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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并非灵异故事:生死门[第67页]

作者:妙空如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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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你会问我:逝者已矣,缘何不放下?
    我只能回答:身在其中之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对我而言,洛桑是这样一个存在。
    他身世复杂,从小受尽风霜雪雨;他父母尽失,跌跌撞撞长大;他看似是好几个组织的首领,却同时不被这几个组织承认。他脾气不好,不喜欢说话,做事简单直接。
    但是——
    他从不言败。从不因挫折而扭曲自己的性情。他天生有佛性,善良耿直。
    他爱我,不谈条件。
    这样一个人,为了我,付出了生命。我当有何等强大的心智,才能轻松放下他的死?!
    如果不能让这样一个人活过来,我独自苟活世上,又有何意义。
    即便寻回父母双亲,让他们面对一个毫无生趣的女儿,又是何等残忍。
    所以我又回来了,回来丰镐,见一个必然会出现在丰镐的人。
    《东周列国志》记载:宜臼即位天子之后,大行封赏。第一个赶到并且战死的郑伯姬友,被赐谥号为桓,世子掘突袭爵为伯,加封祊田千顷;在大战后半段主持大局的卫侯姬和,进爵为公,是为卫武公;第二个赶到的晋侯姬仇,加封河内附庸之地;第三个赶到的秦君原是附庸,以前称呼为秦伯是抬举他,现在正式加封为秦伯,一般列于诸侯!
    但是,晋侯姬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早早的就以“本国迫近戎狄”,拜辞而归;掘突新丧父亲和弟弟,又新晋爵位,自然是赶回郑国去整顿属地;剩下的就是卫公和秦伯了!
    我要找的人,就是卫公。
    为什么找他?因为,我还记得子和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刚在裁缝铺救了我的命。
    ——“按琴界先德的记述:’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削桐制以为琴’。伏羲是人之祖,琴本身救包含了强大的心之力,连带琴音都可以做为武器乱人心魄。那时候,伏羲琴加上女娲石,就足以让死者在死去七日之内,未入轮回之前重生,是唯一可以让死者重生的力量。也就是说,这两种神器就已经可以构成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失却之阵’了……”
    我手头已有女娲石,只缺伏羲琴。
    而子和还说过:比起实物,拥有伏羲琴法力的人更重要。
    而伏羲琴虽在子和手里,我却也晓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帮我这个忙。
    伏羲琴是谁给他的?秦伯。秦伯又是从哪里得到琴的?
    卫公,姬和。所赠之物。
    那么找到卫公,听他说一说伏羲琴的来历,也许就能找到“失却之阵”的法门了。
    唯有一个疑问:洛桑已经死去很多天了,远远超过七天。但我非常怀疑子和口中“七天”这个时间的量度。如果是伏羲女娲的七天,只怕相当于人世的很多年。
    所以,即便过了七天,我也要试一试。
    大战后的丰镐,姜戎陆陆续续在撤退,但撤退得很不干净,仍在原本的驻地跋扈着。我从城西进城,一点都不意外的看到一撮又一撮匈奴兵在路上横冲直撞。没有了洛桑的匈奴兵,看起来根本没有节制的意思。好容易毛着胆子搬回来的百姓们叫苦不迭。酒肆不敢开门,杂货店只留一个洞口小心翼翼卖着东西,挑担小贩一概不见,大街上横七竖八全是烂果子死牲口。
    我穿着顿珠准备的那身羌人衣物,此刻看起来,倒一点都不碍眼。只是每经过一户人家,人都当我是姜戎,闭门不出,从门缝里瞄我。
    不过进城没多久,从背后忽而传来一声娇呼,“琴姊姊——”
    我止步,回头。
    只见一个粗眉大眼的俊俏姑娘,穿着突厥的红衣白靴,身骑一匹膘肥体壮的汗血宝马,笑吟吟打马飞奔而至。她的模样我没见过,但是满头小辫颇是眼熟。美人骏马,十分养眼,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倒没一个躲闪的。
    虽然她来得突兀,但我没感觉到一丝丝杀气。
    直到近前,她才跳下马背,动作帅气干脆。
    “琴姊姊——”她又叫一声,笑意盈盈,“是我,嬴夏!”
    啊!
    我一愣。对呀,都过去五六年了,她应当是这般大姑娘了啊!
    可是更叫我吃惊的,是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还好她性情爽辣一如幼时,自己立刻解释起来,“母亲叮嘱我快马加鞭到丰镐等你。等你到了,说是一定要让带你去伯益客栈歇息。还说,姊姊在丰镐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是你的跟班,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所以,我快马加鞭赶了来,在城外茶铺一等就是三天!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还在埋怨母亲瞎指挥呢,一发呆差点错过!”
    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不忍拂她们母女好意,只问道,“你母亲缘何知道我会来丰镐?我并未和她提起啊。”
    嬴夏“嗯”一声,“我母亲也不知道!”
    “什么?”
    嬴夏笑道,“我母亲也不知道你会去哪里。所以,她派出来四个人,我负责丰镐,还有两个分别去了郑邑、申邑与晋邑,说是在任何一处见到你,都要好生招待,说你连日赶路非常辛苦。”
    我呆住了。慢慢的,鼻子有点发酸。
    何德何能,值当她对我这么好。
    说着,走着,不多时,已经到了伯益客栈外。
    上一次来,是和掘突同行。那时公子成尚在,我还与子和在月光下参了半天的禅。
    如今,物是人非。
    我站在客栈外,思忖良久。
    人,是否年纪越大,心便越硬?
    我此刻想起掘突和子和,竟全然没有半点温情。
    一想到他们,只记得他们加诸在洛桑身上的一切。
    不是仇恨。是冷漠。
    只愿从此是路人。
    伯益客栈还是一样的供应着石矿温泉,虽然刚从大战中复苏,但已然像模像样,茶水一应俱全。
    不得不说,赢叵真有商业手腕。
    多少天了,我第一次脱个精光,抱着天机镜入水,整个人埋进热到发烫的温泉水中。
    世界一片宁静,犹如孔雀滩。
    我哭了个痛快。
    被洛桑拎到胸口、被洛桑打横抱起、被洛桑拥在马背、被洛桑捧着脸相对而眠……再也没有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在水里哭,眼泪即时就融化了,丝毫没有痕迹。就像我一次又一次收到的巨大打击,太多了,接踵而至,我没有伤心的痕迹,观众就以为我不伤心。
    其实,只是一个接一个的融化了而已。
    渐渐的水也变成咸的,就是我整个人的心境。
    等到从水里出来,发现床上多了一套干净衣裳,桌上多了吃喝茶点。
    我有点发怵。
    说真的,眼下这种心境,还真的需要有人照顾,打点一下琐事。否则我真的会忘记衣服穿了半个月没换洗,也忘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
    坐到铜镜前,更加发怵。
    真难得嬴夏还能认出我来——也许她认得的是雪燕——眼下的我,形销骨立,憔悴得皮包骨头。
    不知嬴夏知道了多少。她为我准备的衣服是素净的白色深衣曲裾,质地倒是一贯的好,黑色云纹衮边。一看就知道精心挑选过的。
    把衣服穿齐整,再慢慢把头发梳通,绾髻;从梳妆盒里,挑出一朵玉雕小花簪在鬓边,以寄哀思。
    从此,我是洛桑未亡人。
    我终于明白为何哀思要用黑白二色来祭奠。
    只因心情灰暗到极致后,会觉得彩色太吵闹。
    再看看镜中自己,还行,能够去见卫公了。
    正想着这一茬儿,嬴夏已经来敲门了。
    “姊姊——”
    我过去开门,她看到我,愣一下,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琴姊姊嘛——”
    我垂一下头。
    是么。
    我都不认识自己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
    “姊姊可要休息?或是想去哪里?见什么人?”她一迭声问。
    我想了想,“进宫,见卫公。”
    嬴夏一愣,“卫公?!”
    “嗯。”
    “可是那个,刚刚进爵的卫侯?”
    “嗯。”我抬眼看他,“你认识他了?”
    嬴夏一拍手,眉开眼笑,“再不要这么巧的!他此刻就在我们客栈中呀!”
    我“哦”一声,“如此甚好,省去若干麻烦。”
    倒也有趣,若加上这一次,三次见卫侯,都是在伯益客栈。
    嬴夏带着我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他说宫里新君刚立,需要整饬超纲,自己就不在那儿添乱了,只要天子召唤,随叫随到便是;秦伯也在客栈,他们一直交好,聊起天来简直废寝忘食;再加上一个宋伯……听秦伯说,早些年,宋伯改名换姓,埋伏在他身边许多年,倒也没做什么坏事,反而做了许多有利秦国的事情……”
    我戛然停住脚步。
    内心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
    等等。
    “嬴夏,你刚才说……谁在?宋伯?哪个宋伯?”
    嬴夏转头看我,“听闻上一位宋伯刚刚病逝,这一位也就即位十数天而已。最近这事儿也太多了些,太巧了些。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宋伯,只知道秦伯到现在还管他叫做……叫做什么……烈嗔呢!”
    (353)
    嬴夏的话,让我在屋檐下驻足,迟疑了片刻。
    庭院里的梧桐叶子正在泛黄,微风过时有一两片随风落在青石台上,俨然一副秋日景象。似乎我刚来先秦之时,也是秋天呢。晨露微凉,关山牧场呵气成霜。
    过去了这些年,不知对于二十一世纪的我,在太原别墅里沉睡了多少时日。
    褒姒,掘突,子和。
    若我没有被洛桑掳走,从此与他生出一番恋情来,只怕我在先秦的日子,会很无趣。或者说,若没有洛桑,我永远不会找到死亡谷的山洞,永远不会遇见西王母,不会得知自己是女娲后裔,自然也就不可能在骊山地宫里,用那首“风羽为衣,木叶为裳,至情至性,天玄地黄”来唤醒水镜仙子。
    只怕我现在仍在苦苦寻找自己的身世。
    洛桑。是我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变故中的不变。
    是我最伤心的伤心。
    甚至胜过我的家人。
    在嬴夏诧异的目光中,我缓缓启步,双足拨动雪白裙襦。
    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为了洛桑。
    穿过一个花洞,走上抄手游廊。
    不需侧目,隔着一丛丛疏密有致的竹林,竹榭里的情形已经落在我眼角。
    那三人闲散席地而坐,条几上置精致简单蔬果。一个歌女在旁司琴,幽幽的琴声,不大不小,风雅无比。
    而我的心,一半在火里,一半在冰山。风雅于我,就快变成笑话。
    嬴夏领着路,率先进到竹榭,“卫公,您看谁来了!”
    说起来,她那自来熟的性子,十分像她父亲。
    卫公原本看着秦伯,闻言头一抬,“啊”的惊呼出声。
    “琴姑娘?!”他忙不迭起身,我也赶紧行下礼去。
    “卫公好。”
    “哎呀呀——太难得了——”卫公永远都是这么谦逊平和,“哪里晓得竟是琴姑娘到了?!我一直想着,何时何地总要再见姑娘一面,替天下苍生多谢姑娘啊!”
    我勉强笑一笑道,“卫公谬赞了,折杀小妹。”
    卫公却大摇其头,“姑娘几番言论,煞费苦心,已将这场灾祸减低到最小程度!老夫没有丝毫夸大,不信你问秦伯!宋伯!”
    因为我俩一直在说话行礼,而秦伯宋伯等级皆比他低,理当等候。既然卫公提起了,我也就赶紧向一旁早已起立的秦伯赢开、宋伯子和行下礼去。
    我让自己若无其事的和他们分别对视,微微浅笑。
    先向秦伯赢开道谢,“多谢秦伯的馈赠。”
    他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摆手道,“姑娘肯收,赢某觉得荣幸之至。”
    “秦伯知人善用,治国整军皆得法,秦国不愁不强。”我由衷赞道。虽然欧良牙算是我推荐给他的,但换作别的君主,不一定会如此重用一个小工匠;对于曲灵赢耳,他至少能做到表面上的不计前嫌,更属难得。
    赢开咧嘴一笑,比从前更似稳重许多。
    我再向子和道贺,“有宋伯睿智如此,宋国从此安宁富康。”
    子和淡淡回礼,“承姑娘吉言了。”
    你看我在这边无聊的客套寒暄,那边内心却已焦灼到不行。
    嬴夏那跳脱的脾气,哪里受得了我们这繁文缛节,一早不知跑去了哪里。自有侍女上来给我补上坐榻与条几瓜果。
    我落座,嘴上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和三位公侯闲聊,内心却一直在琢磨着找机会和卫公单独会面。
    我的位子被安排在卫公旁边,所以正对着子和。
    但是我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上去拼命。
    本以为我对他已漠然。真的照面了,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攥出汗来。
    洛桑死去的模样,像在我心里钻了个洞。即便血不流了,伤口却不能愈合。
    人,究竟要自私到什么程度,才会根本不把他人生死放在心上。
    为了神农鼎、为了天机镜,对我们大下杀手。
    “……琴姑娘?”
    听到这一声唤,我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卫公正凝视我。不晓得他问了什么?
    “失礼了。”我连连欠身。“原谅琴弹走神。”
    卫公笑道,“老夫适才提了一个问题,想听听琴姑娘的意见。”
    秦伯给他补上去,“卫公提的问题是:丰镐如此破败,新天子若问起迁都之事,该如何作答。”
    我沉吟片刻。史书上,毫无二致地记载着这段故事。简言之就是:周平王觉得丰镐太破败了,重建难度太大,就想迁都洛邑(东都)。群臣赞同反对的都有,其中反对派的首领,就是卫公。他谏言道:如果迁都了,任丰镐继续乱下去,会白白便宜了姜戎;如果不想丰镐继续乱下去,非得请秦国军队把它整理好,那么秦国军队会借机强大自己的势力;而丰镐又是多么重要啊!一旦落入秦国手里,以后天子想要再控制丰镐就难了!
    很可惜,周平王没有听他的谏言,执意迁都并授大权给秦伯。从此西周变做东周,周天子的势力也一日不如一日。最后真的如卫公预言的那样,秦从丰镐开始,逐步强盛,直至灭了大周,统一天下。同样的事情,在汉代又来了一次。
    话说刘邦起初打算定都洛阳,让大将军韩信继续管理长安。张良反对,说道:韩信帅才,又拥兵自重,还镇守西安这么重要的地方,以后一定是心腹大患;天子还是把他召回来吧,长安还得你自己去坐镇才行。
    同样的故事,不同的结局,因为人不同。
    刘邦听从了张良的意见,削弱韩信势力,定都长安,从此太平。
    想到这两段故事,我心里起个咯噔,不答反问道,“然则秦伯会如何作答呢?”
    秦伯毫不犹豫的摇头道,“我认为不可迁都。”
    哈?!我有点吃惊。赢开的回答真出乎我意料。要么,此人格局无比的大;要么,此人耿直得过了头。有这么好扩张自己势力的机会,居然不要。
    (354-)
    好困好困好困先更一点

    
    可可西里……陪你……昆仑山……只怕是……不行了……
    卫公转头看看我,他的表情也有些讶异。看来,我们心有灵犀。
    只听秦伯继续道,“丰镐立都,由来已久。百姓或受害于此次战役,心中却仍将此处当作都城。仅为了些许损毁就弃都,百姓必定认作天子窝囊,此其一;弃都之后呢?留谁整饬丰镐?想来想去,也只有秦晋二国了。晋侯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秦国为天子养马这些年,驻守边关,和姜戎你退我进,保持一种说不得的平衡默契。如果天子下令要秦晋整饬丰镐,秦与姜戎的关系,立刻变得剑拔弩张。此其二。”
    卫公听完,点点头,又摇摇头,“秦伯这第二点,恕老夫不敢苟同。剑拔弩张有何不妥?此次申侯借兵,本就许了他们若干金银财宝。他们拿了财物,就当退下。如今还在丰镐飞扬跋扈,便是你奉天子之名、剑拔弩张了也实属应当!”
    秦伯却摇头道,“卫公误会了。我秦国,从来不惧强敌!只是……”
    “只是什么?”卫公问。
    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宋伯子和,突然开口了,“只是一旦剑拔弩张,从前那种说不得的平衡就被打破了。秦国从此要耗费更多精力在军事上,生产便只得再往后放。秦国速来擅长放牧,弱于农耕。该如何以薄弱的农耕、管理更大的疆域、支撑更强大的军事支出,应该就是秦伯疑虑所在吧?”
    秦伯笑起来,“烈嗔……哦,不,宋伯果然懂我!”
    卫公点点头,沉思起来。
    宋伯子和却突然点名道,“不过,我却还是很想听听琴姑娘高见。”
    我依旧没有看他,只看着虚空的某一个点,淡淡道,“我没有高见。只知道,当今天子心思缜密、性情多疑,做任何决定都必然思虑周全。”
    卫公“哦?”一声,“琴姑娘此言教老夫好生好奇。琴姑娘缘何得知当今天子性情?虽然他做太子已有些时日,但漫说外人,连老夫身为伯父,亦对他不太了解。”
    我沉吟片刻,强颜欢笑道,“这个么……就是琴弹的小秘密了。等卫公空闲些,琴弹当作悄悄话告诉你可好?”
    卫公闻言一愣,似乎此刻才注意到我的穿着,迟疑着点了下头,“好,好。”
    秦伯虽变得稳重了些,情商似乎还是不高,追问道,“琴姑娘说当今天子思虑周全,究竟所指为何?你是说他会迁都,还是不会迁都?”
    我抬眼看看他。
    以我对宜臼的了解,他好不容易坐上天子之位,当然不会放任秦伯一家独大。但是大战刚刚结束,诚如宋伯所言,秦国薄弱的生产根本跟不上日益庞大的军事支出,长此以往,一定根基虚空。
    史书上说:宜臼是为了自己安生才迁都,无意中给了秦国强大的机会;我现在倒是觉得:宜臼恰恰是为了拖垮秦国,才迁都洛邑,特地把烂摊子丢给秦国的。
    当下回答道,“会。”
    这一个字,犹如在水潭里投下一颗石子,声音不大,动静不小。
    三个侯伯都沉默地看着我。
    而就在一片静谧之中,前厅那边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已有宫人模样的人被赢夏带进竹榭。
    卫公微微一笑道,“这是崔松,当今天子刚刚提拔的殿中执法!也是我好友!”
    他们三个侯伯起身听令,我也少不得站了起来。
    “天子有令——”崔松面无表情,“宣卫公、秦伯速速进宫议事!”
    卫公和秦伯对视一眼。
    我心下暗自烦闷。好容易这么快见到卫公,偏偏什么秘密话都没说成。
    卫公低声问崔松道,“崔大夫可知天子宣我们所为何事?”
    崔松宣完令,整个人也轻松下来,看看我们几个,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这几日他都在和太后讨论洛邑好还是丰镐好,只怕……会于迁都有关呢。”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感觉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口冷气。
    还是卫公先稳定下来,“好,劳烦崔大人了。请崔大人回去复命,就说我们会速速赶来。”
    “有劳。”崔松鞠下一躬,退下两步,又满腹狐疑地回转身来,看着我,“不知……这一位……”
    我虽心烦意乱,还是安安稳稳行下礼去。
    卫公解释道,“这是琴弹姑娘,乃是我侯府座上宾。”
    “哦。”崔松点点头,“失礼了。”
    但他眼中疑惑并未有丝毫减轻,“……只是,姑娘仙容,竟与当今天子的妹妹、刚刚被许配郑伯的姜氏酷似到如此地步!哈哈!”
    当今天子的妹妹、刚刚被许配郑伯的姜氏……说的,不就是幻娘么。
    崔松离开后,卫公这才回头仔细看看我,皱眉道,“酷似么?老夫不曾觉得啊!将姜氏许配掘突,还是老夫从中主持的呢!老夫根本不觉得你们相似啊!”
    我微微一笑。
    秦伯也笑道,“赢开也觉得不像。这崔松,没见过美人,所以大概觉得美人都是相似的吧!”
    我心中更是黯然。
    全世界都觉得不像。除了掘突。
    卫公咳嗽一声,“既是天子召见,你我二人少不得立刻进宫,我得立刻去准备一下。琴姑娘,我从卫邑带了礼物给你,这一进宫不知要耽误到几时,烦请姑娘随我来取一下。”
    “是。”我行礼道,“多谢卫公。”
    就这样,我们两个单独离开了竹榭。
    一转到看不见人的地方,卫公立刻低声道,“琴姑娘此前暗示,不知老夫有否理解错误?”
    我点点头,“卫公敏锐。琴弹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请说。”
    我问道,“数年前,卫公曾赠送一柄瑶琴给秦伯。那日我还一时兴起,随琴声舞过剑。不知卫公还记不记得?”
    卫公微一沉吟,捋须笑道,“当日宋伯抚琴、琴姑娘舞剑,琴声剑术双绝,老夫没齿难忘。”
    “那么,卫公是否还记得那柄瑶琴的来历?”
    “那柄琴……你说那柄琴?”他微微有些诧异,再思索一下道,“对,对,对。那柄琴也是个仙物。”
    “仙物?此话从何说起?”
    卫公双手向后一背,眼向远方,缓缓回答道,“还记得第一次和姑娘相见之前,老夫曾经卜过一卦。卦象说,’水之阴,玄者令,祸福双倚’。而后又解卦曰,’十日之内,卯晨之间;二人双生,一妖一仙;祸国扶妖,解厄从仙’。姑娘可还记得这一桩事情?”
    我点头道,“所以卫公特地着人留意十日之内是否有黑衣女子,这才有赢叵先生相识于我的后话。”
    卫公说道,“岂料五年之后,老夫又得了这么一个卦象。”
    “什么?!”
    卫公点头道,“五年之后的一个夜里,我见星象有异,遂起一卦。卦象说,’水之阳,玄者令,福祸双倚’。”
    “水之……阳?”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的不同。
    卫公说,“是的,水之阳。与前一次见到姑娘的渭水之南不同。后来这次是水之阳,而且,是洛水之阳。”
    “洛水之阳?”我觉得自己快变成复读机了。
    卫公看向我,目光炯炯,“对。洛水之阳,玄者之令。琴姑娘,赠我琴的,乃是洛神。伏羲之女,洛神。”
    (354+)
    微风掠过游廊,带过来一片梧桐树叶,在我们面前旋转了几圈。
    被我做到结界里的孔雀,大概这一路疲累,睡到此时方起,刚刚好让我看到它从梧桐树叉上盘旋而下,和落叶几乎同时落地。
    我望着它,说道,“传说伏羲当年制琴的时候,叫人砍了一棵三丈三尺高的梧桐,截成三段。选梧桐,乃是因为那是凤鸟栖息之所。截成三段,乃是表示天地人。选木料时,他先取来一段,敲一敲,声音太清则表示木质过轻,不要;再取另一段,敲一敲,声音太浊表示木质过重了,也不要;最后,再取来不轻不重的一段,声音清浊相当,轻重也适宜,便把这木材送进流水中,泡浸七十二天,然后,取出来阴干,再请高级的匠人制成古琴。至于琴弦,乃是用冰蚕的丝做的,叫做冰弦。伏羲琴上漆后,时间久了漆面发生断裂,因此产生了流水断和龙鳞断。”

    卫公笑道,“姑娘竟然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摇头道,“哪里。是上次在竹榭见过那琴之后,我就有心在郑伯府的书库里查了下典籍。今天歪打正着,失礼了。”
    卫公点头道,“既然姑娘如此清楚这琴的来龙去脉,倒是省却我不少口舌。伏羲之所以如此用心制琴,是因为当时人心涣散,民风败坏。伏羲希望琴声能够让人们心性稳定、向善。后来他的女儿宓妃得到此琴,也用琴声来协助父亲安抚人心。那时有一个古国,叫做有洛,沿河而居,是以大家就把那河叫做洛水。宓妃迷恋洛水风光,也喜欢有洛人民。可惜好景不长。宓妃容颜绝世,被河伯看中,那河伯以让洛河泛滥为要挟,强求宓妃下嫁于她。从此,宓妃消失在洛水里,被后世人封为洛神。这把琴,也就随着她消失了。但是每遇乱世之时,洛神都会从河里出现,向世人献上此琴。我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洛神。”
    纵使我心烦意乱得无与伦比,但这么美丽的传说,还是听得我心驰神往!
    卫公说下去,“她果然绝代风华。要说这世间有哪位美人可以比拟,以老夫之见,也就琴姑娘能与之匹敌了!”
    我哑然失笑,“卫公这可折煞我了。机缘巧合,我曾见过女娲娘娘之女水镜,也曾见过黄帝之女婉妗,那两位,才真的是神秀端丽、华光万丈。想来,这位伏羲之女洛神,必不输她们二位。”
    卫公听完,凝视我半晌,“老夫粗笨,竟没想到姑娘能有如此机缘!失敬!羡慕!”
    可是……
    我垂下头。
    既然卫公已经把这琴的来历说得如此清楚,我想要找到伏羲后裔的想法,也就泡汤了。
    洛神亲手将琴交给他,除非找到她本人,否则不会有人能够帮助我完成失却之阵。
    那卫公见我沉思,以为我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情,“对,差些忘了。见到洛神,受她所托之后,我又反复把卦象上那句’福祸双倚’玩味了很久。伏羲琴既出,必有它的灵力所在。福兮祸兮,究竟所指为何?时至今日,我都尚未破解这个谜题。今日若不是姑娘提起,我都快把它忘记了。”
    我沉默。
    他回头看看竹榭方位,突然一惊,“此琴眼下仍在宋伯手中。莫非……”
    我还是沉默。
    福兮祸兮,于这天下我不敢说,但于我而言,真是祸害啊。
    卫公离开后,我独自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
    孔雀是真的喜欢梧桐树啊,兀自绕树嬉闹,羽翼翩然。阳光灿烂,空气通透,孔雀光彩照人,可惜我的心情,还是黑白二色。
    婉妗,水镜,宓妃。
    迄今为止,我竟得见这三位女神,何其幸哉。然而我自己的困局,却似乎依然没有出口。
    ……
    不知多久,身后的一点风声,终于让我警醒过来。
    刚要举步,那声音已然在我耳畔!
    侧目。宋伯子和,就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
    他闪电一般挡住我去路,脸色阴沉,“你死心了吗。”
    我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宋伯所谓何事?”
    这上下,孔雀已经警觉,从梧桐树上翩然飞至廊下,神目炯炯地望着我俩。
    只见子和向我探出手来!
    我虽已恢复了大半功力,却不想与他动手!我还要保存实力重塑洛桑呢!
    刚要躲闪,却哪里想到他不过只是抓住了我的手腕,修长手指一把捻住了我腕上的脉象。
    孔雀已然扑了上来,想要抓他的头顶,被他反手一挥,扫到旁边去了!
    “不要过来!”我对孔雀叫道,大力摇头,“他看得见你!”
    孔雀似乎听懂,不再莽撞。
    武功在我之上,又懂得生死门阵法……我别过头去,不想面对他那张和良一模一样的脸。
    想抽回手,却哪里抽得动。
    “不要动!”他眉头一簇,轻声喝道,“你的身体还没有好?”
    “拜君上所赐,只怕还需些时日吧。”我冷冷回答。
    子和沉默片刻,又说道,“你……为何清瘦了这么多?”
    我诧异地扭转头看他。
    他是失心疯了么?还是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不,他清醒的很。他眼里似有千头万绪,但往事并不远,肯定桩桩件件都记得。
    但眼下我心中仍挂着洛神,不想再和他纠缠半分。也许,我该去洛水河畔走一走?
    “良人新丧,未亡人悲痛欲绝,清瘦也理所应当吧。”我试图猛然抽回手腕,却依旧没有得逞。他反应之快力气之大,擒得我生疼。
    不仅没有得逞,反而让他有点生气,慢慢凑近了我,直将我逼到墙边。
    “放肆!”我愈加心烦意乱,轻声喝道,“这是哪里?怎容你如此这般轻薄于我!”
    “轻薄?!”子和一愣,咬牙切齿,“轻薄?!琴,你居然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我?!”
    我们的距离简直近得气息相闻了。我以剩下的手使劲抵住他胸膛,再次别转头,“那就放开我!”
    子和凝视我半晌,突然仰头冷笑,“还记得骊山地宫之外,你我二人也曾如此这般亲近。琴,那也是轻薄吗?”
    我手上气劲加注,试图令他难受。可惜他的身体犹如黑洞一般,将我的内力瞬间消化殆尽。
    他垂头看一眼我的手,杀气更盛,整个人再往前走了一小步,我简直承受不住!
    刚想回转头怒斥他,岂料他的嘴唇已经到我唇边!
    我们鼻尖已然相触!
    他的眼神,似乎变得飘摇不定,声音也嘶哑了起来,“还有这样……我们还有如此这般,琴,这也只是轻薄而已吗?”
    我瞪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前的事情,我已忘记。此刻对于君上,我只想寝皮食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忽而他气息一重,我不自禁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真恨啊,终究还是打不过他!
    不过……
    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
    我的手腕一松,眼前光线一亮。
    他放开我了?
    待我再慢慢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站在三尺之外,双手背负,挺拔如松。
    曾经……我的洛桑,也是这般风采……
    我揉着生疼的手腕,刚要转身离开,互闻他再发声,“你就是不肯求我?”
    一愣。
    求他?
    我慢慢审视自己的心意。
    讲真的,我想过。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求他和我一起构筑“失却之阵”,重塑洛桑。
    可是……
    “难道,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了,他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洛桑已亡,天下皆知。他知道我会不惜一切挽救洛桑命运,故此等着我来找他。
    只是他可能没想到,我第一个找的,竟是卫公。
    过许久,他才缓缓道,“琴,我若说:我从未真心的想要伤害你,也……并未真的希望洛桑死去……你会信吗?”
    我想一想,回答道,“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良人已逝,我所等的,无非是一个奇迹,或是一个死。”
    他霍然回头,“那你就求我啊!既然你需要奇迹,而这奇迹又只有我能给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355)
    还在犹豫什么?
    他如此一问,我倒愣住了。
    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又更加吃惊。
    哪里还有什么心机城府、风雅倜傥?我只看到肝肠寸断、伤痛欲绝。似乎永远失去伴侣的不是我,而是他。
    那种表情里,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却无处申辩的孩子。
    只可惜,我那如死灰一般毫无生气的心,已经不会被这种东西触动了。
    “哦?我求你,你就会答应么?没有什么条件么?”我反问道。
    他没说话,还是那样伤心而且委屈地看着我。
    我挪走目光,看向庭院里的那棵梧桐,“必定是有条件的吧。比如交出神农鼎,或是天机镜?”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淡淡道,“你可知我为何花了这些时日才回到丰镐?因为我需要时间让褒姒藏起来。我特地没有问她具体会去哪里,因为最好连我都不要知道。以免什么时候一不小心走漏了消息,给她惹来杀身之祸。至于天机镜么——”
    我按了一下胸口,“就在这里。这是洛桑给我的唯一遗物,除非把我的命拿走,否则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说罢看向子和,“所以还有什么我可以拿得出来的条件?想来想去,只有我的命了。宋伯,我的命,你要么?如果你能救回洛桑,我答应你,立刻死在你面前,而且,天机镜任君拿走。”
    听完这席话,终于,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神秘莫测起来。
    “你的命……”他喃喃道,“你的命……你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女子。”
    什么?我微一蹙眉,他却朝我几乎是在咆哮着,“我要你的尸体来做什么啊,琴!我要你嫁给我啊!”
    什么?!!!
    我没忍住,往后不自禁倒退了一步,踩到裙角,差些没摔一跤!
    他眼疾手快,冲上来捞住我,一把将我搂到怀里,“小心!”
    我顾不上肌肤之亲,整个人仍被刚才他那句话笼罩,“……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嫁给我!”他一字一顿,“琴,你听清楚,我很早就说过!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不可能。”他话音刚落,我就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手上力气加大,搂紧我直到我们的心跳几乎混同起来。
    “为什么?”他一脸阴沉,死灰一般,“你可以命都不要,为什么不能做我的妻子!”
    我简直好笑又好气。第一反应是:这人的脑子是坏掉了吗?做他妻子,我有何面目面对活过来的洛桑?!可是话没有说出口,我心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也许……也许……他真的会愿意救洛桑……
    那么……琴……
    相对于让洛桑重生……你又有什么不能付出的呢……
    在我们两个人接近混同的心跳声中,子和没有再说什么话。我们俩都保持着最后的那个表情——我诧异地望着他,他愤怒地望着我。偶尔看到他侧脸肌肉抽搐一下,似乎一直在强忍着什么没有爆发。突然,他手一松放开我,袖袍一挥,“子夜来东院找我。我听你答复。过时不候。永远……”
    他咬牙切齿地瞪我一眼,“不候!”
    就那么断然而去,离开了游廊!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他的条件竟然是,让我嫁给他……
    为什么,要让一个恨透了自己的人,嫁给自己?!
    很快入夜,也不知是不是思虑过多,很久不曾咳血的我,又感觉气血难平,喉头发痒了。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只得勉强在卧榻上靠着,调息吐纳。
    子时将到,我重新绾了绾头发,披上披风,提一盏小灯笼,去到东院。
    穿过花洞,但见周围一片漆黑,唯有正厅烛光摇曳,大门虚掩,窗棂支起,子和正坐在窗前,把玩着手里的一个东西,不晓得想什么想出了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不知怎么的,他没有穿着白天的诸侯玄端,换回了简单朴素的青灰色小袖矩领衣裳,头戴一只小而精致的玉冠,回到我第一次在犬丘城外见他时的模样。月色淡淡照在他身上脸上手上,真真有种“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感觉。
    我慢慢走向他。
    可惜,这样美丽的秋霜之夜,我们却要谈一笔交易。真讽刺。
    他看见了我,却并没有起身,只略略点了个头,示意我进屋。
    我缓缓熄灭灯笼、解下披风,坐到他对面。动作至慢,等最后坐下时只怕一炷香都过去了。没法子,心情沉重,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下才好呢。
    他将手里一直把玩的东西递到我面前,开口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玉圭吧。”我看了一眼那扁扁平平却上尖下方的玉牌,“你已如愿当上侯伯,还有大把时光玩味这专属于你的尊荣吧。”
    他似乎听不出我讽刺意味,反而语气平静的介绍起玉圭来,“这枚玉圭,是兄长去世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殷商末年,纣王无道,穷奢极欲,暴虐嗜杀。我们宋国的祖先微子,原是纣王的庶兄。他屡屡谏言却始终不被采纳,于是出走。后来周武王姬发灭商,微子自缚衔璧乞降,被封于商族发祥地商丘,以示不绝殷商之祀,国号为宋,爵位为公,准用天子礼乐祭祀祖先。”
    他说到“爵位为公”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公?在中国周朝诸侯分封中,尊贵程度依次为“公、侯、伯、子、男”。卫公姬和也不过刚刚从卫侯晋级为“卫公”,从前没多留意,我竟没发现宋国从一开始就是“公”!
    子和显然知道我在吃惊什么,继续道,“可也就因为微子是殷商后人、又主动投诚,一众诸子侯国总是要将宋国视为眼中钉,屡加嘲讽。同样,宋国人作为殷商后人,大多数仍抱有传统的思想:你虽在军事上赢了我们,但仍不过是一个部落联盟的首领!商依然存在,仅仅是身份不再是首领了而已。”
    他说到这里,我点了点头。没错。
    先秦及秦汉典籍中,有许多涉及宋国的成语,如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尔诈我虞等。这些成语大多是贬义,“讽宋”现象非常明显,它们是把宋人或宋国的统治者作为嘲笑、挖苦、讽刺的对象。
    《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周公既成成王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启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不仅如此,还申明商宋“于周为客”,不纳粟。这一切都说明了在西周初期,不管是宗周还是商宋都还是遵循着传统的部落联盟这一组织形式。
    殷商和西周,实力缓慢的此消彼长,并非印象中一个牧野之战就代表了殷商势力的消亡。
    回到我之前就说过的人种发展问题,实际上西周代表着华夏新兴的西方势力,商周代表着传统的东方势力,两方势力的博弈的同时伴随着华夏文明的中心从黄河下游向黄河上游的迁移。
    子和接着说道,“我是宋国人,从小就立志要消除他人对宋国的这种歧视,也期望宋国人能尽快融入大周的文化里去。可是十五岁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更加震惊。”
    我回想往事,依稀记得他确实说起过一段往事。
    那是在骊山地宫外的清溪边……
    ——“我也曾经弄丢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等我想明白其实不是他不见了、而是我看不见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从此后,我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只是为了找回他,又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手中的玉圭,缓缓问道,“跟……那个被你弄丢的、很重要的人有关吗?”
    子和终于身躯一震,抬起头来看我,语气里有一丝惊喜,“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没有解释,只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五岁之前,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无论问父亲还是兄长,或是诸侯府里的老人,都只说我母亲已经去世。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了宋国,想要到处游历一番。走到渭水,我无意目睹了一场战争。是姜戎的一支小部队和秦国的战争。那姜戎小部队的首领,名叫烈嗔。”
    “什么?!”我没忍住,惊呼出声。
    他点点头,“那一场战争,姜戎赢了,把秦军打得丢盔弃甲,活着的人尽数被俘虏。我躲在树丛里,被扫荡战场的姜戎误以为是秦军的人,也被俘虏了。可也正因为如此,我近距离见到了这位烈嗔,还有他的妹妹——一个和我长得极其相似的女人。”
    我没再出声,但暗自心惊。莫非……
    “因为我们极其相似,烈嗔兄妹便细细询问了我的来历。然后我便知道,那女人就是我的母亲。她是姜戎人,和我父亲结合后生下我,却终究还是被宋人驱逐走了。不仅如此,我的父亲,也没有对她表现出多少留恋。找到母亲我很开心,但是没过几天,母亲又派人把我送回了秦邑。她说,我若在姜戎,会被排斥,生活得十分辛苦。骨子里,姜戎永远不可能信任一个非我族类的人。”
    我喃喃道,“周、宋、姜戎……”
    真是彼此都容不下彼此的存在啊。
    “琴,那时的我,深有一种被所有人背叛的感觉。那天开始我几乎不在国内呆着,而是以殷商之祖黄帝之姓轩辕、姜戎之名烈嗔活在世上。我四处游历,几年后,却收到了母亲父亲相继病逝的消息。这才发现,我一直深深的忿恨着他们,忿恨他们给我这么尴尬的身份,也其实一直深深爱着他们。他们的死,差一点就击垮了我。从此我励精图治,决定要一统天下,改变人与人、人与国之间的隔阂。”
    我听得恍若梦境一般。
    子和!
    洛桑!
    身世如此之相似!!!
    不,这不是个别现象!
    在这种风云际会、朝代更迭、多民族融汇的时代和场合,类似的情形只怕远远不止他们二人!
    “就在这时,我又遇见了一个人。”
    “谁?”我问道。
    他把手里的玉圭放到桌上,眼睛看向庭院,“他该来了。”
    (356)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朝庭院看去。
    秋夜凉风中,石台微光里,一个身影出现在花洞那里。
    他缓缓朝我们走来,呼吸细腻绵长,步履轻盈优雅;渐渐的看见他身形瘦削,一身青灰深衣,足下一双深灰布鞋,朴素非常。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和至极的身影,让我心惊不已。
    大人物到了。
    看过他那步履身姿,我就特别明白子和身上那种如在云端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门廊下的烛光照耀到他的头顶,额头,鼻尖,直至整个脸庞。
    一张苍老却精干、生机勃勃的脸。
    还有那双过目不忘、略有些夸张的大眼睛。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我和子和都不由自主的站起身迎接。
    “师傅——”子和谦恭地行礼。
    我也第一时间向来者行礼,“多谢真人救命之恩。”
    “哦?”老者一一扶起我与子和,笑呵呵,“姑娘感谢救命之恩也罢了,居然还直呼我真人。莫非,烈嗔已经告诉你我的身份了?”
    我微微摇头,“琴弹早已知道您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救我一命的居然就是真人。”
    你道他是谁?
    他就是在城南草丛里、为差一点魂魄归天的我推拿度气的那位老者啊!
    一等一的不好惹仙人,太乙真人!
    用班遥的话来说,叫做“这个老匹夫,好事干了不少,恶徒弟也收了一堆!”
    子和,宜臼,甚至幻娘,都是他的徒弟。
    才想到这个,太乙真人看看子和,脸却朝着我说道,“不过,我虽传了他们一点皮毛功夫,却算不得师徒。算不得,算不得!”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有点疑惑。这个真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真叫人难以捉摸。
    收了徒弟就收了徒弟,干嘛不承认呢。
    只见真人嘴角一抹浅笑神秘非常,“就像你一样啊。我传你的’妙空’心法,可对你有用?”
    啊,就是那个“妙有真空,本无二致;有念即止,顺其自然”!
    我点头,“拜真人所赐,如今我这心口的烦堵之气已经锐减。原来叫做’妙空’心法!”
    他又要摇头,“岂止是烦堵之气。那日你凶险非常,我再不出手,你只怕要走火入魔心脉倒转而亡。”
    “那日……”子和突然喃喃道,“那日……难道?!”
    他猛地拉住我的手,“琴,就是那日吗?你那般不堪一击被我重伤丹田,就是因为之前已经身处险境了吗?”
    我挣开他的手,点点头。
    太乙真人继续说道,“不仅’妙空’心法,我还传了你’先天八卦罡法’中的离卦。不是吗?”
    对。就是那个我没搞明白的“离卦,九四爻,贲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你要想清楚,你究竟为何而奔忙。若为了内心的宁静,再疲累都不应该感到恐慌;若为了平息他人纷议,就会进入离卦之贲卦。像突如其来的昙花一现,像着火后马上灭掉,立刻死去,立刻被抛弃……”
    虽不明白,却又似懂非懂。联想后来西王母跟我说的,至少,让我明白:没有足够的能力,便不能强求某些结果。看似救人,其实是害人害己;看似至情至性,其实祸国殃民。
    太乙真人见我点头,笑眯眯问道,“那么你是我徒儿吗?”
    我哑然失笑。
    他又看向子和,“我这人,好管闲事。偶尔会救一些误入歧途、内心自苦的人。烈嗔嘛,那时候焚心似火,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又觉得全天下待他拯救,我就出了个手,教了他几个手印和心法。”
    子和再次拜谢,“师傅说得轻松。那时候对于我来说,根本是救命,外加授业。”
    确实。“几个手印和心法”,却能弄得我招招落败。
    不过说到手印这个事情……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乐道长的时候,道长就说过,手印出自道家。后来在唐朝得见张果老,他确实是用道家的方法将我所习的密宗九大手印重新梳理了一遍。
    子和见我发呆,补充道,“师傅教我的手印,有四五十种之多。比如缚思等仙印和金刚甲胄印,会给与之交手的人,以’神不知鬼不觉’和毫无破绽的感觉。而师傅教的心法,则是步罡踏斗。”
    太乙真人微微笑道,“嗯……嗯……在我所有传授心法手印的人里,烈嗔又是最对我性情的一个。故而教给他的东西多一些。”
    我差点没忍住问“那相比哪吒呢”。
    “可是……”太乙真人背着手,转向子和,“我没想到你私欲如此之重,差点闯下大祸。”
    “大祸?”子和有点发怵,“师傅所指为何?”
    太乙真人吁口气,“那日我在金光洞清修,突感时空有变:有人破除结界而来!那人不是普通人,她是女娲娘娘后裔。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我忌惮的,也就是公允、正直、一心为公的女娲娘娘了。她的后裔破空而来,必定有大事发生。于是我掐指一算,才发现,烈嗔和宜臼,几乎要把这现世时空折腾出大漏洞!”
    子和满目惊奇,望着师傅,话都说不出来。
    太乙真人眯缝一下眼睛,“怎么?你还不服气……”
    他开始细数子和与宜臼的各种不择手段,我却陷入另一种纳罕:什么叫破除结界而来?我不是来寻找自己的第一世的么?难道说,这也是一种巧合?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太乙真人又看向我,“姑娘莫吃惊。就有这么许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你以为自己只是小小的一个人,只是这天地之间无足轻重的一分子,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对这天地形成或大或小的影响。漫说是你,随便一个贩夫走卒,皆是如此。”
    我差点没补充一句:后世西方所谓“蝴蝶效应”是也!
    太乙真人接着说,“……你既是女娲后裔,又已成为’生死门’掌教,从今往后,你身上这种半使、命半巧合的事情,只怕更加多。那日我们会在城南偶遇,一半是我想看看这两个家伙把天下都搅和成什么样子了;另一半,也是为了解除你身上的壁垒而来。”
    “壁垒?”我懵懵懂懂。
    太乙真人朝子和努努嘴,说道,“他一心一意要得到五大上古神器,这我从一开头就知道。哪里晓得,他还会利用你第一次使用’生死门’阵法体力不支的空档,趁你晕过去的时候,得到了女娲石灵力,并加重了伏羲琴灵力对你的控制。”
    “啊!”我猛然抬头。
    裁缝铺!!!
    起初以为子和只是简单的救了我!
    后来知道他趁机得到女娲石灵力!
    却哪里晓得,此人还埋藏着如此大的心计!
    控制我!
    难怪我后来每用“生死门”阵法,一次比一次不济!
    子和突然被师傅揭穿,也十分不好意思,根本不敢再看我。
    我却依旧瞪着他。
    若非他,我怎会控制不住“定”之阵!洛桑又如何会被乱箭穿心!!!
    真是……痛彻心扉之恨啊!
    “不过……今天他找我来,也是为了你。”太乙真人终于坐了下来,随手拿起子和喝到一半的残茶,一饮而尽,“他说你想开启’失却之阵’?”
    真人面前,我也无需隐瞒了。点了点头。
    他仔细看看我,“但是你可明白,什么叫做’失却之阵’?”
    我说,“让某人某事得到重生。所付代价,是我现时最看重的某人或某事。”
    太乙真人点头道,“你倒利索……那么我问你,企图让某人某事得到重生,必然是因为它对你十分重要。可是,代价竟然是失去你现在最看重的某人或某事!你不觉得这是悖论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回答道,“起初我也觉得是悖论。但失去洛桑后,我想明白了。好比我。我至亲全无,孑然一身,此刻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自己的生命。以我的生命,换回洛桑,我觉得值。”
    我说得很平静很平静,却还是宛如在屋里刮起了一股冷风,让子和身上衣物无风自动。他终于重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痛!有伤!有懊恼!也有愤怒!
    太乙真人手执茶杯,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与我对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的最后,他才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对我与子和说道,“儿女情长、家国山河,对我都不重要,你们自行了断。今天我来,皆因想来告诫你一句,算是代这莽撞徒儿,向女娲娘娘赔个不是吧。”
    我还以为他是来帮忙达成“失却之阵”的呢!心里虽失望,却还是拜谢,“多谢……”
    话还没说完,真人起身摆手道,“莫谢得太早!还是想想清楚,那代价你究竟付不付得起吧!哪天决定了,哪天再来找我,我告诉你们如何建阵。”
    我大喜过望,刚想再次道谢,他却已如来时一般,双手背负在身后,慢悠悠,一步一步离开了东院,消失在花洞转角。
    子和追上去“师傅”一迭声地唤他,他也只是摆摆手,并未回头。
    完全不似西王母和水镜那般的酷炫,却也同样道骨仙风。
    子和回转身,“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至亲全无、孑然一身?!”
    我望着太乙真人消失的方向,“嗯。”
    “所以,你当真生无可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急切与不安。
    “嗯。”我看看他,“所以,原本我是来打算答复你的。”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缓缓重新坐下。在一片静谧之中,他居然开始烹茶!
    我也坐下来了。长夜漫漫,刚刚听完的子和的故事,多少还是有些触动我心弦的。要说我对他的感情,真的只能用又恨又怜来形容!
    冷冽月色里,他慢慢烹茶,我慢慢等。
    想来,到大周所喝的第一杯茶,是褒老先生烹的。
    那时我刚刚遭遇家门变故,自以为没有什么还可以再失去的。
    可是你看,人,不走到尽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即将得到什么,又即将失去什么。
    (357)
    子和烹好茶,递一杯给我,茶叶翻飞,茶色清亮。他将自己手中的那杯一饮而尽,而后才将玉圭捏在手中把玩,貌似心平气和下来。
    可是一开口,声音里还是有些强装平静的慌张。
    “你打算,答复我什么?”他头一歪,侧目看我。
    我也喝完手中的茶,叹口气,说道,“嫁给你,我愿意。”
    手握玉圭的那只手,骤然抓紧!
    直至青筋都爆了出来,指节发白!
    可是他看着我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有点冷酷,“真的?你真的愿意?”
    我点点头,“我愿意。”
    一片死一般的静谧。蚊虫蜂蝶,全都停歇;落叶残花,全都悄然无声。只有微风掠过我们的发梢,我们的眼角。
    啪!——
    一声脆响!
    从子和手里传来。
    可是他,却面色不改,仍是那般淡然冷酷,说一句,“如此,甚好。你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会派人接你,我们一起返去宋邑,完成婚约。”
    我想一想,回转身走到门廊,手刚碰到披风,他已从身后赶来,抢先将披风给我披上。
    才回头看他,他却挤出一丝笑意,“寒夜,小心慢走。”
    其实寒夜如我,哪有他身上的寒意那么浓。我只怕永远都忘不了他对我和洛桑的伤害了。
    不管如何,此刻他脸上,还是有那么些许温柔的。
    也许因为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我没有笑,提上灯笼,离开。
    回头瞥时,才发现窗前小桌上,他刚才把玩在手中的玉圭,已然断成两截。
    我心中一惊,转过身,灯笼举起,看向他的手!只见一滴滴血正从他垂着的衣袖里落在地上。再看他的脸,在一片烛光月色交映下,平静,难过,喜悦,交织在一起。头上玉环,青灰衣衫,完美如良一样的面庞,削瘦高昂的身躯,构成一幕难以忘却的画面。
    我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何神情。
    算起来,我已得到了“失却之阵”的法门,他已得到了我的婚约,我们两个,看似功德圆满各取所需。但这个转身回眸、我俩对视的刹那,我竟有种很强烈的诀别之感。
    次日晨起,第一个来找我的,竟是卫公。
    老先生告诉我进宫后的情形。
    和我们猜测的一模一样,当今天子宜臼打算迁都。
    卫公还是出于本分,给予了最后的忠告:丰镐重镇,政治军事都非洛邑能替代;申国国父引狼入室已经遭人非议,若秦晋真的能够驱逐姜戎,周遭百姓受恩于秦晋,渐渐便会只知秦晋、不知天子。无论如何,迁都都不是上选。
    但也和我们猜测的一模一样,天子迁都之意已决,差一点没有把卫公好一顿训斥。
    卫公说完苦笑道,“琴姑娘说的果然没错。当今天子心思诡谲,实难揣测,尤胜其父!”
    我也只能苦笑笑。
    卫公突然好奇心重,“不过琴姑娘,你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各种推断准确的简直匪夷所思,究竟是属何门何派,或是已经位列仙班?”
    我晒笑道,“岂敢。琴不过是沾了点小便宜,所以屡屡能够洞察先机。”
    “哦?什么小便宜?”
    我想一想,“小便宜就是,我确实能够穿越古今。”
    卫公一愣,眉毛抬到头顶去了!
    “可是,卫公你看,这世界运作,最诡谲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儿。”我的心慢慢绞痛起来,“我虽预先知道结果,看似处处洞察先机,却还是不断在犯错,不断失去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和物。先知有先知的苦,懵懂有懵懂的幸。”
    “……先知有先知的苦,懵懂有懵懂的幸……”卫公将我这句话喃喃复述一遍,终于释然一笑道,“琴姑娘,老夫真是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到底经历过什么,能动辄说出如此惊天弘论来。说是弘论,偏又格外好懂。佩服!佩服!”
    说罢,他自袖袍里掏出一只小小锦盒,“老夫有一个礼物,希企姑娘能收下。”
    我微一犹豫,接过锦盒打开,才发现是一片玉雕的竹叶。
    卫公看我的眼神,十分玄妙,“老夫恬居庙堂,心中真心挂念百姓,一直想着该如何替他们多谢姑娘。姑娘虽说’先知有先知的苦,懵懂有懵懂的幸’,但这先知对于百姓而言,当真是大幸!”
    我微微笑道,“卫公谬赞了。”
    “可是,不晓得为何,”卫公继续道,“我总觉得姑娘这次出现,是来同我们道别的。这一片玉叶,是我卫邑私宅’淇园’的通行证。姑娘若是不嫌弃,随时可去歇息、清修。也当作我还能见到姑娘仙容的一丝念想。”
    我望着手中的玉叶。
    淇园。
    淇园。
    淇园我不了解,但我知道,《诗经》里真的有一首诗,就是用来歌颂卫公姬和的!
    《国风·卫风·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瞧我仍盯着手中的玉叶沉思,卫公补充道,“我并不常去那里。老夫曾经救过的一家人,自愿世世代代替我看管着那所园子。姑娘若去,自然见得着他们;他们若见了玉叶,自然知道姑娘是谁。老夫不才,别的礼物只怕姑娘嫌俗,万望勿辞!”
    说罢,对我深深一揖。
    我赶紧还礼,“多谢卫公。如此,琴弹不再推辞。卫公神秀君子,身居高位却虚心若竹,琴弹万分仰慕。今日一别,只怕确实难得再见。希企将来在淇园,还能和卫公把酒临风!”
    他深沉而温柔地凝视我,此时无声胜有声。
    愿我来世,还记得你。卫公。
    我揣着淇园玉叶和虎狼奔兵符,带着雪燕和孔雀,告别赢夏,与子和一起离开了丰镐。
    真讽刺。玉叶和兵符,和平与战争。
    谁都在,偏是我最爱的人,不在了。
    后来的许多细节,我不想再赘述。
    我住到了宋邑侯府,早睡早起,暮鼓晨钟。
    大限将至,整个人反而变得越来越平静。我对每一个人都很友善,甚至对子和,我也用尽了我所能给予的全部耐性和宽容,仿似我们真的在热恋一般。我为他准备羹汤,整理文书,红袖添香,做一切妻子可以做的那些琐事。
    子和也对我很好,给我极大的荣宠,让合府上下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锦衣玉食自然是不少的,时不时还会逗弄一下我,宛如一个即将大婚的丈夫那样。
    偶尔他会吻我,很小心;他没有占有我,甚至不曾与我同床。
    也许他会等到真正大婚的那一天?
    我不断地笑。又心如止水。
    离得这么近了,发现子和真的是天生的谋略家。
    他的定国安邦,总是那般深谋远虑。即位时日不长,已经把宋邑整治得民心安定、风调雨顺。
    人就是这样吧。我忘记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离任何人足够的近,都会发现他其实是很合理的存在。即便所谓十恶不赦之人,也是。
    忽而有一天,从不让我涉足朝堂之事的他,让我见两个人。
    我跟着随从去到侯府议事厅,但见他正与两个少年推心置腹的聊天。
    看到我,两个少年双双行礼,“夫人好。”
    这两个少年,一般高矮,都是弱冠未至的年纪,一个眉清目秀斯文有加,一个英气勃勃豪迈无比,别说一双,单是任何一个站出来,都有未来将相的感觉。
    子和先指着斯文的那个对我说,“他叫目夷。”
    又指着豪迈的那个说,“他叫公输。”
    目夷……公输……
    我一愣,止水一般的心也泛起了涟漪,“是你们!”
    就是昔日在骊山地宫里,子和与宜臼答应分别送去跟班遥学艺的那两个年轻人!
    目夷,是后世墨子的先祖;而公输,自然就是后世鲁班也即公输班的先祖了!
    我吃惊实在不小,“可是公输,你不是在申国吗?”
    如果我记得没错,他虽是宋国人,却因逃难到了申国,受到了申侯赏识,还特地赐姓“公输”的!
    只见少年公输淡淡一笑,看向子和。
    子和也是那般淡淡一笑,“公输是我宋国派去申国的卧底。”
    “什么?!”我简直要承受不来。城府深如子和,简直鬼神莫测!
    子和牵住我的手,“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班老先生,只要他给我那十万兵器,这两个聪明人,永远只听你调遣。”
    我又好笑又好气,“这一招一箭双雕,真是再没有人比你更会用了。”
    两个少年只当作我们俩在打情骂俏,兀自偷笑。
    “不过话说回来,”我问子和,“倒是从来没问你那十万兵器的事情。真的有十万兵器吗?”
    子和笑一笑,“就是他们俩。”
    我看向目夷与公输,“他俩?”
    子和叹口气,拉着我并肩坐下说道,“饶是我鬼神莫测,也还是吃了那班遥一记闷亏。说是十万兵器,其实是做兵器的手艺而已!”
    我想一想班遥那狡黠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
    子和说是吃亏,表情还是很愉悦的,继续解释道,“他教了他们俩,一个专做攻城兵器,攻城车、大型弩机、云梯、机关鸟等等,皆是进攻的神器;一个专做防守兵器,火石机、干弋、盾牌、各种盔甲,日后自当把我宋邑防守得滴水不漏!”
    我点点头,“好。”
    目夷与公输,双双跪下,“但听琴姑娘与宋公调遣。”
    赫然把我的名字放在他们的国君之前!
    可见班遥送给生死门掌教的这份“大礼”,我想不收都不行了呢!
    (358)
    各位亲:

    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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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屁话了一大堆,文还没更。。。我会滚远点的。。。。

    妙空如如
    2015年11月4日
    “可是,”我有点疑惑,“班老先生不是要留你们十年的吗?这才多久?”
    豪迈的公输抢着回答我道,“我们只是中途出来一趟,还会回去的。师傅特地遣我们找到琴姑娘,跟琴姑娘交代一句话。”
    “什么话?”
    “调遣我们的话。”说完他笑眯眯望着我,又看看目夷,“就是无论我们将来如何开枝散叶、收授子弟,我们的子弟都随时会听姑娘调遣的一句话。”
    我想半天。对哦,好像是没有这种约定来着。
    目夷说道,“调遣我的那句话,就是唤醒水镜仙子的口诀首四字相连。”
    公输接着说道,“调遣我的那句话,就是唤醒水镜仙子的口诀第二字相连。这几句口诀,连宋公都不知道。师傅叮嘱我们保密,自当谨遵。”
    赫然竟当着子和的面就这样说出来了!我惊愕之余,不由得也十分佩服班遥心思巧妙。如此当面一说,反倒是简单了:子和已经注定可以得到十万兵器,再急功近利,也不至于逼迫他俩说这些。何况他俩本来就是宋国人,他也没有逼迫他们的必要。
    风羽为衣,木叶为裳;至情至性,天玄地黄。
    首四字的话,就是“风木至天”;次四字的话,就是“羽叶情玄”了。
    告别他俩,子和送我出来。
    “这也算是一种交易吧。”走到僻静处,我放缓脚步,轻轻问道,“你和宜臼,一个顺利当上天子,一个坐拥十万兵器、人才济济。以往纠葛恩怨,从此不提。”
    子和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遥望西方丰镐的方向。天冷了,宜臼已决意迁都。
    从此西周做东周,是为春秋!先秦最华彩,甚至整个中国思想文化巅峰,都从这儿开始。
    突然之间,子和从背后把我抱了个满怀,猝不及防,我整个人愣住。
    他的呵气成霜,就在我耳畔。
    等等!
    我大脑里一片空白!突然竟想起了大四那年,被扮演成轻松熊的良,从背后抱住的样子!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缓缓说道,“犬丘城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更加愣住。怎么回事?!为什么?!!!
    为什么这感觉,和良抱着我时一模一样啊!!!
    良就是子和吗?
    不可能啊?!!!
    虽然心惊,我还是没有动弹,任由子和抱着我,声音低沉地问我,“琴,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其实,你应该也知道,无论嫁不嫁,我都会帮你完成失却之阵的。”
    我心中悸动无与伦比。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这种感觉!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不可以啊,琴。不可以心软。若非他,你岂会失去洛桑!
    我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面向他,握住他的右手,“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么多天了,我从没问过。那天他捏碎了玉圭,鲜血淋淋,历历在目。
    今天看,还是很明显看到一道刚愈合的伤疤。他的手掌纤长,晶莹剔透,也很像良。
    任由我看完伤口,他蜷起拳头,缩回手,悲伤地望着我说道,“你可知道我内心的矛盾?我当然希望你嫁给我。可是你真的答应了,我又绝望到了极点。连这样的要求你都会答应,可见你有多爱他,又让我明白其实你有多恨我……”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解释没有用。”他继续说道,“但那天在城外,我真的没想到幻娘会利用掘突来杀你。”
    这是我心中不能碰的一根刺啊。
    好痛。
    箭阵——洛桑死去的样子——英雄背上的箭——
    “我说过,刀枪剑戟飞来,我是可以挡在你面前的。可是出乎意料,最后挡在你面前的竟是洛桑……我们两个虽然投契,可是胼头抵足、生死与共,却从没有过。所以,我再爱你,也永远无法胜过洛桑在你心中的地位。”他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眶有点红,“我百口莫辩,琴。”
    看起来,今天适合摊牌。
    我笑一笑,“子和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子民百姓,是另一种境界。实际上,从前我也是很不屑于儿女情长之事的。没想到机缘巧合,这一世,我竟以如此皮相风貌出现在大家面前。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出乎意料吧。若有来世,我情愿没有性别,容貌普通,毫不起眼。”
    我说得风轻云淡,子和却闻言一震。
    实际上,这几句话出口之际,我自己内心也是震惊的。
    没有性别,容貌普通,毫不起眼。
    21世纪的琴弹,可不正是如此?!
    与其说容貌和寿命,是上辈子积福所得,更不如说是“你自己希望呈现的样子”吧。
    “至于,为何答应嫁你……”我垂下眼帘,“子和,这是我能许你的最后一丝柔情。”
    反正我大限将至、生无可恋,那么,就以对你的满足,呈上我最诚挚的歉意吧。
    对洛桑,对你,我都宁愿从未出现。
    没有看他,不知道他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总之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三天后,大婚。当夜我会找来师傅助我们建阵。”
    是夜,我穿越到了孔雀滩,在洛桑的大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三天后,大婚。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自不必说。
    十七八个侍女对着我折腾一下午,我也由得她们去。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什么的,估计早有媒使代办完毕。待我穿戴整齐,浓妆艳抹,凤冠霞帔,已是傍晚掌灯时分。自窗棂望出去,屋外的掌灯、奏乐、各色执事都忙得人仰马翻。
    而铜镜里的我,喜气洋洋璀璨万分的妆容底下,只有一片平静。
    如果要问我最后还记挂什么,那就是尚在奈落迦的爸爸妈妈了。可是我越来越有种感觉。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我的心被蒙蔽了,找不到他们。也许我一死,他们便自然回来。
    还以为就要在茫然的遐思中度过等待,岂料门一声响,有人进来。
    侍女们停止轻言浅笑,纷纷噤声,退出。
    转头看,居然是少年目夷。
    “你还没有回去地宫?”我诧异道。
    目夷朝我恭敬行礼,“叔父大喜之日我岂能不在,等明天就回了。琴姑娘,叔父请你去一个地方。他有礼物要赠你。”
    “礼物?”我一边起身,一边摊开袖袍,“我这样走出去,于礼不合吧?被人看到,只怕要笑话你主公呢。”
    目夷笑道,“我们走后门,去偏厅,不妨事的。”
    一路还在想是不是这孩子准备了恶作剧给我,结果他真的把我带到一个僻静的后院,院中一厅,十分通透,清晰看到子和已经端坐厅中等着我。
    “琴姑娘,你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目夷欠欠身。
    我点头,进院。
    一进院就愣住了。
    这所院子里竟然满种格桑花!
    草原上的花何以在这里栽种成功,倒在我惊讶的其次。这是他母亲心爱的花吧!像是突然窥见他心中另一个温柔的角落。我的心,也不禁颤动了一下。
    这也曾是洛桑放在我枕边的花啊。
    格桑花又称格桑梅朵,在藏语中,“格桑”是“美好时光”或“幸福”的意思,“梅朵”是花的意思,所以格桑花也叫幸福花。
    你幸福吗?子和?
    暮色中,格桑花织就的粉色海洋里,子和坐在伏羲琴前,青衫布衣。
    第一次见他弹琴,是在竹榭;第二次见他弹琴,是在密林里。现在,是在花丛中。每一次,都那般玉树临风,清雅无匹。
    我慢慢走向他,“你不更衣?”
    他凝视我,笑一笑,“不更了。”
    “为何?”
    “因为我们马上要建失却之阵了。”他回答,“你此刻消失,我可以对来宾解释说你逃婚了;你明日消失,我该如何解释?猝死?太晦气了。”
    我简直又好笑又好气,“那你何必让我穿成这样?费半天劲。”
    他牵一牵嘴角,“因为我想看。”
    不知恁的,我居然脸庞有点发热。
    一阵爽朗大笑从门外传来。
    “小两口打情骂俏完了吗?”太乙真人又是那般无声无息的来了,双手背在身后,轻松坦荡。
    走到我身边,他大眼珠子还是笑咪咪的,“你想清楚了?”
    “嗯。”我回答。
    他又走到子和身边,“你呢?你也想清楚了?”
    “嗯。”他回答。
    太乙真人看看我俩,点点头,“如此,便开始吧。”
    (359)
    今晚大结局,请大家耐心等待,连续更。脖子要废了。哈哈。
    他示意我就地坐下,与子和四目相对。
    “你要重塑的那一位,可还有魂魄?”他问我。
    我摇摇头,“他死的时候,我也精疲力尽的晕过去了,等醒来什么都没看到。”
    太乙真人皱皱眉,我赶紧掏出一直不敢离身的天机镜,“但是有这个。”
    他一愣,接过天机镜细看了看,花白眉毛一顿颤抖。
    “天机镜?啊哈哈,好,这个好,比魂魄更好了。”说罢,他踱开两步,左右四顾了一下,从院角一棵翠松上摘下一根五尺长的松枝。
    这是要做什么?
    别说我,连他的徒儿子和,也是一头雾水。
    只见他将那松枝和天机镜,都放在我和子和的中间。
    哎呀,这个节奏……
    我突然灵光一现!
    太乙啊,他是太乙真人啊!他最被大家熟知的,可不就是哪吒托生莲花复活的故事!
    说实话,我对这个“失却之阵”本没什么信心。可是看他这个阵仗,我简直希望满满!
    只怕不需要我和子和,他都能让洛桑复活吧!
    就像是听到了我心中所想一般,太乙真人一边忙活一边说道,“那可不成。让谁复活,就是谁的意愿念力。你要重塑的人,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必须你来亲自建阵。”
    夜色如水,慢慢漫过庭院。每个人的衣角裙带,似乎都被染成了蓝色。
    “生死门,就是情。无情,生无可喜,死也无憾。”太乙真人缓缓说道。
    啊。
    真奇怪。
    他的声音突然沉静了下来,仿佛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而是自我心底发出的声音!
    ——生死门,就是情。无情,生无可喜,死也无憾。
    到底是何意思?!
    我错到现在的,就是太过用情,至情至性啊!
    太乙真人转向我,“姑娘,’有念即止顺其自然’的意思,你需得好好体会。太在意或刻意让自己不在意,都是一种在意。我们修为,是让念头存在心里而不刻意为之。口说敬神不是敬神,带着目的的敬神更加不是。你心中有神,平日心存善意即可,万事万物,便会自然向你认定的方向发展。”
    夜色中,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头上的珠钗全在晃动。
    天哪……
    居然是在这里、此刻,让我接受最醍醐灌顶的一教!
    他又转向子和,“徒儿,你也听着。师傅穿你一身绝学,是为解你焦灼凄苦。可你用这绝学,换来更大的焦灼凄苦,叫师傅好生难过。今日罢了,但愿一场失却之阵,换你二人解脱。”
    只见拂尘一挥,一道柔和的光晕从他拂尘的千丝万缕离飘散出来,围绕着我,围绕着子和,围绕着整个庭院,慢慢流淌。
    “侍天颜之咫尺,额广足圆,趋帝阙之须臾……”太乙真人开始低声吟诵奇怪的句子,“眉清目秀,天庭高阔,不贵还当富有馀。地阁尖长,多忧还是家不足。……”
    很长很长的一段念白,若在平时,只怕我要昏睡过去了。
    可是现在哪里睡得着!
    好一个“有念即止顺其自然”!
    我们不能老想着做善事能积福,不能想着做善事了会有何回报,甚至脑子里都不要有这个“善”字。心存善念即可。如此一来,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带着善意。所作所为自然便是善行。这就是“有念即止顺其自然”。
    我那些做与不做、救与不救之间的纠结,被这句话全部化解!
    行为就是思想的集结。
    出手救了,就是善念的集结。后来的非议、被误解、甚至被误解,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苦难。谁说人一生就必须平顺安恬每一天?!
    我闭一闭眼睛。
    值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临死前,终于让我明白这道理,不枉先秦这一游!
    “……神要藏而威不露,贵而可知。色要正而气要清,富而不谬。……古怪清奇,必当详审。不以美善而言福,不以丑怪而言凶。此名太乙真人书,唤作仙家神品鉴。”絮絮叨叨的,太乙真人总算说完了。只见他拂尘再挥,“伏羲女娲,衣龙上天,得存其命。神力助我,失却永生。”
    那道蔓延在庭院里的光晕,如同游蛇一般,慢慢围住了子和,绕着他转几圈,又慢慢围住了松枝和天机镜。再然后,就在松枝和天机镜上,慢慢凝固,慢慢沉降。
    隔着那团光晕,我看到子和在微笑!
    那种微笑!
    “等一下!”我失声叫了起来,“真人!你搞错了!是我啊!”
    可是这一叫,我才赫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动弹!就像被某种法力定在了地上一般!
    不对!搞错了啊!!!
    我才是希望重塑洛桑的那个人啊!!!
    光晕为什么不找我!
    还有子和脸上的神秘笑容!
    那种——笑容!!!
    “失却之阵,以最重要的东西,换回最重要的东西。”子和终于开口了,“琴,这是悖论啊!只有一种理解方式,不对吗?”
    一种理解方式!一种理解方式!他的声音如此虚弱,让我狂乱!!!
    不!不!不不!
    就在我的狂乱中,他继续说道,“……以我最重要的东西,换回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
    我泪眼婆娑,嚎叫起来,“不要!!!真人!!!不是这样!!!我才是主护阵人啊!!!”
    太乙真人站在光晕旁边,望着我。他平静如水的仙容上,竟也带上了一丝无奈。
    “姑娘,为了别人的幸福,就有人会做到如此地步。随他吧,这是他的心意。”他说。
    ——我想看看,为了别人的幸福,你会做到什么地步。
    这是良在终南山篝火边对我说过的话啊!!!!
    噗!
    我心中剧痛,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洛桑花!
    子和!子和!!子和!!!
    不是这样的!
    你要让我伤痛到何种地步啊子和!!!
    可是我动不了!完全无法动弹!!!
    “真人,求你了!”我痛哭流涕,叫道,“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算了!!!不能让子和死!不能让他死啊!!!”
    真人没有说话。
    子和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琴……”
    “子和……烈嗔……烈嗔……”我泣不成声,“不要……不要……你要活下去……”
    “琴……琴……”他还是笑着,那般英俊,那般深情!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无论你是否执他人之手、与他人偕老,在烈嗔心中,只把你当做唯一的红颜知己,也是唯一的爱侣。
    ——我以为我能够控制自己,岂料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做到。
    ——琴,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希望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只希望这个夜晚,能够长得永远过不完。
    ——我想像夸父那样,背道而驰,一直让太阳无法照到我们身上。我们从刚才那儿走到这里,一定延迟了太阳照到身上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我还是愿意走过来,因为这就是我的心意。
    ——等一下你走的时候,不要回头。不然,我会忍不住留下你,永远不放你离开。
    ——琴,我自认贪恋甚少,无牵无挂;唯独你,一直在我心尖。
    “烈嗔……不要啊!!!”我继续在咳血,“不……不要啊!!!叫我如何承受……如何……”
    泪光中,皎皎月光,朦朦游蛇,都沉静了下来。
    “琴……”不远处的烈嗔已气若游丝,“你说过,嫁给我,是你能许我的最后一丝柔情……那么此刻,就是我能许你的最后一份真心……”
    终于,他缓缓闭起眼睛。长发飘飘。
    我天旋地转,肝肠寸断!!!
    (360)
    有,在写,有点累
    先发一点,我去搞点吃的,顺便躺一下,脖子快痛死。。。等一下最后一更
    听我说完,太乙真人以拂尘就地划圈结界,“那么,后会有期了姑娘。”
    他和良,就这样如雾气一般消失在夜色里。
    我颓然坐到在地,真正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凤冠霞帔,居然还一样不少的穿在身上。我缓缓将它们一样一样褪下来,褪下来,直至白色深衣。玉叶和兵符仍在我怀里。
    你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的世界,开始了间歇性晃动。
    整个世界,都在间歇性晃动。
    使命完成,整个世界都在催我离开了吧。
    “琴姑娘!琴姑娘!”
    目夷的声音传来。
    对了!子和!
    我腿软到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扬声问道,“子和,你还好吗?”
    “叔父醒了,不过……”目夷的声音十分犹豫。
    我心里一凛,“怎么?!”
    目夷有些嗫嚅,“也没什么……就是……”
    焚心似火啊简直。我努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刚想走上前去一看究竟,突然子和的声音如假包换传来,“你是何人?”
    什么?!
    我愣在原地。
    目夷朝我摇头,“他好像……不记得你了。”
    千秋梦回,柔肠百结。
    不记得了。
    子和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叫我不记得她了?她是何人?为何一身缟素?还有你,你为何还没有回地宮去?”
    目夷有点尴尬地朝我再摇头,“好像……记得所有的事情,唯独不记得你。”
    我仰起头,让最后一颗泪珠畅快的滑下脸庞。
    如此,甚好。
    “你到底是何人?”子和又问。
    他的眼睛里,一贯的是城府莫测,千头万绪,唯独没有……
    没有对我的爱了。
    我是何人……我淡淡一笑,“我是你的梦境。”
    他依旧疑惑地看着我。
    睡一觉吧,醒来时,连这个梦都一并忘掉。
    真的。发自肺腑。
    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记得你的笑,你的好。
    记得你许给我的最后这份真心。
    生死门,就是情。
    无情,生无可喜,死也无憾。
    这情,也不在一时得失。
    生死门,门里或门外。
    生死门,多情似无情。
    就在目夷和子和的两双眼睛直视下,水波荡漾般,我的世界开始有节奏的摇晃起来。
    要走了。
    耳畔突然一阵嗡嗡作响。那冷冽无比的风再度袭来!一种低气压般的压抑感传遍我全身,简直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碾成粉末!!!
    实在忍不住那痛,“啊”一声!
    “怎么啦?”
    曲灵的脸突然出现在我视线正上方!
    “怎么啦?”见我没反应,她又问一遍。屋顶的灯从她脑袋后方照过来,她耳畔的宝石耳坠,晃得我眼花缭乱。
    不对。
    我坐起身,才发现,这浑身的酸痛不是盖的啊!!!
    痛得我也眼花缭乱!
    我终于醒了!
    眼前的美人儿也并非曲灵!
    是薄语啊!董薄语!
    放眼望去,岂止是董薄语,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金浩、罗天,都在依次醒来,揉的揉眼睛,挠的挠头发,“奇怪了,你也睡着了啊?”
    董薄语回头朝发问的罗天说道,“岂止是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怪梦!梦里我是个女将军,骑马打仗的,累死人!”说罢反手捶打自己的肩膀。
    罗天“嘿”一声,“女将军?女将军总好过我吧。我梦见自己是个藏在地洞里的怪人,不见天日,简直了!”
    我暂时顾不上他们的梦境,“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金浩看一下手机,回答道,“下午三点。咦,我以为我们睡了很久呢,原来只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我再次确认下自己的手机。
    没错。日期,2008年11月4日。时间,下午3点。
    半个小时。
    六年。
    为什么会这样?
    上一次回唐朝,可是十天对十天啊。
    西王母说过:这也许就是女娲石和天机镜的区别了。难道,搞清楚这区别也是留给我的一个课题?
    我们四个,终于离开太原别墅。
    屋外的微雨都没有停。一直淅淅沥沥的,下得满街油亮。
    我故意落后一拍,轻声问金浩,“你刚才,做梦了吗?”
    他看看我,不作声。
    也许他误会我对他有意思了?我只是纯属好奇啊。
    刚想摆摆手说“算了”,金浩却突然说道,“琴弹,我们做的这个梦,都和你有关系吧?”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金浩微一摇头,“你不用瞒着了。肯定有关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两个都只字不提的缘故。”说着还朝前方嘻嘻哈哈的罗天和薄语努努嘴,“你们都是同一类人,对吧?所以心照不宣。”
    我只能沉默。
    “关于梦境,我本不想告诉你,又觉得非得告诉你不可。”
    “怎么?”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在梦里,我依稀记得自己是一个王。”金浩皱着眉,回答道,“但是,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所以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痛的。”
    和我一样啊。
    虽然大梦秋觉,但是我内心的伤感还在隐隐作痛。
    三千年前的爱恨情仇,不过就是几分钟前的分别而已。
    不过,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还是无法对号入座。
    王?做错事?
    扎西?丹顿?宜臼?甚至掘突?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不管是以上哪一位,都不是生死门中人。
    就是即便站在我的世界里,也看不明白我的人。
    我们四个吃了点东西,就散了。
    薄语还去帮她老板找办公室,罗天回去继续宅。我则把金浩直接送到了火车站。
    我很清楚、明白、透彻地告诉他,我们不适合。尤其,我现在根本不考虑男女之情。
    他没有废话。相比来时的爽朗,离开时的金浩变得沉默而且内敛了,总像是在思索什么的样子。
    也许,他记得的梦境,比透露给我的多得多哦!
    次日上班,秋雨依旧未歇。
    我还是累得腰酸背痛,一时犯懒,就打了辆出租车。
    车上新装了座椅电视机,循环播放着很无聊的广告和小视频。
    先秦之旅,留给我的爱恨情仇太复杂,简直无法收拾!所以我也索性根本不收拾!就这么放着吧,当作一个随时可以开启的仓库。
    所以就这么巧,从来不看小广告的我,百无聊赖地看到这么一则纪实小短片。
    “普兰服饰的最精美、最独特的却是妇女的’孔雀’服饰,妇女戴的帽子叫町玛,是棕蓝色彩线氆氇制做的圆筒帽,帽的底边截一段为留辫子处,耳坠以珊瑚及珍珠连串而成,长约15厘米象征孔雀的头冠……”好听的男中音正在缓缓介绍。
    我定睛看去,好不眼熟的装扮啊!
    孔雀服饰!象雄国!
    忍不住伸手调大了音量,引来前排司机师傅的侧目。
    顾不得了。我瞠目结舌的盯着屏幕。
    男中音还在继续,画面细细切过普兰妇人们身穿孔雀服饰的模样,“……普兰服饰保存最好、数量最多的是位于县城10多公里的科迦村。科迦村的名气是因为村中有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于公元996年的科迦寺。普兰人对孔雀的痴迷,可能源自于一个美丽的传说。三千年前,普兰的洛桑王子,在美丽的孔雀河边建起了华丽的宫殿。在王子漂亮的嫔妃中,有一个善良的王妃,因不堪忍受众嫔妃的嫉妒与迫害,在一个月圆之夜,幻化成一只漂亮的孔雀,飞过茫茫雪山,消失在湛蓝的夜空……”
    渐渐的,我泪盈于睫。
    真的是真的。
    并非梦境。
    普兰。
    三千年前。
    洛桑王子。
    洛桑。
    他其实还有个名字,叫,良。
    短片很快结束,音乐声如期而至。
    车外细雨翻飞,阳光却依旧灿烂。一丝丝一丝丝水珠被艳阳包裹着翻滚、蒸发,人们有的在奔跑有的在若无其事的继续缓缓而行。三两学生背着书包谈笑风生从我车前走过,微风卷起他们柔亮的头发。
    街景如电影胶片般从我身边慢慢划过。
    如此平静,我的心情。
    他叫做,良。
    (362)
    (卷二-完)
    累死了!疏漏自然有!回头慢慢修订!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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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10-27 13:42:23  更:2021-10-27 13:5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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