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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并非灵异故事:生死门[第57页] |
| 作者:妙空如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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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苍白削瘦的中年男子么?若不是有点胡须,他天生的娃娃脸看起来也不会比掘突更成熟。照理说,今天不是祭祀日,他应该穿常服玄端。可是不晓得为什么,他穿着祭祀用的贵重冕服,深紫色玄衣、衣裳上面绘绣同色章纹;衣裳之下,衬着白纱中单;下身还着蔽膝,偏偏用了个最深最深的朱色,乍看与黑色无异。总之拉拉杂杂,累累赘赘,且非黑即白一片肃杀之气,叫我心头涌起不祥预感。 他同我说话,声音低沉:“爱妃一直同我提起你。” 我还礼,“琴弹拜见天子。” 他瞧着我。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同一切浸淫酒色的男人一样,他的眼神里有股子疲累呼之欲出;然而叫我意外的是,他眼神里更多的是冷峻,甚至可以形容为漠然。看真切了,漠然背后其实只是孩子气,以及为了掩饰孩子气而刻意经营出来的帝王霸气。 仅凭这双眼睛,我就知道他绝不心狠手辣,但也绝不优柔寡断。生若逢时,未必不是个好国君。 突然他笑一笑,笑容竟温柔如许,“自上次你到宫中见过爱妃后,爱妃欢欣良多。我一直想好好谢你。可需什么宝物?” 这句家常话已够叫我吃惊,但紧接着更叫我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褒姒朝他摇一下头,淡淡嗔道,“早同大王说什么来着?如此唐突。我姊姊堪比神仙,要你什么宝物?” 幽王哈一声,哄撮道,“喏喏喏。” 褒姒嗔意更甚,“又一叠声说喏喏喏。这是臣子才会说的话。大王请注意言行。” 幽王别转头去,努力板起面孔,声音里却仍透着愉悦,“赐坐。” 这不是小夫妻打情骂俏是什么? 我内心震荡无比。 想象了无数种情形,却怎么也没想到,幽王竟是这么可爱的人。 “母后……”一个小小人儿从不远处侍婢怀里走过来,面孔同褒姒一式一样的秀美而饱富灵性。 褒姒招招手,“伯服,快来见过琴姨!” 小人儿望向我,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毫不客气的满是质疑。人虽小,仍有霸气在;这样看,又像他父亲了。 我的心温柔牵动。 孩子有什么罪过呢?五六岁而已,做得了什么滔天大事?可是在政治面前,没用,凭你再聪明再善良,立场不同,即为死敌。 我轻轻把手抚上他的头。他没有挣扎开,静静地瞧着我,忽然一笑。 “琴姨真美,同母后一样美。” 哇哈。连这个好色的毛病,好似也同父亲一样啊。 我蹲下来,伸出手臂。他乖乖走来,被我拥入怀中。 我抱着这柔软的一团肉儿,望向远处的烽烟迭起,心底无比苍凉。 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这孩子,活不了几天了。 一时间,我觉得久不运作的泪腺,似乎都蠢蠢欲动起来。 唉,真伤感。 这一次来骊山,同许多人,无论是尹球还是幽王,无论是褒姒还是伯服……无论我爱我不爱……注定都是诀别。 突然之间,虢石的夜枭嗓子响起,打破了这片温馨寂静。 “呵哈哈,竟是琴姑娘来了!”他一边爽朗的笑着,一边走到我面前。 我放开伯服,站起身来。 虢石仍着绛红色玄端,迎风而立,气势凛然。 幽王道,“你们见过?极好。”忽而微微皱起眉头,“烽烟升起两日,却连最近的申郑二邑都未到——石父可知是何缘故?” 真是个妙人。用字简洁、传神,说的话题偏又无比孩子气,同褒姒还真是有夫妻相。老实说,我是很喜欢这一类人的。可惜作为国君他就太不及格啦。 虢石再哈哈一笑,“恐有暴雨阻隔,耽误了行程;大王同王后娘娘耐心再等半日便是。若还不到,便先办了申侯郑侯,以示君威嘛!” 说罢看我一眼。眼神暗地里逼视过来,阴沉、复杂,似有刀光剑影在其中。 幽王闻言点点头,不置可否。 虢石声线洪亮,一个人的分贝比我们这几个加起来还要高。而幽王温柔之余,头脑简单。以致此刻烽火台上,竟似虢石才是正主儿,气场强烈。我完全可以想象,往年幽王都是如何被虢石尹球之流撺掇着,做出若干荒谬事情来的。 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我同他对视,心中一凛。重点在于:虢石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就如此大放厥词,有恃无恐,显然—— 显然后台已经就绪,能克制我的黑衣人就在附近。 我淡淡一笑,道,“虢公真多主意。幸亏有你,否则大王与王后生活必定乏味。” 他脸色一沉。 我转向褒姒,“听闻妹妹很喜欢看诸军来来往往,见之即笑?” 好一个褒姒,已经抱了伯服,坐到幽王身边,眼向爱儿,闲闲适适答道,“不过尔尔。妹妹不笑,因这世上可喜之事本就不多;妹妹笑,因诸军无事忙乱十分可笑。大王喜见我笑,我便笑——如此罢了。” 幽王也伸个懒腰,万分爱怜的搂住妻儿,道,“诸军左右无事,能博爱妃一笑,已算得头等功德。” 我望着他们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内心欢喜而恻然。 虢石给我一个眼神,那意思不言而喻:怎样?用不着我多干涉吧?此二人本就不思国事。 我实在忍不住,冷笑道,“能听懂王后娘娘话中真意之人,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哦?”虢石嘴角挂一丝讥笑,“听琴姑娘意思,竟是能够懂得?” 我懒得正眼看他,“生命不过如此。好也是一世,歹也是一世,富贵也是一世,贫贱也是一世。无可笑之事,便不笑;有可笑之事,便笑;若非君王,则花草皆可笑;若恰是君王,军队来往,王公沉浮,当然更可一笑!” 没说出口的话是:此种豁达,岂是尔等宵小鼠辈卖国求荣之举,可以比得? 虢石脸色阴沉得似乌云密布,“琴姑娘与王后娘娘果然是姐妹情深,否则焉能领悟其中深意?” 他一言我一语过招至此,幽王与褒姒竟仍浑然不觉,只是不住点头,听没听进去更是天知道。 我苦笑。 忽地举火台那边一阵骚动,鼓声重新擂起,咚咚咚震天价响。 有一小队兵士操令从举火台奔过来,朗声报曰,“郑军到——” 幽王这才起身,携了褒姒站到观景台边。 大家纷纷伸头看下去。 只见浩浩荡荡数万人,分成十数个阵营,已无声无息的阵列在骊山脚下。一眼望去,只见旌旗挥舞,不见勾戬摇摆。我心内万分惊喜。真好掘突,训练郑兵有素若此! 领军之人从马车上下来,卓然而立。隔远看不真切,依稀也能辨认是郑伯姬友。他全副武装,严阵以待,正仰首静候天子指示,丝毫没有以戏对戏之意。 但见幽王大手一挥,道,“无事,退兵!” 左近兵士脸上一阵黯然,却也无奈,只得传令下去。 几声“无事——退兵——”自山顶、山腰,迅速传至山脚。 还是隔得远,看不清郑伯面上神色,但见他转向众军,喝出军令。同样的各个阵营首领也转身向身后兵士发出军令。军鼓响起,大军随第一声军鼓整齐划一的向内集中,二声合并,三声依次退开,潮水涨跌般纹丝不乱。若忘记大敌当前,纯作阅兵式欣赏,绝对够称精彩。 饶是虢石,见此景象也面色诧异,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从烽火传抵郑邑开始,我算得日夜兼程赶了来。单人匹马,也不过领先郑军数万人个多时辰而已。如此神速,还能如此无怨无悔,自郑伯至每个兵士,当真都令人肃然起敬。 但听得身边的褒姒抚掌道,“好!” 众人看向她。 甚么叫做倾国倾城,我此刻方知。 褒姒平素神情淡定,眼角一丝不羁与妩媚最勾人神魂;此刻一笑,眼角更迸发出宝石光彩,还透着一股子“原来如此”的惊喜,带点孩子气的天真,又带点少妇的柔美。曹植《洛神赋》中记载“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大概就是形容此类美艳了。 她这一笑,似金光般穿透乌云,上达天庭,下达地底。一时间,狼烟烽火所钩织的苍凉感,都被她这一笑给压了下去。整个氛围都变得甜美起来,空气里似充斥牡丹花香,委婉流转,妖娆万分。 幽王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爱妃又笑了!” 褒姒嗔笑着白他一眼,“大王还不请郑伯留步封赏?” 幽王颔首道,“诺诺诺。传令——请郑伯上来!” 唉,我算明白了。换作我是幽王,一样会为她这一笑烽火戏诸侯,一样会动辄喏喏喏。 真是美得惊心动魄,无以复加。 不多时,身着甲胄的郑伯姬友,凛然登临骊山绝顶之处。 见到虢石和我,并不露出惊诧表情,仍恭恭敬敬拜下去,“郑司徒,向大王、王后问好。” 幽王懒懒散散答礼道,“叔父舟车劳顿,第一个赶来救驾,我与王后都十分欢喜。今日王后要封赏你,你快快谢恩!” 虽口称叔父,然而言语中的戾气与不尊,聋子都听得出来。 姬友与虢石,一样的位列三班贵族、一样的日日承欢王前,为何天子竟会厚此薄彼到如此地步? 莫非这就是忠言逆耳带来的恶果? (2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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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不动声色,依言朝褒姒拜礼,“郑伯谢王后娘娘封赏。” 褒姒笑意尚未退却,嘴角微微上翘,观者但觉如沐春风。 “旁的倒也没什么好封。因平日里看惯了诸军乱糟糟的景象,今日独见司徒大人之军,忽觉大人治军确有奇招。”她说着,柔荑一指伯服,“便封司徒大人为我儿太傅吧。” 郑伯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幽王已经笑出声来,道,“爱妃糊涂了。已有一堆太傅在那里,还封什么太傅?况且叔父已官拜司徒,再封赏只能封得更高。” 褒姒有点脸红,旖旎的瞪天子一眼,“我从来搞不清楚这些罗罗苏苏的。如此就封太师吧。” 幽王挥挥手,“都依你。” 郑伯这时方才抬起头来,刚毅脸庞上满是无奈。 “大王,此举恐有不妥……” 幽王不等他说完,便粗暴打断道,“无需多言。叔父总拿那套祖制来说教,烦也不烦?既封你为太师,就谢恩退下吧。” 只差拂一拂衣袖,增强语气。 一直到现在,虢石都只字未发,一副隔岸观火的表情。 我站出来,“琴弹叨扰半日,请求与郑伯一同离开。” “姊姊!”褒姒一惊,拉住我手,“为何走得这般仓促?我待要与你促膝长聊呢。” 我微笑,拍拍她手背,“近日内琴弹仍将留在丰镐,妹妹若要寻我,差人到宫门对面的客栈便是。” 说罢,我唤来雪燕,与郑伯双双离开山巅。 直到走远,山道弯弯,密林丛丛,众人视线再看不见,郑伯才转头看我一眼道,“琴姑娘可是要同老夫说什么?”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补一句,“老夫从未见过姑娘如今日这般心事重重。” 我低声问,“郑伯可信赖琴弹?” 郑伯回答,“那是自然。” 又问,“若共有十分,郑伯信琴弹几分?” 郑伯这次没有轻易回答。过半晌,才缓缓道,“琴姑娘于老夫,有救命之恩;琴姑娘于犬子,有再造之德。琴姑娘的才学品性,皆可谓绝顶。老夫对琴姑娘,信足十分。” 考虑这么久才回答,想必不是敷衍了。 “多谢郑伯信赖。”我把声音压至更低,“郑伯之正直坦荡,也乃世间罕见。琴弹无他人可托付,只能托付郑伯。以下言语,要紧非常,需劳烦郑伯全力做到。” 他依旧面朝前方,淡淡一笑道,“荣幸之至。老夫聆候仙音。” “请郑伯依言退兵,却千万要名退实不退。三军之中,郑伯需挑选最听话的一军,驻扎丰镐城外西北郊;最善战一军,驻扎城外东北郊;最忠心一军,驻扎城东赤水西畔;这三军暂时什么都不要做,静候号令行事。另外郑伯需亲率一支精锐部队,寸步不离天子身边。近一个月内,无论大王奚落,或是虢石挑衅,都请郑伯继续忍耐,一切以保护天子为要务。” 郑伯沉吟道,“老夫可否问一问琴姑娘如此安排的理由?” 我苦笑道,“不是琴弹故弄玄虚,而是担心万一和盘托出我所想,恐怕郑伯会好生介怀。” 郑伯自嘲道,“太师都当了,还有什么介不介怀的。” 我灿然一笑,道,“如此琴弹便说了。眼下丰镐危在旦夕,有姜戎北下,又有申侯南上,还有内奸做接应——丰镐失守已成定局。依琴弹之见,大战爆发后,三军都需忍耐,天塌下来也要暂且按兵不动。申侯开门揖盗而不自知,一心只想收复爵位,短视无比,谁拦他都将被视为眼中钉;姜戎则早前八百年就想杀入炎黄之地,必定势如破竹,万夫莫当。与其螳臂挡车,莫如保存实力,以伺机而动。 “我布西北军,是为守住秦兵救援路线。之所以要最听话一军,乃是因为即便姜戎快速拿下丰镐后回撤,也不会选择途径最骁勇善战的秦邑做撤退路线,所以这一路最不容易被发现。若领军之人不够听话,或一时技痒忍不住要出战,必定等不到秦军就去送死了。这等同于把即将匆匆赶到的秦军直接送到主战场上去,反败为胜的几率则大大降低。此军以见秦伯嬴开为号令——不见嬴开,不得擅动。 “布东北军,是为占领姜戎东行至晋、卫路线,以防扩大战场。姜戎粗暴,我们需把受害城邑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另外,即便眼下立即消息晋军,尚需得十数天大军方能赶到。若不幸,大战等不到十日就展开,东北军就必须代替晋军死守东北要扼了,故非骁勇善战之军不能为。此军只守不攻。姜戎若来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但切不可主动扰敌。若姜戎不来犯,则以见晋侯姬仇为号令——一旦与晋侯会合,立即反扑丰镐。 “布赤水军,是为迎接较远诸侯军队。同时,郑世子掘突闻得大战爆发,必定日夜兼程赶来。此军最忠心掘突,由他亲率则最能杀敌。这赤水军的行军号令……”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郑伯听得屏息,神情无比认真。 见我停下来不说了,才微微颔首,怅然道,“老夫明白啦。” 我依旧沉默。 郑伯叹道,“上次在竹榭,偶尔听到琴姑娘布战,寥寥数语,已叫老夫心潮澎湃。今日听得仔细,更叫老夫佩服至五体投地。琴姑娘毋需忌惮老夫,直说无妨。这赤水军的行军号令,是否——是否——” 他顿一顿,一字一字道,“是否老夫死讯?” 我沉默了。 “——大块茫茫,流光瞬息,而其间覆雨翻云,错互变灭,几令天地为之戚容,河山为之黯色——” 这是出现在《笑林广记》序言里的一句话,作者用以形容历史的形状与时光的流转。 而此刻,用来形容我在骊山上的心境,竟再合适不过。 神风依旧清凉拂面,山峦依旧青葱延绵。 我的目光,却洞穿了数千年,冰凉到痛楚。 缓缓凝视郑伯半晌,我才答,“对。……赤水军的号令,就是郑伯死讯。真抱歉,琴弹无奈。” 郑伯不语。 他那刀砍斧劈般线条硬朗的脸庞上,静若平湖。 过许久,郑伯才微微一笑,“总有一死……老夫欣慰。” 我深深行下礼去。 这个古板到甚至有点愚忠的老人,正是千千万万值得后世人倾佩的忠臣之一呵。 郑伯还礼,“琴姑娘何须内疚。遥想当年,琴姑娘曾托卫侯转告老夫,叫老夫莫过早任用掘突,原来深意在此。” “是。”我点点头,“世事自有定数,琴弹再算不得如此准的。谁会料到世子恰恰在此刻去了宋邑?待他返转,最快也是一个月后的事。届时他将带领三军之外的一支复仇奇兵,为此次炎黄浩劫,立下汗马功劳。” 郑伯“嗯”一声,道,“老夫即刻布兵,定不负琴姑娘所嘱。” 刚说到这里,我听到有人从山上快步走下来。 我的听觉比郑伯敏锐,立刻朝他一个眼神。大家双双噤声。 静默里,那人从转弯处的树影里显出身形。我们赫然发现一前一后两个人,竟是褒姒和她的贴身侍婢。 “好姐姐!”她看到我,娇喘连连,“幸好你未走远!妹妹还有句要紧话同你说!” 一边说,一边摆摆手摒退侍女,独自走到我身前。 郑伯唱个喏,“如此,老夫不打扰王后同琴姑娘了。” 褒姒瞅着他,眼神一反往常的简单与淡定,有种古怪的灼热。她没有立刻答话,过片刻才道,“郑伯……郑伯……郑伯可知,多年前姐姐就曾嘱咐我,要我善待你?” 郑伯一愣,看看我,微一摇头道,“老夫不知。” 褒姒面带着那混合着灼热和激动的古怪神情,迎风而立,环佩叮当,身姿绰约。乌黑眉心紧蹙如远黛,雪白面庞细腻若凝脂,一双纤纤手儿因为不安而纠结在一起,更像一把新鲜玉簪花正在绽放。真是有这种女子的,喜怒哀乐全都美。 最后她忽而凄然一笑,轻轻道,“世人道我不知自己任性?有姐姐,由着我任性;有大王,宠着我任性;有郑伯,陪着我任性。褒姒何其幸运,得见三位。” 郑伯微笑,“王后言重,老夫做份内事而已。” 褒姒这才盈盈拜下去,道,“无论如何,多谢郑伯多年照顾。” 同天子的黑白衣裳一样,她的这番话,听起来无比像遗言,令我心凛凛。 郑伯答礼,“王后娘娘保重。琴姑娘保重。老夫告辞。”说罢,便迈着略显老态却坚定无比的步伐朝山下走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我才问褒姒,“妹妹有何要紧话同我说?” 褒姒扬起小面孔,那古怪神情再次出现。 “是姐姐有要紧话同我说吧?”她抓住我的手,孩子气的摇一摇,“姐姐从郑邑赶来,单人匹马,舟车劳顿,莫非真的只是为了看我一笑?” 我叹口气,笑道,“妹妹的心思,何时变得如此缜密了?” 她瞪大双眼,“是真的咯?姐姐本来确是要同我说什么?” 我望着她,“没错。”确认我的声线不会被不远处的侍婢听到后,才沉声道,“本来,我是要来击杀天子的。” 换作往常,恐怕褒姒早已惊得花容失色。可眼下,她只是静静的,像是十分认命的凄婉一笑道,“是么?唉……那姐姐缘何改变决定?” 我眼向远方,沉吟半晌。 “有一个美女,同你差不多美吧……叫做赵合德。天子为了专宠于她,再不临幸其他妃嫔,不仅没留下什么子嗣,最后更把性命都断送掉。天子的母亲王政君痛斥赵合德专宠于前,赵合德却回答:’既然生为女子,何不美一场;既然美一场,何不蒙天子恩宠;既蒙恩宠,何不专宠?’ “我从前不理解她这番话,现在明白了。人啊,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因缘。无所谓对错,亦没什么是非。儿女情长对于你们来说,就是比江山社稷重要,旁人又有什么好诟病的?今日我本打算击杀天子,由此减去郑伯负担,以令其专心治军。岂料见了天子,见了伯服,见了你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后,叫姐姐我改变了心意。 (2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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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弹决定,尽全力保护你们三人安全。……我在逆势而为么?不知道……也许,逆势就是顺势,此刻只有逆势才是顺应本心……历史既然注定了我的插手,也就不怕我逆势而为。” 说罢,我看回褒姒的绝世容颜。 她细细咀嚼着我每一个字,最末微垂臻首,轻启樱唇,“姐姐……唉……姐姐,褒姒一命,何足挂齿?我夫我儿,才是比我性命更重要的东西。还有……还有……若为着我们几个的性命,需要姐姐冒死相救,那末……不救也罢。” 我再也忍不住,泪盈于睫,伸出手抱住褒姒。 她也抱紧我,良久没有放手。 末了,我问,“妹妹怎么看出我之前有杀机的?” 岂料褒姒答道,“看出姐姐有杀机的,其实并非妹妹,而是虢公呢。” 我内心一凛,“然后他就禀报了大王?” 她摇摇头,“他只悄悄告诉妹妹一人。姐姐莫生气,虢公只是忠心耿耿而已。虢公说,姐姐并未下手,一定已经回心转意,叫我放心。” 我疑惑地看着她,“但妹妹还是追了来。是不放心么?” 褒姒再摇摇头,“不是。虢公说,姐姐虽未下手,内心却必然是很生气的。他叫我来和姐姐说说话,以解姐姐心头不快。” 说罢她看牢我,面色回复往常天真,“说真的,为何众卿与世人皆对虢公口诛笔伐,而妹妹只觉得他忠心耿耿呢?” 这个老奸贼! 我冷冷回答,“是啊。为何呢?” 褒姒一愣,听出我语气里的讽刺,赶紧抓住我的手,“姐姐莫介意,妹妹随口说说而已。” 在旁人面前,她淡定非常;只有面对我,她才会像个孩子似的,唯我马首是瞻。这一份深情,我又焉能不懂? 当下叹口气,拍拍她手背,“是我不好。妹妹回去吧,不必理会众人说法。虢公好坏自有史论。你若信姐姐,往后尽量不要让郑伯离开你们左右便是。” 目送她离开后,我静静伫立了一会儿。 骊山神风依旧在徐徐地吹,午后阳光蒸腾起许多植物香气。 我面向东北角的树丛,轻轻道,“还躲什么?热不热?” 那人悉苏一声,过片刻,才钻出来,垂着手陪笑道,“琴姑娘误会,在下不是刻意偷听二位谈话的。只是正巧路过,咳,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球一般的尹球站到我面前,整个人似从水里捞出来那般,衣裳濡湿,大汗淋漓。 我正视他,缓缓道,“尔父尹吉甫一生正直,若知道你如此趋炎附势,会否气得自墓穴里醒转过来?” 尹球奸笑道,“琴姑娘何来如此大的火气?” 我摇摇头,翻身上马,冷冷道,“我没有火气。奉劝尹大夫这两日能吃边吃,能喝便喝,享受最末的好日子吧。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虢石参与的那些勾当,我只当作你全不知情。若能念在天子、娘娘平素待你不薄的份上,关键时间能够挺身护主,也就是社稷最大的福气了。” 说罢,趁他目瞪口呆之际,懒得再费一分口舌,拍马下山。 到得山脚,却见少年姬成骑着战马,迎上前来。 “琴姊姊!” 我见他浑身甲胄,诧异道,“你为何在此?没有随父亲布兵去么?” 他面色平静,“父亲说我的任务,便是保护琴姊姊,即便发生天塌下来那样的大事,也不能离开你身边。违令则军法处置。” 我想到那老好郑伯说这番话时的表情,鼻子一酸。 “好。”我上前,“如此,你便随我一起回上次住过那间客栈吧。” “是。”姬成跟上。 两人一路无语。 若不是姬成的马蹄声源源不断自身后传来,我几乎怀疑这少年是否还跟着。 几年的练兵,让他冷静得像一块冰。 行至半路,远远的弯道尽头,一片密林渐入眼帘。我却突然心生不祥预感,刚待勒马瞧个究竟,身后的姬成拍马追平我,低声道,“琴姊姊留步!我先去瞧瞧。” 看表面,那片密林并没有什么动静,姬成这样一说,倒叫我诧异了。我瞪着密林,皱眉道,“你也觉得不妥?” 姬成点头,与掘突不相上下的锐利鹰眼凝视前方,轻轻答,“沿途银杏,此处矮松,植被不对;午后焥热,倦鸟当宿,此处却间或有鸟惊飞,也不对。琴姊姊请等一等,待小弟先去瞧瞧。” 说罢不待我分辨,便勇敢的拍马上前去。 好家伙!冷归冷,关键时候却也毫不含糊。 我和雪燕在原地轻轻踱步。 但见姬成的身影刚消失在转角,忽地身后又起蹄声,似有车马滚滚而来。有意思了。我右手在额角搭个凉蓬,遥望来路。这就是所谓腹背受敌吧。 转瞬间,一辆华丽的四马轻车已行至眼前。 我下马闪到路边让出道来,谁知它可不就是冲我来的,徐徐停在我身旁。 “琴姑娘请留步!”一个女声响起。车帘打开,褒姒那有过几面之缘的贴身黄衣侍婢跳下车来。 她行个礼,巧笑倩兮,“琴姑娘,王后娘娘还有句话同你说。请上车一叙!” 我真正诧异了,“是么?”举步便上车,“还有何话?” 突然脑中一道惊雷闪过。 糟糕!那车夫……他斜觑着我,忠厚憨实的脸上,嵌着一双寒光凛凛的小眼睛……待转身,头刚刚扭回去,只见那黄衣侍婢右手已然伸到我眼前,整条手臂如吐着舌信的毒蛇般柔软迅疾……迅疾到我还没来得及收住呼吸!……一股轻烟生起…… 唉…… 也是叫最近心中思绪太多,我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刹那,才意识到那车夫是谁。 …… 嗒…… 嗒…… 嗒…… 睁开眼,发现自己如婴儿般蜷缩着身体,侧躺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而已,身体发肤,倒是没有一个地方受伤或被缚。不过此处似乎寒气格外重,若非我体质特异,恐怕早就冻死了。 我坐起身,伸出手去摸一摸,触手是一大片尚算光滑的冰凉地面。不远处还有嗒嗒作响的水滴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倒也很难猜到这是什么地方。 “公子?公子成?”我轻轻扬声,“公子成?你在么?” 没有回答,唯有回音。 黑暗浓密窒息,自四面八方围堵上来,一丝缝隙也无,令人渐渐产生幻觉: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慢慢爬起来,试图向旁边走动走动。可是完全没有光线的黑暗让我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甚至,对于落脚高差都开始自我怀疑。 反手拔出羲和剑,握着它缓缓游走一圈,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倒是终于发现有那么一丝极细极细的幽光嵌在墙壁某处,有如流星倏的闪过黑夜。我循着幽光的方向找过去,以手指逐寸逐寸在墙壁上摸索,赫然发现光源竟来自石壁上嵌着的一扇石门。 石门高丈许,宽约半丈,做工异常精巧,这么大的面积,却严丝合隼到只留出了头发粗细的缝隙,是以连无孔不入的光线,都只漏进来极细极细的一缕。 我背转身,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整理头绪。 照说,既是水滴声惊醒了我,那我一定没有睡多久。抓我的人只是随便的把我扔在一个地窖般的所在,任由我自行醒来。 出门前带在身上的幻娘给我的卷轴,以及曾救过颍考一命的银弹,也仍好好的揣在我怀里。 地面冰凉且濡湿,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裳,若看得见,只怕又变成了半透明。此刻寒霜愈结愈浓,我的长发也渐渐变成一缕一缕,有的没的凌乱披散在肩头。 狼狈死了。 突然之间石门上传来机括之声,吓我一跳。 看来这石门也厚重非常,否则以我的听力,怎么有人来到了跟前都没发觉。 隆隆隆…… 石门逐渐开启,不过有趣的是,我恰巧躲在了门后,形成了绝佳的视觉盲点。 随着光线如水银泻地般淌进来,我才逐渐看清了适才身处的环境。 果然是一个地窖,四壁青苔,空旷潮湿,只不过比我想象中的尺寸还要大许多。 “人呢?”仍旧是那个黄衣侍婢的声音。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还记得刚从羌族部落回到废弃的伯益牧场,我去西园查探敌情,曾在花下偷听了虢石和一个女子的对话。当时,她也是说了这两个字! “人呢?” 我的天哪。 奸细多如牛毛,连褒姒这等毫无实权的人身边也有。大周能不亡吗。 她打开门却没见到人,一个错愕,往前冲了几步,兀自嚷嚷,“见鬼了!” 我无声无息的躲在死角,静得像块石头。 等待。 果然不出几秒,另一个身影也闪了进来,居然一把熟悉的男声扬起,“那我守在此处,你赶紧去报告主公!” 他妈的,就是你个车夫! 听到他的嗓音后,我恶作剧的心情全数消失,怒从胆边生,再也忍不住,自角落迅疾转出来,脚下游走,左手轻拂黄衣侍婢后脑。她软下去的同时,我右手挽起寒光凛凛,羲和剑尖已经指牢那男子颈项。 他被我迫到墙边,面如死灰,一双贼眼盯着宝剑,惊恐得近乎呲裂。 我冷冷道,“莫乱动。我此刻头晕目眩,手上抖一抖你就活不成了。” 他一边死死贴住墙,仿佛要把尽力把自己嵌到墙里,一边颤声道,“你不能……你不能杀我……” 我的剑尖老实不客气的继续粘住他喉管,“是么?道未,我当你不怕死呢。” 他一脸颓丧,“我只是听差……主公要拿你,怨不得我……” (2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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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你们主公不是蠢得以为——凭你二人便能拿住我吧?” 道未目光未敢有一点离开剑尖,几乎拧成斗鸡眼,“当然不是。我二人此刻是奉主公之命,来请琴弹姑娘和他见面去的。” 我瞥一眼仍瘫软在地上的黄衣侍婢,“你们三番五次用下三滥手段对付我,何’请’之有?” 道未叹口气,“我知道姑娘误会得深远了。琴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横竖我现在命悬一线,不如把实情都告诉你吧……你要听么……” 我顾不得粗俗,冷喝道,“有屁快放。”对于此獐头鼠目的蹩脚间谍,我真是发自肺腑的讨厌。 道未脸上肌肉抽动起来,大概是刻意想笑一笑讨好我,“那姑娘可否先把宝剑拿开?” 我手腕微送,利刃毫无阻碍的切入他颈项,鲜血渗出,他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 “我说我说!——不是我啊!我可从未出卖过你!” 我侧一侧头,“哦?听阁下意思,我被戎主派兵埋伏纯属巧合?” “那次?”道未面露苦相,“那次姑娘真的冤枉我了!出卖你身份的人,真不是我啊!是老贼嬴叵!” “什么?!”我猛地一惊。 “姑娘冰雪聪明之人——姑娘仔细想想,我出卖姑娘,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我瞪着他。 他以为我不信,闭起眼睛,有气无力道,“今日我落在姑娘手里,也不做他想了。那日我确实听到了姑娘和嬴叵的密谈。想到主公近年来正到处寻访奇人异士,遂立刻向他禀报了此事。不曾想,次日姑娘便不见了踪影!还害得我领了主公老大一个不是……” 我冷冷回答,“胡言乱语,我岂会得当真?”嘴上这样说,实际心都凉了,宝剑差些脱手而出。 不是我容易被人误导。实际上,长久以来一直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心底说:那晚究竟谁把我的身份来历全数吐露给黑衣人? 曲灵犯不着骗我,她骗我就骗在确实带了人马来抢走子女,所以,她对那晚的陈述应当属实。若真是道未出卖我,又何须顾及两个孩子的情绪,还特地搬出幻娘这种妖精,只为了把他们完好无损的送到母亲手中呢? 最可疑的就是,径直看整件事情的结果,无非就是一种交换:以我和两个孩子,交换嬴世。道未并不能从中获得任何好处啊——得到好处的,无非嬴氏一门,或者从大爱角度来说,无非秦国。 对呀,凭什么不是嬴叵呢? 不晓得为什么,我喉头阵阵发苦。 他能为社稷着想,让出侯位,屈尊经营马场,只为了大秦有朝一日的强大……所有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对我这个陌生人,面上一派春风,底下老谋深算;对自己的亲生孩儿,一样绝不藏私,必要时候以物易物——说实话,有点过了头,像海瑞一样,为了表示清正廉明,生生饿死自己女儿——真是……真是…… 想到脱困后在竹榭遇到他,面对我时他居然还能从从容容,坦坦荡荡,编起谎话来面不改色,更叫我汗毛倒竖。 道未没有发觉我平静剑尖下的心头大惑,只当我仍旧要杀他泄恨,兀自嚷嚷:“姑娘再不信,等下直接问主公!”快要哭出来了都,“天地良心,小的绝无半句谎言——姑娘饶命啊!” 地上的黄衣侍婢此时终于闷哼一声,渐渐醒转。 看到她,我尝试把整件事情串联起来。 她是褒姒侍女,和虢石串通一气,做大周的内奸。 虢石和突厥戎主私相授受,互通款曲。 突厥戎主手下大将满也速及副将兀都,用的秦国探子就是道未。 道未口中的主公,如果就是黑衣人,那么道未就是一个卧底秦国、暗通突厥的匈奴人?! 不对!!! 我心中一凛。 他口中的主公,并非黑衣人!!! 等到我终于在他们两人带领下,站到“主公”面前时,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一直搞错了! 把那些拉拉杂杂的同学们扯在一起排排坐之后,你是不是也发现,黑衣人跟他们,完全属于两条线呢? 赤水河畔,我曾质问幻娘“他可还吩咐你,他承诺过数年内不骚扰我?”她当时回答得漫不经心:“我可没有骚扰你噢……” 她漫不经心的原因在于,黑衣人跟我之间的三招之约,她压根儿就浑不知情。 道未、幻娘、黄衣侍婢口中所谓主公,并非黑衣人! 真真头痛。 我最早的担心就是出黑衣人这种厉害角色之外,还有别的力量也要争霸天下。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语成谶。 进房间时,那位“主公”正侧坐在一副图样前面沉思。他身穿白衣,腰上佩玉。 不晓得为什么,我特别留心了那块玉佩。 因为玉佩形状正是凤鸟! 对了! 这就对了! 是他派去幻娘给我地图! 赤水河里的那个渡船老汉描述得分毫不差! 他似没有听见我进房,连头都未曾抬起。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呢?我只瞟了他一眼,就明白渡船老汉为何记得住他的衣着,却偏偏记不住他的脸了。这张脸,着实太平凡了一些,说不上好看,亦说不上难看。平面孔、塌鼻子、方脸型,额角不高不低,皮肤中黑,典型炎黄中原一带黄种人长相。若换件不显眼的衣服,放到人群中去,顿时混迹得无影无形。 他既没有黑衣人的冷冽,也没有掘突的清俊,没有轩辕烈嗔的邪魅狷狂,更没有洛桑的钢骨柔情。甚至,连纵欲过度的幽王都至少比他英俊一些。 我正胡思乱想间,他冷不丁开口了。 “姑娘可曾听说过’结界’?” 卧槽。 终于碰到守门人了! 很早我就解释过:所谓结界,佛教中指随处划定一界区,以免僧众动辄违犯别众、离宿、宿煮等过失,大别为摄僧界、摄衣界、摄食界三种。具体到密宗上,是指在修法时,为防止魔障侵入,划一定之地区,以保护道场与行者,称为结界、结护——取其结界护身之意。 简单点说,结界就是指修行的人不想被打扰或被侵害,而以法力划定的区域,此区域在一定时间内可以屏蔽所有干扰。法力高的修行者,能够划出多层次、多体系的复杂结界。 《西游记》里孙行者每次要去化缘之际,为了保护师父,都会用金箍棒在地上绕着师傅划一个圈。这就是最简单的一个结界,你可以把它看做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子,不仅是从地面无法侵害结界里面的人,连空中也无法进入。 但是,无论是哪个定义的结界,都一定不是商周之产物。 从这个“主公”口中吐出“结界”一词时,我就知道大人物登场了。 或者,他就是掘突幼年见过的神秘人?问题他又不是女人。 不过,他的声线亦十分普通,既不深沉,也不尖利,毫无特征。 我哑然失笑,“我此刻便在结界。” 他听出我语气里的讽刺意味,仍没有抬头,只笑一笑,“哦?”笑容也并不动人。 我则老实不客气的坐到桌前的另一方木榻上,蜷起冰凉赤足,施施然答道,“我此刻既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南来北往,天上人间,冬寒夏暑,日月星辰……甚至阁下是牛头还是马面,或者竟是神仙妖怪,我一概不知——这不是结界是什么?” 他听完,思索半晌,似有顿悟,突然又轰然大笑起来。 这才将面孔转向我,目光看进我眼底去。 哗!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才是精华所在啊! 一切的才华和智慧,原来都藏在这双眼睛里。这里面既有千言万语,也有鬼影憧憧,似乎在惊喜着什么,又似在堪破着什么;既巧笑倩兮,又静若平湖。 这双眼睛带给我的莫大震动,恐怕只有褒姒一笑可以比拟了。 这样一看,他立刻英气逼人。只有盲眼人好意思说他平凡。 我生生被震慑,自己也晓得自己一脸蠢相。 他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姑娘身手不凡,不出点下三滥手段,恐怕没有办法把姑娘请来这骊山地宫。万望赎罪!” 骊山地宫! 我扬起眉头。我说空气这般潮乎乎,原来,竟到了地底! 他仔细看我一眼,把头又转了回去,笑道,“姑娘浑身湿漉漉,姿态实在动人。加上说话既睿智又风趣,唉……我只怕自己会迷恋上你。” 他从旁拿起什么,放到桌上,“这是道未拿给我的,听说出自郑世子掘突之手。依我之见,此般精妙阿物儿,应该属于姑娘才对。” 竟是银弹,被兀都与掘突扔向军中的那两颗。 我拾起银弹,“莫非因为这个,你才觉得我来历特殊?” 他望着我,眼神里说着“愿闻其详”。 真是……这样一双眼睛,能替嘴巴省却许多功夫。 我耸耸肩,“此番你真的猜错了。这东西确是掘突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无。” 他笑,“无所谓了。姑娘天赋异秉,处处可见,才情身手恐怕都属古今第一人,毋需任何人事佐证。” 我摊开双手,面孔换上一个眯缝得眼睛都没有了的假笑。 “那么先生对我这个古今第一人,究竟要说些什么呢?” (2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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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凝视我,不答反问,“姑娘可知我是谁?”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不。我只是以为颜锦儿会得稍微介绍一下。” 我冷冷道,“她没来得及介绍。”原来那个黄衣侍婢叫做颜锦儿。 既为琅琊颜姓,算得上是颜回的先祖了。 他笑意更盛,嘴上却叹一口气,手指在案上跳跃几下,“是我们不好,叫姑娘觉得我们来者不善。其实姑娘可以想一想,我们几时真正害过你?” 此刻他既然给我机会,我务必要抓住机会弄清整件事情。 “哦?”我斜觑着他,“屡次朝我痛下杀手的黑衣人,莫非与你无关?” 他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 “黑衣人?”他摆摆手,“姑娘一定是弄错了!莫说此事与我无关,便是与我有关,我又哪里舍得对姑娘痛下杀手!” 果然,黑衣人和他根本是两条线。 我掏出羊皮卷,轻轻搁上石桌,“幻娘那一笔,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礼遇吧。” 他笑,“幻娘年纪轻,沉不住气。我只是吩咐她给你东西,可没叫她动手。” 我瞪着他。真奇怪,说到年纪,他还真是一个很难猜出年纪的人。十五?十八?二十?都像,也都不像。 他本身肯定是年轻很轻,很轻很轻,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可是城府一深,就叫人严重困惑了起来。 你瞧。 到先秦这么久,见过面前的白衣人之后,我总算能够从纷繁芜杂的线条和利益关系里理清头绪了!!! 黑衣人,是匈奴条线。 匈奴一直和东海鲛人有利益来往,他们联合突厥、买通虢石为其效力,打算杀回炎黄。一直期待为蚩尤复辟的云翱没借上洛桑的力量,所以又下了一个筹码也就是牧原,目的同样是杀回炎黄。不过云翱没有算到洛桑其实终究还是和匈奴人断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痛) 而白衣人,则是诡谲的另一条线。 他身边的几个人,不起眼,但都诡谲得令人发指。 颜锦儿,是琅琊也即山东人,算起来是东夷后人,既埋伏在虢石身边——甚至还能够接触到黑衣人他们——又埋伏在褒姒身边。 姜幻娘,申侯的小女儿,被废王后申氏的亲妹妹,同时也是深不可测的高手,能够假扮成我骗过一大群人。 至于道未,更牛逼了。是秦、突厥、还有这位主公的三面间谍! “你究竟是谁?”我撑住下巴,“东起琅邪,西至姜戎,宫里宫外,男男女女,你的人马分布竟如此之广,叫琴弹很是好奇。” 他再次仰头笑,“姑娘如此直接,倒让我不好意思推诿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背对着我。这一背,俨然有帝王之像。 我心底隐隐约约泛起不安。我应该知道他是谁的——我应该知道他是谁的——迫害忠良、勾结姜戎——做这一切,最大的受益人是—— 我内心电光石火的,面上却尽量安若平湖。 只听他朗声道,“要不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为我破除一个结界,我告诉你我是谁。” 我笑,“你这交易,真不公平。你不说,我也迟早知道你的身份;破除一个结界?你可知要费多少工夫?” 他侧头看我,“不然,琴姑娘先看看那个结界,再下结论不迟。” 我一愣。听他的语气,好像那个结界就在附近似的。 果然他拍一拍手,扬声唤道,“锦儿,掌灯,带路。” 我拦住他,“稍待。郑公子姬成现在何处?你也抓了他?” 他笑,“不相干的人,我没兴趣。他此刻仍在松林迷阵里转悠,你越早帮我破除结界,越早能够和他重逢。” 我沉下脸,“如此,好像我不得不答应你的交易了。” 他又笑,“好像是这样的。” 我们走到石室外。锦儿一早伫立在门外,手持灯笼,道个礼,带我们朝石室左侧走去。 我先前的猜测没错。那个羊皮卷竟真是一张地底交通图,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就是通道。我们在无数次上下楼梯,无数次转弯,无数次打开不知名的门后,仍然没走到头。 整个过程中,锦儿都走在最前面,我和白衣人一臂之遥,他前我后的徐徐跟着。锦儿步伐不大,步速也不快,开关门动作娴熟,像是早已把这些通道走了个烂熟一样。饶是如此,她也不停地看羊皮卷,生怕出错。 最终我们停在一个石室中央。 至此为止,我们在那些黑魆魆的通道里,更换了十七次烛火,少说也走了三数时辰。所有通道除了宽窄有别之外,其它都大同小异。我不大依靠呼吸来换气,所以没有办法分辨空气稀薄与否。但是从墙壁的潮湿程度来看,我们最终站立的地方,似比先前的石室更接近地底。 白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琴姑娘可知这一路来,除去平地不算,共走了多少段台阶?” 我沉吟道,“共248段台阶,121段上,127段下。” 白衣人给我接下去,“121段上台阶,共3949阶;127段下台阶,共3897阶。” 我暗吃一惊,侧头看他,过半晌,也给他接下去,“可实际上,我们此刻所处石室,却比出发的地方下降了许多。” “正是。” “上下台阶高度有否不同?” 白衣人答,“上下台阶之高度,我已命道未仔细反复量算过多次,并无差别。” “平地可有坡度?” 他摇头,“同样量算过多次。”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怀疑在这骊山地底有一个结界,外界人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并形成了一个只能跨越、不能进入的空间。” 白衣人长吁一口气,“此问题困扰我多年,对他人无法言说。姑娘可知那种孤独的痛苦?此刻听姑娘娓娓道来,真叫我如释重负。” 我瞪着他。他的脸在烛光下阴晴不定,忽明忽暗。 “你是否很好奇我怎么会知道这地宫?怎么对这地宫如此感兴趣?又怎么知道’结界’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确实被他一一说中。 他笑起来,“最好奇的,还有——我为何肯花如此多时间、如此多人手精心布局,以及为何如此对待姑娘吧?” 我瞪他一眼。 他面上露出一种可有可无的悠闲来,“这些问题的答案,总值得交换你为我破除此结界了吧?” 我哑然失笑道,“然而足下为何认定我就能破除结界呢?” 白衣人环顾四周,点头示意道,“锦儿,再带琴姑娘瞧瞧墙上那些石龛。” 在锦儿的引导下,我这才注意到那些“石龛”。它们看起来像某种很奇怪的机关,有圆圆的凹槽,凹槽背后的缝隙线条清晰,少有石屑,显然连着某种机巧。这些石龛均匀的分布在石室四壁,算一算,有九个之多。 当我数完九个时,忽然想起一事,啊了一声。 白衣人笑了,“姑娘如此冰雪聪明,省去我许多口舌。” 我从怀里取出银弹,放进凹槽里比一比。果然丝毫不差。 白衣人走近我,“姑娘可以想象,道未当日将此物拿给我看时,我有多吃惊了吧。” 我摇摇头,“可惜你真的想错了。这些银弹果真不是我的,为何能够吻合,又为何会在掘突身上,我也一无所知。” 嘴上这样讲,内心其实已经渐渐明了。 掘突印象中的那个神秘人、幼年掘突、银弹、密宗、结界——环环相扣,这其中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白衣人又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琴姑娘可知你我的缘分?” 他的神情叫我头皮发紧。真的,这个人,如此年轻,竟同时也如此沉稳,似乎没有一个问题难得倒他。明明内心沟壑万千,却永远教人感觉如沐春风。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是另一个黑衣人,能够把杀气掩藏的无影无踪。 他继续,“道未首次向我提起你后,我本欲寻你与我合作的,结果此后四年间你竟仙踪渺渺。失望之余,我悉心思量,觉得如此也好,少一个伙伴不假,但也少一个劲敌不是吗?我有足够的时间潜心研究这个地宫,也因此收益颇丰。此为你我的第一重缘分。” “四年后你再次出现,这个银弹也就出现了。适逢我苦于弄明白这九个石龛的意思。此为你我的第二重缘分。此后短短时间内你还做了几件大事:救申后,救郑伯,威胁虢石,顺便还训练了一把郑军。这些事情,我都感激万分,牢记在心,不敢稍忘。这是我们的第三重缘分。呵呵。” 他说“感激”两个字时,还微微鞠了一躬,笑容诚恳,当真是丝毫看不出讽刺的意味。我也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是真的感激我。所以他的表情越诚恳,我越觉毛骨悚然。 “如今我终于知道,这地宫最大的谜团就是’结界’,而破解‘结界’最大的关键就是这九个石龛。那么巧,你自己来到骊山。世上若还有人能解得开这地宫之迷,必定是姑娘了。你看,这算不算我们的第四重缘分呢?” 他说完后,就那么毫无得意、毫无心机、一派祥和的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要命,我觉得自己定力就快不够了。我会渐渐忘记他绝非善类。 我避开他的眼神,返身重新研究石龛,比照银弹和凹槽。多说无益,我要离开此地,还真是得靠他,尽快破解结界是正经。 银弹中空,里面是液态的。用掘突的话来说,用来扔着玩很有趣。我现在知道没那么简单。为什么是液态呢?莫非它需要自身保持一个绝对的平衡? (2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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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虑间,忽听得锦儿叫起来,“主公??锦儿又开始难受了!” 她的声音颤抖,呼吸急促,姣好的面孔因缺氧而渐渐发青。 白衣人嗯一声,问道,“琴姑娘,我们回去上面吧。” 话说回来,白衣人至此倒一直好整以暇。要么他和我一样属于毋需正常呼吸也能生存的怪物,要么他内力惊人。 我们回程的路变成白衣人领路了,锦儿脚步踉跄,看起来真是难受到极点。 我边走边闲闲适适道,“刚刚那间石室,最多是结界入口。看规模,这个结界方圆不会小于一由旬。能做如此规模之结界者,能力极大。” 白衣人有点急切的问,“能解否?” 我笑一笑,“我不知道他为何结界,也就不知道他结的是何种界,当然也不晓得改用何种办法破解。” 白衣人听罢,忽而轰然笑道,“琴姑娘是在变着法儿问我:地宫里有什么秘密?对吧?” 他的笑透着诡异,也透着试探。 我摊一下手,淡淡道,“地结,又作金刚橛,立橛于大地,其橛之根乃金轮际,为十八道契印之第六。四方结,又作金刚墙,为十八道契印之第七。虚室结,又作金刚网,为十八道契印之第十四。火院结,又作金刚炎,为十八道契印之第十五。大三昧耶结,为前火院以外之总结界,此结最难结,于十八道契印法及如意轮轨均未记载。你不告诉我秘密是什么,结界人究竟在保护什么,我从何解起?” 他目光愈来愈炯炯,脸皮愈来愈红亮。 Bingo,我知道刚刚那席话终于破他禅定了。 打蛇随棍上,我继续道,“上述五种结界,若解法不对,反而还会添出更多麻烦来。也即是说,今次若我试了却仍未解除结界,下次他人来解,还需先把我的法阵去除。” 说罢我施施然看向他。 轮到他陷入沉思。 一直到数个时辰后,我们回到先前的石室,锦儿退下,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有点沙哑。 “好,我告诉你地宫的秘密。” 显然出乎他意料的,我竖起手掌,“不用了,此际我又不想知道了。” 他再次流露出平静之外的其他表情,眼角飞出一点点急不可耐,“为何?” 难得我掌握了核心科技,不调侃他一下实在可惜。 “你要告诉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个排后面。” 白衣人凝视我,目光看到我眼底。 终于他笑了,“琴姑娘不吃不喝一样巧笑倩兮,真是令我好生佩服啊。” 我也笑嘻嘻,“你饿了?” 他伸个懒腰,“不仅饿,还很渴,又被姑娘把胃口吊的老高,真是难受啊。不然姑娘先休息休息,容在下进个餐,稍候再来叨扰?” 好家伙,真有耐性,跟我拉锯。 我点点头,绝不示弱,“如此甚好。记得叫醒我啊,不然我会一睡千年。” 白衣人笑容退去少许,又沉默半晌,显然被我的态度搞懵了。 啊呀呀,我才不怕你呢,至不济老娘就在这里住下去。 末了他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咬咬牙,走到房间一角,掀开一块硕大的布帘——我一直以为那背后是一扇门呢——露出布帘后的石墙,道,“姑娘请看,答案就在这里。” 我细细看去,只见一行美丽的小篆,整整齐齐刻在石墙之上。 看见那行小篆,我已经诧异万分了。 再看见那个落款,才真正瞠目结舌。 这!!! 这是!!! 在那堵石墙之上,赫然刻着: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结界藏宝以安天下”。 天哪!!! 前面那句,显然源自佛经;后面那八个字,可以理解为:有人为了天下的安定,藏了宝藏在结界内!!! 全部都是唐以后才会有的语言! 这藏宝之人、结界之人、留字之人,和我一样,不知从哪个朝代穿越回来(起码是唐朝以后)!!!掘突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结识了这个人,并得到九颗开启秘密的银弹!!! 可是那个签名—— “何日花疏”。 这才是我内心电光霍霍、晴天霹雳的最大原因!!! 要说回先秦之后,什么事情真正震慑到我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呢!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此诗为“旷达”之表表。我尤其喜欢中间四句“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覆茅檐,疏雨相过”,还刻了一颗闲章,取四句之首字——何日花疏。 可是——可是—— 这鬼地方,怎么会跑出“何日花疏”的落款?! 我脑中一片混乱。神秘人也喜欢这首诗?没那么巧的啊她也取这四个字出来落款!莫非神秘人即是我自己?天哪我几时跑来这里又几时见过幼年掘突?! 好在白衣人丝毫未察我内心独白,又或者,他预料了我的震惊,但不知悉我震惊什么。他带点得意,又带点欲擒故纵的问道,“这行字,是不是能代替在下回答姑娘的问题呢?” 我看他一眼,道,“琴弹乱猜一气,莫若先生为我解释的清楚。” 白衣人又把手背到身后,仰头看字,“‘藏宝以安天下’,自是不用解释了;前面那一长串,虽然难懂,但看起来像是某种诗句,或是某种咒语;唯有’结界’二字,看得懂,却不知为何物。” 然后他又踱开几步,对着签名道,“‘何日花疏’,要么是结界人之落款,要么是破解结界的另一种咒语。不晓得我这样解释,说不说得通,姑娘买不买账。” 我点点头道,“这么说起来,你也不知道所藏宝物为何物咯?” 他笑了,摊开双手。他的手掌白皙细腻,手指纤长。 “这个么,在下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扬起眉毛,“哦?” 他坐回石桌边,指一指我初次进来时他正研究的那幅图样,“姑娘手上那一份地图,是我命人一丝不差照此图描下来的一份,只除了这一块。” 我凑近看图样,只见勾点划线,均毫厘不差,唯独他手所指之处,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图案。仔细端详,最多能够看出似乎藏着张人脸,可是其余部分十分含糊,不晓得成画之时就是如此,还是日积月累的风化严重。 白衣人这次倒是没有再卖关子,直截了当的说,“这是女娲之标记。” 我内心咯噔一声,尽量压抑住声线,“你说什么?” 白衣人笑,“这个蛇身人首的图案,即是女娲娘娘之标记。” 我更加一头雾水,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都转到一起来了,都转到一起来了! 我有预感,千头万绪终会汇成一条河流!!! 白衣人似乎是有意要把我拉入他的智囊团,此刻对我知无不言,“传说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交战,共工被祝融打败了,气得用头去撞西方之支柱不周山,导致天塌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间。女娲不忍生灵涂炭,乃于天台山顶堆巨石为炉,取五色土为料,又借来太阳神火,历时九天九夜,炼就了五色巨石36501块。然后又历时九天九夜,用36500块五彩石将天补好。剩下的一块遗留在天台山中汤谷的山顶之上。这个故事,想必姑娘也听说过吧。” 我眨眨眼,不置可否。 他停一停,呵呵笑道,“只不过,剩下那一块,并没有人亲眼见到。” 灵石,灵石残片。 我握紧左手。 我懂了。为何我手里的,是“残片”。 因为灵石正主儿,都做成了武器。 白衣人娓娓道来,“据传,有女娲之后人,用剩下那块五色石做了十万兵器,钩斧剑戟,件件都是臻品,无坚不摧。然后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画了地图,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侧头看看他。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里,就埋藏着那十万兵器。 他微微笑着,等我发话。 可是我怎么能告诉他,以上一切猜想,纯属发梦呢?! 那行小篆,他认识也并不奇怪,李斯统一小篆,也是在金文和甲骨文的基础上,但凡认识这两种文字的,识小篆无甚难度;可是,落款之人抑或说结界之人,明显生于唐之后! 一个唐朝的姑娘埋了宝藏,布了个很牛逼的结界,然后又去上古画了一幅地图,流传到周朝?! 只有女娲娘娘本人能解释这一切。 我正兀自纠结,白衣人又发话了。 “姑娘自诩女娲转世,缘何看姑娘神情,竟对这一切均闻所未闻呢?” 我大大一愣,重新看向他。 他的眼睛,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鬼惑的光芒,这种光芒隐隐还含着不可名状的威慑力,叫人难以敷衍。 他,竟然还知道我自诩女娲一事! 他的目光,渐渐生出挑衅来。 我不置可否,笑道,“先生好厉害,天下事无所不知。” 他收回目光,“哪里哪里。姑娘既是女娲转世,自然知道此结界如何破解。所以我说世上若还有人解得开这迷局,唯姑娘一人。” 我掏出银弹,和桌上两颗合并到一起,“可是你也看到了,此刻我们只有三颗银弹,要真正破除结界,至少需要用九颗银弹。你总要给我时间回去取一下吧。” 他笑道,“如此小事,何须姑娘费心。我早命人去了郑伯府,把剩下那六颗一并取来,若无甚么意外,今晚就能到。” 我想一想,哑然失笑。 还能是谁。当下笑道,“郑伯府眼下空无一人,加上幻娘的身手,还真是如囊中取物般简单。先生好算计,琴弹自愧不如。” 算计得好,好算计!莫得意,拜你所赐,我也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我终于知道这一条线的幕后主使是谁了! 纵使我新陈代谢缓慢,此刻背后早已一片冷汗。 原来是你! 勾结姜戎、驱逐忠臣;欺上瞒下、叩门揖盗;纵容褒姒,陷害申后;挑拨离间、祸国殃民——这一切一切的最后利益所得者,真正的幕后主使,原来是你!!! (293) |
| 卧槽,老子昨天半夜更的涯叔居然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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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此际揭穿他,于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对数字敏感,对符号敏感,可是方向感超差,要我把他们全体撂倒了,自己找路出去,那是痴人说梦。真的要我在这充满疑问——说不定还有个时空错乱的结界存在——的鬼地方待下去,还是蛮要命的。 他拱拱手,“姑娘一径夸奖,叫在下好生惭愧。” 娘的,表情真诚恳,若生在未来可以去好莱坞发展。 我再想一想,“那么容我与公子姬成见个面,说句话。他回他的父亲身边,我留下来为先生破解此迷局。” 白衣人凝视我半晌,忽的再次大笑起来,“琴姑娘还真是宅心仁厚啊,如此记挂他人。” 我嘻嘻一笑,“我是女娲转世嘛。” 也许是我的插科打诨让他摸不着头脑,或者一时间也没法子和我撕破脸皮,只得扬声吩咐,“道未,带公子来此吧!” 道未屋外领令,自去忙碌。 白衣人吁口气,“好了,在下解释了这么多,姑娘现在至少可以为我解释一下,此结界当用何法破解吧?” 我内心苦笑。 实际眼下唯一结界存在的证明,就是那行字。而那行字又是一个唐朝以后的神秘姑娘留下的。至于地图,如果不是她所画(比如真的是女娲娘娘画的),又怎么能够依图找到神秘姑娘所布的结界呢? 要么女娲娘娘就是神秘姑娘?女娲娘娘玩穿越? 不知何时锦儿为白衣人端来一些食物,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十分紧张,没有丝毫放松的盯着我,似乎惟恐漏掉我任何一个表情。 我索性不去理他了,盘腿坐下,重新梳理思路。 这个迷局还是挺有趣的。正好该叮嘱郑伯的我已经叮嘱了,不若先破解破解这迷局。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谜题分解开,然后各个击破。 藏宝……若真的是指十万兵器,倒解释得通后面那“以安天下”四个字。结界……十万兵器,体积庞大;若要藏这些宝贝,并让人毫无察觉,莫若虚室结为佳。虚室结又名金刚网,结界手法为十八道契印之第十四。 我捏出第十四契印,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对。 金刚网,网虚空,置物如无物。但是十万兵器,杀气凛然,不是空空一道网,就能掩盖的。凭我的敏锐感官,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地底有杀气存在。莫非用的是大三昧耶结?那真要命了,诚如我前文所述,此结为前火院以外之总结界,结法于十八道契印法及如意轮轨均未记载,更别提解法了。 我曾见过韦驮尊者结此界笼罩我和鬼如来,也曾见过珂儿结此界笼罩武惠妃他们。 偏生没有问他们结界方法以及解法! 我正反复思量,白衣人动作也停下了,显然对我的手印十分好奇。 我暗自好笑。 你若是知道我此刻动作,乃是一千年之后才有的,会否昏死过去? 我仍不去理他。 藏宝……结界……地图……这条线先不管时间顺序,总之是能够自圆其说了。但是“何日花疏”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不会那么巧的吧,这神秘人的落款,居然和我的闲章落款来自——同一首诗,同一段文,同一样的取字方式?! 我喃喃道,“……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覆茅檐,疏雨相过……” 不是巧合,绝不是。 白衣人没听清楚,“姑娘在说什么?” 我故意逗他,“说过了,没听到可不怪我。” 他瞪着我,无可奈何。 过片刻,道未终于回转。 他身后,跟着一脸紧张、一脸怀疑、一脸彷徨的姬成。 看见我,少年终于释怀下来,扑到我跟前,“琴姊姊!你果真在这里!” 我扶起他,“公子莫急,我一切安好。你速速回转,与乃父会合,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即可。” 他站起来,满腹狐疑,一叠声问,“这是哪里?你不去丰镐了?我可要回来找你?” 我笑笑,“不用找我啦。烦请公子转告郑伯:不必记挂琴弹,务请遵守约定,一切自有分晓。” 公子成一边聆听,一边警惕的看着白衣人,“那姊姊你……他们是谁?他们可是好人?他们可会为难于你?” 我笑笑,转向白衣人,“先生身份,琴弹已猜得八九分。先生介不介意琴弹告知公子呢?” 白衣人先是一愣,而后坦然道,“随便姑娘。” 我点点头,“因为即便我说了,公子成未必相信;公子成相信了,未必别人会信。毕竟,没有几个人会真的明白:陷害生母、陷害生父,自己带人打自己,是为着什么的。” 白衣人仰脸哈哈大笑,“姑娘真乃神人也!” 公子成仍旧一脸狐疑。 我指一指白衣人,淡淡同姬成道,“还不参见大周太子殿下?” 姬成还愣着的当口,废太子宜臼摆摆手,语带讥诮道,“被废之太子,不提也罢。何况论辈分,公子成还是我叔叔呢,不必拘礼,直呼我宜臼即可。” 听他这么说,姬成“啊”一声惊呼,再不怀疑,慌忙行礼道,“岂敢岂敢。小子无状,万望太子殿下赎罪。” 宜臼看着他,似笑非笑,“郑伯安好?” 姬成不敢抬头,“安好,就是添了咳嗽的毛病,加上连日赶路,却总为烽火所戏,心中难免郁结——”说到一半,他似乎也察觉了不妥,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下。 宜臼扶起他,“宜臼明白。”满脸宽容。 和他见面至今,我从未见过他动怒、或者不悦,即便着急,也是微微笑着,眼睛里有种“真荣幸认识你”的潜台词。 一切一切,可不都是在你的暗示或明示下弄出来的结果?上至天子下至平民,尽被他玩于鼓掌;美人计、苦肉计、瞒天过海、以逸待劳、借刀杀人、隔岸观火??三十六计都差不多用足了啊。偏偏还人人都觉得他是受害者。 这种人物,比虢石可厉害多了。 宜臼转而吩咐道未,“你听见琴姑娘的话啦?好好伺候公子回郑军,不得有半分差池。” 道未咽喉处尚有被我刺伤的血痕。他不敢惹我,站的远远的,匆匆扫我一眼,唯唯诺诺唱个喏。 姬成正待要转身离开,宜臼拦下,狡黠的看着我道,“姑娘还有别的吩咐没有?若还有别的,索性让公子一并办了,省得往复浪费时间。” 我晓得他担心我找借口溜走。只得又好笑又好气同姬成道,“难得太子如此细心。那就再烦请公子为我带句话给世子掘突:国仇家恨,莫失莫忘。” 姬成一边应着,一边回味我的话,尚且稚气的脸上惊恐未定。 以掘突的性格,知道我被“软禁”在地底,无论是否安全,一定都回来找我的。如此可真就坏了大事了。 念及此处,我更加觉得宜臼可恶。为着一己荣耀,祸害天下苍生。 真是…… 史书竟把这个周平王记载得太好啦!粉饰太平! 姬成离开后,我坐下来,闭起眼睛,“我要睡觉了,莫打扰我。” 宜臼咦一声,“姑娘要见姬成,在下已经做到了;姑娘承应在下要破解迷局的,难道想食言?” 我闭着眼睛淡淡道,“这个结界很复杂,可能结界里还套着结界。凭空想就解开是没有可能的事。眼下我们唯有等幻娘回来,九颗银弹集齐的时候,才能开始破解迷局。” 一片静默。 我悄悄睁开眼角,只见宜臼又是沉思又是咬牙的,显然非常纠结。 活该你纠结。 半晌他终于悻悻道,“如此就不打扰姑娘清修了。在下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石门隆隆关上。 我再等半晌,这才睁开眼,舒展身子。 我确认房间里果真只剩自己了。是时候研究研究整件事情啦。 原本我以为那行小篆和签名就够奇怪的了,现在看来,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却在于女娲娘娘。 关于女娲娘娘,西王母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下兼覆,地不周载。火监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女娲补天,炼就五色石36501颗,实用36500颗,尚存一颗。” ——“本来剩余的这一颗五色石应当废弃,偏巧女娲娘娘女儿病重,她就将自己万年修为贯注于这颗补天所余的五色石之上,让女儿起死回生。自此该灵石就具有特别之力,只是有使用时限,一年之内只能使用三次。” ——“你身上的灵石,其实只是剩余那颗女娲石的残片而已,其余部分,据说已经化作了别的东西。女娲石的全部用途我也不清楚,我知道的,包括三个:幻化、穿越时空和起死回生。你记住口诀。其余的,就靠念力了。” 就是这个!!! “其余部分,据说已经化作了别的东西”!!! 如果诚如我所理解的那样,女娲娘娘代表和平安定,那么女娲娘娘或是其后裔亲手来埋葬剩余灵石做成的十万兵器,就很正常了。 看,事情居然又回到了几万年前一模一样的局面!!! 以大周太子宜臼为代表的羌华集团,和以黑衣人为代表的东夷集团死磕! 女娲娘娘的后裔——我,以及女娲娘娘灵石化作的十万兵器,又成了两个集团同时争取的核心内容! 我当然已经知道天不是石头做的,当然也就不能用石头来补。 最有可能的,是帕米尔高原乃至昆仑山脉和黄河断裂带发生过很严重的地震,天崩地裂,所以古人觉得“天塌了”。但这么一来女娲娘娘补的肯定不是天,那她究竟补的是什么呢? 如果真有五色石,如果真如宜臼所说——“十万兵器”是由五色石炼就的,那这块五色石可真是体型巨大。 36501块五色石……用掉36500块……剩下1块……为什么是36500?莫非这个数字背后也有玄机?36500,不能被3整除,也不能被7整除,被5整除后,得到的数字是7300——好似也没什么特殊意义。如果这个36500是被后人附会出来的,为什么偏偏附会这么没有营养的数字呢? 唯有一解:36500是365*100的意思! (2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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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特别是汉朝以前所用之历法,是一年365天,然后用每12年有4个“闰月”来补多余的天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农历。出于农耕民族掌握四季变化的需要,古人观测天象是很勤的,而且定下的节气到现在应用也无比精准。 我静静端坐石凳之上,脑中却已风驰电掣几万里、纵横古今数千年。 补天…… 补天…… 会不会……补的就是“天”?!!! 念及于此,我有如醍醐灌顶一般,双目圆睁。 补的是天??!!! 不是sky,是day???!!! 每一天的那个“天”! 如此一来,所有的东西都能解释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共工或者颛顼吧,无论是谁弄的,总之时空出现了漏洞。这个漏洞有多大呢?36500天,相当于100年。女娲娘娘要补的,就是天,或天数!!! 而我又是怎么回到先秦的呢? 不就是利用了灵石残片吗?换言之,我的出现就是钻了一个时空漏洞! 但是钻洞容易,可是要怎么补洞呢? 我回想当日西王母教我的方法。 “想来,你已经清楚知道了穿越时空的原理了。让时间足够长,让天地足够大。没有口诀,只有念力。忘掉自己,置身空白,也许就能做到了。” 太玄了,简直无法理解。 但,好歹可以尝试一下——等幻娘把剩下那六颗银弹拿回来以后。 就在这当口,石门外传来机括声。 宜臼又出现了,微微笑着。 “姑娘睡得可好?” 我重新闭起眼睛。 宜臼又道,“姑娘会否好奇,缘何我对宫里宫外很多事情,都知晓的一清二楚呢?” 我淡淡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忙啊?” 他愣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要机关算尽啊?即便你不算,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天子的宝座,一样是你的。因为如果没有你迫害忠良,根本就不会出现褒姒,也就根本不会有个伯服来跟你抢夺王位。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忙呢?” 宜臼笑起来,“姑娘竟以为,褒姒是因为在下才出现的?” 我内心咯噔一下。这倒是真的。 宜臼说得对,褒姒的出现,跟宜臼毫无关系。没有褒姒,也有张姒李姒为天子生儿育女,没有褒洪德,也有张洪德李洪德献美给天子。褒姒的出现,其实根本是老宫女遇见鼋的结果。 不说神话故事,再撇开中国男尊女卑的话题不谈,实际上,鼋,龙的一类兄弟,很有可能就暗指周宣王的兄弟。那么,褒姒的母亲,那个老宫女,是被周宣王的兄弟占有了;而褒姒,实际上是幽王的远房堂妹。 我睁开眼睛,对宜臼道,“也对。你布下此局,要铲除的,只是褒姒母子;你不布此局,要对付的可能是整个后宫。毕竟,若非因为忌惮你母亲申后的家族势力,你一早就不可能是太子。” 宜臼面色不变,“哦”了一声。 我继续打击他,“因为以乃父幽王的率性,丝毫不会欣赏你的阴沉和多疑。” 宜臼终于被我点中穴道——看起来他真是喜欢权位啊——他眼中火花一闪,“率性?听姑娘形容,竟似非常喜欢我父亲啊?” 我笑,“喜欢称不上,但我肯定自己不、喜、欢、你。” 宜臼不再说什么,坐下来,阴沉着脸。 咦?我想一想,笑道,“幻娘还没有回来么?” 宜臼肩膀一沉,闷声道,“姑娘真是心细如发啊。” “不难看出来。能叫太子殿下郁闷的,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你控制范围外。” 他凝视我。 忽然我不再怕他。对你没有看错,之前打交道,我真是挺怕他这双眼睛。他的眼睛无懈可击,似乎能看破世上一切。可是知道他贪恋权位后,我觉得他的眼睛不再无懈可击,相反,他的思维和意识,我都能提前洞悉了! 我毫无惧怕的与他对视,悠悠道,“能够叫幻娘无法脱身的,必定是高手。眼下大兵压境,即便是你自己一手策划的整件事情,但战争一旦爆发,许多事情未必能够如你所愿的发展下去。所以,你没有可能自己去寻幻娘,而道未和锦儿,又都尚未达到能够拯救幻娘的级数。” 我停下来,宜臼仍旧凝视我。他目光如炬,一寸寸扫描我的眼底心底,企图洞悉我言辞背后的深意。 可是,我言辞背后,毫无深意,你何从洞悉呢? 我笑嘻嘻,“怎样?需要我帮忙么?” 宜臼终于放弃,哑然失笑道,“好像是这样的。” 别说,他身上到底还是有一种王者之风,任何时候都优雅非常。 我打蛇随棍上,“你也知道,我对现在外面的局势,已经无能为力。我又不爱杀伐,此刻,我比你更想解开这个结界的秘密。所以,让我出去找幻娘,是你的上上之选。” 宜臼叹口气,“如此,我们来定个契约。” 待我钻出地宫的时候,春天赫然结束,但闻夏虫啾啾,扑面暖风习习。 也不知在地底呆了几天。短短几天里,已然斗转星移。 颜锦儿领着我,穿过一条细长甬道,推开一扇头顶的石门。我轻轻跃出去,返身看她。她却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木着一张脸,淡淡说一句,“下次回来这里,叩石门三声,自然有人应你。” “哎!”我看她立刻就要关上石门,忍不住问,“等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她丢给我一个不大漂亮的白眼,冷冷答,“作甚?” 我笑嘻嘻,“你的正牌主子,到底是黑衣人,还是宜臼啊?” 她依旧木着脸,“你不需要知道。” “我太需要知道了。”我也依旧笑嘻嘻,“你瞧,虢石明明是黑衣人的人,帮他笼络姜戎;你明明是宜臼的人,却又和虢石私下碰面。宜臼也好黑衣人也好,又都不想弄死我,似乎都在利用我为自己所用,所以我现在心痒得很,很想做几件事:要么,把虢石的身份向宜臼兜了;要么,向黑衣人把你的身份兜了;再或者,把你们全体都跟天子兜了,大家一起死。你觉得如何?” 拉拉杂杂乱七八糟一大堆,颜锦儿却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简单明了地回答道,“随便你。” 我点点头,“随便我的意思,就是随便我怎么做——都来不及改变结果了对吧?” 她不再耐烦陪我,转身离开。她手中微弱的烛光随着石门的关闭渐渐变成细缝,然后消失。 我就此孤身一人,白衣赤足,站在黑魆魆的山坳里。 所幸月光皎皎。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万物在我眼中渐渐明晰起来。周身每一寸肌肤的感应力都在初夏的草木香气里蓬勃舒展开,淤积在胸口的地底烦闷之气一扫而空。 只是不知道雪燕去了哪里。 哎,改日要向洛桑讨教那随便就发出低频声音的本事。 我却并没有立刻出发回郑邑。 绕着刚才从地底钻出来的那道石门来回转了几圈后,我仰头分辨了一下东南西北。此刻的星空,和两千多年后的二十一世纪相差不大。我先找到了小熊座的北极星,随即一堆零散小星也即北冕座告诉我那就是南方向。东面果不其然就是著名的超级明亮“夏季大三角”。 如此说来—— 我把目光从天空拉回到地平线,极目远眺。 淡淡的骊山影子,终于出现在某个方向的夜色中。 骊山上空,正是美丽的银河。 骊山神风迎面缓缓吹来,拂动我的长发飞舞。 石门的位置——甬道——地宫—— 厉害了。 我心跳渐渐加速。 这个地宫…… 骊山北麓——地宫覆土不过几十米——方圆至少数十公里—— 这个地宫…… 我曾经到过! 不,是我“未来”曾经到过! 如果我没有猜错,在二十一世纪,它依旧存在! 它的名字,叫做“秦始皇陵”! 我思绪万千、激动不已,索性坐到一块大石上,静静思索起来。 奇怪的事情太多了。 秦始皇陵,一定是秦始皇陵没有错。 秦始皇把他生前的荣华富贵全部带入地下。其中的地下宫殿是整个陵园的核心部分,位于封土堆之下。《史记》中记载:“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异怪徙藏满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此外,陵园以封土堆为中心,四周陪葬分布众多,内涵丰富、规模空前,除闻名遐迩的兵马俑陪葬坑、铜车马坑之外,又新发现了大型石质铠甲坑、百戏俑坑、文官俑坑以及陪葬墓等600余处。回来之前,我曾经仔细研究过这些墓葬品。我肯定:兵马俑都是按照秦朝而不是此刻秦邑的服饰规制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也即是说,二十一世纪我们看到的秦始皇陵,埋葬的确实是秦始皇嬴政。 可是…… 我万万没有想到,早在春秋初期,就已经有如此规模的一个地宫,出现在800年后秦始皇陵的位置! 在地宫里看到的那个“何日花疏”,此刻又浮现在脑海。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结界藏宝以安天下。 ——落款:何日花疏。 用的字体,还是李斯同学统一整理后的小篆。 更奇怪的还有那张绘有女娲姐姐标志的地图。外加一个庞大、杀气重重、只能跨越、不能进入的结界。 这到底是,怎,么,他,妈,的,一,回,事,啊?啊?啊? 太混乱了。 我努力收回心神,缓缓吐纳。 也许,此刻我唯一能做、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还真就是找到幻娘。 找到她,集齐那九颗银弹,放进地宫的那九个石龛,试看看能不能打开什么机关。至于结界,我没有欺骗宜臼,这个结界方圆不会小于一由旬。一由旬是16里也即8公里,方圆一由旬,差不多也就是后世发现秦始皇陵的方圆大小。这么大的结界,可不再是孙行者金箍棒往地上划一个圈保护三藏的那个尺度。 我刚拿定主意,迎风飘来一丝声响,又让我停下了动作。 (2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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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虫鸣鸟叫,不是山溪落叶。 是一丝幽幽然、清越美妙的歌声。 微风传送来的不止歌声,还有夜色如酒、山色如霭、月色如霜。 我突然想起一段旧事。 相传李白写过这样一首词:“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在二十一世纪我和杨以珊聊到过这首词。杨以珊说,“树林自然是葱葱郁郁的才好看,漠漠是个什么光景?烟如织,什么烟?炊烟?炊烟如织是因为大家一起做饭吗?” 我笑得打跌。 她又说,“后面几句还通,就是又回到怨妇贴了。这词要真是那个豪爽的诗仙所写,当真败笔。” “好促狭!”我知道她在打趣。 她不依不饶,“最莫名就是这个伤心碧。碧色很伤心吗?” 我一直笑,好半天停住,想一想,说道,“杨姐姐,你这么说,只因从未伤心过吧。” 我记得她当时愣住了。等我离开好半天后回原地她还发着呆。 平林漠漠,就是平林漠漠,烟如织,就是烟如织,一个字都不用解释。伤心碧,等到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时候,等到像我这样、孑然一身、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就明白,伤心是什么颜色了。 这会子,在公元前八百年的骊山脚下,听到一丝歌声,配合着这夏夜的空濛,孤魂野鬼一般的我,很想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还有我的那些小伙伴们。 谁会不懂伤心!李白的本事,一个“碧”字就教你哭出来。 我呆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一会儿。 渐渐听得出是一个女人的歌声。 没时间伤春悲秋。这会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最初来此,我对自己的听力和洞察力很没有把握分寸,以至于常常误判声响发生的位置。好几次来人明明相距甚远,我只听声音却以为就来人就要走到身边了。 但到现在,我已经基本能够准确判断这些事情。 比如,我听到了歌声,分辨出那是女人,却听不清楚她在唱什么。 再加上这人迹罕至的地理环境和深更半夜的环境因素一起考虑的话——她离我所站的地方,至少相距数里。 我起身,疾步无风,朝那个方向掠去。 为什么这么紧张? 因为不正常。 人迹罕至的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个女人在山野里唱歌? 近了,终于开始听得真切。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 这是《诗经-鲁颂》里的一段。 翻译过来就是:高大健壮的公马啊,放牧在遥远的原野上。高大健壮那些马,有黑身白胯有白底带黄,有一色纯黑有黄中带赤,驾车蹄声阵阵响。鲁君深思又熟虑,养的马儿多肥壮。 女人歌声娇嗲绵长、音色清亮,十分悦耳。 这当下,我已经离她更近,约摸也就一里开外的样子。 咦—— 这歌声——不正是幻娘吗? 我微微一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倏的,脑中电光火石闪现,好像什么东西通了我的关窍一般。 我猝然收住脚步,袖袍翻飞,如一片落叶般轻轻转个身,悄然无声栖身于一颗巨松之下。 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丝漂移。幻娘虽上次没打过我,却也是绝顶高手,只怕我此前的奔跑已经惊动了她。我镇定如冰,几乎没把血液的流动都凝固住。 还好,歌声没有中止。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骓有駓~有骍有骐~以车伾伾~思无期~思马斯才~” 歌声依旧美妙,我却停住了脚步,像个贼一样躲在这里。 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个很可怕的真相。 就是从幻娘唱的这一首《鲁颂》想到的! 不是吗? 锦儿姓颜,琅琊人氏,鲁国人。为什么屈尊于宜臼?最简单的理由就是:她背后另有主子,这主子就是黑衣人。 那么幻娘呢?说起来,她是宜臼的姨妈。但是她明明已经回来,却不着急向宜臼复命,说明在等主子;并且这主子厉害,他们可以丝毫不惧宜臼,大大方方在骊山之畔相约见面。 是不是这主子,同样也是黑衣人呢?! 如果是,那么一切未解的人际关系之谜,就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现在我最省事省力搞清楚真相的方案,莫过于就这么静静躲着。 看看到底是谁会出现。 看看到底谁才是幻娘的,那个主子。 歌声未歇。 我看不见幻娘。可是我似乎能够想象出她那妩媚的眉眼,或许依旧赤着脚,坐在树桠上或是小溪旁,一边梳头一边唱歌的可爱模样。 终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东边传来一点动静。 我侧耳倾听。 嗯,是马蹄声。一匹马,得得得得,不缓不急,悠游自在地朝幻娘那个位置走去。 我微微一笑,刚要直起身,突然又听到另一个动静,来自西边。 脚步声。一个人。也是一样,簌簌簌簌,不缓不急,悠游自在地走来。 我叹口气。 尼玛这到底是闹哪样??? 想说安静等着真相浮出水面呢!还要给我留这么个悬念。 东面的马,西面的人。 紧张中我居然差点要唱起歌谣来:打南边来了个哑巴,手里拿了个唢呐;打北边来了个喇嘛,腰里别了个塔剌。 突然西面来人似乎被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 绝顶高手——的话,应该不会这样吧?! 看起来,西面来人应该很普通。 怎么办?如果给幻娘和她的主子发现这人,以他们的行事作风,这人还有命活下去吗? 我想起差一点命丧幻娘指下的颖考,再叹一口气。 幻娘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东面的马蹄声突然停顿了一下。马儿小碎步来回踱了踱,像是骑马的人也听到了西面这人因踉跄而发出的响动。 我不再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西面掠将出去,直奔那步行之人面前。 月光皎皎下,那人身影高挑而瘦削,轮廓分明。 几丈外我就已经认出他来。 他冷不丁看到有个白衣女鬼飘向自己,吓得立在原地,一声惊呼就要出口。 我扑到他面前,右手掌抵住他胸口,寸劲微吐,均匀用力,推着他连退三步,刚好藏到一处杂草甚高的大树之间。树叶婆娑,枝影斑驳,是个藏身以及掩饰微小动静的好地方。 我的左手,则轻轻覆在他唇上。 “嘘!”我短促示意。 他瞪大双目,猝不及防间倒也迅速镇定下来。 我们不再动,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我发动全身每一个感官细胞,体察幻娘和那骑马之人的动静。 凑巧有一个兔子或是松鼠什么的小动物,从不远处的草丛窜了出去。 骑马之人的马蹄声终于恢复如前。 再过不久,幻娘的歌声才终于停了。 听得她语带愉悦地撒娇,“幻娘都来了好些时候了呢!” 骑马之人没有马上回答。随着一阵像是下马、拴马的细微声音后,一把陌生男声传来。 “东西呢?” “哼。”但闻得幻娘娇嗔道,“你和他一样,都只晓得问我要东西。” “你晓得……要紧……快点拿来。” 微风吹过树梢,陌生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不过从他的口气能够听出来,幻娘的娇嗲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幻娘不知做了什么,只听得这人又说,“当真古怪。不知有什么关窍?” 幻娘一笑,“有什么关窍,等等不就知道?” 我猜测他们正在谈论的,正是那剩余几颗银弹。 也不知幻娘用了什么手法,从郑伯府里取了出来。 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眉头微蹙。奇怪,是我没有听到,还是他们当真没有说话? 我小心动弹一下身体,想说调整一个更好的姿势以便偷听,这才赫然发现,自己乖乖不得了几乎还完全陷在那个男人怀里。 最夸张的是,我的右手依然按在他胸口,左手也依然在他唇上。画面旖旎,尺度颇大,他的唇温心跳血脉贲张,都在我掌心之下。 我一阵慌乱,急忙收回双手,待要直起身体,却被他强有力的一把搂回。 然后,他用游丝一般的性感声音,在我耳畔轻声呢喃道,“琴,不要动。烈嗔此刻,愉悦至无以复加。” 我不敢挣扎,怕惊动幻娘两人。 轩辕烈嗔。 我早就认出是他了。正因是他,我才毫无顾忌地扑过来。 谁知他这么不君子! 因为他对我而言,几乎就是释迦牟尼本人。不会为什么事情生气,也不会为什么事情介怀;所以对于我的粗鲁,他也一定不会在意。 但也同时是他,每每破我禅定,好教我的一颗老心,有如小鹿乱撞。 轩辕烈嗔,他身上有种既仙风道骨,又邪魅狷狂的男人味。他一直对我礼貌有加,谈仙论道的时候思辨诡谲;但每次他一出手,每一次,对我说类似告白又类似开玩笑的话,everytime,都让我瞬间迷乱,从云上直接坠入凡尘。 此刻他穿着薄薄青衣,削瘦又结实的胸膛让我无处可遁。 我心跳渐渐加速,只得同样以气声回答,“你……你且放开。别说话。” 他神情不变,手上的力量也没变。他身上那股书卷香气此刻一点点渗入我肌肤深处,直抵五脏六腑。 若用真力,我不但可以脱身,简直可以立时要这书生性命。但此刻要紧非常,我们不能再发出任何声响。 转念一想,也真是好笑。虽然我听得到幻娘二人的动静,轩辕烈嗔却听不到。对轩辕烈嗔来说可当真无辜:好好走着夜路呢,冷不丁就被我袭胸还压在树上不许他说话。 (2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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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羞愧、愉悦同时在心头升起时,突然间幻娘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一个激灵。 “不要再说话……”我轻声命令道。 他凝视我,笑笑地回答,“不让我说话?那只有一个方法。” 嗯? 我扬起脸,望着他。 月色一暗。 心跳一停。 微风拂山岗。 落花从地面腾起。 轩辕烈嗔的嘴唇,轻轻扫过我的唇瓣。 他的头发,也轻轻扫到我的脸庞。 然后,就在我的目瞪口呆中,他把头放到我肩上,把呼吸埋进我的长发里。 嗡—— 脑海里一片空白…… 良…… 烈……嗔…… 这个和良有着一模一样面容、和良同样博学的男人,可教我如何是好? 我……我们……本不必跨过男女这一道河流的,不是吗? 我们心有灵犀、惺惺相惜,不就够了吗? 明明克制的很好,一直以来…… 他和我,都是…… 明明可以质问他、推开他,甚至掌掴他…… 却…… 却无法解释我心头这略带着痛楚的快乐啊! 我捏紧拳头,让它们乖乖垂着不要动。再不克制,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动作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月光再次皎皎,树丛里夏虫再次唧唧,我的元神终于渐渐归位。 冷静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去努力倾听幻娘那边的动静。 人声马蹄声,已经全部消失。 再怎么听,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在我神魂为之烈嗔一夺的当口,他们走了。 当下叹口气,再无顾忌,瞪他一眼道,“我让你不要说话,乃是因为我要听别人说话。可是……” 说不下去了。 轩辕烈嗔凝视我,“可是什么。”他的手,依然没有放开我,我们面孔仅相差一寸耳。 我脸一热。 可是我被你弄得神智都不清了那还有办法偷听别人说话? 他根本就明白我的潜台词,仰起头来大笑。 一时间,连月光都被他笑得晃动起来。 过一时,我也笑了。 真的,不是幡动,也不是风动,是心动。 笑罢他垂头重新温柔望着我,“琴,我自认贪恋甚少,无牵无挂;唯独你,一直在我心尖。” 我又一阵眩晕。古人谈情说爱真不是盖的。这话给现代人说起来,肉麻到极点;可是此刻自轩辕烈嗔嘴里说出来,我竟感动到无以复加。 他依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但我从他怀里挣扎而出,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吁口气,“说来话长。几日之前,秦伯把我差到丰镐。” 终于导入正常话题了。我略略安心。 我带着他,走到先前幻娘所在的地方。 果然那里是树林开阔地,有一条小溪,潺潺逐风而下。 难怪我听他们的动静是断断续续的。 待和轩辕烈嗔在溪边坐下,我才继续之前的问题,“秦伯为何差你到丰镐?” 轩辕烈嗔回答道,“连日烽火,已经把众诸侯的耐性降至零点,此番烽火再起,主公同样预备置之不理,却又突然心神不宁。” “咦,为何?” “对,我也曾似这般问他。他回答不了,只紧皱眉头,同我说:近番屡次同姜戎作战,屡战屡胜,却不像是我秦军突然格外厉害,反倒像是戎军开始良莠不齐。仔细想想,莫说满也速、曲灵这种大将,连孛丁、古里赤这些小将都难得见到。” 轩辕烈嗔说到这里,我立刻明白了,“主公一定是怕姜戎已经把大军悄悄调遣到要紧位置去了。狡猾的姜戎为着不打草惊蛇,仍留了几股小支部队不断对秦境进行骚扰,好迷惑大周。” 轩辕烈嗔点头,“是,主公思虑甚周。因此他潜我到丰镐,一来了解丰镐动静,二来顺便打探姜戎调兵布将。烈嗔虽是一介书生,兵书还是略略读过几本,何况姜戎的那些头面人物,丰镐之内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我一笑。略略读过几本?他若只配叫略略读过,简直要羞死天下读书人了。 他说下去,“可就在我刚在客栈住下的第二天,有一封密函送到我手中,署名姬成。” 他才说这一句我就恍然大悟了。 果然,“……密函说琴你担心这两日就会爆发战事,而除了郑军,再无增援能够及时赶到,因此叮嘱郑伯不得离开天子左右;姬成请求我们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这些倒都罢了,烈嗔自去安排三军即可。可对烈嗔而言最要紧的,是密函中是姬成又说琴你本人被太子宜臼困在骊山地宫。烈嗔闻言不能释怀。太子宜臼?地宫?太古怪了,照说宜臼的母亲和外祖父都正秣马厉兵,宜臼本人该忙得不可开交才是,为何反而找你的麻烦?此外琴你身怀绝技智勇双全,你都不能脱困,想必情境相当危机。烈嗔再也坐不住,单人匹马,直奔骊山而来。” 我恍然大悟,跟着也把我这里发生的事情,大概讲述了一遍。 听到“白衣人”就是宜臼的时候,轩辕烈嗔微微一愣,旋即点点头,“好深的计谋。” 我哂笑道,“所以,莫怪我瞧不上你的身手。即便琴真的有什么危险,你能做的恐怕也很少。” 轩辕烈嗔听了,淡淡一笑,就那么淡淡回答,“至少,刀枪剑戟飞来,我可以挡在你面前。” 我微微一震,“烈嗔……” 他看我一眼。 我嗫嚅道,“我……我已经……” 他没让我说下去,似有似无地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侧目凝视他的眼底唇角,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下半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我已经有洛桑了。 “烈嗔……” 他还是没让我说下去,“无论你是否执他人之手、与他人偕老,在烈嗔心中,只把你当做唯一的红颜知己,也是唯一的爱侣。” 啊。 我沉默了。 溪水声中,我想起刚刚那个吻,脸颊再热。 轩辕烈嗔又是同一时间和我想到了一起,轻轻道,“对不住。我以为我能够控制自己,岂料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做到。” 我沉吟道,“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这是李商隐的《暮秋独游曲江》。 他跟着我,默默又念了一遍,“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旋即苦笑一声,道,“好一个’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琴,你这就是明明白白地拒绝我啦!” 我听他声音里无比苦涩,自己心里也当真难过。 岂料他伸手拍拍身旁的草地,“即如此,琴,仅仅今晚,你我只当青梅竹马,促膝而坐可好?” 我心头一震。 促膝而坐。 我和洛桑的感情,旁的人也许无法理解。但就是从这简简单单的促膝而坐开始的啊——在那雪山之顶、生死存亡之线。 (297) |
| 有点短,不好意思,今天确实忙碌了一天!留言也来不及回,虽然我都看了!这个傻天涯居然改版,本来手机上点一下就能回复,现在必须一段段复制我摔!!!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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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声中,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的体温心跳,就在我左手边。 我不敢看他,所以并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却听他问道,“琴,见你这么多次,虽然也有苦恼也有欢笑,我总觉得你心底有种很特别的悲伤。你的身世是不是很复杂?” 这么说,他一直在看我。 我垂下头,“其实,说起来,倒也不是复杂。只是因为我的莽撞和自私,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弄丢了?”烈嗔一愣,“你是说,不见了?” “嗯。”我终于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中,完完全全都是关切,叫我感动。 他想一想,“是不见了,还是看不见了?” 咦? 我心中一惊。 轩辕烈嗔和良一样,对事物的见解很独特。他说的话,常常一语中的引我深思。 ——是不见了,还是看不见了? 是他们不见了,还是我看不见了? 就像迷达化身女服务员,让我打破那只玻璃瓶一样。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打破它,但是迷达离开的时候,我的功力已经全部回来了。并不是它们消失了被我找回来,而是我下意识里不希望自己有特殊能力,所以它们就“被消失了”而已。 “我也曾经弄丢过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突然说道。 “后来呢?” 他看向皎皎月光,俊秀又刚毅的脸庞上,很是无奈,“等我想明白其实不是他不见了、而是我看不见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从此后,我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只是为了找回他,又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啊。 真真说到了我的心底。 就是这种感觉! 似乎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又似乎不找到他们我如何敢死去。 为何我们,连悲伤的感觉都如此相似。 “烈嗔,”我又看看他,“你到底读过多少书?” 他笑一笑,“是否我说话,一直很书呆子气?” “不是。”我摇头,“是很好听,叫人心里很舒服。所谓读书,在我看来,就是应该这样,跟权势财富都没关系。” 他没有回答,反问我道,“那么琴,你又读过多少书?” 我想一想 ,“独自一个人的岁月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仅此而已。” 轩辕烈嗔跟着回答,“那么,我和你一样。” 我不大相信,“可是你还是秦国太史,主理军政。相比起来,我简直是无业游民!” 他笑道,“虚名而已。军政于我,不过是将读过的书进行印证。忙碌辛苦之余,内心实际窃喜。因忙碌辛苦而得到富足,又是意外之喜。” 说得好! 将来若我能回到二十一世纪,也要以这种态度工作。 “话说回来,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何对掘突那么好?”他问。 我倒是被他问的愣住了,“掘突?我对他很好么?” 他笑,“你肯如此保护他、为了他深谋远虑。” 我琢磨一下,道,“也许,对他好,并不是为了他。” 轩辕烈嗔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和你对秦国的态度,是一样的。” 和频率同步的人聊天就是这样,我才说了A,他已经想到了D,不用我再说B和C。 反之,可能还要说B1、B2、C1……才能让对方听明白。 “其实,”我坦白道,“烈嗔,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我希望很多事情能够回到正轨,并不是我在意那个结果,而是我觉得唯有如此,才能帮助我找回重要的人。” 这一次,轩辕烈嗔想了很久,才喃喃道,“正轨……正轨……那么,琴,究竟什么才是正轨呢?” 轮到我一愣。 向他和盘托出我的身份吗? 似乎不妥。 不过这个疑虑很快消除了,因为他想表达的是另一个意思,“在我看来,正轨,往往是很多的机缘巧合歪打正着组成的。比如你看见端月梅花开了,认为它必定要在去年冬月抽枝发芽。可是,你又怎知道它去年冬月的那颗芽已经被冻死,此花是之后的冰月重新发芽而开?” 好厉害。好聪明。 我一字未吐,他已经猜对了七八分。 他的话里,明明白白指出我是来自“未来”的人。 可是我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正如我曾经怀疑他是第一个拐点的制造者那样——他的这一番话,让我不禁担心他的身份。 他继续说道,“……你拯救了冬月的那颗芽,自以为把事情导向了所谓’正轨’,岂料它终于还是在端月夭折。什么是正轨,如何才叫正轨,又有谁说的清楚呢?” 我听得一身冷汗。 还记得王狗婆和滚胖事件吗? 生也未必就不会再“死”;死也许并非“生”的失败,而是新生得到复苏的转机。 轩辕烈嗔,三言两语,用一朵梅花,就把苦恼我好几年的事情讲了个清楚明白。 其实,谁都不知道什么才是正轨,即便我来自未来,即便我知道结果。 所有的正轨,都有很多很多不可思议和不可计算构成啊。 可是,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明知轩辕烈嗔可能很危险,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和他说话,听听他的想法。 “我曾经犯过大错,自以为救了一个孩子,后来发现其实害得他更惨。现在,一摸一样的情形出现了,我知道一个孩子命不久矣,我想救他,又怕救了他会扰乱正轨。”我凝视他,“所以烈嗔,这些天来,我一直斗很纠结,不知道应该顺应所谓正轨,还是顺应自己的心。” 我说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滚胖;第二个,是褒姒的儿子伯服。 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一笑。 “琴,你可知太阳将从哪边升起?” 我知道他话里有话,当下细看苍穹,指一指东方,“那边。” 他突然起身,拉起我的手,返身朝西边走去。 要做什么、去哪里,他不说,我也不问。 横竖今晚就是“青梅竹马”之夜。 走了约莫几百米远,我们来到一片落英缤纷的草地。他停下脚步,返身看我,青色衣裳在月光下拂动。 而后他说,“琴,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希望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只希望这个夜晚,能够长得永远过不完。我想像夸父那样,背道而驰,一直让太阳无法照到我们身上。我们从刚才那儿走到这里,一定延迟了太阳照到身上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我还是愿意走过来,因为这就是我的心意。”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没有放手,我也没有挣脱。 因为我在琢磨他的话。 “顺应你的心吧,”他说道,“即便知道太阳终究还是会照到身上,但能有一眨眼功夫顺应了我们的心意,就当值得高兴。反过来说也成立:无论我们做什么,太阳也还是终究会照到身上。” 说得这么清楚明白,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我莞尔一笑,“多谢烈嗔。琴弹明白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真的明白了?” “真的。” “可是,我却不能明白。”他的手上突然用力,声音也不自觉高了,“我说得出这些道理,却还是很不争气的希望,太阳永远不要升起!” 他的目光里,愤怒更多或是伤心更多,说不清楚。 我几乎被他捏痛,却也不想反抗。 莫名其妙的,内心竟有一汩汩的内疚感。 终于他放开我。 我们仍旧席地而坐,背靠大树,闲话家常。 “天亮之后,你会去哪里?”他问。 我答,“你也许不会相信。但我会回去地宫,那个谜题太诱人了,我想解开。” 他探手抚摸一下我的长发,“小心。” “你呢?” 他说,“既知道你安然无恙,我自去继续完成秦伯交待的任务。虽然到丰镐没几天,我已经知道除了西戎之外,连北狄也在申侯暗中联络之列。哎,十分头疼。” 他突然提起“北狄”也即匈奴,反倒很是叫我惆怅。 洛桑。 单于。他居然是匈奴的单于。 ——“单于,你真的,已经是单于了吗?” ——“不,我只是你的丈夫。等过段日子,我再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洛桑这样承诺过我,但我总是揣揣不安。 若果真哪天——不,简直是必然——外侵的匈奴、誓死捍卫王室的郑军、和一半救驾一半趁机扩充疆土的大秦,三方兵戎相见,我该如何自处?! 也许是很多天没有睡过觉的关系,烦恼涌上心头,倦意就涌上了眉头。 不知不觉间,我渐渐盹着。 知道轩辕让我枕在他身上,也依稀知道他还给我盖上了衣服。 ……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呵,没错。 无论我们做什么,太阳也还是终究会照到身上。 我居然枕这他的膝盖!身上,还盖着他的青衣。他自己,双眼因熬夜而变红,却仍旧不离不弃的望着我。 “你没有睡?”我坐起身,揉一揉眼,有点不好意思。 他很温暖的笑一笑,“舍不得睡。” 我抖一抖身上的落花,将青衣还给他。 他接过衣裳,却说,“分手之前,可以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什么?”我诧异。 他缓缓道,“记得第一天见你,你在庭院里为秦伯捕雀,身姿翩然,惊鸿一瞥,烈嗔永志难忘。” 我哑然失笑。 “可以为我,再表演一次吗?”他说。 我四下看看,“那么,琴弹就以这遍地落花为雀,为烈嗔一舞吧。” 他拂掌微笑,“好。” 我起身缓缓走到一张开外的地方,张开手臂。 他的眼神如此深情。 我心如刀绞,却笑靥如花。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2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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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一幅画,很配文,不过画中多了一个小朋友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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