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无名者之书[第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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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无名者之书[第36页]

作者:ask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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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艾妮十分犹豫。虽然菲丽安救过她，但她一定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从来都不愿意相信私生女姐姐比相信别人更多一点。她可不是个安于本分、恪守职责的私生女。与其让我欠她的人情，接下来得看她的命令行事，不如……“陛下，既然大家都希望首相夫人解释清楚这件事，洗刷自己的嫌疑，那我也没有资格反对。就让她……”她的耳朵里有个小声音不停地敲打，谴责她的忘恩负义，“就让她……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吧。”

“很好。”国王变得同以往一样冷酷，毫无感情，“既然王后这样说——”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就请首相夫人也去血塔住一段时间，直到解释完所有的问题，再离开那儿吧。”
“遵命。”科斯如同获得了一袋金币的赏钱，兴奋地下楼而去，速度比长了翅膀的马还快。

“艾妮，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她听见努瓦修女冲着她喳嘴巴。接着脚步声响起，老修女一阵风似地出了房间。

我错了吗？艾妮望着她挤出人群的背影发愣。我不过做了我应该去做的事。那个女孩和她的表,zi妈妈(aaa)弊死了我的母亲。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把她当年强加给我的痛苦还给她。

科斯的人很快从楼下的会客室里带走了在那儿休息的菲丽安，却没有弄出一点嘈杂声。艾妮挪到窗边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绿塔大门。
红头发的私生女姐姐没有作任何辩解，跟着科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依旧傲然高雅。但是她望向艾妮的眼神却变了，变得好像冬夜中的月亮。那种感觉，她说不清。
自责感占满了艾妮的心，好像叫她丢掉了什么东西。仅仅一眼，她就从窗口退回床边——希望她在血塔里能虔诚地向真神祈祷，祈祷自己什么也没做过。而别人也能因此相信她是无辜的就好了。真神无所不知，他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无罪的人蒙冤受辱。

他的脸红了。既然舅舅把这事给提了出来，那么再藏着它就是不明事理。“我正是为了菲瑞的事来的。我想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关进血塔。”
“关？”阿苟斯皱起眉头，好像这事他从未听说，“她是被请进去的，外甥。科斯……”
情报总管应声而至，快得如同一阵旋风。“陛下。”
“你是怎么办事的！没和首相大人说清楚吗？只是请他的夫人去血塔住几天，了解一些情况。你自作主张地把芝麻当西瓜往下砸了？”
“陛下，您要体谅我。”情报头子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还没说清楚，首相大人就没耐心往下听了。”
“根本不是这样的。” 瑞卡德被这推诿的态度惹得牙痒痒，“他说——”
“好了。”阿苟斯打断他，“我不想听他对你说错了什么，也不需要再解释一遍‘为什么请首相夫人去血塔’。只要那女人能够解释清楚她去吉德那儿是为什么事，做了些什么。我就放她离开。”
多说无益。瑞卡德很清楚舅舅的脾气。眼下想办法让菲丽安证明清楚，她与下毒的事毫无瓜葛才是首要问题。还有，那些不利于她的证词从何而来，是握有实据，还是空穴来风，都极为重要。
“我可以走了吗？”他硬着头皮对上阿苟斯那双寒光闪烁的小眼睛。
“当然可以，我的外甥。”国王用一种与他的目光完全相反的语调说话，温暖和煦，好像晴朗夏ri的晚风，“你还可以立即去血塔见见你的夫人，看看我的话是否属实。科斯，叫他们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国王之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情报头子接了命令，在瑞卡德之前出了书房。

血塔在城堡的北面，灰色的石壁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显得那样阴沉。瑞卡德紧紧跟随在科斯身后，无需言语，默契得就好像一个人。他可不想因为分神，在这种晦气的地方迷路。
穿过叛国者门，踏上那条阴惨惨的黑石小路。阳光渐渐从这个包围着死亡和哀愁的地方褪去了，四周的光线立刻黯淡下来。
这里没有一个守卫，安静得连呼吸也粗重如石块摩擦。
这是被诅咒之地。瑞卡德记得，米拉西瓦大帝壮年崩逝于此；他的孙子韦尔比希一世在塔中如厕的时候莫名坠楼；“贤王”韦尔比希二世的母亲，著名的‘ 黑凤凰皇后’伊希尔娜在此地被一个儿子暗杀……诸如此类的悲伤与恐怖，多得难以数清。此后的每个世纪，血塔都会被许多牺牲者的鲜血浇灌。如今，那些泥土已经吞不下任何血食，将一种难堪的红褐色浮现在塔基的岩石上。
科斯沉默得像个幽灵。他们快速穿过一个充满灰尘的大厅，走完一段挂满破旧帷幔的长廊，前面出现了一条竖井，笔直地通往下方。这里是血塔地牢的入口。
当年，古埃诺的最后一任皇帝，“疯子”索伦特二世最终扩建并完成了它们，用来关押那些意见不合的人。
他在世的时候，里面人满为患，哀声遍地。人们发了疯的指责血塔地牢的存在，认为它是不公和暴政的代名词，是被诅咒之地。仅仅数年之后，这个魔咒就在皇帝自己身上应验了——他也成了这里的牺牲品。赞布拉城陷落的时候，他带着皇后在地牢中自杀，尸体被心腹的仆从带往下方不知方向的黑暗中，并永远长眠于那里。
之后当政的卡佩特家族因为惧怕诅咒，永久封闭了下方的许多秘道、排水口和阴沟，只留下地牢专供使用。
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建筑，共分三层。第一层比较宽敞，是可供许多囚犯挤在一起的大房间，一般关押着些不太重要的人。第二层隔了很多单人小屋，专供那些贵族出身的囚犯享用。到了这里，就基本上别想出去，一直要待到死神的降临才能如愿以偿。地牢的第三层最为黑暗，最为狭小，乃是无门的黑牢。进到那里的人等于是向人世间作了告别，在黑暗的地狱中慢慢腐烂。只有那些犯下叛国重罪的人，才会被扔进那里。之前的王后乌莱雅和她的家族，都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在这下面还有一层，乃是秘mi（插话）处决之地。它好像一个核心，四周张开许多触手，通往早已被封闭的未知之地。除了科斯和挖洞最深的地鼠，没有人知道那些密如蛛网的通道究竟伸向何方。

菲丽安此刻正呆在地牢第二层的单人小间里。同她一起被关押在此地的还有寡妇吉德，以及先前那个私cang/du药的琼安公主的侍女简。

“救救我，那东西不是我的。”简的呼喊声飘出很远，到了末尾就分不清是人还是幽灵的哭泣声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听我说，不是我……”
“那女人疯了。”科斯发现瑞卡德有些走神，唐突地来了一句，“这地方有股子魔力，呆久了不管是谁都会变疯。”
钥匙在他手中响动，‘叮当’‘叮当’，叫不少在黑暗中游走的目光移动过来。
“大人，我没有拿左伊王妃的珍珠手链，真的没有……大人，我没有拿左伊王妃的珍珠手链，真的没有……大人，我没有拿左伊王妃的珍珠手链，真的没有……”
细小的声音好像魔咒，哼哼唧唧的叫人心底一阵阵发毛。
瑞卡德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源头望去，看见在一个狭小的牢房里，有个头发一直长到地面的老头正对着粗糙的石墙说话。他面前的那扇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上面的铁锁布满锈迹。
“他在里面呆了三十年，早已精神失常。”科斯凑了过来，钥匙又是一阵急响，“他现在什么都不认识，就只会说那句话‘大人，我没有拿左伊王妃的珍珠手链，真的没有……’”他学着他的口气说话，叫瑞卡德脖颈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我看你也快和他差不多了。”瑞卡德一点也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和他衣服上的味道，这总让他联想到摆放了好几天的死尸，“我们还是快点。”他催促道。
“别急，夫人就在前面，不远。”情报头子郁闷地嘟哝了一句。
见到菲丽安的时候，她正坐在牢房正中的草垫上沉思。仅仅一天的时间，恐惧，及其带来的不安就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那双翠绿的眼睛转瞬间大了许多，四周还泛着青色的眼圈。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她的语调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但细听下来，却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的激动。“我可以离开吗？”她牙齿咬着嘴唇，略带犹豫地从表情猜测答案。很快，失望便写在了她的脸上。
“我还以为你……”
“他说了。只要你说清楚那天去做了些什么，就放你走。”
“放我走？”她微微侧过头，极度的不信任，“有这样的好事？如果我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还会这样慷慨？”
“他没说需要什么答案。你只需要把那天的具体情况说出来，余下的就交给我。”
菲丽安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其实真的没什么，我去那里只是和她聊一些平时的琐事——关于怀孕的女人最合适吃些什么；还有，如果脸上长了痘痘该怎么通过饮食调理……很多很多，具体的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后来她开始煎虾，结果煎过了头，糊了。还是我提醒的她，否则她很有可能会把锅底烧穿。因为怕打扰她做菜，我就离开那里去花园散步。后来……后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快要崩溃的情绪，让自己保持那份难得的矜持，“……两个和雅丽.穆德住在同一间寝室的女孩匆忙路过时撞到了我。我喝住她们后才问出饭菜里有毒。于是就赶去了王后的白塔，希望还没出事……下面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无法认同那些污蔑。”
她的理智让她没有忘记最后提出自己的申辩。
她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却还不够。瑞卡德的手心渗出了丝丝汗水，湿漉漉的。你不要犯傻，夫人。关键不是侍女的污蔑，而是国王陛下想怎么处理这件事。你有没有罪，能不能离开这里，是要看国王愿不愿意放你，还是打算拿你堵众人的嘴巴。他把脸转向沉默不语的情报头子科斯，问道，“可以吗？”
“首相大人认为呢？”

“我没找到任何一点问题。相信这就是事实……”他沉下声音，“下面只要科斯伯爵说服国王陛下，相信这也是事实。”
“你把我的能力看得太大了。”他笑起来。
“不，是我以前把你的能力看得太小了。”在经历过书信事件之后，瑞卡德算是彻底弄清楚了情报头子绰号的含义。而那些御前会议重臣们对他的畏惧，也绝不是怯懦的表现。
“首相大人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八爪章鱼’笑得很厉害。“到外面来，我有话对你说。”
瑞卡德甩开菲丽安期盼的目光，跟着科斯离开牢房。简还在痛苦地嚎叫，长长的拖腔在黑暗中回荡，唤醒无数幽灵的哀泣。
“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出来承担。”情报头子边走边说，他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非人的寒光，“眼下只有两个人与此有直接关系，尊夫人和吉德女士。国王陛下为了让此事真正了结，她们中就有一个必须要——”
“——死？”
“没错。”科斯给了不容置疑的答案，“只要一个就足够，下面就看这顶帽子扣在谁的头上了。”
“陛下的打算是……”
笑容从‘章鱼’伯爵脸上隐去，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吉德女士是陛下最心爱的女人。如果不是碍于她的出身和名声，他早就娶她为妻了。”
“这么说这件事和我舅舅有关？”瑞卡德尖声叫喊起来，这样的答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不……不……你太心急了，别这么早下结论好吗？”科斯的口气变得欢快跳跃，无形中肯定了他的猜测，“我可没说这事和陛下有关。不过……要你夫人活的话，吉德就必须做那个倒霉鬼了。尊夫人刚才的证词‘她开始煎虾，结果煎过了头，糊了。还是我提醒她，才没有出乱子。因为怕打扰她做菜，我就离开那里去花园散步。’非常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瑞卡德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我将要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一个无辜的人，然后看着她因此送命。为的是洗清那个对自己更为重要的人的罪名。
负罪感让他觉得心脏变成了一块实心的花岗岩，直往肚子里面坠。可是，可是我别无选择。科斯已经暗示，这事和舅舅有关。那么就必须有人来承担，不管她是不是无辜，牺牲品是必须的。吉德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比别人在他心中占据了更多的位置。让她来承担这个罪名，或许比其他人有更多的生机。“要我怎么做？”他长叹一口气。
话刚出口，耳边那幽灵般的哭泣声更响亮了。
“很简单。不要告诉你夫人我们的计划。只要对她说，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按照我的问题如实回答就可以了。”
“可以。”
瑞卡德离开科斯，往回走去。
“切记。”他再次提醒，“不要告诉她我们的计划，一点也不能透露。否则，那个倒霉鬼铁定是她。”‘八爪章鱼’的嘴巴弯成了月牙，好像画在苍白纸面上一抹红线。
“知道。”瑞卡德弯腰进了牢房，把科斯和他的嘴脸统统关在门外。
我要怎样才能让她毫无察觉？还要让她记住科斯安排的所有步骤？没等他想出答案，菲丽安已经从草垫上站起身。
“他给我指了一条出路？”她十分冷静地凝视着他，似乎已经知晓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我果然不合适说谎。瑞卡德尴尬地耸耸肩膀。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听我的。”
“原来是这样……”她迟疑了一下，最终微微地点点头。
这次谈话的过程是瑞卡德做首相以来最疲惫的一次。短短的半个小时在他看来却好像渡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当把一切交代清楚，离开血塔的时候，夕阳已经大半没入漆黑的云海中，正把最后一丝余辉投射到‘叛国者之门’上方灰蒙蒙的‘命运墙’上。
愿真神原谅我的谎言。他默默地祈祷，抬手在肩头画出代表光明的神圣符号。希望这一切都能平安度过。

菲瑞，快走，菲瑞……他们追上来了，他们追上来了……
它们全都有着她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那些本该被忘却的记忆又都浮现上来，而且比从前更加鲜活。
菲丽安知道，她可能是所有被关进来的人当中情况最好的，其他人要比她更糟糕——他们无一例外地沉静在难以回首的噩梦中。
或许冥想术可以帮助我摆脱恶梦的纠缠。她突然记起母亲教过她的这种灵魂出窍游荡的方法，应该能够解决眼前的困难。
施展冥想术需要借助道具。菲丽安仔细地把口袋翻了一遍，发现命运还很眷顾她，两样必备的重要物品都有剩余—— 一小节上次用剩的檀香蜡烛，以及最后半包混合了乳香的肉桂粉。缺的只是施术者的一缕长发和燃烧的火苗。
她弹了弹手指，魔火顿时从檀香蜡烛的烛芯上窜出来，一丝幽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接着，她拔下几根鬓角的发丝送入火焰，焰心一瞬间由橙红色变成了翠绿色。火苗瞬间散开，凝聚出一个比四周的黑色更加深浓的影子。这东西的轮廓发出淡淡的诡异绿光，好像黑暗本身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牵引，聚集在小小的烛芯周围。
“鬼焰飘舞，引魂出窍。”菲丽安最后拈起一点肉桂粉末吹向火焰。绿光狂舞起来，黑暗蔓延出去，接着，光明自黑暗中衍伸，四周开始变得明亮。这种光亮柔和皎洁，淡薄如水，好像最纯净的月光。在它的照耀下，牢房中的物体一点点飘散，纷纷把一种近乎珍珠母的光泽喷吐到空气中——通道打开了，她的灵魂离开了躯体。
这是一个和现实截然相反的世界。
黑暗在这里成了光明。抖动的黑色火苗安静地在檀香蜡烛烛芯上旋转飞舞，中间漆黑，四周却亮得刺眼。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壁变成了一层由散发着光亮的轻薄雾气做成的帷幔，可以轻易穿过。而那些坚硬冷酷的铁门和锁链，此刻连半点痕迹也寻找不到。
她离开躺在地面上的身体，朝着其它的小房间走去。这比平时正常的走路要刺激得多，尤其是在那些石壁中穿行的时候。试想身体还在这边，脑袋却到了另一边，会是个怎样的怪感觉。

侍女吉德正呆在对面隔壁的房间里沉思。年轻的寡妇看上去十分憔悴，并且很明显地被严重的焦虑折磨过。她把披巾和斗篷统统裹在头上，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更安全一些。“不是我。”她突然睁开眼睛，又是吼叫又是颤抖，“不是我，你们弄错了，不是我。”整个牢房充满了她尖细的嘶喊声。
她的理智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菲丽安摇摇头，朝着前方走去。
更多的低语声从紧闭的门扉后面传来。有些还能勉强听出口音，有些则完全蜕变成了爬虫般的窸窣。生命的气息逐渐变淡，死亡的寒意弥漫上来。她穿过两道锈迹斑斑，锁链已经牢牢黏在上面的铁门后，朝着更深处黑牢的方向走去。

这里已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生命的气息。偶尔会有小东西从脚下滑过，细kan后才发现那不过是老鼠或者其它肮脏的爬虫。几具腐朽的尸骨吊在墙壁上的铁环里，脆弱得好像玻璃拉丝。连最轻微的震动也能叫它们粉碎。

可惜我的冥想术不能在太阳下施展，否则离开这里到城堡里游荡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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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0 14:16:07 更:2021-09-09 06: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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