树临风的背着双手,默默看着我。
    我发现了他太多的秘密。包括他和戎主长得一模一样这个事实。关于褒姒我也有一箩筐的疑问想问他。但是如果他不肯说,我也没有好法子。
    就在沉默了一下子之后,子和还是开口了。
    “琴,你刚才那个问题简单,答案却要很久才能说完。我只先告诉你三件事情:第一,子和是我,并不代表轩辕烈嗔就是假的;第二,和你一样,我也失去过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至于褒姒,”他笑一笑,“就是第三点,你要从她的身世上去想,才能想清楚她身上有什么,会令我不惜与你对峙也要拿到。”
    嘿。
    他不解释倒好,越解释我越困惑了。
    可是!也由不得我困惑了!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音,子和动了!
    在以往的所有交手中,每一次几乎都是我先动!他只是观察,然后判断,然后出手!精确、神速、简单!
    但此刻他已经如狂风一般向我袭来!
    哪里还有什么杀气?!只怕整个方圆几公里都已笼罩在他卷起的这股狂风里!他的身影、布衫玉带,都已化作一片光影,把我周身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再不犹豫,双臂一展,整个人被狂风吹到旋转,“mandala——”
    不愿用也要用!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功夫计较正邪问题!
    密咒伴着大日如来心咒的力量传递出去,同样在子和形成的狂风圈里旋转着。漫天的曼荼罗花瓣雨里,所有地面的落叶拔地而起,交织成红红绿绿的风暴!
    似乎哪里传来了“嗡”一般的声音。
    我心中一喜。子和是人类,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只要他是人类,就不可能没有五感!我的夺魂mandala密咒,多少会对他起作用吧!
    果然,他从一片幻影中现身了,眼神却那般坚定,手臂如灵蛇一样直捣我头顶百会!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爆炸一般从头顶上空袭向我项背,速度惊人!
    所有诗情画意瞬间消散!他此刻就是对我下了杀招!?不仅如此,子和的手掌几乎都要到我头皮了我才生出感应,以我的洞察力都迟钝如此,可见此战凶险,前所未有!?怎么可能?!
    我内心惊骇无比。
    mandala密咒简直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来不及细想了。躲无可躲,我索性使出“九转妙法”之“不争”,整个人冲向子和怀中!
    ——士者不武,战者不怒;胜者不与,王者不争。
    在我的肩膀碰触到他胸膛的刹那,我将气劲传递到肩膀后寸劲击了过去!以死相博的打法,果然还是我最擅长的。子和的那一掌如果继续下去,只怕我死的同时他自己也会被我撞伤。他反应也够快,骤退一步缓冲我肩膀那一击的同时,立刻以掌变抓,五指如一张猛兽之口,霹雳雷霆般咬向我脖颈。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能够一招就偷袭成功。
    “玄同!”
    “九转妙法”里最猛的招式,类似于太极里的“挒”,以侧掤之劲破坏对方动态平衡。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是谓玄同。可以这样去理解:你的身体像一个旋转的车轮,对方手臂像一根棍子,对方棍子插入车轮中时,车轮旋转可将其打断。我双手虚空,腰腿用尽全力令自己侧身飞起,脖颈并没有试图离开他的掌控,只是悄然将脖颈位置变到他手背方向。
    如果他仍然打算抓我脖颈,我的双手也会老实不客气的抓住他肩肘,反向扭断他的关节!
    还是两败俱伤、以死相博的打法!
    子和简直秒懂我的用意。
    自此为止他终于伸出了第二只手,看准我落点拍向我腰腹!
    如果说,洛桑武功招数最可怕处,在于速度奇快;那么子和的最可怕处,就是动作悄无声息!跟先前他拍我头顶那一掌一样,临到跟前了我才感应到他的动作,而感应的刹那,杀气已如小宇宙般无可逃遁!
    我空闲的双手全力推挡他上臂,却也只卸掉了他三四分掌力。
    嘣——
    一声闷闷的声音从我五脏六腑传来。
    我整个人如面条般弓着背飞了出去!翻江倒海一般的痛啊——
    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这一掌!
    不仅没逃过,我的内力也终于没有办法掩饰下去了!
    要知道,从密林亮相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努力平缓呼吸,不让幻娘与子和看穿我其实是强弩之末啊。好容易聚集起来的丹田气劲,被这一掌消耗殆尽。
    我一直飞到三丈开外的大树上,背脊撞击到大树才停下。
    后背受创,丹田巨损,我再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子和略微有点吃惊的声音传来,“为何?!”
    我无暇回答他,只能静待周身气血恢复平静。
    他的声音十分不置信,“为何你如此不堪一击?”
    我只能苦笑。
    他的话语如此轻松,只能说明,对于赤手空拳的我,他根本都还没有使出杀招!
    漫说已如强弩之末的我。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我,只怕依然逃不过他三招!
    真让人泄气啊。
    “不对!”他那不置信仍在继续,“你第一次使的那招,分明已经乱我心神!我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招数!”
    啊……是说mandala吗?
    我勉力抬头看他。
    他缓缓走近我,“你那一招乱了我心神,否则,地上卷起的千万片落叶,早已化作千万片刀光剑影飞向你。”
    是吗?我略略心安。然而腰腹部的疼痛渐渐传递到全身,若不是倚着树干,我早就摇摇欲坠。
    子和走到离我一丈开外停住,“难道……难道你不怕死,私下又用了’生死门’阵法?!”
    我望着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
    他面露怒色,“你不要命了吗?!我跟你说过什么?!”
    他因关切而起的暴怒,和刚才对我的无情击杀反差如此强烈,强烈到好笑的地步。
    可我又实在笑不起来。
    只能抬手缓缓擦掉嘴角的血腥,缓缓回答道,“死在自己手上……和死在你手上,又有什么分别?难道时至如今,你还决定留我活路吗?”
    他面色冷峻,“你认定我会杀你?若你不主动现身,自己冲出来救褒姒,我又岂会寻你麻烦?”
    我惨然一笑,“可我偏就冲了出来。不,不是凑巧,我就是为了拯救褒姒而来。”
    “为什么?!”他疑惑万分,“你们并非血亲!甚至不是幼时故交!”
    为什么?
    我平静地回答道,“因为相似。”
    “相似?!”
    “亡了国,都怪她红颜祸水,都怪她美艳绝伦,都怪她深得天子宠爱,都怪她出身诡异。是么?真是这样么?”我内心一片苍凉,“子和,一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为何我来到第一世。”我说。
    他脸上一片冷峻,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我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起源。但只是因为想,所以就来了第一世吗?并非如此吧。我微微闭起眼睛。遇到褒姒,就像遇到年少时的自己。懵懂无知,被人喜欢的时候受宠若惊,所以想尽一切办法对人好,不管不顾。哪怕不管不顾的结果,是家破人亡,甚至国家都为之倾覆。可这有错吗?我想救人有错吗?我喜欢美丽的东西有错吗?若没有我,这世上便不会有悲剧了吗?国家就不会倾覆了吗?!我一心一意想要挽救褒姒母子的性命,就是想要同命运赌一赌:褒姒没有错!!!
    就像导致了滚胖的死、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我,没有错那样!
    第一世的第一眼,看到的这个女人,如同照镜一般,映射着我的过往。
    这才是灵石残片跟随我潜意识,将我带到第一世的真正原因。我希望得到这个结论,以解除我内心无与伦比的悲痛啊!
    (345)
    洛桑那里,还在纠缠,不过看上去幻娘没有对付我时候的那种招招中的了。洛桑凡事都能抢先机这本事,在尽身对战中占了上风。
    我回过头,看看子和。
    “来吧,”我努力站直身体——光是这个动作带来的腰腹剧痛就快要了我的命,“看看今天是我死在这里,还是最终救走褒姒。”
    子和冷笑道,“你现在样子,还有可能救走褒姒?”
    我淡淡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子和双手仍然反剪在身后,向旁踱了两步,悠然自得的欣赏洛桑和幻娘的对战,“你曾问我,褒姒身上究竟有何秘密。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嗯?”
    他的语气轻松得让我绝望。
    我都快死了他还有闲心在这儿跟我聊天!更加只能说明他志在必得!
    不过,也好,聊聊天,说不定我能趁机恢复一点气血。
    沉吟片刻,我回答道,“因为你肯定不会回答我。”
    子和闻言一愣。他优雅的面容上扫过一丝恼怒,霍然转向我,“为何不相信我?!为何总是听你猜测’你肯定不会’,’你必定不肯’?!我对于琴,真的就只是个骗子、小人,或是魔鬼吗?!”
    我望着他,一种酸楚泛上心头。
    这是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也回答不了。
    但有转机!我索性笑笑,“那么,就劳烦子和解释一下了。”
    子和瞪着我,半晌才平复神色,扭回头去,“你知道神农鼎的来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只知道是炎帝神农传下来的宝物,能够炼化百草。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没有说的话是:我还肯定后世的神农鼎一定去了苗蛮,所以很大可能现在就在准备南下到苗蛮的羌人手中。
    微风吹过,子和的雪色衣袂翩然拂动。他玉容平静,语气里却有种淡淡的兴奋,“这就是褒姒身上的秘密。”
    “什么?!”
    “炎帝神农是谁?他是少典名义上的儿子,和黄帝却异父也异母。他的母亲,是有蟜氏之女,安登。安登嫁给少典后没有子嗣,却在一次外出游离的时候,看到神龙之首,从而感怀生下了炎帝神农。这也是为何炎帝一族,用龙作为氏族图腾的原因!”子和说道。
    啊!!!我心头简直霹雳滚滚!读书的时候,我也读到过这一段!《帝王世纪》云:“炎帝神农氏,姜姓也。母曰任姒,有蟜氏女登为少典妃,游华山之阳,有神龙首,感女登于常羊,生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有圣德,以火德王,故号炎帝。初都陈,又徙鲁。又曰魁隗氏,又曰连山氏,又曰烈山氏。”
    一直以为只是传说啊!
    那个所谓“神龙之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神,不得而知了。这世上有太多未知事物不能一以盖之。
    但叫我霹雳滚滚的,不仅是这段文字的准确性!更因为这段经历也像极了褒姒的身世啊!!!
    褒姒何人?!
    传说褒姒是宫女遇见了一只元鼋后,怀孕剩下的女婴。元鼋是什么?是龙的九子之一,形象是一只大乌龟的模样。和少典妃安登一样,老宫女遇到的究竟是人还是神已不得而知,但都因此怀孕生子。两个故事有所不同的是后来的发展。
    安登剩下炎帝神农后,神农尝百草、开医学之典。《史记·补三皇本纪》谓:神农氏作蜡祭,以赭鞭鞭草木,尝百草,始有医药。《淮南子·修务训》亦谓:神农尝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搜神记》卷一:“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述异记》卷下:“太原神釜冈中,有神农尝药之鼎存焉。成阳山中,有神农鞭药处。”所有文献记载的都是同一件事:神农以身试法,亲尝百草,试药性毒性。
    此外,《周易·系辞下第八》还记载:“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所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说明神农也是开启中国原始时代从采集、渔猎进步到农业生产阶段的第一人。
    这就是很多人说炎帝就是蚩尤的原因。因为关于蚩尤的记载里,也有很多类似描述:蚩尤是农耕文明的始祖。
    总之,炎帝神农,是华夏民族农业发明者和医药之祖!
    而褒姒……
    褒姒被王族放逐,被褒老先生拾得,送到姒大家里抚养成人。偏生兜兜转转回到王室,为东周的灭亡推波助澜,成为华夏民族祸国殃民的妖女典范!
    我思虑至此,却仍然想不明白,“子和,就算褒姒和神农身世相似,又说明什么了呢?跟失踪的神农鼎又有何关系?”
    子和微微转向我,“有何关系?”
    他嘴角蕴起一丝微笑,“女娲石和你有何关系?”
    我瞪大双眼!
    传人?!
    不是羌人,而是褒姒?!
    褒姒才是神农鼎的传人?!
    子和缓缓走到伏羲琴旁边,伸出雪白纤长手指,抚摸一下琴身,“女娲石是女娲当年用来补天用的石头没错,但也是蕴含了女娲灵力的心法;翻天印是不周山断裂的一段,也是盘古开创的控制意念的法术。同样,神农鼎既是当年神农用来炼化百草的鼎,也是炼化百草、制药、制毒的秘籍与能力。”
    他看看我,“不明白?”
    我摇头,“不明白。”
    子和回答,“五大神器,原本都是实物。可是几千年过去,它们也发展成了心法身法。水镜仙子应该告诉过你,’生死门’六阵,需要五种神器和护阵人。但你没有发现很奇怪的事情吗?即便你没有翻天印,只有翻天印灵力,也能做到生死门阵法。也即是说,五大神器本身,和它们的传人身上携带的心法身法,一个是实物,一个是虚空。实物可有可无,虚空反倒更加重要。”
    好一个“实物可有可无,虚空反倒更加重要”!!!
    我看一看自己的左手心,缓缓握起拳头。
    确实。
    那个灵石残片究竟还能有多大能量,不知道。
    但重要的是我自己体内的女娲后裔使命和心法啊。
    ——实物可有可无,虚空反倒更加重要。
    妙有即真空,真空亦妙有。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抬起头,“褒姒知道吗?她知道自己是神农传人,也知道神农鼎?”
    子和看着我,嘴角那抹微笑又来了,十分诡异,“重要吗?”
    我心一沉,“不重要吗?”
    子和昂一昂头,“只要擒到她,不管她知道不知道,我都能想办法从她身上得到神农鼎灵力。”
    “那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诧异道,“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筹划了这么多年,潜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从褒姒身上得到神农鼎灵力而已?你有的是机会和能力直接把她从王宫掳走啊!”
    “不急。这么多年,我已得到了翻天印、伏羲琴,”子和凝视我,仰起的下巴线条十分优雅,却也十分狷狂,“我也从你身上,得到了女娲石。”
    什么?!我的手脚开始发麻。
    就是上次,他为我疗伤。一定是那次!
    果然,子和的神情又变得古怪起来,回答道,“但我救你,也是不假吧。”
    我闭起眼睛。
    是真的。
    微风吹起我的头发,飘拂到我脸庞,痒痒的。
    几千年后的阳光,从校园里,洒到我身上。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良的时候,他从背后抱着我时,吟诵的古诗。
    明明默契而相爱,却总是深深伤害彼此,一次有一次。
    好在,结束了。
    全部。
    终于。
    一个时时刻刻要利用别人的人,如何值得我倾心。
    我睁开眼睛,他仍然凝视着我。
    我看一眼仍在缠斗的洛桑,和被密林遮挡住的褒姒,平静下来,冷冷道,“所以,今天对你来说,是一场大丰收吧。你所缺失的天机镜和神农鼎,凑巧到齐。”
    子和沉吟半晌,才回答,“如果为此恨我,就恨吧。琴。”
    (346)
    恨?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眼下我内力几近全无,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说起内力这个事情……
    唯有我人生之初学会的那门武功,是不需要太多内力的。
    ——“丫头,标指没有诀窍,就是追打敌人的最弱那个点。再强的敌人,也有弱点。再快的武功,都还能更快。你若快过他,他再强也没有用;你若找到他的弱点,那他所有的优点都白搭。”
    我两膝微曲,左脚划半弧形向左方分开,双掌缓缓竖起。咏春,标指。
    “标指”二字,其实就是禅理中的“标月指”。用手指指向月亮,眼睛应该看哪里?当然应该看月亮。正如修行佛法,重点不是研究书本,也不是研究寺院,而是研究佛法本身。这是禅宗要理。说起来,禅宗与密宗,几乎完全是修行的两种方式极端。一个立地成佛,一个密而不传。
    但无论如何,它们阐述的佛理,别无二致。
    真正的重点是在于我们的心,以及心所制造的各种问题,这才是指头指向的月亮,是我们需要找寻的真正目标。放在咏春拳里,“标指”二字,指的就是“要穿越手指看月亮”,被人打时要眼光放远。它是打与被打的辩证法思想。
    以我强项,攻你缺陷。
    子和强么?简直不能更强。
    但他有缺陷吗?
    有。
    你想说“他的缺缺陷就是琴弹”么?
    不,我才没有那么浪漫。
    他的缺陷就是——要,命。
    做了那么多事情,没有命来消受怎么办。
    但我可以不要。
    和他对战这么多次,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但是此刻,我想杀他。为了洛桑,褒姒,和伯服。
    不知道子和是感觉到什么了,看到我的架势,他面色冷峻,“怎么,还要打?”
    轮到他的话未落音而我人已经掠了出去。
    人虽然掠了出去,手上动作却没有。所谓标指,不需要先发制人,却狠辣无比,非入室弟子不能传授。
    果然,子和吃惊之余,还是本能的伸手出来和我虚空对掌。他的手臂一伸,肋下便有空隙。正常逻辑当然是追打他肋下。但我知道他此刻体力内力反应速度均远胜于我,只要我追打他肋下,他肯定能抢在我得手之前回防。
    这就是我用“标指”的原因。
    因为我是不要命的人了。
    我的眼睛里,没有“指头”,只有“月亮”。
    不管他的肋下是否有空档,也不管他虚空探出的那一掌是否会伤到我,我一个圈步,右掌由左腋下向他心口标出,左掌亦随即至於右肘下,一个左扱肘,化作掌刀直切他脖颈而去。
    这上下他的手掌也已抵达我心口!
    这拼死的打法子和应该想到过,只是一定没想到我这么直接!仓促下他侧身躲开我双掌,自己变掌为压,试图当下我进攻的势头。我的双臂既已被他挡住,照常理也应该是变法子从旁偷袭。但“标指”不比“寻桥”,寻桥肘底力不打尽,而标指讲究必须打尽。就好比日本剑道斩杀时底力要停顿于某一位置而不使尽那样,标指的宗旨是“全力贯之”!
    我双掌被他压下后,正对他腰腹部。好极了。我立刻沉肘,借他的力,化掌为凤眼拳,直捣他“关元”“气海”两个大穴!
    也亏是他反应速度了得!就在我拳头碰到他大穴的一刹那,他足底生风,向后爆退,双掌向两侧摆开,显然是仓促之余差一些失去平衡。
    本来我旗开得胜,哪里能够让他就此退开!标指的滋味,他才领受了一分呢。不,应该说,我还是第一次真正施展标指的要义!
    可惜我此刻动一动都浑身剧痛、气喘吁吁,根本追不动。
    子和后退一丈开外,站定后仰头大笑,“好!琴,你真是了不得!本以为你已是强弩之末,居然还能逼得我节节败退!”
    我依旧圈步立定,双掌竖起。
    呼——吸——
    眼角余光处,仍挂着洛桑和幻娘的混战。现在幻娘已明显落于下风,常仪宝剑早不知去向,左支右闪捉襟见肘。拼的是她不知受了什么蛊惑,整个人也是不怕死不怕疼的状态,洛桑的拳脚她受了也就受了,倒没有退下的意思。
    我收回心神,再次凝视眼前的子和。
    也不知他到底受没受到我那凤眼拳的击打,总之看起来他的脸色也惨白了一些。
    对不住了。若不伤你,我爱的人们,只怕都会受伤。
    子和笑着笑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不仅冷,还有一种寒光。
    “但是,琴,你所凭借的,不就是我不舍得杀你吗。”他缓缓道。
    我想一想,回答道,“哦,也许吧。”
    他嘴角一拎,冷笑道,“如此,甚好。”
    说罢飞身而起,袖袍挥洒间,整个人已准确落座在伏羲琴边!身法翩然犹如鸿燕!
    若不是犹在恶战我简直要叫好了。
    但是,他现在是要弹琴么?
    不管我了?只管控制那个妖怪幻娘?!
    我还在错愕间,他已探手将自己头上的头巾一把拉下,瞬间长发披肩,更加鬼魅飘逸!
    “琴,”他将头巾横在双掌之间,“莫怪我无情了。”
    什么意思?!
    我还在愕然,只见他迅速将头巾蒙住双眼。
    啊。
    我心中一紧。
    这是——这是——
    他蒙了自己双眼,是要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招术,也看不见我招术是否要命!
    心中不再记挂的时候,他最后的缺陷也就不见了。
    琴声骤起!
    我气力不支,大脑缺血,差一点没站稳。
    居然是那首!
    我们在竹林里,琴剑合一的那首《碣石调-鱼跃》!
    好家伙,这是要反过来乱我心神来了!
    随着他如水般的连串拨弦,我内心迅速平静下来。不仅平静,还渐渐弥漫出眷恋之意。
    竟莫名想起了那首诗。
    那首我们琴剑合一之后,他吟诵给我听的诗。
    “我非白帝子,女亦真绝色。怎奈纷乱时,机缘遇银河。剑舞赛清曲,无心效皇娥。难却一片心,何日起沉疴。”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怎奈纷乱时,机缘遇银河”的含义。
    他是天下势在必得的君王。我是天下于我如无物的槛外人。
    ……
    “可可西里!”
    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
    洛桑天神一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可可西里,你怎么了?!”
    琴声突然变做利箭般向他飞来!
    子和指尖气劲化作的利箭!
    哧哧!
    这两声,是洛桑堪堪躲过子和气劲之后,它们穿透不远处大树树皮的声音。
    好吓人。
    琴声不仅能乱我心神,还如此有杀伤力。
    祸不单行。如附骨之蛆一般的幻娘又来了!
    而且居然双剑在手!
    糟糕,这点空档时间,被她捡了便宜去!
    可是,子和也当真没有半分要怜惜幻娘的意思。在他琴声驱使下,幻娘已经明显体力不支,眼神涣散,却还在没头没脑的打。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怕全身都要疼到散架。
    十万火急之间,一个雪白身影出现在密林外缘。
    雪燕!
    不仅是雪燕,马背上还有褒姒母子!
    洛桑面色冷静,“缠斗下去不是办法,我召唤来你的马,你们三个先走,一直往西!”
    “那你呢?”我心中无比焦虑。
    先撤退让别人殿后,这事儿我不愿意做,更何况是洛桑!
    可是眼下!眼下我不成为他的负担就不错了!
    我们说话间,洛桑已经揽着我,用铠甲生生挡掉子和的两只气劲“利箭”,还闪躲了幻娘的好几招绝杀。
    “我会来追你们!至不济,我们孔雀滩见!”
    我唯一迟疑,咬牙点头道,“嗯。”
    他大手一送,浑厚内力化作掌风,将我直直推向几丈外的雪燕。
    我心焦不已,偏又只有这个法子!
    翻身上马,坐到褒姒身后,缰绳才挽到手中,话都没来及的说,林外又传来数百声呼喝。
    蓦然回首,才惊觉方才只顾打架,不知何时,林外已经兵马密布!
    (347)
    而随着这阵叫人心惊胆寒的呼喝声,子和的琴声骤然停止。
    本来琴声停歇是好事,可我那该死的第六感,偏偏又觉得大不妥。
    外头来的是何人?
    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在日头下甚难辨认,只有铮旗的红色提示我,莫非是掘突?!
    也对!
    他说了他的部队就在一里开外!
    心头刚刚一喜,就想要扬声,眼睛却瞥见子和的气劲再如利箭般射到幻娘身上不知什么部位。那妖女吃痛,手足无措,“啊——”一声惨叫!
    糟了!就是这个不妥!
    果然,林外传来掘突的声音,“幻娘!!!幻娘你怎么啦?!!!”
    怎么办?此刻掘突眼中,只有幻娘。我若亮相,一则来不及,二则解释不清楚。
    一百分的苦涌上心头。来的是谁都行啊,偏是掘突?!!!
    那幻娘像是被子和那一弹指的气劲惊醒过来,跌坐在地上,眼睛四下一打量就搞清楚了状况,立刻指着我叫道,“掘突!射杀那妖女!妖女准备骑马逃走!!!”
    她的声音惨痛,一半估计是真痛,一半是歇斯底里。
    “姐姐!”褒姒叫了起来,“怎么办?”
    再不走就惨了!我牙一咬,勒马回缰,准备从密林罅隙里向西奔逃。
    好可恶。
    偏生指挥这一切的子和躲在密林深处让人看不到的地方!
    “放!”
    掘突的声音如雷贯耳。
    我眼前一黑。是真的一黑。但见箭阵如漫天黑星一般从天而降,将日头的光芒都遮蔽了!
    掘突!掘突!掘突!你好糊涂!
    好一个雪燕。她一声嘶啼,却没有停下脚步!
    而我身前的褒姒,已经整个人伏在了伯服身上。她身躯虽淡薄,一直在颤抖,却热力不断。这就是母亲的力量。
    我的瞳孔里,只剩下那满天的黑星!
    原来!
    原来!
    我竟毙命于此!
    毙命于我来先秦结识的第一个少年!毙命于我一直保护帮助的这个少年!毙命于自己的一个疏漏!
    若早点把幻娘假扮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好了!
    “可可西里!!!——”
    这是洛桑在嘶吼!
    电光石火之间,他哪里来得及做什么!
    我心一横,眼一闭。
    翻天印,翻天印灵力,此刻只能靠你了。
    双手抹掌如太极,不动不移谓之定!
    生死门“定之阵”!
    “定——”我使尽最后一丝体力,暴吼一声!
    嗡……
    嗡……
    那种全世界骤然停顿的失重感,照旧难受得让我想死!!!
    最近的一支弓箭,已经飞到了我们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此刻它们就像冻在了一个巨大的水晶果冻里,一动不动。
    什么叫命悬一线,这就是。
    幻娘、洛桑也都呆滞了,幻娘面目狰狞,而洛桑保持着那个向我们扑来的姿势,满脸焦急!
    我胸口一闷,栽在褒姒背后,天旋地转。
    心脏跳动得剧烈无比,而浑身的血管似乎都快要爆裂。果然是找死,短短数天内,我第三次使用“生死门”阵法。
    只怕这一次,真的撑不过去了……
    可是现如今,光是这么呆这也不行啊!
    空气里隐约已经有摇晃的感觉,仿似大梦将醒,结界将破。
    我一早知道体力内力太差,定之阵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没想到竟这么短暂!
    使劲夹一下马肚子,雪燕醒过来,马蹄几个踉跄,总算开始继续前行。
    渐渐所有的弓箭都在我们头顶摇晃。
    快……要快……
    我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已经感觉不到呼吸。腰腹剧痛,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咸咸湿湿一片,只怕染红了雪燕的背。
    脑中只余一个信念:要快,离开这里!
    呼!——
    这一声,是飞矢破空之声!
    “定之阵”破了!
    我想看,却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种缺血缺氧后的短暂失明,估计很多人都有体会。
    “可可西里!走!!!——”
    洛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身旁!
    他像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如同几分钟前推送我那样,推送着雪燕,将我们一马三人向前推去!
    一阵光芒闪耀在我漆黑的眼帘里!
    发生什么事了?!
    洛桑瞬移了?!
    他破除了子和造成的结界壁垒吗?!
    不管怎样,没有弓箭落到我的背上!!!
    而看不见的前方,明显传来了一阵凉风!带着浓浓的草场气息!!!
    莫不是,我们终于成功穿越了?!!!
    雪燕一声嘶叫,向前失重冲出,我感觉自己和褒姒母子全部都分了出去!
    不过,飞出去,好过被乱箭穿心!
    跌落在地,我不停在地上滚翻。每一次滚翻,肌肤感触到的,都是如假包换的草场。
    真的穿越了!
    在最要紧的刹那!
    洛桑,他做到了!!!
    心中的狂喜,让我渐渐回过气来。
    待稳住身子,我的视力也渐渐恢复。
    遥远的雪山金顶,云蒸霞蔚;不远处的平静湖泊,白色沙石静谧壮美;延绵不觉的草地,和星罗密布的碧蓝水泊,宛如绿色绸缎上镶嵌的蓝色宝石,都清楚告诉我:总算回来了,孔雀滩,我的结界,也是和洛桑的定情之地。
    褒姒和伯服也终于坐起身来,双双抱紧放声大哭!
    成功了。
    还有洛桑!
    他虽跪倒在地,却依然如天神一般魁梧!
    他疲惫不已,脸色惨白,却依旧笑着,对我说道,“可可西里,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没有门,同样可以穿越!”
    “嗯!”我朝他点点头,抑制不住的傻笑。西王母说过:想得通,不代表做得到。穿越本不需要门,可是洛桑做不到。唯有这万般无奈的情急之下,他把自己的潜能全都逼了出来!!
    我腿软到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爬到他身前,一把抱住他,“洛桑,你做到了!”
    洛桑却没有伸手抱我。
    他的身体,软软的,没有气力。
    我心中一惊,“洛桑?!”
    看他面孔,却还是朝我微微笑着,“没事,可可西里,我没事……”
    不……
    不是没事……
    我的手,已经触碰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了。
    他的背上,有一根东西。
    不,不对。
    我的手开始颤抖,像筛糠一样。
    不是一根东西。
    是很多根,很多根。
    我认得。那是郑军的箭矢,一根根,箭头都已看不见,全部没入洛桑体内,足有数十根那么多。
    “洛桑……”我的眼睛看得清楚,轮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了,“洛桑……”
    不要!不要!!不要!!!
    我捧住他的脸,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明明我们都闯了过来!!!
    “洛桑!洛桑!我会救你!!!”我叫了起来。
    他的气息已经微弱无比,却还是不折不挠的朝我笑着,说道,“……可可西里,我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我的眼泪狂喷而出,“不要说话了,不要说话了,我来救你!我不会让你有事!!!”
    可是!想要给他度气续命,我又哪里还有气!!!
    洛桑猛然向前一扑,倒在我怀里!
    “不要!”我抱紧他,抱紧我深爱、也深爱我的这个男人!我的天神!
    他的头,枕在我臂弯。我们两个全身都被鲜血浸染,分不清楚你我。
    “……但是……”他眼中已经失焦,“……陪你……昆仑山……只怕……做不到了……”
    啊!!!!————————
    不要啊!!!!
    洛桑重重的沉了下去。
    我再次失明,天旋地转中,知觉全无。
    ……
    ……
    ……
    ……
    ……
    ……
    “丫头,想必你现在已经猜得到,这个木偶,是利用《鲁班经》所授原理做出来的吧。这只木偶的主人,就是预言的人……不……不是琴树海。你大伯只是替人保管而已。丫头,允许我保留最后一个秘密吧。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这个人。遇到他的那天,也许你的爸爸妈妈也就能够救回来了……”
    陈婆衰老的身躯折得像一只虾米,脑袋垂着,渐渐融化在靛蓝色的坐垫里。
    ……
    ……
    ……
    ……
    ……
    ……
    “妈——你说什么?——什么?放心?让我放心?——妈——妈——”
    姑姑抱着奶奶的躯体,哭得肝肠寸断。他们渐渐消失在白色的病房里。
    ……
    ……
    ……
    ……
    ……
    ……
    “丫头——你说——我等得到看毓礼他们回来吗?……只怕……等不到了……”
    爷爷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至今仍然凝视着我,瞳孔里满满的遗憾。他也渐渐消失在病房里。
    ……
    ……
    ……
    ……
    ……
    ……
    “你不该多管闲事啊丫头……你不该多管闲事啊……不然,至少我能带着傻孙子一起走……丫头,我其实不怨你。怨你吧,好像我这心里头才舒服一点。所以你莫生气,我以后还是会怨你。怨到死。”
    王狗婆抱着坟头的墓碑,整个瘦小干瘪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黄土中。
    ……
    ……
    ……
    ……
    ……
    ……
    “可可西里,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没有门,同样可以穿越!……没事,可可西里,我没事……可可西里,我做到了……但是……陪你……昆仑山……只怕……做不到了……”
    (348)
    ……
    ……
    ……
    ……
    ……
    ……
    醒过来的时候,天居然还亮着。
    我身边并没有灯光、屋顶。头上仍然是蓝天白日,树叶婆娑。
    侧过头去,洛桑侧躺在身边,双目紧闭。
    有一个刹那我狂喜过望,但是他浑身干涸的血渍和死气沉沉,无一不告诉我,他死了。
    没有奇迹。
    我慢慢坐起身。
    伸手碰到他的脸颊,尸僵。冰冷。
    没有奇迹。
    一股劲儿在我心头拧着拧着,好像铁链子在绞杀我的心脏一样。
    没忍住,噗一声,一口鲜血从我口中喷出。即便如此心头还是没有更好受。越来越多的鲜血从我口中、心头涌出来。
    “……啊……”
    终于我听到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尖叫声。缓缓转过头去,才发现褒姒就近在咫尺。她从背后抱着我,可我浑然不觉;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或者已经惊叫了很久,而我充耳不闻。
    所以刚刚才注意到她双目通红。
    她不断流泪,不断道歉,不断帮我擦着血。
    “……英雄背上的箭我都拔下来了……对不起……姊姊……要如何才能让你少些难过……对不起……你把我的命拿走吧……”
    别的都没听进去,“英雄背上的箭”我听到了。
    没错,它们簇成一小堆,就放在洛桑尸体旁边。
    每一根,都黑黑褐褐,带着洛桑的血肉,面目狰狞。
    没有奇迹。
    我用手指扫过它们,和它们箭尾标记着的那个“郑”。
    郑姬掘突。
    又一口血涌上来,没有喷,被我咽了下去,喉头甜甜咸咸的。
    我抱着洛桑,把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臂上,试图用手捂住他背上的千疮百孔。可是,我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了。没有血可流,也没有命给我救。
    即便把我和褒姒的命都拿走,也换不回我的洛桑了。
    “……姊姊,你不要哭了……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肝肠寸断啊姊姊……”
    我抱着洛桑,褒姒抱着我,伯服抱着褒姒。
    哭?我吗?
    我很少会哭啊。
    爷爷奶奶过世的时候,伤痛太大太突然太内疚,只觉得自己跟着死去算了,所以哭不出来。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我望着洛桑的脸。
    那个冷若冰霜、又灿若骄阳的族长,那个骑在开明兽背上英明神武的天神,那个无条件爱我的男人,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此生再无眷恋。
    是为这个哭吧,我。
    连“跟着死去”都没有意义。因为无论跟不跟,我都已经死了。
    ……
    也不知这样枯坐多久,渐渐泪干。
    一阵清风拂面,有人突然来到近前。
    抬眼看,竟然是久未谋面的西王母婉妗。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侍女,倒跟着一只孔雀。
    我呆呆的望着她,脑子里麻木一片。
    “琴姑娘……”她蹲下身,“听得见我说话么?”
    我麻木地点点头,“西王母……”
    身边的褒姒突然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到西王母婉妗近前,猛地磕起头来,“是仙子么?!是仙子么?!能否救救英雄?!”
    西王母婉妗愣一愣,摇头柔声道,“我做不到呢。对不住。”
    她转向我,伸出手掌来,掌上托着什么东西。
    “我本在葱岭,突然间孔雀来找我,衔着此物。我便知道,有大不妥了。”
    此物?我看向她手掌,内心又是一痛。
    小小一块玉般莹亮的镜子,像是铜又像是珊瑚,古朴秀丽无比。
    “天机镜。”西王母婉妗说道,“它离开洛桑的那一刻,说明洛桑真的走了。”
    我的心头铁链再次绞杀,血吐不出来了,只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姊姊!姊姊!”褒姒再次抱住我,双泪长流,“对不住啊……我错了……我连累了你们……我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西王母婉妗转向她,很平静却很冷地说道,“你错的岂止是这一桩。”
    褒姒垂头悲泣。
    西王母婉妗冷冷道,“你的美没有错,你的任性也没有错。你错在身为人类,却没有体恤人类的情怀。天子爱你,所以为你烽火戏诸侯;姊姊爱你,所以才会为救你们母子而痛失爱侣。可是你若爱天子,怎能任由他为你烽火戏诸侯而遭到世人唾弃?你若爱姊姊,怎能让自己频繁树敌,屡屡遭遇险境而让姊姊担心?为一国之母,你德不配位;为天子之妻,你伦常乖舛;为他人之友,你可曾考虑过友人的立场?”
    一个字一个字,平静的从她口中说出,一根一根犹如钉子敲在我心上。
    只是在说褒姒吗?!
    哪里?!
    每!一!个!字!都!是!在!说!我!自!己!啊!
    西王母婉妗的深意,到这个时候我再不明白,就真真白活了啊!!!
    ——天子爱你,所以为你烽火戏诸侯;姊姊爱你,所以才会为救你们母子而痛失爱侣。
    ——可是你若爱天子,怎能任由他为你烽火戏诸侯而遭到世人唾弃?你若爱姊姊,怎能让自己频繁树敌,屡屡遭遇险境而让姊姊担心?
    ——为一国之母,你德不配位;为天子之妻,你伦常乖舛;为他人之友,你可曾考虑过友人的立场?
    这就是症结。
    这就是症结。
    这就是症结。
    这就是我做了那么多、走了那么远、寻觅了那么久、关于生死、关于对错、利己还是利人,最终的回答。
    比行善更重要的,是有分辨善恶的能力。
    直接施舍给好吃懒做的家伙钱物,只会让他更好吃懒做。
    而比正义更重要的,是有见义勇为的勇气、又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不会游泳的人英勇地跳到水里去救溺水者,唯一的结局就是拉着对方更快的溺毙。
    我抱着洛桑,眼泪不断流下来,流下来。
    为他,为所有因为我受到伤害的亲友爱人。
    原来水镜仙子所谓“就是一句话:尽力导正所有不合理的事情。我女娲一族,素来不喜纷争,但纷争若是找上门,也绝不会退缩。我交给你’生死门’阵法,就是让你具备自己选择的能力”,就是这个意思。
    给你强大的能力,不然何以支撑你强大的善良与正义!
    而我何其愚钝!何其愚钝!何其愚钝!
    已然给良、给爷爷奶奶、给爸爸妈妈、给陈婆、给王狗婆……给所有人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却始终没有明白问题何在!!!
    西王母婉妗将手缓缓覆在我背上,“好了琴姑娘。你已明白了,便不用再想了。逝者已矣,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可是,道理我明白了,这心痛如绞该怎么解?!
    西王母把玉一般的天机镜放到我手心,“此物,姑娘保管吧。当作睹物思人也好,横竖我拿着也无用。”
    我不知该推脱,还是不该推脱。可是……我握住天机镜……可是,它曾经在洛桑的体内呢……
    眼泪再次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天机镜上。
    过许久,西王母起身道,“你介不介意我帮你安葬洛桑?我瞧你不一定有安葬他的力气了。”
    我想一想,点点头。最后吻了吻洛桑冰冷的唇。
    不必逞强,真的。我刚刚学会。
    见我们退开,西王母婉妗素手一挥,孤零零躺在草地上的洛桑渐渐被隆起的土堆埋葬;西王母婉妗素手再翻,只见土堆渐渐堆高如小山,小草丛生,一棵大树如镜头快进般从幼苗生长成参天高木,盘根错节。树桠繁密,宁静高耸,姿态傲然又不轻浮。
    渐渐还有鸟儿飞来,啼声清脆。
    我的洛桑,天神一般的男人,就这样,尘归尘,土归土了。
    在阳光中摇晃的树叶,都像他的每一个清晨。
    “琴姑娘?”
    西王母叫我。
    我诚恳拜谢,“多谢仙子。”
    她笑一笑,“我走了,琴姑娘,你多多保重。孔雀一直感念你救命之恩,今日起,就让它跟在你身边吧。倘有急事,可命它来寻我。”
    我还是机械地拜谢,“多谢。”
    婉妗摇摇头,“我也不是时时会赶到,绝大多数时候,只有你自己。你可明白?”
    “嗯。”我点头,“明白。”
    真的明白。从前还有洛桑,如今真真唯自己一人。
    西王母婉妗慈爱一笑,转身飘然离去。
    我跪倒在大树下,头抵住大树的树干,眼泪终于停歇。
    ——可可西里,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没有门,同样可以穿越!……没事,可可西里,我没事……可可西里,我做到了……但是……陪你……昆仑山……只怕……做不到了……
    不仅昆仑山。山河岁月,你都不能陪我了,亲爱的。
    好久好久,才被孩子的啼哭声惊醒。
    伯服。
    “母后……我饿了……”
    小脸上一片隐忍和委屈。
    也对,他还只是个孩子呢。竟也莫名的在一天里懂事起来。还做别的孩子,一定大哭大闹要吃东西。哪是这样嗫嚅哀求一般。
    褒姒看看我,我看看她。
    “走吧。”我找到雪燕的身影,“我们去找吃的。”
    褒姒摇摇头,“姊姊,你若想多陪陪英雄……”
    “没关系。”我拍一拍大树的树干,“我若想来,随时都能来。”
    结界中,梦境里,这棵大树应该都在吧。
    我把天机镜揣到怀中,有种炙热又刺痛的感觉。
    褒姒母子上了马,我回头看到孔雀,才想起来还有它。
    “你为何要跟着我?”我问道。
    孔雀歪一歪头。
    真的就是一只鸟而已。并不是珂儿。
    “若真的想,就跟着我吧。也可以随时离开。”我说。
    它扇了扇翅膀,似乎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这三人一马一鸟,悲伤而平静地离开了孔雀滩。
    (349)
    我选择了当年扎西指过的那条平坦快捷的路。他走过,曲灵走过,戎主夫人贏缪也走过。不是不想用天机镜,实在是没有一丝毫的内力。
    更准确地说,我明白一切的道理。
    但依然心如枯槁。
    就如同家中剧变之后,我失去了武功一样。此刻,我失去了做一切所谓“努力”的热忱。
    我们慢慢的走着,穿越林海草原。
    每一股风吹到我身上,每一次看到金顶雪域上的雾气,都会让我失神。
    洛桑,我要如何适应,从此没有你。
    每一个夜里,我都在咳血。子和的那一掌,三次勉力使用“生死门”的恶果,还有失去洛桑的打击,毫不客气的报应了出来。每次咳血都以为会就此死过去,可是次日苍茫的阳光照在身上,竟又活过来。跟没事人一样。
    其实要带着褒姒母子去哪里,我不知道,褒姒也没有问。
    行行走走,休息的时候,他们母子俩去采果子吃掬水来喝,孔雀和雪燕啃啃青草什么的,我就独自倚在大树上,使劲儿的想念洛桑。
    想到肝肠寸断。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洛桑,我该把自己安放在哪里。
    即将走出操场的一个夜里,发生了一件很蹊跷的事情。
    那天白天有电闪雷鸣,晚上虽没下雨,我们却也不敢再露天而栖。只得勉强找了个小石窠,让褒姒抱着伯服睡下 ,我则倚着大树半坐着和衣而眠。
    恍恍惚惚间,怀里的天机镜似乎发起光来。
    数日以来的浑浑噩噩让我无力分辨真假,只由得它闪光。
    可是,它一直闪烁到让我无法入眠。我精神恍惚地从怀里掏出它来,它却立刻一片沉寂,只是稳定散发着微微的柔光。
    再放回怀里,它又开始刺眼的闪烁。
    拿出来,它就平静。
    我站起身,想了一想。
    就在我想的当口,它又亮了。闪闪烁烁,犹如精灵的眼睛。
    我试图向前走一步,它的光芒恢复温柔。往旁边走一步,它又开始闪烁。如此往复,我渐渐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正带着我,走向某个地方。
    最奇怪的是,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越过水溏,越过草场,越过树林,像一个灵魂。
    电闪雷鸣之间,我来到了一个悬崖边。
    一个接一个的霹雳开始闪现,我环顾四周,还是没有明白天机镜的意思。
    让我来这里,要做什么?或是要给我看什么吗?
    正犹豫,突然间,一个人影出现在悬崖边。
    他个子不高,精瘦,为了躲避闪电正在到处奔逃。
    我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
    ——“是个女人的幻影。本来我是要一路向西南走的,到了这个位置,南面出现了大河,看似死路一条。西面的的确确是堵悬崖,毫无攀爬的可能性。”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Ximo’,但我从东来,只剩下北面这一条路,不绕路是肯定过不去了。就在我决定不管什么’Ximo’不’Ximo’,自顾自绕路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的晴空霹雳出现了,简直像雷神电母要劈死我一样!”
    ——“忽明忽暗中,一个女人的幻影出现了。无奈那时候我又惊又怕又冷又饿,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昏死了过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影,自己却往黑暗处藏了藏。浑身颤抖。
    是真的吗?!
    我被天机镜带回到十多年前了吗?!
    如果他就是十多年前的少年洛桑,那么我趁此刻把他打晕然后送回伯益牧场、或是把他囚禁起来好了!是不是他就不会再遇见我,不会死得这么惨呢?!
    胡思乱想间,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
    如果不遇见我就好了,洛桑。
    要怎么做才能改变历史呢?洛桑。
    偏就那么巧,一个巨大的闪电劈在少年脚边,他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朝我藏身处奔了过来!
    闪电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我的。
    真的是洛桑,少年洛桑。碧眼,黥面。
    而看我的一刹那,他呆若木鸡,然后整个人晕倒在地。
    我捂住嘴!不敢置信!
    就是我!
    真的就是我!
    他看见的那个女人幻影,竟然就是我!
    “回去吧。”
    我循声回首,只见西王母从背后的虚空之处款款而来,面容悲戚。
    我长泪双流,无言以对。
    西王母望着我,“几年前在山洞见你时,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于是知道,洛桑命不久矣。唯有他死去,你才会苦苦寻觅而来。琴姑娘,不必伤心过度,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不……”我哽咽难抬,“仙子,你告诉我,此刻到底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此刻的洛桑,究竟死了没死?!我什么都不能改变吗?!”
    西王母凝视我半晌,叹口气,“你其实都懂的,不是吗?”
    我摇头。不,我不想懂。此刻若能换回洛桑的生命,我便死去也无憾!
    西王母还是叹气,“过度的难过和思念,还有你怀里的天机镜,让你改变了这一小段时空。你穿越到了第一个拐点,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洛桑。但实际上,你也同时存在于第二个拐点,在那里,洛桑已经死了。你只是闪回,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情形,却并不能改变任何后来的事情。”
    “不,可以改变!有一次我差点从电梯里摔死!却因为穿越回去,最终没有踏上那台该死的电梯!”不管西王母是否听得懂,我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西王母无奈一笑,“那么,这也许就是女娲石和天机镜的区别了。”
    我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顿时睁大双眼,“什么区别?”
    忽然间一阵风过,我竟被拔地吹起!来不及听西王母的回答了,整个人飘飘忽忽飞到半空,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悚然惊醒!
    一切竟还是入睡时的模样!大树,黑夜,石窠里的褒姒母子依旧相拥而眠,怀里的天机镜也安然无恙。
    我像是哪里也没有去,什么人都没有见!
    究竟是梦非梦,我再也想不通悟不透了。
    唯有西王母的那句“这也许就是女娲石和天机镜的区别了”,一直萦绕在心头。
    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
    ……
    我们终于走到了羌人从前居住的草场。
    赫然发现,他们又回来了。
    遇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铮铮。
    还记得吗?那个被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少女。
    数日不见,她已做羌人打扮,娴熟地在一顶帐篷前劈柴喂马。
    看到我们,她把手搭成凉篷放在额头前挡住刺眼阳光,怔了半晌,终于认出来,奔到跟前,“姊姊!姊姊!”
    一把抱住我。
    小脏孩多吉则从帐篷背后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咦?真的是姊姊啊!”
    铮铮抱了我一下,立刻放开,又惊又疑地问道,“姊姊,真的是你吗?”
    我点点头。
    “可是,你为何浑身是血?!”她打量着褒姒母子,“他们是谁?那个天神一般的大哥哥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帐篷帘子掀开,另一个熟人走了出来。
    是顿珠。
    看到她,我的心再次被铁链绞杀。
    “可可西里?!”她又惊又喜,“扎西!扎西!快来,是可可西里!”
    不多时,扎西也从帐篷里出来,“可可西里!真的是你!”
    我还是只能点点头。
    大家都在,除了洛桑。
    “我正愁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扎西很兴奋,“我们撤回来的路上,接到曲灵来报。她说她已归顺秦国,还说若不是你,我和她早已兵戎相见两败俱伤!”
    当下给我行一个羌人的大礼,“可可西里,感谢万分,无以为报。我太羞惭了,竟然误会你和原剑……”
    我再忍不住,胸口一痛,一大蓬血喷出来,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
    “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姊姊你别吓我!”“原剑呢?!”
    待他们七手八脚把我扶到帐篷里坐定,我才缓缓说出洛桑已经死去的事情,却没有说他死去的细节。不忍,不忍。
    他们沉默好久。褒姒和顿珠都在哭泣。
    我压抑着胸口的烦闷,问扎西,“你们不是要南下了?”
    扎西回答,“过几日就走。等马儿再肥壮一点。”
    我点头,说道,“那么趁这几日,麻烦你,帮我送几个口信。”
    “可可西里,你只管吩咐!”
    我缓缓道,“一个口信,送往申国的王后;一个口信,送往北狄的丹顿。口信都一样,只说:洛桑已亡。”
    扎西一愣。
    “一个是洛桑的生身母亲,一个是哥哥。”我很平静,“口信送到即可。他们也有权利知道。”
    扎西点头,“可可西里请放心。”
    “好了,”顿珠凑过来,泪眼婆娑,“可可西里,你躺下来可好,我瞧你还是很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气若游丝。
    数日来,我尚是第一次躺着睡去。
    洛桑,我愿从此不醒来。
    (350)
    可即便不愿意,我还是醒来了。
    又是草原的夜。熟悉的皮毡气息,熟悉的一灯如豆,甚至旁边陪着我打瞌睡的,依然是老好顿珠。
    刹那的晃神,让我如梦似幻。
    洛桑,一切都是梦吗?
    是梦该多好。
    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还是白天那身血渍的衣裳。血渍是我的,和洛桑的。
    我把它们脱下来,叠叠好,眼泪又涌了出来,一颗一颗落在衣服上。
    女娲石的三次机会已经用完,我不知道何时才会回到现代;或者永远回不去了,我变成一个老不死的游魂,在先秦独自悲伤。
    枕边有顿珠为我准备的衣裳,我穿上,然后叫醒她。
    “顿珠……”
    她醒来,揉着眼睛,“可可西里——”
    我待她回过神来,才轻声叮嘱道,“我把那对母子,托付给你了。”
    自己心里还有一丝丝欣慰:原来神龙鼎的后代,竟是以这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到南方的!
    顿珠还有点儿发懵。
    “还有铮铮。”我说,“都托付给你了。”
    好歹有多吉在,我应该不用太担心他们的安慰。
    “那你呢?!”顿珠一愣。
    我想一想,“我还有一点点事情要做。带着他们不方便。你们若要南下,只管带着他们一同南下。对于他们三个,此地都是伤心地,只怕走得越远越好。”
    顿珠握住我的手,恳求道,“和我们一起走吧,可可西里……”
    我微微笑道,“好的,等我的事情做完,我就来。”
    “真的?”
    “真的。”我站起身,整理一下衣服,戴起面巾。
    “你此刻就走?!”她忙不迭起身,“这么黑!”
    我点一下头,“这样才安静。”
    顿珠的眼眶都红了,“可可西里……”
    我走到帐篷门帘口,挑帘望向漆黑的夜,突然一阵心酸。
    从被洛桑掳走、雪山顶上的误会、穿越到象雄国的那场斗殴、还有叫人脸红心跳的各种旖旎,一时间,就如同这夜色一样,潮水般涌过来,埋葬我,叫我窒息。不过短短数年。我以为会走到永远的。
    这个刹那,我转身紧紧拥抱了顿珠。
    她也抱回我,开始哭泣。
    我咽下再次溢出喉咙口的咸甜瘀血,狠狠心,扭头就走。
    留下来到底要做什么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要去何方?我还是模模糊糊。我借着帐篷微光走出去不知道多远,身后又传来顿珠的声音,“可可西里!可可西里!好歹,带上马!”
    得得哒哒。
    她牵着雪燕赶来,眼睛里都是泪,“可可西里……好歹,带上马……”
    我仰头看雪燕。它很悲伤地看着我。
    “跟着顿珠走,你可以死得其所。”我同它说大周话,“跟着我,我却不一定会善待你,你明白吗?”
    它用脑袋蹭蹭我,大眼睛里晶莹欲滴。
    现时如今的我,哪里还能再承诺什么。
    正踌躇呢,孔雀也来了。它低低的盘旋几圈,美丽的羽翅即便在黑夜里也闪耀着锦缎一般的光芒。它落在马背上,表情有点忿忿。像是埋怨我试图把它丢下。
    好吧,我们这滑稽的组合。
    从前是橐萉和丝丝,现在是雪燕和孔雀。
    “可可西里,我们一定要再见面!”顿珠挥着双手,久久地目送我离开。
    我微微一笑。
    再见了褒姒、伯服。再见了铮铮。都是可怜的人儿。
    外头很黑很黑,但也有已经早起的牧民,为即将开始的放牧做着准备。他们大多数没有看到素衣蒙面的我,有看到的,也只是漠然的一瞥。
    直到听见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轻轻召唤我,“王妃!”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米沃会这样叫我。
    抬眼望去,我看到这个也许是陈国香前世的老人,正从一顶低矮的帐篷里打帘出来,双手合十朝我鞠了一躬。
    他背后的烛光宛若黎明之光,让他的脸落在很柔和的光影里。
    但是,我们对视良久,他最终也只是说了三个字,“祝福你。”
    我想一想,点点头。
    千言万语的,此刻,也只有这三个字了。
    我离开帐篷,离开草场,带着孔雀和雪燕,一边缓缓的走,一边疗伤。
    伤痛到这种程度,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生死门”阵法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小小孩儿扛着与之气力根本不相符的青铜大剑。每用一次,都会令自己全身气力衰竭,难以承受。而每一次的难以承受,会让我的身体机能加速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还记得吗?我每次穿越到古代,其实新陈代谢会降到极低。因为适应了这种低,那么它的突然加速就会让我呈现出“虚脱”的景象。更何况还有膏肓二穴那里的两根龙须引,又是兴奋剂里的战斗机,把我代谢的速度从一提到十再提到百。
    至于此次咳血的原因嘛……拜子和那一掌所赐,我的丹田以及任督二脉都遭受重创,基本没有任何储存气血的能力。加速的水循环配上到处都是裂缝的管道,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所以我只能慢慢走,慢慢修复我的身体。
    草场雪山,还是从前的模样。往后也不会变,几千年后它还是如此。有雄鹰三不五时从天际划过,像是要顺着延绵不绝的山脉飞向地平线。偶遇山林,有迷雾环绕,令我想起那个和洛桑遇见孔雀的清晨。珠树,文树,历历在目,只是人已不见。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李白的《关山月》,说的是驻守边戍、保卫大唐的将士心情。而我此刻,刚好反过来。
    为了自己的目的,暗里子和、明里宜臼,纷纷挑起了这场战争。
    一场交易一般的战争。人人都得到了自己所要的。
    除了洛桑。
    正因为他无怨无悔的爱上了我,所以遭受了灭顶之灾。
    都不知走了多少天,感觉夏天都快要过完了,才终于抵达伯益牧场。
    它居然又复苏了。
    上次见它,是那般断壁残垣。后来我明白,它既是牧场,更是突厥与秦的一个模糊界限,一个不可说的共管地带。
    但望着眼前这欣欣向荣、马儿跑羊儿跳的景象,我竟突然有点不太适应。
    我蒙着面,没有人认出我;但是雪燕却认出了昔日的伙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马群和牧师奔去!
    我在不远的地方,盘膝打坐,望着脱缰的雪燕,发呆。
    不知谁通知了牧场,从那里奔出来一个骑着汗血宝马的红衣女人。
    不是曲灵却又是谁。
    真滑稽。我望着她。铮铮换做羌人衣,她则脱下一贯的戎装,换上了大周的服制。
    但还是至死不渝的红着,一般的明艳动人英气勃勃。
    “琴姑娘!”尚在很远的地方她已飞身下马,朝我跑来,“果然是你!”
    我微微有点愕然。
    她使劲儿抱一抱我,就如顿珠一样。
    “我们都知道了……”她声音一沉,抿抿嘴。“北狄前不久发丧,说单于战死,已新立单于。”
    我没有说话。
    这应该是洛桑希望的吧。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要抢夺单于之位的意思。
    最滑稽的就是申后了。
    相比我,对于她的这个儿子,她的亏欠程度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战已经结束。秦军增援及时,断了戎主扩大战果的念想。所以此刻秦伯仍留在丰镐接受新任周天子赏赐,大哥赢世留守犬丘,我和赢叵回牧场继续经营。”说到这里她微一垂头,脸红了一下。
    我只能笑一笑,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哦,还有,”曲灵压低声音,“嬴渠意外病故,秦伯无奈,只得立了我儿嬴耳为新任世子。”
    嬴渠?我想了一半天,才想起还有这段公案!
    为什么当年嬴叵赢开两兄弟想方设法要把大哥嬴世从突厥救回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赢开没有子嗣!他们希望大哥的儿子嬴渠能够成为世子!而拥有一半突厥血统的赢耳,不是他们认定的世子的首选。
    结果你看,到最后,偏是这个拥有一半突厥血统的赢耳,成为秦文公,杀退姜戎,收复岐山,横扫渭水流域,开启春秋五霸之路!
    真真造化弄人。
    还记得刚来先秦的时候,我心头的两个巨大疑惑吗?
    史书记载:周平王为了酬谢秦襄公,将秦襄公册封为伯爵。同时,还给秦襄公开了张空头支票——“戎无道、侵伐我丰岐之地、秦能逐戎、即有其地。”意思是,姜戎占领的周朝王室直属领地,只要秦国能夺回来,这些土地就算是秦国的领地。这是好大的权利与机会啊!最终秦国自己慢慢兑现了这张支票,实力一天天增强。
    两个巨大的疑惑就是:其一,秦襄公究竟立了什么大功,以至于让周平王提升爵位、还开出如此惊人的“空头支票”?!“秦能逐戎、即有其地”,这和成吉思汗和哲别的故事一样:你就如哲别(弓箭)一样射出去,射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疆土!要说立功,护卫天子的还有郑、晋诸国,为何天子独独对秦另眼相看呢?!其二,“空头支票”里说的明明是“逐戎”。姜戎,我此前文中已经叙述的十分明白。他们主要分布在华夏中国的西面、北面。凭什么秦却“东猎”?!
    原因都知道了。
    因为我们以为姜戎在秦邑的西面,但其实因为申侯的开门揖盗,让姜戎和北狄部队混居到了丰镐也就是秦邑的东面!
    混居到丰镐的姜戎和北狄人,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可是周朝经过大战后无以为继,只能依靠秦国的力量来驱赶他们。
    这就是为何秦被封爵、然后“东猎”的原因啊!!!
    (351)
    大家稍等,今天我争取二更
    我望着远处的马群,喃喃道,“造化弄人。”
    “什么?”曲灵没有听懂。
    我微一摇头,没再解释。
    “对了,”她指一指孔雀,“这就是上次被你救的神鸟吗?”
    “嗯。”我说,“也不知为什么,它放着好好的玛洋不待,非要跟我走。”
    曲灵笑道,“那必是为着报恩了。”
    “报恩?”我哑然一笑,“举手之劳而已。”
    曲灵却不笑了,很认真地看着我,“琴姑娘,你不知道吗?你的举手之劳,大家都会念念在心。你救的每一条命,也许都会繁衍出许许多多的后代。如此一来你的福德又岂止一条两条?报恩只是迟早的事情。”
    若不是亲耳听到,我简直不能相信这句话会出自往昔大将军之口。
    曲灵从怀中掏出一物,“此物是我和良人的共同赠物,琴姑娘,你一定要收下。”
    我接过来一瞧,发现是一块精致的青铜令牌。令牌一面刻着虎头,当中一个“嬴”字勾划精致无比;另一面刻着狼头,当中却刻着一支似弓箭又非弓箭,看起来很像弩的形状。
    曲灵说道,“若没有你,我们夫妻只怕永生难聚……不,只怕此刻我已身首异处……耳与夏永远不得安宁生活……所以琴,这块令牌你务必收下。赢叵听说你到了,羞赧纠结许久,还是觉得没有脸面出来见你。他托我转告你:从前的欺瞒,无以谢罪,只能生生世世听任姑娘调遣便是。”
    我望着令牌发呆。
    从前赢叵曾经送我一块出入庄园的令牌,但不是这个样子。令牌上的字,也不是“嬴”而是“伯益”。
    曲灵继续道,“姑娘可是在想这块令牌的作用?这块令牌,不是出于牧场,而是出自秦伯。”
    “秦伯?”我一愣。
    曲灵点头道,“正因为嬴耳并非秦伯亲生,秦伯担心他身后,总会有人不服嬴耳管束,特铸此牌,并颁令曰:有秦一日,便有这令牌,见令牌如见他。此外,他成立了一个’虎狼奔’,此令牌亦为’虎狼奔’军令。令牌可随时调动’虎狼奔’三万精兵强将,这三万将士,个个都是用弩的高手。”
    弩。虎狼奔。
    我心儿一颤。果然!
    正史野史里,提起春秋战国时代的秦国,其他六国的人都会没好气地说一句:虎狼之国。
    秦军如此强大,扫灭六国、北击匈奴、南灭百越,简直打遍海内无敌手。有人说:秦军的强大,靠的是君王的意志、将领的果决、士兵的效死、战术的得当、军法的严苛,更是手中的武器;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武器是直接产生巨大战斗力的根本。
    说起秦军的武器,最有名的,就是弩。
    弩有多厉害?公元前342年,齐国和魏国在马陵交战,齐国军师孙膑在马陵道两侧埋伏了一万多名弩手,当魏军经过时,万弩齐发,魏军伏尸盈野。
    之前在骊山地宫里,我见识了班遥的机括巨弩。可是手持的弩,我眼下并未在战场上真正见到。
    曲灵见我盯着弩的图案发呆,解释道,“此武器,据说是一个叫做欧良牙的工匠做出来的。此物寻常士兵两人配合即可,射程在普通弓箭两倍,还可以数箭齐发。”
    我的手有些颤抖。
    箭阵……
    可怕的箭阵,刚刚要了我夫君的命啊!
    没想到,一转脸,我竟手持能调动三万强弩的军令牌。
    能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我,只怕不是赢叵夫妻二人就能决定的。我想一想,决定还是收下。
    就像我同意让孔雀跟着我一样。给人家报恩的机会,也不是为是一件美事吧。
    趁着雪燕还在和群马厮混嬉闹,我告辞曲灵,继续向东。
    我于它无恩,相反,它倒是屡屡救我于危机。
    岂料它见我起身,便从那边飞奔过来,让我“丢下”它的计划再次泡汤。
    而且,这一次,它绕着我狂奔数圈,前蹄抬起好几次,鼻孔翕动,非常生气。让我感觉若再动丢下它的心思,它就要咬人了。
    罢了罢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摩挲一下。就这样走下去吧。
    又经过了好些天的调息,我的身体总算恢复半成功力。
    但只要想到那些逝者,心痛起来,还是喉头发甜。
    有一个夜里,思念至苦之时,我大着胆子用了下天机镜。
    且不说它和女娲石究竟有何不同,我只需要它那穿越时空的功能即可。
    有趣的是,我嘴上口里用的虽然是水镜仙子传授的“逆之阵”——相反相迎谓之逆,人人往生处去,我偏向死中求;但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妙有真空,本无二致;有念即止,顺其自然……”
    ——“离卦,九四爻,贲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你要想清楚,你究竟为何而奔忙。若为了内心的宁静,再疲累都不应该感到恐慌;若为了平息他人纷议,就会进入离卦之贲卦。像突如其来的昙花一现,像着火后马上灭掉,立刻死去,立刻被抛弃……”
    ——“你的导气法没有问题,你的身体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心。你太着意了,处处着意,所以处处失意。姑娘,放下来。记得,万事万物在你不刻意的时候,才会真正成功。”
    我眉心一跳。
    是他!
    那个在郊外的乱草丛中给我度气的神秘老头儿!
    眉心跳动之后,我睁开双眼。无论如何,我已经成功穿越到洛桑埋骨之地了。
    此刻,我的头顶树影婆娑,半根错节的树根仿佛洛桑强有力的臂膀一般环绕着我。
    孔雀滩还是那么平静,微风习习,月色下的远山近水,美丽如幻境。
    我们再此定情,再此初吻。
    他同我说,“可可西里……我不会因为绿洲外面是雪山,就拒绝跨出绿洲;也不会因为有一天终究会死,就拒绝活着。即便明天就分开,我也要全部的你。”
    我背靠大树,回想那老头儿说的话,心下惨然。
    ——“离卦,九四爻,贲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人家已经提醒我了。
    以我强弩之末的身体,还要勉力去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就是着意,就是刻意。一定会带来灾祸啊。
    我掏出怀中的天机镜。天机镜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就像洛桑的情怀。
    也不知是不是老头儿给了我什么启示,这一次用“生死门”阵法,并未带来疼痛。头晕的感觉也稍稍减轻了些。
    好现象。
    从此后,每当我思念至苦之时,都会来孔雀滩坐一坐。渐渐,这里的一沙一石,都变得越来越熟悉。我想起第一次被波旬带到此地的情景。
    难怪那时候,我的心里已经有了这个孔雀滩。二十一世纪的我,还残存着第一世时的记忆。这记忆如此痛苦,如此深刻,又如此甜蜜。
    靠着慢慢的行走慢慢的调息,我的身体又好了些。
    穿过犬丘之后,终于抵达了丰镐。
    “孔雀,”进城前我同鸟儿说,“如此带着你穿过闹市,只怕会引来好多人侧目。姊姊做一个结界把你藏起来可好?”
    孔雀扇了扇翅膀,歪一下头。
    我回想当时水镜仙子的动作——双手交叠宛若玉簪花开,一系一绾谓之结。
    小可结一宅一室,大可结山川江河。这世上有许多神秘所在,一切生命闯进去之后都会神秘失踪,就是大结界。
    “结——”
    要藏一只孔雀,只怕还不需用到女娲石吧。
    我心中同时默念内缚印心法,只见凭空中蓝光微现,似有一只水球隔在了孔雀周身。
    成了!
    至此,“生死门六阵”之前五阵:结、炼、定、逆、纵,我已全部见识。
    唯有最后一阵——失却之阵……
    我把目光从结界中的孔雀身上收回来,抬头望向丰镐城西门上那两个硕大的“丰镐”二字,波澜不惊的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你可知我为何要留下,而不肯跟顿珠他们南下?
    就是因为,我要来这里,找一个人,找一个东西。
    有这个人和这个东西,就能完成失却之阵。
    而我,要用失却之阵,重塑洛桑。
    (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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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10-27 13:42:23  更:2021-10-27 13:5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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