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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并非灵异故事:生死门[第59页]

作者:妙空如如
首页 上一页[58] 本页[59] 下一页[60] 尾页[8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听到我说“毒水”“毒箭”,宜臼没什么反应,倒是幻娘一副嫌脏的表情。
    我只能暗自苦笑。司马迁在《史记》中肯定地说:秦始皇陵中设有暗弩,当盗贼进入秦陵触动机关时,就会被强弩射死。与暗弩配合的机关还有陷阱等等。盗墓者即使不被射死,也会掉入陷阱中摔死。此外,秦陵地宫中有大量的水银,水银蒸发的气体中含毒,也会把盗墓者熏死。
    那可不是脏不脏的问题。
    我原本想得很简单:这个地宫,虽然位置和未来的秦始皇陵非常吻合,但未必这么早就已经有了那些个机关。但见到那精妙的地宫入口传声装置后,我的想法发生了动摇。
    如果这个地宫的建造者现在就已经能做出“石别拉”,那设置水银机关,自然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我没忘记,除了物理层面的机关之外,还有个超级牛逼的结界,把所有的杀气掩藏得天衣无缝。
    当下幻娘将装了九颗银弹的布囊递给我。她和宜臼,像是约好了,看似无意实则一左一右守住石室两侧,封死我的退路。
    我取出第一只球,放进从右往左数的第一个石龛。
    严丝合缝之余,毫无异动。
    静谧到听得见心跳的空间里,我们三个人的呼吸都收得极轻极轻。
    幻娘就算了,宜臼太子,何来如此功力?
    不过眼下我没心情研究那个。其实九个球应该怎么放、按什么顺序放,我完全没有头绪。如果像上次张果老解释独孤小院的鲁班锁那么复杂就惨了!如果这个机关对九个球有放置的顺序要求,我的妈呀,只怕要在这里试上几万年吧。
    希望没那么复杂……希望没那么复杂……因为我知道后头的困难已经像泰山那么大了。
    我一边暗自祈祷一边一口气放了七个球进石龛,还剩了最后一个在手里。
    为什么我会说“这里有一把六重以上的鲁班锁”?因为我曾经见过一把类似的“鲁班锁”。
    还记得张果老交给我的唐长安城地下机关图吗?
    那上面记载了“金珠地道”“木珠地道”“水珠地道”“火珠地道”每个出入口总计八个鲁班锁的详细开锁方法。这四条地道,大致构成了一个“木”字,金珠地道是横,木珠地道是捺,水珠地道是竖,火珠地道是撇,均匀分布在长安城的北面。交叉点就是太极宫,简直是四通八达的逃生道路系统。其中木珠地道的入口就在断机绣庄里,安禄山的母亲——巫师麦图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说起来,虽然我当时有心放走她,要说真的追,我也是赶鸭子上架。因为那就是一把四重机关锁。
    机关图上记得很清楚:朱雀玄武青龙白虎。
    简直是莫名其妙对不对?其实,配着图看就懂了。
    那幅图就是类似很多勾点线面重叠在一起的一张图。自从见到这个地宫地图中央那一团乱麻,我始终有个印象在心头。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就是这个。
    那是四张图叠在一起的机关图。每次看一组线图,把其他三组先淡化不能受干扰。
    第一张图就是“朱雀”,把图放在自己的朱雀位,按线路开启机关。还记得那个房间有非常非常多的箱子吗?看似杂乱无章堆放了很多绣品,其实它们就是机关。依图转动箱子,完成第一张图之后,将地图转向玄武位,也即一百八十度调头。然后青龙白虎。
    我仔细数数,发现手上这张图至少叠了六张线图,看起来才像一团乱麻。
    而且,我看不出九颗银弹和线图有什么关系。所以它们最多是找到这个鲁班锁的钥匙而已。
    我握一握手心里的最后一颗银弹。
    好奇和害怕都有一些。连钥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这个机关该多厉害。
    终于,在三个人六只眼睛的关注下,我把银弹放入最后一个石龛凹槽。
    ……
    咯嗒。咯嗒。咯嗒。
    ……
    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几个轻轻的声音。
    其实不然。这声音就是从石龛里传来的。我离银弹最近,仿似看到银弹比起我放进去的时候,更加深陷在卡槽里了一些。
    重力锁。
    一定是。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用银子来做成开启机关的钥匙的原因。
    比起黄金,银坚硬不宜变形;随着时日演进,它会发生氧化但不会像其他金属那样生锈。作为重力锁,它的确是最佳使用材料。只不过,我暂时还想不明白为何要在银弹中间灌注水银。
    我一边沉思,一边看幻娘和宜臼两人面面相觑。宜臼脸上的表情很兴奋。也许他为了揭开这个地宫秘密已经倾住了太多感情。
    就在一片窒息中,“轰隆隆——”的巨响慢慢从脚底、身边、头顶传来!
    我们没敢再互相对视,都紧张地观察周围情况。毫无疑问,机关启动了!突然之间,一道石墙从天而降,将我们来时的那个通道关闭!严严实实!宜臼离它最近,险些没被砸到!
    紧接着几秒之后,那面镶嵌了九颗银弹的墙壁开裂了!
    不!不是开裂,是本来的九个石龛开始分离!真叫人吃惊,我原本以为它们就是一堵墙上的九个洞,却原来它们是九个独立的个体!它们的背后才是真正的一堵石墙。而且不知道和地板与天花之间如何构架,竟能够像有生命的石柱子一般,自由来回移动!
    不过看见它们动起来的刹那我还是本能的叫出了声,“小心暗器!”
    宜臼被突如其来的石门吓过后,已经窜到了我的身边。闻言他本能的往我身后闪去。幻娘慢了半拍,但也迅速躲远,一双妙目紧盯着那些石龛。
    不过是我多虑了。
    不但没有毒气毒水毒箭,连石龛与石龛之间本应有的小碎石都没怎么跌落。按理说,封存了若干年的机关,初次启动的时候,都应该多少有些不那么太平。九个石龛前进后退的,迅速从原本的半圆环抱状,其中八个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第九个石龛落位在圆的正中心。我们三个人,这时不偏不倚置身在一个密闭的石室里,被这九根石柱子环绕。
    宜臼紧张道,“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是出路?”
    我环顾四周。虽然没有毒气毒水毒箭飞出来,但我隐隐觉得似乎到处都藏着危机。
    而且眼下这九根石柱子,俨然已经摆成了八卦九宫之相!
    脑海里正在一页一页翻过所有跟八卦九宫有关系的术数知识。
    可是糟糕,我的术数知识少得可怜,有的还是从张果老那里学来的一星半点。我只知道一宫坎主北,二宫坤主西南,三宫震主东,四宫巽主东南,五宫主中央,六宫乾主西北,七宫兑主西,八宫艮主东北,九宫离主南。除中宫外,其他八宫对应八门遁甲术中所谓八门:开门——居西北乾宫,取万物开始之意,为大吉大利之门;休门——居北方坎宫,乃休养生息之地;生门——居东北艮宫,万物复苏、阳气回转、土生万物之意;伤门——居东方震宫,喻疾病刑伤之象;杜门——居东南巽宫,为藏形之方,适宜于躲灾避难、防洪筑堤;景门——居南方离宫,与正北坎宫休门相对,一个万物闭藏休息,一个万物繁茂争长,多主文书之辈;死门——居西南坤宫,与艮宫生门相对,万物春生秋死之意,主刑戮争战、捕猎杀牲;惊门——居西方兑位,金秋寒气肃杀,主惊恐、创伤、官非之事。
    八门在五行上各有所属,开、休、生为三吉门,死、惊、伤为三凶门,杜门、景门中平,古人时常以它们落宫状况,即与所落之宫的五行生克和旺相休囚来定吉凶、断应期。
    很可惜,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似乎对眼下应该怎么做,没有半点作用。
    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这个意思啊!
    见我和幻娘都没有动静,宜臼按捺不住了,围着石柱子前前后后打转,不停喃喃自语,“何处有玄机?何处有玄机?”
    这种下一秒不晓得会发生什么的当口,我也不想隐瞒什么了,抬头对幻娘说道,“还是由幻娘告诉我们,玄机在何处吧。”
    他二人闻言双双愣住。
    “你?!”幻娘瞪着我,“琴姊姊这是何意?”
    宜臼望望幻娘,又看看我,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小姨兼亲信,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我摇摇头,“旁的意思倒也没有。就是请幻娘指点一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我瞧这石龛挪动毫无半点碎屑,你对石龛挪动后会出现什么也似乎全然有把握,不难判断你肯定曾经开启过这机关。很有可能,就是在昨天你独自一人在此的时候。”
    幻娘被我一针戳破,也不再装模作样,吐吐舌头,朝宜臼撒娇道,“人家就是好奇了一下。”
    宜臼的脸上,强压住了怀疑神色,立刻笑意盈盈,“即如此更好,还请幻娘重施故技。”
    只见幻娘走到西南方向,伸出手,施施然就要去按石龛里的那颗银弹。
    “且慢!”我大叫。
    她吓一跳,一双妙目瞪住我,“怎么?!”
    我不置信望着她,“你确定是这一颗?!”
    这位置可是死门啊!刑戮争战、捕猎杀牲,大凶!如果这个阵的确是按照八卦八门来布局的话,她动作下去,我们三个不晓得会面对什么腥风血雨呢!
    (301)
    一时之间,宜臼万分诧异的望着我,不明白我何出此言。
    不奇怪。因为看起来他一点都不懂得易学。可是幻娘的目光中,除了诧异,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疑惑,像是被我一问、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的样子。
    如果她曾经准确的开启过这道门,那么她应该知道选择这个石龛的原理是什么啊。
    莫非……
    “不是你。”我说。
    幻娘浑身一震,目光迅速扫向宜臼。
    宜臼多少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寒霜瞬间弥漫了脸庞,目光阴沉下去,“幻娘?难道你放了别人进去?!”
    没错。一定还有一个“别人”,他/她很清楚这些石龛构成的八卦阵的秘密。
    幻娘一脸懊恼,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竟敢背着我勾结别人?!”从见他以来,宜臼第一次在我面前表露如此明显的愤怒。
    幻娘自知理亏,也懒得解释了,索性双唇紧闭,一副“不然你杀了我吧”的表情。
    “他是谁?!”宜臼一步向前,一手掐住她的细嫩脖颈,力量之大,我似乎都能听到幻娘脖颈骨骼传来喀嚓的声音。
    说也奇怪,幻娘自身已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何以对宜臼的武力相向毫无还手之力?
    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只见她的双臂自然下垂,根本就是毫无抵抗之意。
    虽说宜臼是大周太子,但无论怎么说,姜幻都是他的小姨,是亲人,更是长辈,怎么能够如此对待?
    “我们还是解开石龛之谜,再理论不迟吧。”我淡淡的阻止道。
    宜臼的双目却似因愤怒而渐渐泛红。终于,他眼睛里的好风景依然不在,有的只是利欲熏心。我瞧着幻娘的面色已经发青,不由得双手捏起日轮印,只待他有更过分举动就立刻制止!
    不晓得过了多久,差不多到我极限了,宜臼才总算放下手,幻娘跌落在地,手捧住喉咙一个劲儿咳嗽。
    宜臼像是收到了巨大打击、又像是气坏了,侧过身,看都懒得看她,“还活着么?还活着,就赶快解开机关!”
    幻娘想起身,我伸手去拉她,被她怒气冲冲拂开。
    这两姨甥,都不是善类。
    照旧,她还是瞄着西南向那个石龛去了,素手一按,将石龛里的银弹往里按得更深,同时说道,“小心脚下。”
    小心脚下?难不成是个陷阱?
    我和宜臼第一时间四下打量,不过轰隆隆声中,地板没动静,墙壁倒是有动静了。
    不,不是。
    是整个封闭的石室开始旋转!
    我们站立的地面,越来越倾斜,开头还能依靠石龛勉力站稳,渐渐的,地板变的陡峭至无法站立。等我们三个人都跑到了渐渐倾斜成平面的墙壁上,我才发现旋转没有停止,仍在继续,直到这个封闭石室完全上下颠倒过来!
    太牛逼了。
    我简直不能置信!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敢相信,早在几千年前,我们的古人就已经能做出如此恢宏又精妙的机关!
    等到旋转停止,尘埃落定,过几秒钟,再次听到轰隆隆的声音!
    这一次,先前突然关上、吓了宜臼一大跳的那堵石门,居然打开了!
    现在看来,它又像是失去了控制的关窍一般,失重的掉了下去,上缘刚好和地面齐平。
    我们来时的通道,再次出现在面前,黑黢黢,像一只怪兽的嘴,不怀好意地等待我们进入。
    我和宜臼不约而同走近看,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对望一眼!
    没错,还是那条通道!
    只不过它也上下颠倒了!!!
    来时不远处有一连串陡峭的下坡台阶,此刻它们变到了天花板上,原本的天花板变成了一堵很陡峭的上行斜面,若不是有武功在身,只怕很难爬上去。
    我使劲眨眨眼,不对,不对。
    我的想象力还是太有限了!
    哪里是什么石室上下颠倒了!
    明明就是整个地宫上下颠倒了过来!!!
    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方圆几十公里的空间????!!!上下颠倒过来???!!!
    我还愣着的当口,宜臼突然返身对准幻娘的脸颊就是一个耳光!
    “贱人!”他怒不可遏,“你还买通了颜锦儿?!”
    这什么意思?
    他叫道,“把我迷晕,还骗我说东西都是不小心砸碎的——”反手就要再抽一下!
    古怪就古怪在幻娘又完全逆来顺受的模样!
    我知道了!一定是昨晚这俩姑娘先弄晕了宜臼,再偷偷运了什么人进来,尝试了九颗银弹。
    可以肯定的,他们昨晚就把这个地宫弄颠倒过一次!不!两次!
    因为它后来回到了原状!
    不管是什么物件,尤其杯盘碗盏,几次跟随空间翻转、跌落,还不碎成渣渣?!
    只是现在不能肯定那个“什么人”是否还在地宫里!!!幻娘又是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意思!
    不晓得为什么,在这诡异的当口,在这不知何年何夕、不知天南地北的时空里,我鬼使神差般地出手了!
    而且用的还是那一招!
    见者心悦,闻者诚服。
    以我之无我,夺你之神魂——
    ——“何谓结界?说的通俗点,叫做制造了一个时间空间。可是说的浪漫点,叫做制造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因为你找不到破绽,找不到入手点。一个水壶,必然有壶嘴;一个房间,必然有窗户。可是结界,没有出入口,只能利用能量冲破。这就是所谓结界之门。”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你不仅被我剥夺了五感,还被我剥夺了体察潜意识的第六感,和执念缘起的第七感。”
    ——“我制造的结界,是进入你的内心,夺走你的七感,所以,你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破绽的。不,你的第六第七感,全部被剥夺,所以你根本就不会想要寻找破绽。”
    ——“第六感知觉和第七感末那识也叫直觉,都还是意识的本体。如果这一招你修炼的好,还能夺走人的第八感——自觉,让他没有烦恼,也没有思考的能力;再深一层,你可以尝试夺人的第九感,阿摩罗识,也就是清净心,此人此时不要说没有思考能力,连自己是否活着都不知道了;最后,夺走第十感,也即夺走人对一切万事万物的感受。形同僵尸。”
    迷达。这是迷达说过的话。
    ——mandala——
    对,就是那一招!
    我曾发誓,绝对不轻易使用的——“曼荼罗”!!!
    我右手心里那团火焰一般的烙印拖着影子从宜臼面前飘过。
    “mandala——”
    又见粉色曼荼罗花瓣漫天飞舞。
    ——给你足够的钱,你花不花?给你牛逼的大招,你用不用?
    这是妖精多吉对我说过的话,回答我“迷达为什么要传授我’曼荼罗’”这个问题。
    给予我随时夺人性命的生杀大权,看我经不经得起考验。
    我收回手,花瓣尚未落地。
    宜臼的双眼,已经神魂尽失、精光不再了。
    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直愣愣看向右手心。
    那团曼荼罗烙印,红红的,跳跃着,带着灼热与疼痛感。
    惭愧,我居然毫无征兆的就用了这一招……
    可是,我着实也想不出来,除了这一招,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宜臼停止暴怒、尽快让幻娘带我继续前行!
    幻娘从宜臼手里挣脱出来,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过半晌,才苦笑道,“哎……我竟然试图和你动手。”
    言下之意,是被我这一招吓得不轻。
    不过比起解释,我更想知道那个“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
    应该就是黑衣人没错!
    但是,除了是鲁国人以外,他!到!底!何!方!神!圣?!
    让所有人,抛弃自己的国家、亲人,为他鞍前马后?!
    当下冷冷瞟幻娘一眼,“走吧,烦请带路。”
    岂料幻娘咬咬下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走。”
    什么?!
    她嗫嚅着看看突然变成呆子的宜臼,倒也不敢惹我生气,“昨夜,打开这扇门后,他看了看,只说了句——‘原来如此’,并未继续前行。我们把石室恢复原状,再取回银弹,然后他就离开了,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等你们来。”
    并未继续前行?
    为何?这个人居然按捺得住自己的好奇心?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当真是值得回味。原来如此,意思是他早前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吗?
    我掏出袖笼里的地图。
    难道这次真的要用上它了?
    那一团重重叠叠的线条。
    也就是再看到它的一刹那,电光火石之间,我明白那些银弹的秘密了!
    中空的水银,就是为了让它随时保持重力方向的!
    我霍然回头,望向那九根石柱化作的八卦阵。心突突跳。重力锁。九颗中空灌着水银的银弹,就是完美无瑕、随时发生着作用的重力锁。
    这个空间,不仅发生了倒转,也许,还会发生多次倒转。
    我又望向黑黢黢的、颠倒过来的走道和未知世界。
    来时的很多路,比如不远处的那段台阶,此刻已然不通了。同理,颠倒前走不通的许多路,眼下只怕已经是坦途。我们必须找到正确的地图,才知道应该顺着哪条路径走。
    可是,死门。
    居西南坤宫,与艮宫生门相对,万物春生秋死之意,主刑戮争战、捕猎杀牲。
    为什么,是从死门开始呢?
    死门,生门,难道是某种很玄妙的象征?!
    (302)
    “是不是拿回九颗银弹,一切就恢复如常了?”我问幻娘。
    她点点头。
    我想起她说的那一句“然后他就离开了,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等你们来”、还有等到我们出现的时候她赤着足侧头梳着头发的可爱模样,心中一动。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
    这是她等待和黑衣人会面时候唱的歌。歌颂鲁国的兵强马壮和鲁国国君的英明神武。
    “你……”我问道,“你的心上人,就是他吧——鲁国的国君。”
    她一愣,整个身体晃了一下之后僵住了。
    然后缓缓瞟了一眼——不是我、而是——宜臼。
    显然我猜对了。
    黑衣人就是鲁国国君!
    可是她的如此谨小慎微让我更加疑窦丛生。我看看痴痴呆呆的宜臼。这少年清醒的时候十分老成,现在看起来倒也和实际年龄相当,最多二十来岁,甚至可能比我年轻好几岁。不过,即便他是未来的“国君”,也没道理对自己的小姨这般无礼。莫非,让他愤怒的,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幻娘喜欢鲁国国君”?!
    除非鲁国对宜臼来说有深仇大恨。否则我也没看出来她喜欢鲁国国君有何不妥啊!!!
    看到我的疑惑,幻娘又摆出那副“打死我我也不说”的模样。
    算了。
    我记不喜欢使用暴力,也不喜欢强迫别人说出自己的秘密。多思无益,还是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因为地宫发生了倒转,所有路径的通达度也就发生了变化。
    我摊开地图,对照地图里的那一团线,查探出了唯一的一种可能性——向东走。
    幻娘见我不深入追究她,表情倒也对我友好了许多。在她表示赞同之后,我们两个举着火把,带着痴痴呆呆的宜臼往东面通道探去。
    才走出没几步,麻烦就来了。
    我们此刻脚下的土地,是先前的天花板,悬在头顶上的时候十分平静。哪知我某一脚下去,已经够小心翼翼了,却停得极轻微的喀嚓一声。
    糟糕。
    我立刻定住不动。幻娘也感觉到了,一把抓住宜臼,“怎么了?”
    “我好像踩到机关了。”我回答。说话间,我足尖一点点尝试释放体重,倒是没有再感到什么异样。
    可是,就在我足趾完全离开地面的一刹那,从我足尖开始,有如地下藏着的一头猛兽被放出来了一般,轰隆隆巨响迭起,通道内的土地翻滚起来!
    不用提醒幻娘了。
    我们两个已经同时飞身跃起,还很默契的同时扔掉火把,各自拎了宜臼的一条手臂!
    飞身而起的同时我拔出背后的羲和剑,狠狠刺在此刻的天花板——也即翻转前的楼梯侧面,给了我们这个人肉串短暂的停留空间。
    幻娘身手果然了得。她赤足微微在侧面墙壁上借力,两只手指攀住剑柄剩下来的一小段,已经能够好整以暇地和我一起观赏奇景了!
    只见我们此前站立的通道,黄土如海浪一般翻滚,看真切了,其实每一次翻滚都是某一段土地被打开。什么叫被打开?黄土之下,就是厚厚的木板,环环相扣。我那一脚好像让什么重物失去了平衡,它拉着第一段木板倾斜着打开,而后仿佛多米洛骨牌一样,接二连三的木板被打开,黄土滚滚,却没挡住我们的视线。
    简直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木板之下,赫然竟是深坑!一簇簇明晃晃的利刃齐刷刷对着上方。别说人了,就算掉下去一只老鼠,只怕都会立刻被刺个肠穿肚烂。
    更神奇的是,在最后一块木板翻转之后,不知它又触动了什么关窍,所有的木板又都重新翻转回去,恢复成一片坦途的样子。
    只除了覆土层稍稍变薄了些以外。
    我和幻娘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
    背上冷汗都出来了。再迟一秒,我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
    火把掉进了深坑,黑暗弥漫四周。
    倒也没有全黑……
    还有莹莹的光从宜臼身上发出来,不多不少,刚刚好能够照亮视野。
    之前一直有光线,不觉得,这会子周围全黑了,我才注意到。
    莫非他身上带着夜明珠之类的东西?!
    可是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凶险尚未解除!
    我们三个还吊在空中呢!刚才看得真切——脚下就没有一寸土地是能够立足的!怎么办?!
    要再次飞身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几乎不可能了。我们已经走出来十几米,在我触动机关之前,走道安然无恙,此刻它狰狞毕露,我们才发现其实一开头就站在危险的木板之上。
    好死不死,右手羲和剑也快要支撑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开始慢慢从墙壁里滑出来,而且越来越快!
    正一筹莫展,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只鸟!
    只见它低空盘旋了一下后,飞向地面!
    一眨眼功夫,鸟足轻轻触碰地面的刹那开始,那精巧的木板又启动翻转了!
    鸟儿翅膀狂扇,立刻再度飞起,离开了死亡陷阱!
    简直不可思议!所有的木板潮水般打开,打开,打开,合拢,合拢,合拢。
    我算看明白了!这陷阱根本无所谓从哪一块先开始,只要任意一个地方被踩踏,任何一块木板失去平衡,就会连锁其他所有木板,把整个走道都翻一遍!
    不怕你人海战术!
    想“大对人马往前冲、总有幸运的人不会踩中机关”?不可能!任何一个人踩中机关,都会让所有人全部死在这里!
    “果然是……连环陷坑……”幻娘喃喃自语。
    “什么?连环陷坑?你知道它的来历?”我问道。
    幻娘支支吾吾,“不是……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起过……”
    连环陷坑。这四个字倒是很形象。
    不过,第二次观赏连环陷坑,吃惊之余,我发现了也许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紧跟着我,转轴!”我叫道。
    幻娘一愣,而后立刻明白,点一下头。
    正好羲和剑失去了最后一点依附力,刷一下从墙壁里滑出!
    我的身体也像鸟一样,扑向了地面!
    不,当然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扑”!
    我看到的逃生机会,就是转轴!
    连环陷坑里的每一个木板,都不是凭空翻转的!它们依靠的是一根深深钉在侧墙上、垂直于墙面的转轴!木板间彼此有少许的高低错落,也彼此覆盖,这才形成了连环。但不管怎么连环,转轴都是固定的!
    那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瞄准离我们最近的一根转轴的位置,落足!
    果然,没有动静!
    幻娘也紧跟着落在我身边。可是傻呆呆的宜臼没轻重,一只脚偏了出去,幸亏被我俩同时硬生生拉住!差一点触动机关!
    “现在怎么办?”我问,“向前走,还是回头?”
    这样问,是因为我自己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回头,大不了把九颗银弹全部取回,一切恢复原状,大家离开地宫,只当从未来过!
    幻娘却咬咬牙,面色沉重地摇摇头。
    “不,向前走。”她说着,眼睛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他为了解开这地宫之谜,已经耗费了许多个日夜。”
    也不知她所谓的“他”,到底是指自己的心上人——鲁国国君?还是身边的宜臼。
    即如此,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足底有了可以借力的实物,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连环陷坑在经历了刚才的两次翻转之后,所有木板在墙上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圆弧痕迹,转轴位置也就是圆心位置,此刻都比较清晰的显露出来。
    我们三人就这样,一个一个转轴跳跃过去,方才抵达了通道的底端。
    多谢那只莫名奇妙的鸟,让我们找到了逃生的办法。
    不过说也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鸟在这阴森不见天日的地宫里?
    问幻娘,她也一头雾水,“从未见过。”
    四下找寻,倒也没再见它踪影。
    像是特地飞出来指点我们迷津一般。
    “你刚刚脚底有没有感觉,”我又问,“你觉得那转轴是什么做的?”
    幻娘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不是木头,木头没有那么严丝合橓又灵活,倒像是青铜或者什么其他金器。”
    我点点头。看起来我们感觉相当。
    不知怎么的我就想起了擅长冶炼的欧良牙小兄弟。
    走道在这里转弯了。我收回宝剑,再次查看地图。路是没有错,就这一条走下去,只是我们不敢再冒然踏出脚步。东张西望了半天,却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们决定不管别的,先把宜臼的“曼荼罗”给解了。
    他清醒了烦是烦一点,但总好过我们一直这样拉扯着吧。
    “曼荼罗”一解,宜臼双目立刻澄亮,不住尖叫,“那个陷阱!那个陷阱!”
    显是他被我夺了五感,对于危险的潜意识还运作着呢。
    才要举步,忽而背后起风了。
    突如其来,让我和幻娘都毫无知觉。
    定睛看,原来又是那只鸟!!!
    不晓得它之前在哪里无声无息的藏着,突然出现而且大鹏展翅一般,才会让我们有起风了的错觉。
    只见它如鹰隼一般,飞进我们将要进入的那一段通道。这一次,它没有瞄准地面而去,只是直直地飞向前方。
    不过也只是直飞了一小段。
    就像是空气里流动的气息触发了什么机关,只见羽翅翻滚之间,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嗖嗖嗖嗖!
    电光火石之间,千万只箭雨点般从墙里射出!
    这回不用幻娘,连我都知道它的名字了!
    “机关连弩!”我失声惊叫。
    (303)
    机关连弩,传说是鲁班始创,后来大量被人们用在攻城术中。
    战国时期的弓弩很有名,比人还高,是用脚发射的。据学者们估计,这种弓弩的射程当大于800米,张力超过700斤。如此劲弩,单靠人的臂力拉开恐怕很难,只有采用“蹶张”才能奏效,即用脚踩踏机括而发射。如果把这种装有箭矢的弓弩一个个连接起来,通过机发使之丛射或者连发,就可以达到无人操作、自行警戒的目的,这就叫做“机关连弩”。我曾在博物馆亲眼见过一个机关连弩,整个装置足足有四平方米大小。启动连弩的装置叫做“轮机”,就是在装置内壁安上数个像现代滑轮一样的工具。滑轮一旦启动,可以转动着释放弓箭,同时启动旁边与之嵌套的其他滑轮一起万箭齐发!
    果然!
    数不清的弓箭从墙壁的任意一个地方射出来,有时是一串串,有时是一片片。但见那鸟儿在空中灵巧的拐弯、翻身、悬停、俯冲,堪堪避开每一只弓箭,连旁观者如我,都替它手心捏一把汗。
    所有射空的箭矢,“笃笃笃笃笃笃”对穿在对面墙上,或是插在地上天花板上,箭头没入足有数寸,可见多么大力量!
    每一只劲箭都杀气腾腾,那种“格杀勿论”的气势,只用看的就能够震慑住人心。
    我们三个也不例外。
    饶是我一身法术,却哪里敌得过这瞬间就能被扎成筛子的机关连弩阵!
    鸟儿飞到走道尽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终于拐弯了。
    机关连弩的机括之声总算慢慢停歇下来。
    我拾起因为和其他弓箭撞击而偏离飞行路线落到我脚边的一只箭,仔细查看。
    果然,长度足有两尺的桑木箭身,沉甸甸如假包换的青铜箭头,还有那精美的凤鸟标记,正是出自欧良牙一脉。
    之所以会用“一脉”这个词,是因为我觉得以年头看,它们不可能出自现在的这位欧良牙之手。至少是他师傅甚至师祖。
    我已经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之间的联系了。
    再过几百年的那一位公输班,也即鲁班,并不是从天而降的能工巧匠。他也有师承,不说一定是欧良牙,但肯定与擅长冶炼的蚩尤文明脱不了干系。或者说,鲁班,就是东夷后裔。
    现在我们经历的“连环陷坑”也好,“机关连弩”也罢,看似都是鲁班这位机关大师的杰作,但是此时此刻,他尚未出生,做出它们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鲁班的先师。
    再加上——我回头望望那间出发时的石室。
    八卦阵。
    很多人以为老子写了《道德经》,所以他就是道教的创始人。
    其实不然。八卦之学,出自易学,是古人思想、智慧的结晶,被誉为“大道之源”。它起始于筮占但高于筮占。《易经》中记录了很多上古的古代历史事件,因此易经本于实践。《易经》是中国文化最古老、最系统、最厚重的典籍,是中国乃至世界人文文化的基础。
    易学分为道家易学与儒家易学,易学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分成易理易学、象数易学、数理易学、纳音易学几大类。
    易学的主要奠基人为伏羲、舜帝、周文王、老子与孔子。
    此时此刻,连老子也尚未出生。此人在老子之前,通达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还能融汇东夷冶金之术,做出这精妙绝伦、手法庞大的八卦阵和机关,能力功力之高,简直难以想象。
    见我发呆,宜臼开始着急,“既然那鸟儿已经替我们解了机关连弩,那就赶紧走吧?”
    我沉吟不语。
    幻娘和我一样,是亲身经历过“连环陷坑”之险的,见我踌躇,她也不响,只好奇的看着我。
    我拈着那只青铜弓箭,望向鸟儿拐弯的地方。
    长度不过十丈的走道,在宜臼身上发出的幽光照耀之下,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扎在四壁上有如杂草一般密密麻麻的弓箭告诉我们,刚才并不是一场梦。
    在他们两人好奇的目光中,我素手一挥,青铜箭矢从我雪色袖袍中飞出,直直掠向走道尽头。
    嗖——
    嗒!一秒过后,它落到地板上。
    一切都安然无恙。
    我再从脚下拾起了若干箭矢,手腕轻翻,箭矢沿四面八方不同路线飞了出去。
    喀!
    来了!
    再清脆、熟悉不过的一个机括启动之声传来!
    不晓得这一次是哪一个箭矢触动了机关!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再一次!千万只箭从墙壁里飞出,有的直接顶着先前钉在墙上的箭头一起飞出去,整个走道顿时变成狂轰乱炸的弓箭海洋!
    “这!这!”宜臼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原来不止一重机关?!”
    看他冷汗直冒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幻娘仿似在不屑的笑。
    这姨甥俩,关系当真古怪。
    我回答道,“不是一重两重的问题,只是反复。”
    “反复?”宜臼更加疑惑。
    “就是说,”我等这一轮机关慢慢停下,才回答道,“只要有人想要穿过这里,它都会反复启动,每一次都会飞出来若干弓箭!”
    宜臼起初听得瞠目结舌,后来想想不对,“可是,弓箭也总有射完的时候吧?”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说,“机关连弩”再可怕,备用弓箭射完的那一天,只要没有人帮忙不停的装弓箭,它终究会变成一个废物。但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呐!
    我摇摇头回答宜臼,“理论上你说的没错。但你看,在我们来之前,这机关只怕根本没有启动过,墙壁连上一个窟窿也没有。所以迎接我们的,是当初下机关的人安装的所有弓箭。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知道吗?我是不知道的。更何况,最糟糕的是,我们并不知道哪个地方是触发点。或者,这走道里有许许多多个触发点!只要不碰它们,大家就很安全,甚至我们也可以当作弓箭已经用光了。但是谁知道呢?万一走到一半,触发了机关我们几个可就都要肠穿肚烂了。”
    听我说完,宜臼有点着急,“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等着?!”
    我思索片刻。
    不知恁的,一个看似根本不相关的细节浮上心头。
    还记得幻娘说到“那个他”时的那句话吧。
    “原来如此。”
    为什么他看到整个地宫颠倒过来后,会说一句“原来如此”?
    像是困惑了很久都没有解开的谜题,在看到地宫翻转后恍然大悟一般。就如同我们之前被困“连环陷坑”的时候,突然看到鸟儿冲击陷坑,终究破解了陷坑手法。
    “原来如此”。
    我抬起头,“幻娘,我知道这地宫东西北三面都有甬道通向地宫中心。我们是从北面下来的,拐弯抹角的终究到达那间有九个石龛的石室。烦请赐教东西那两条甬道,是个什么情形?”
    我问的突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口就回答道,“根本走不通……”
    然后嘎然而止!神情紧张地斜觑着宜臼。
    我看都懒得看宜臼,“你闭嘴。你若再发作,我一样把你变成白痴。”
    眼睛还是看着幻娘,“我们三人眼下进退维谷、性命攸关,还请幻娘不要再隐瞒。”
    幻娘想半天,忽而宛然一笑,“琴姐姐真是聪明绝顶。哎,算了,幻娘今日方知自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就老实告诉你吧。”
    她突如其来的莞尔和一路以来的沉默怨怼形成强烈反差,好叫我一愣。我终于又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娇俏、诡谲、美貌如花却又心如蛇蝎的幻娘来。
    宜臼也仿佛被她这一笑搞懵了。也许同时还忌惮着我,所以他终究没再发声音。
    但听得幻娘娓娓道来,“东面那条甬道,也不晓得是不是年久失修,说起来其实连甬道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一片片竹海,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竹海里还有一种怪兽,像是野彘,动作迅猛如电,背上长着许多毒刺,细如毫毛,一旦被刺中,简直奇痒难当、挠之不尽,恨不得拔剑削去那一片肉才好!”
    她说得形象,脸上表情有种恐惧,像是曾经目睹过有人受这毒刺所害一样。
    “竹海里还有机关重重,都是些杀人的利器。总之根本无法前行。”幻娘打个哆嗦,“至于西面那条甬道,倒是通常,就是最终只通向一个大湖。这个大湖深不见底,沿岸有利刃,水中有鲛人。利刃都算了,那鲛人简直厉害得无法言说!”
    鲛人!!!
    我心中猛地一震。
    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发现鲛人?!
    “怎么个无法言说?”我赶紧追问。
    幻娘答道,“他们会模仿人说话的声音。尤其会模仿小孩和女人,声音非常动听。但是听到他们声音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了!因为此刻他们离你已经很近!用声音迷惑你的同时,他们会用利齿咬断你的喉咙!而且他们力大无穷,又擅长水战,在水中一个鲛人能够抵挡至少十个常人的力量!我们闯那湖不知闯过不知多少次!折损了多少人马!最后都无功而返!”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黑衣人会说“原来如此”的原因!
    幻娘看看我,“你知道了?”
    “嗯。”我点头。“地宫一旦翻转,湖水也好鲛人也罢,全部都落到了原本的天花板上,问题全都迎刃而解!”
    幻娘苦笑道,“你真是……”
    我不晓得她本来预备了什么夸奖我的词。也不重要。我盯着她,“好你个幻娘。难怪你建议我们一直前行。”
    她目光闪烁起来。
    “我们如果回头,拔掉银弹,那大湖又会恢复如常;我们只有一直前行,最好长时间卡在这里走不出去,你的心上人才有充分的时间先我们一步解开地宫之谜!”我说道。
    (304)
    《山海经-西山经》中有载:“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其上多乔木,其阴多铁。有草焉,其名曰黄雚,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浴之已疥,又可以已胕。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阳多竹箭,多苍玉。丹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兽下,其状如豚而白毛,大如筓而黑端,名曰豪彘。”
    翻译过来,就是:再往西五十二里,是座竹山,山上到处是高大的树木,山北面盛产铁。山中有一种草,名称是黄雚,形状像樗树,但叶子像麻叶,开白色的花朵而结红色的果实,果实外表的颜色像赭色,用它洗浴就可治愈疥疮,又可以治疗浮肿病。竹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渭水,竹水的北岸有很多的小竹丛,还有许多青色的玉石。丹水也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入洛水,水中多出产水晶石,又有很多人鱼。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小猪却长着白色的毛,毛如簪子粗细而尖端呈黑色,名称是豪彘。
    无论是从“渭水”“洛水”这两个地理信息上看,还是“竹丛”“豪彘”这两个物种上看,已然对上号了。骊山,就是竹山没错。
    而幻娘所谓的“沿岸有利刃”,恐怕就是生长在水边的水晶石原石;人鱼,就是鲛人了。
    在所有我到达过的地方,我发现《山海经》里的描述全部丝丝入扣。
    被我点破了如意算盘的幻娘,反而豁出去了一般,笑得更加释然,“即如此,姐姐此刻又是何打算呢?是结束,还是继续向前走?”
    我回头看看“连环陷坑”,又扭头看看“机关连弩”,没作声。
    宜臼总算又发声音了,“向前走?该怎么向前走呢?”
    他对我、幻娘的各种推测、拌嘴毫不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情:到达目的地。
    也对。这才是未来天子、一名政治家该有的样子。
    我想一想,笑了。
    不管幻娘怎么打算,我的身世之谜,我想要救回爸爸妈妈的夙愿,还有这一路以来的困惑,怎能在一切都将真相大白的当口上“结束”呢?
    拂一拂衣袖,“向前走。两位意下如何?”
    幻娘有点兴奋,“看起来,姐姐似乎已经知道该怎么破解这’机关连弩’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
    明显看到他们两个的肩膀都很失望的往下松了一寸。
    我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个人知道。”
    “哦?!”他俩异口同声,吃惊地瞪着我,“有一个人?”
    “嗯。”我回答。也许是我的表情十分斩钉截铁,他们俩虽然吃惊,却没有过多的质疑。
    我望着机关连弩转角处,“就是那只鸟。”
    “鸟?!”这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纷纷扭过头去看拐角处鸟儿消失的方向。
    我解释道,“虽然磕磕绊绊,但它还是毫发无伤的飞了过去啊。”
    宜臼听完,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幻娘却更加疑惑,“你认为它是知道的?包括这个机关连弩?!”
    我点一下头。
    宜臼已经在叹气了,“那有何用?!它是鸟,无论身型身姿,都比我们小巧轻盈许多!即便记住了它的飞行路线,我们依然过不去啊!”
    我凝视着幽暗的走道,被两批弓箭扎得有如箭垛一般的墙壁让它看起来更窄、更难通过了。走道尽头消失的鸟儿,一点动静声息也没有。
    连弩的机关究竟在哪里?触发条件是什么?
    此前独孤皇后小院的那些个青铜灯盏,点灯熄灯就会触发机关,乍看之下十分玄妙,实际还是利用了金属热胀冷缩的原理。那么这里的机关连弩呢?当真是空气流动就会触发?
    精妙之如此地步?!
    最奇怪的就是那只鸟儿。它到底为什么会飞出来?它为什么知道正确的路线?以及它为什么又就此消失?
    内心渐渐升起一种假设。但是那个假设太大胆,我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我再次捡起几只掉落在脚边的弓箭,准备和此前一样,一只一只扔过走道。
    宜臼看到我的架势,疑惑道,“试再多次,不也一样?”
    我皱皱眉,“嘘,仔细看。”
    被我一说,他们两个都无奈又认真地顺着我的手势看过去。
    前几只弓箭,还是一样,平安无事的穿了过去。
    等到第五只,来了!
    箭矢在被我扔出去的时候,带一点轻微的旋转,只见它尾翼转动之间,刚刚落定的尘埃也在空气里被搅动。有那么一个刹那,眼睛一瞬,光影微微流动!
    咯!
    机关再启!
    嗖嗖嗖的连弩之声不绝于耳,杀气腾腾的疾风凌乱了我们三个人的头发,却没有凌乱我的内心。
    等它们全部消停,我瞟了一眼身边两个人。宜臼还是很困惑,但是幻娘的眼睛亮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看宜臼。
    宜臼脸色一沉,“怎么?”
    “放心,”幻娘巧笑倩兮,仿佛在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鼓励下,对宜臼的那份忌惮和忍耐都变成了浮云,“我们没有要把你扔过去的意思。”
    “你!”宜臼闻言微愠,“岂敢!”
    他刚想要伸手有什么动作,被幻娘双臂一拂,但感杀气凛凛,一股冷风直扑宜臼当胸!
    好家伙!这姑娘当真翻脸不认人!
    我没动,宜臼动了。
    果然他也是有功夫在身上的!所以才在地底缺氧的空间里呆这么久却毫无不适感。
    他原本没什么特别的恶意,现在反而被幻娘的反应激怒了,箭步后退的同时,双手虚空合抱有如鹰隼即将扑食!
    我心中又是一个格楞。
    这个姿势,和张果老当年传授我《九转妙法》的那一招“持盈”何其相似!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这一招看似是躲,其实是将自己置于制高点,制造机会观察对方。
    只不过由张果老演习出来,那般轻盈自在。宜臼的动作相比之下十分凶猛。
    不行。这个当口上他俩闹起来可不行。
    既想起了张果老,我一出手也自然是《九转妙法》。袖袍凌空一抖先分开他俩视线,继而双手虚空一推一捋,“犹豫”,若冬涉川,若畏四邻;以浑对浊,以静制动。
    “停!”我厉声道,两只手掌都对准他俩面孔。
    不知何时开始我似乎已经变成了小分队的队长身份,所以他们两个还算听话,一时间虽剑拔弩张的,却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了。
    过几秒,幻娘率先收回手,格格一笑,“好了好了,太子殿下息怒,幻娘出言不逊,还请原宥。”
    宜臼脸色稍霁。
    幻娘瞟一眼我,依旧笑着,“只不过……”
    老这么撩骚,眼看宜臼又要发作,我忍不住了,“太子殿下,你先安心听我说话。我们能不能通过’机关连弩’,全在于你了。”
    听到我的话,他那让人感觉春风拂面一般的双目里,瞬间又换成了温柔。经历过他和掘突,我当真对“官二代”这件事情有了全新的体会。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情商逆商果真是比一般同龄人高出许多。
    宜臼收回手,“琴姑娘请说。”
    我也收回双手,指一指“连环陷坑”,“其实,在地宫倒转过来之后,很多机关就已经启动了。你想,这’连环陷坑’在头顶上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所以,’机关连弩’也是一样,它不是被那只鸟或者我扔出去的弓箭触动的。它现在时刻是启动着的状态。鸟也好,我扔出去的弓箭也罢,只是满足它发动机弩的最后一个步骤。要彻底关掉机弩,就在于你。”
    宜臼大吃一惊,“在于我?!”
    幻娘嘴角一扬,“快把你身上的那颗’隋珠’拿出来吧!”
    隋珠?!
    相传隋国也是上古时期建立的一个姬姓诸侯国,故地在今湖北省随州市。后为楚国的附庸国,最终亡于楚国。《搜神记》中有段文字,“隋县溠水侧,有断蛇邱。隋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邱。岁余,蛇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
    相传春秋时隋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使人以药傅之,蛇乃能走。岁馀,蛇衔明珠以报之,谓之“隋珠”“隋侯珠”,亦曰“灵蛇珠”“报恩珠”,又曰“明月珠”。在古代,隋珠、垂棘之璧、和氏璧,都是并肩的稀世之宝。
    隋珠在中国历史上从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史记·李斯列传》里记载:“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
    唐朝大才子韩愈在《别赵子》诗里也用这个典故:“婆娑海水南,箆弄明月珠。”
    更形象的是杨炯《唐右将军魏哲神道碑》里那一句:“ 隋珠一寸, 魏后扬眉; 和璧千金, 秦王动色。”
    总之,各种后来的典籍里都只说隋珠“下落不明”,难得我能离它如此之近!
    只见宜臼脸色再次阴沉,“隋珠?为何要我交出隋珠?”
    “不仅要交出来,还要毁掉它。”我说道。
    “什么?!”宜臼大惊。
    我望向箭垛一般的走道,说道,“因为,毁掉隋珠就是关掉机弩的唯一办法。”
    (305)
    宜臼瞪着我。
    他怀里的隋珠,一直稳定的、幽幽的散发着莹白之光。不消拿出来,光是看到它透过宜臼的衣服还能如此莹亮就知道是何等的宝物。
    我说道,“我猜测这个机关连弩,引发弓箭的诀窍就在于光。”
    “光?”宜臼仍然不解。
    “不知道你刚才有没有注意,”我轻轻扬一下头,“最后这只弓箭飞出去的时候,走道里的光线轻微的闪烁了一下。设计这个走道的人,简直聪明得犹如天神下凡。他算好了,只要有人企图通过这个地方,必然会掌灯,或是带着能够照亮黑暗的宝贝,比如你身上那颗夜明珠。所以这个设计者在墙壁上开了许多小孔,一旦有人过来,’光’照进墙壁,就开启了第一重机关。再然后,只要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这些小孔的光线,飞鸟也好,弓箭也罢,即便只是一闪而过的黑暗,就会开启连弩!”
    宜臼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虽然我现在说得很清楚的样子,”我无奈的一笑,“其实究竟是怎么个原理,我还是毫无头绪,只是觉得巧夺天工、匪夷所思。而且,幻娘和我一样感觉到了,不是吗?”
    幻娘“嗯”一声,“只有这种可能性。”
    “所以,”宜臼迟疑的反问,“通过这里的唯一办法,就是灭掉灯光,摸黑通过?”
    我和幻娘不约而同点点头。
    那只鸟儿,抢在我们之前飞过去触发机关,简直就像是故意告诉我们“危险!要先解锁!”
    如此窒息般的沉默又延续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宜臼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了那团亮盈盈的宝贝。
    隋珠。
    我没什么恋物癖,却也一时被它惊艳得屏住了呼吸。
    难怪隋珠又名“明月珠”!此刻它就像一颗缩小版的月亮,银白,带着天然的一丝丝纹路,如梦似幻,散发着柔美却很稳定的光芒。不知怎的,我甚至觉得它在呼吸,连光芒都在微微伸展和飘散。再看久一点,它竟然更像是一只眼睛,能够窥视万物!
    这……这……这……
    这哪里是一颗珠子?!
    这简直就是一个活物!是一个精灵!
    不仅我傻了,连理应见惯世面的幻娘也傻了。
    难怪——难怪“ 隋珠一寸, 魏后扬眉; 和璧千金, 秦王动色”!能和传说中的和氏璧相提并论,理当是这般风貌!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的刹那,我竟然后悔自己说出“毁掉隋珠”这四个字!
    岂敢?!
    黄口小儿何德何能,敢毁掉集天地万物精华于一体的宝贝!
    它存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轻举妄动,必定酿成大祸!
    像是完全猜得到我和幻娘的反应,宜臼轻轻一笑,道,“怎样?还要毁掉它吗?”
    我和幻娘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宜臼说道,“宜臼不才,却也看得出,琴姑娘不是贪恋宝贝之人。宜臼也不是。只不过,对着它,若还有人生得出’毁掉’的念头,只怕必是巨奸之辈。”
    没错。我很泄气。他说得对。我做不到。
    “更何况,”宜臼望向走道尽头,“即便我们毁掉隋珠,走过了这一段,再往前怎么办?我们手上可没有用来照明的火折子火把。”
    幻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叫道,“对了,还有一个办法!那只鸟!”
    那只鸟?
    幻娘兴致勃勃,“让那只鸟把隋珠吞下去!等我们穿过这一段,再把它杀了取出隋珠不就行了?”
    虽然我知道她的办法十分行不通,却还是为她随随便便就说出“杀”这个字眼打了个寒战。
    这真的是将来掘突会娶的那个女人吗?
    关于姜幻,许多人没概念;但是我若提起一个典故,大家可能就会“哦”一声了。
    “郑伯克段于鄢”。
    郑武公在申国娶妻曰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武姜受到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所以很厌恶他。武姜偏爱段,想立段为世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
    到寤生即位后,段经常行谋逆之事,许多人劝寤生处理,寤生总说,“他是我弟弟,他不仁我不能不义,让他去吧。”
    直到一天,段觉得自己时机成熟,准备好兵马战车,企图要偷袭郑国。武姜也打算开城门作内应。寤生听到段偷袭消息的时候,说:“可以出击了!”命令子封率领车二百乘,讨伐段一直到了鄢城。
    《春秋》里写这段故事,用的是著名的“春秋笔法”,即“不褒一人不贬一人,功过是非自行评说”的意思。连“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都大有深意。称呼段不称呼“太叔”,意思是说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说他是庄公的弟弟;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并放任段越来越嚣张,以便将来自己一举拔出而且名正言顺。
    赶走了弟弟的庄公,恨毒了偏心的母亲武姜,把她安置在城颍,并且发誓说:“不到黄泉不相见!”过了些时候,自己又后悔了。这时候有个小官,听到这件事后,就把贡品献给郑庄公。庄公赐给他饭食。小官在吃饭的时候,把肉留着。庄公问他为什么这样。小官答道:“小人有个老娘,我吃的东西她都尝过,只是从未尝过君王的肉羹,请让我带回去送给她吃。”庄公说:“你有个老娘可以孝敬,唉,唯独我就没有!”小官说:“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原因告诉了他,还告诉他后悔的心情。小官答道:“您有什么担心的!只要挖一条地道,挖出了泉水,从地道中相见,谁还说您违背了誓言呢?”庄公依了他的话,生生的凿出了一条“黄泉路”,见到了母亲。
    典故里的郑武公,就是姬掘突。
    偏心的妈妈武姜,就是姜幻娘。
    至于那个孝顺又机敏的小官,就是颍考——那个我在赤水河畔用一颗银弹救回一条命的小婴儿啊。
    想到几十年后会发生的那些事,再看看现在这个幻娘,似乎又都说得通了。
    一直都是这么性情乖张。对待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的态度,完全是云泥之别。
    宜臼打断了我的沉思,“琴姑娘,虽然幻娘的建议听起来颇有些残忍,却也不是不可行啊。”
    在他们看来,一只鸟,不过是一只鸟而已。
    我摇摇头,“行不通的。”
    幻娘咯咯咯笑起来,“琴姊姊真是宅心仁厚啊!婴儿也要救,鸟也要救!”
    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瞪她一眼。
    和这小妮子接触久了,就越来越不喜欢她。幻娘智商很高,情商奇低,行事冲动,头脑简单,心肠狠辣,只有面对心上人的时候可能会有真性情流露,但这“真性情”,往往又是建立在对他人的伤害之上。
    “为何?”宜臼见我瞪眼,又问道,“或许琴姑娘是觉得我们抓不住它?”
    我继续摇头,“别问了,我此刻解释不清楚,等走过去再说吧。既然大家都没法子毁掉隋珠,只能委屈太子殿下将它吞下,待我们穿过这一段,你自行解出它即可。”
    幻娘噗嗤笑道,“也亏的是姐姐,将米田共说得这般文雅。”
    宜臼却不依不饶,“不行,你要给我解释清楚,究竟为何不能利用那只鸟。”
    我叹口气,“果真要我说?”
    “果真。”
    我问道,“那么,你可知什么叫做’鸢’?”
    宜臼一愣,“‘鸢’?当然知道!此鸟头顶及喉部白色,嘴带蓝色,体上部褐色,微带紫,两翼黑褐色,腹部淡赤,尾尖分叉,四趾都有钩爪,捕食蛇、鼠、蜥蜴、鱼等——可是,琴姑娘,你说刚才那只鸟,是鸢?”
    鸢,简单说就是鹰。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问,“那么太子殿下可知什么叫做’木鸢’?”
    “‘木鸢’?!”这一回宜臼和幻娘同时惊叫出声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幻娘突然醒悟,“对了!是了!我说它怎么一点都不害怕机关呢!”
    没错,只要是生物,都会害怕刀枪剑戟。能够在陷坑和连弩面前平静自若的鸟,恐怕也只有木鸢了。历史上最早出现木鸢,相传是墨子以木头制成的木鸟。它花了墨子三年时间研制而成,《韩非子·外储说左》记载:”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一日而败”。虽然失败,它却是人类最早的风筝起源,后来鲁班用竹子,改进墨翟的风筝材质。直至东汉期间,蔡伦改进造纸术后,坊间才开始以纸做风筝,称为“纸鸢”。
    唯一没想到的是,比墨子再早上了三百多年的公元前770,我竟有幸亲眼得见木鸢!
    听完我的大概描绘后,幻娘又乍舌道,“这地道设计者真是奇怪,既然设了这许多陷阱要人性命,为何又要做一只木鸢给人提示呢?”
    我抿抿嘴,不响。
    这一次,宜臼一语道破了天机。
    “琴姑娘,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幻娘急不可耐的问。
    宜臼疑惑道,“莫不是:制造陷阱的是一个人;做出木鸢来带路的,又是另一个人?!”
    (306)
    幻娘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我点了点头。
    机关学,具体的起源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是,就我们知道的范畴,有两位机关学大师载入了史册:公输班和墨瞿,也就是鲁班和墨子。
    鲁班我不多说了,这两位机关学大家所制造的机关人有着令后世人惊叹的能力。和《韩非子·外储说左》记载:”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一日而败”这个记载相提并论的,是《渚宫旧事》记载的鲁班:“尝为木鸢,乘之以窥宋城。”这两个木鸢,都是中国古籍上记载的强大到令人望而生敬的机关力量。只是墨子更加仁慈,认为强大的机关机械会为人类带有巨大的灾难,是不应当出现在这个人间的技术,于是,相传,他和鲁班在一次神秘的会面后,两人双双将机关术封印,不让它为祸人间。
    所以鲁班的那本《缺一门》,几乎就是鲁班的诅咒。
    要获得强大如神的力量么?好,你先毁掉自己。
    再后来,真正将机关术应用于战争的是诸葛亮。比如他的木牛流马,用于后勤运输,节约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而鲜有人知道,诸葛亮的妻子黄月英更是一代机关学大家!她的父亲叫做黄,设计出许多机关人,也可用于战争;黄河九曲阵,简直鬼斧神工。但是,她似墨子一般,将机关术封印,并未用于正面战场,后世人只能从远古的文献中了解到这巧夺天工之术。
    说回来。
    墨子和鲁班,虽然都有如神仙一般牛逼,也都处在春秋时代,至于二人是敌是友却很模糊。有的野史里甚至记载墨子是鲁班的老师,而有的野史又说墨子比鲁班年轻二十岁。
    说不定,这些疑惑,都可以在被我解决掉!
    看我点头,幻娘说道,“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好一点了。有人在设机关,却也有人在破解机关。至少——从结果上看起来,是在帮助我们。”
    是么?我侧头。
    走到底,弄清楚真相,就真的好么?
    我看看宜臼手中的隋珠,“太子殿下,是否要一探究竟,就看你怎么做了。”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道:没关系,即便你说回头,现在我也不再勉强自己继续了。
    岂料他深呼吸了几下,突然将隋珠放入口中,梗直脖子,吞了下去!
    随着隋珠被他双唇含住开始,很快我们就置身一片黑暗,一丝光一丝风都没有。
    你试过彻底的黑没有?
    连气都透不过来的黑,会令人窒息,并且失去所有方向感——这是肉体感受;而精神感受更可怕——每走一步都觉得会跌倒、会撞墙,或者跌下悬崖。
    恐惧至极。
    饶是如此,我依然勒令自己镇定、冷静。
    “跟着我的脚步声。”我说。
    慢慢向前探取去。
    密密麻麻的弓箭有如给黑黢黢的走道附上了一层厚厚的、扎手的外壁。我对自己的步伐大小很有把握,大约两尺一步,走道目测十丈,也即是说大约五十步左右就能走到拐角。
    “琴姊姊,你说说话,”幻娘跟在宜臼身后,离我比较远,所以她的声音里多少有些恐惧,“我听不清你的脚步。”
    我想想道,“不若我唱首歌吧。虽然没有你唱的那么好听,好在连贯,教你知道我在哪里。”
    说起唱歌,不知恁的,我竟满脑子都是那一首。
    李白的《渡荆门送别》。
    那年的下雪天,我、良、杜甫、贺知章,曾度过了一个温暖的下午。
    那时节,我和良还没有生分;珂儿还在我身边亦步亦趋巧笑倩兮。那时节,我以为自己爱上的是宇文思。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四周太静,我很自然的将声音放得很轻。和歌女们当年演唱的风格完全两样的是,我此刻轻声低唱,这首诗的霸气苍茫不见了,竟然变得无比悲伤。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万里送行舟。
    我心里一酸。
    万里送行舟。
    不晓得,我和那些远去的人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突然之间,手里一空。
    弓箭簇锐减,我们走到头了。
    果然给我猜中。没有光线,“机关连弩”就不会运作。
    嗒!
    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呢,一个火光骤然出现!
    宜臼就在我身边吓了一大跳似的叫了起来,“谁?!谁?!”
    火石。
    是火石的声音。有人点亮了火石!
    我隐约确认幻娘也在宜臼之后几步平安到达,就立刻转回头去看火光。
    尼玛要不是在古代,我已经三字经脱口而出了。
    这场景也太奇突了。
    只见箭垛一般的走道结束后,地宫来了一个急转弯,狭小不过两尺的洞口之后,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小石穴,石穴对面还有走道,令它看起来就像是个休息站。
    而一个老人,就坐在这个休息站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后,用手里的火石点燃了一盏灯,看也懒得看我们,反而像早就认识了我们一般,淡淡地嘲弄道,“有水镜提示你们,还花了这么久才到,真笨。”
    水镜?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他啧一声,像是更加嫌我们笨了。
    但他一开口,忽而风声一动!我们熟悉的那只木鸢,从黑黢黢的角落里忽的飞起来,旋了一圈,轻轻落在老人肩膀上。
    原来水镜是这木鸢的名字。
    不过,等一下。
    我被这个名字魔怔了。
    水镜。
    水镜。
    水镜先生……的那个水镜吗?!
    诸葛亮、徐庶、庞统的老师,水镜先生?!那个水镜?!
    “你,你,你,你是谁?”宜臼问道,多少有点张口结舌,“你,你,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们?你从前也一直在这里?!”
    老人看到他张口结舌,似乎很开心,“我?我?我?我一直就住在这里,怎么啦?”
    就差吐吐舌头,十分顽皮,完全是小孩子做派,有种我久违的痞态。
    嗯?久违的痞态?为何我会有“久违”的第一印象?
    想到这个——我又马上仔细看一下他。烛光晃了几下,平定下来之后,毫不费力就能看清他的模样。
    他很胖,圆滚滚的肚子,身穿蓝布衫,旧旧的倒还算干净。他的手也胖胖的,却不臃肿,手指还格外的长。等看到他长着山羊胡子的脸——
    啊!
    “罗天!!!”我失声叫道。竟然就是罗天!也是孙德麟!!!
    终于等到你了!!!
    三个一起跌回先秦的小伙伴,我只找到了薄语。金浩和罗天就全无踪迹。
    原来罗天的第一世,就藏在这个地宫里!!!还是个老人!!!老顽童的模样,却又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物!!!
    到底是谁啊?!太神秘了。
    老顽童一愣,有点不高兴,“什么罗天?你在叫我吗?”
    我回过神。失态了。
    “对不住……”我道歉,“我……以为自己认识你。”
    内心还是忍不住地高兴。罗天,孙德麟。每一世,他都长这样。而且,看起来都很好玩,手艺也很不错。
    我指指背后,“刚才那些机关,都是你设计的?”
    他一听我的问题,立刻眉飞色舞,全然没有刚露脸时的那种淡定,“哈!我以为你不会问呢!哈哈!是啊是啊,都是我设计的,怎么样,很不错吧?”
    我们一行三人,多少都以为他会说出一大堆故事来,岂料就这么一句话,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
    都。是。我。设。计。的。
    宜臼不置信道,“连——连那个石龛、九颗银弹,还有——”他双手比划着,“连——这个地宫,整个倒转过来,都是你设计的?!”
    连声音都变了。
    老顽童眨眨眼,像是完全不知道我们在疑惑什么,很直接回答道,“啊,是啊。”
    我们三个人呼吸都快停了。
    这么牛逼的设计,就轻描淡写俩字儿:是啊。
    “不过……”老顽童回答完,又皱起眉头,“不过你说错了啊,不是倒转过来。地宫没有倒转过来啊,一点都没有动过。”
    什么?!
    他的话又惊到我们了。
    怎么可能?!
    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跑到了墙壁上、又跑到了天花板上;还眼睁睁看着从前的天花板和路面掉了个方向啊!
    (307)
    sorry,文中“黄月英的父亲,叫做黄承彦”,写的时候忘记是哪个yan字,空了个白,发文的时候忘记补上去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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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10-27 13:42:23  更:2021-10-27 13:5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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