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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并非灵异故事:生死门[第53页]

作者:妙空如如
首页 上一页[52] 本页[53] 下一页[54] 尾页[8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难怪虢石非要让尹球来做中间人代为通传。
    那老贼见到我时,哪怕面若平湖,内心一定还是有惊雷的。他疑惑我的出现,更疑惑我和褒姒的真实关系,当着掘突又不能发难,便随脚踢个皮球,一来叫我知难而退,二来也让尹球摸一摸我的底细。
    他虽然早就知道我的存在,还和戎主里通外国,但关于我的来龙去脉,恐怕唯有从那个神秘的“半仙”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
    好。很好。第一回合大家都不动声色,算是打了个平手。
    尹球见我似笑非笑,决定不再纠缠,只略略点一下头,神情依旧很倨傲地说,“等一等!”才转身走向后宫。
    深宫静谧。虽值午后,艳阳高照,却寒气逼人。
    等待通传的这一片刻里,凝滞的空气中,一个问题浮上我心头。
    问题发源,仍然是刚回到先秦时我明白的那个道理——今生你遇见的每一个人,在某一个前世,必然和你有着某种纠葛。
    这其中,有的人,面貌身形甚至寿命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比如褒老先生、杭宁和琴树海,比如曲灵和薄语;有的人,变化很大,比如米沃和陈国香,比如……我。
    西王母已经间接向我解释了发生或不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一切都关乎自身前世修为、为善或是行恶等等。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未解!
    我认得出褒老先生,但他认不出我!我认得出米沃,但他也认不出我!
    最蹊跷的是:我认得出曲灵,她却同样认不出我!
    按说,薄语可是和我一起穿越回来的呀?!
    究竟为什么呢?
    满头雾水。
    如果还能有缘再遇西王母,一定要好好请教。可惜我知道机会不大了。
    更何况她乃神仙中人,说话机锋万千,露一半藏一半,只怕也不会直接给我答案。
    我会回到先秦,初衷是想搞清楚自己的第一世;为什么要搞清楚自己的第一世,乃是因为我想找到从奈落迦无间地狱里救回爸爸妈妈的方式。
    现在,我的第一世仿佛是搞清楚了,又仿佛什么都还糊糊涂涂;我似乎是找到起死回生的方法了,却又似乎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一个问题没解决,反倒是更多的问题涌现了出来。
    也许,我现在需要的是耐性。耐心解开所有这些看似杂乱无章毫无关联的谜题,最终就能找到光明。又也许,寻找光明的过程、以及寻找光明过程中得到的感悟,就是那把钥匙本身。
    思考着这些问题,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没等多少会儿,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着女子一叠声的“在哪里”,从后宫传来。
    骤抬眼,就见到褒姒抢在尹球身前奔出宫门。她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猛然顿住脚步,精美的裙袂在身前甩作一朵莲花,头上金步摇晃得如秋千架。
    我仍站在柳荫下,冲她微微笑。
    美女如昨,只是更温婉如花了。
    好一个褒姒,四年的富贵生活,竟没有让她脸上增添一丝一毫的戾气或者骄矜。她的面孔依旧水嫩、可人,眼中也恒有一点晶莹叫人心生怜爱。
    可是,渐渐的,她眼中那点晶莹却厚重起来,樱唇也开始颤抖,过半晌,几乎是半扑半跪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失声哭叫道,“神仙姐姐!姐姐救我!”
    我又吃一惊,扶住她,骇然问,“这是怎么啦?”
    按史书记载,褒姒此刻,正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百无禁忌啊?
    褒姒光顾着哭,倒是尹球,此刻见到我身份果然特殊,立刻换了嘴脸,谄媚的回答道:“神仙姐姐有所不知,唉……今日娘娘确实遇到一桩烦心之事……”
    又转向褒姒,“娘娘身子弱,神仙姐姐又舟车劳顿,何不到里面坐下来,细细诉说?”
    褒姒点点头,擦干眼泪,这才拉着我,进到房中。
    甫进房,就递过来一封书写在彩缯上的信笺,“姐姐请看此信!”
    我不明就里,只得先展信读起来。
    信上写:“天子无道,宠信妖婢,使我母子分离。今妖婢生子,其宠愈固。汝可上表佯认己罪:’今已悔悟自新,愿父王宽赦!’若天赐还朝,母子重逢,驱逐妖婢,囊扑孽种,正本清源。”
    翻译过来就是:天子宠信妖女,让你蒙受污名,也让我们母子分离,现在妖女又生了儿子,地位更加稳固;你可以上书给天子,假装已经认罪,请求父王原谅;如果能够重回太子之位,将来我们母子重逢后,再一起赶走妖女,杀掉孽种。
    读完信,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封信,无论从内容,或是语气上判断,都应该是被废的王后——申氏,写给被废的太子——宜臼的 。
    但是!!!
    这里头有蹊跷!!!
    我抬起头,抖一抖手里的彩缯,问道,“娘娘从哪里得来此信?莫非是从谁的身上搜出来的?!”
    褒姒一早就对我的“超能力”毫不怀疑,听闻此言,更无疑惑,当下又怒又惧的叱道,“把她给我带出来!”
    立时便有尹球等人,从里间押出一个吓得簌簌发抖的老妇人,来到我们面前。
    褒姒一手拉住我,另一手指著老妇人,眼泪滚滚而下。
    “姐姐可知道?自妹妹进宫之日起,王后申氏从未给过我好脸色。大王越宠幸我,她越嫉妒。前些年还没有生下伯服的时候,她令太子宜臼,趁妹妹在花园赏花之际,痛揍妹妹一顿……呜呜呜……
    “但我事后想想,申后入宫在先,也年长于我;嫉妒之心,亦人皆有之。遂不予理论。岂料,大王却因此事恼怒宜臼,并将他贬回申邑,打算改立我儿伯服为太子。从此申后恨我愈烈,溢于言表。
    “前日有人偷偷报我,说申后假借看病为由,找来这妇人——温媼!令她偷传书信给太子宜臼,意图谋反。我本不信,多亏尹大夫替我捉到此婢,从她身上搜出一段彩缯。问她,她说彩缯乃申后所赐。争执之下,彩缯破裂,露出此书信。妹妹读完,真是如晴天霹雳啊!”
    唔。驱逐妖婢,囊扑孽种。这八个字,叫谁看到都会晴天霹雳一下。
    尤其是囊扑,乃是把小孩子装在麻布袋里,反复往地上掼摔致死的酷刑。
    我把信重新折好,拍一拍褒姒手背,“妹妹别哭,先待姐姐问明情由不迟。”
    褒姒哭作一团泪人儿,点头不语。
    我看看尹球等人,朗声道,“烦请大人退避。琴弹所问之事,男子不便听闻。”
    尹球犹豫,“这……”小眼珠狂转。
    褒姒一派天真,什么都没多想,只挥挥手,黯然道,“退下吧。”
    尹球恨恨然退开。
    等房内只剩了我、褒姒和温媼三人,我才轻声但严厉的喝道,“抬起头来!”
    温媼战战兢兢,仰面以对。
    我拿着信,指到她满是皱纹的面孔上,“说,是谁人指使你诬陷申后?!”
    就是这个!
    两年时间差的源头!!!
    为何我会这样说?看下去!
    轮到褒姒大吃一惊,再顾不上哭了,“姐姐何出此言?”
    温媼瑟瑟缩缩,吞吞吐吐,“无人指使……确是申后令我偷传此信……”
    我冷笑一声,“莫欺瞒我。我乃女娲娘娘转世,天下事无所不知。”
    褒姒道,“可是姐姐,此信确实是从温媼身上搜出来的!”
    我摇摇头,“彩缯之事是真,传信之事也是真,但是,这封信,早已被人调了包了。”
    一听此言,温媼浑身瘫软,叩首不已,“女娲娘娘在上,小的被逼无奈啊!求神仙宽宥!!!”
    褒姒又惊又疑,“什么?!”
    温媼又朝她叩头,“褒娘娘在上,贱婢受人要挟,不得不行此秘事啊!”
    褒姒更加惊恐,道,“要挟?!调包?”
    我回答,“如果姐姐我猜得不错,事情应该是这样:申氏困在宫中,被废之余,一定受了诸多奚落与冷眼;而废太子宜臼,远在申邑,思念牵挂母亲实乃人之常情。申氏确实写了 给废太子,也确实委托了这位温媼传信。但是,原信与此信相比,前半截是一样的。后面半截却并非’驱逐囊扑’之言,应该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母子重逢,别作计较’之类吧。”
    我看到褒姒秀眉紧锁的样子,婉言续道,“娘娘请细想想。若后文并非’驱逐囊扑’,而是’别作计较’,此信便毫无冒犯之意,相反,倒是可以想见申后此时何等凄苦无助。”
    为什么我会这样说??
    因为我读到过这段史书!!!
    申氏的这 ,非常出名。因为字里行间言辞恳切,终令原本怒火中烧的废太子宜臼平心静气、委曲求全,这才保全了性命,也才有了后来的周平王!!!
    听完我的话,褒姒犹疑尚未尽去,反倒是那温媼,一听我几乎连原文都背了出来,立刻双眼发直,汗水涔涔而下。
    “……神仙救我……娘娘赎罪……尹大夫抓住贱婢,对贱婢说,’事情既已败露,你们全家皆难逃一死;现有一法,可保你家人平安。’……”
    褒姒疑惑道,“一法……保你家人平安……此法,便是调包?!!!”
    温媼点头,“贱婢知罪,只想保全家人,故……故……依言行事……”
    褒姒声线颤抖,“尹大夫?……尹球?……”跌坐到椅子上,双眼茫然无神。
    我问温媼,“原信安在?”
    温媼摇头,“贱婢不知。尹大夫拿去原信,不多时给了我这封假信。”
    原来史书还漏了这么一段插曲。我暗自思拊。若假信拿到周天子面前,申后和宜臼皆难逃一死,申侯立刻造反!历史才真正改写。
    所以……
    必须在周天子听闻此事之前,把真信拿回来!
    (259)
    草地上,姬掘突负手卓然而立,凝视着远处的骊山。
    空气很透明,连骊山上的烽火台都清晰可见。忘掉身后沉重的王宫,悲愤交加的褒姒,以及心怀叵测的尹球虢石,倒也不失为是个好景色。
    我轻轻越过草地,悄悄伸出手去拍他的肩。
    他却似脑后生眼,蹂身闪开,并抓住我的手捏一捏,咧嘴笑道,“仙子也会偷袭别人?”
    “你再如此无礼,小心仙子动怒。”我收回手,横他一眼,“见到你王兄了?”
    掘突还是笑着,耸耸肩道,“见到了,也等于没有见到。”
    我愕然,“什么意思?”
    他又回过身去看骊山,答,“王兄正在睡觉,酒气熏天,隔着窗户都能闻到。唉,莫说是天子,便是我这样生活,父亲恐怕早就把我赶出伯府了。”
    我听他言下有揣揣之意,遂问,“你想到了什么?”
    掘突摇摇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起了这段时间和姜戎打交道的感受。即便是相对而言没有那么敌意的羌部落,你的那个……那个……洛桑,不仅可以一瞬千里,其彪悍和气度、身手同样不凡……”
    哟,难得他终于承认洛桑。我笑一笑。
    掘突瞪我一眼,继续说道,“……至于突厥——琴,你还记得那天我们被包围的情形吗?突厥个个骁勇善战,连发声喊都比我们更威武雄壮。那兀都,不过是满也速将军帐下的一员勇士,但你看他箭术了得,若没有你出手截住他的箭,恐怕我都不能活到今日。还有那个曲灵女将军,为着战事失利,痛苦得寝食难安。但是反观我们自己,”他回头看看王宫,“照样酣然入睡,哪管姜戎虎视眈眈。”
    我默然,沉吟道,“眼下还有一桩棘手之事,比你王兄醉酒更兹事体大。”
    他扬起眉头,问,“何事?”
    我遂将真假密信之事悉数告诉他。末了补一句,“我们必须找到真信。否则申后与你宜臼侄儿,尽皆性命不保。”
    “这是为何?直接将事情压下去,不就行了?”掘突也有化繁为简的智慧。
    我摇摇头,“不行。关于这封密信,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但大多数人——包括你那醉酒酣睡的王兄,知道的无非是有这么 而已,具体内容并不清楚。所以要瞒过你王兄恐怕是不成了,但我们可以把被调了包的信再调回来!”
    掘突到底年轻,很是来劲,“你说,琴,要做什么?”
    我看到他那瞬间兴奋起来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考验你的身手胆量呢,不怕?”
    他笑嘻嘻,“不怕。自从上次小山坡上一战,我发现和你并肩作战真是愉悦。”
    我由得他自己感叹,道,“不过这一次时间紧张,我们最好分头行动——但愿你王兄今次多睡片刻。”
    掘突赶紧追问,“如何分头行动?”
    我说,“我去探探虢石。真假之信听起来似乎是尹球在捣鬼,但我有强烈感觉此事的真正主使乃是虢石!”
    掘突若有所思。
    “对了,你刚才去见王兄,可知道虢石在何处?”
    “他在东宫处理政事。”掘突看看我,“琴,你要小心。他老奸巨滑,而且位高权重,在宫中一呼百应。”
    我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只锦囊,“你只管去盘查尹球,从他那里拿回真信,必要时可动用武力!”
    “真信在尹球那里?”掘突接过锦囊。
    “嗯。既然虢石老奸巨滑,多数不会将重要物证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我猜真信在尹球那里的可能性更大。”
    掘突捏一捏锦囊,“那这又是何物?”
    我神秘一笑,道,“尹球若抵死不招,又或者他肯招,但是真信确已被毁,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掘突明白过来,“办法在锦囊里?”
    我点头,“是。不过,此刻你还不能拆开看。”
    掘突苦笑起来,“老实说,我现在想拆想得要命。而且只会越来越想。”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就想吧,慢慢想。”
    他见我转身,一把抓住我的袖袍,问,“我们什么时候再会合?”
    我答,“日落之前。”
    他想一想,皱眉问道,“也即是说我若短时间内盘问尹球没有结果,就必须当机立断,拆开锦囊找下一个办法?”
    我回头朝他眨眨右眼,“所以我才说——必要时可动用武力呵。祝你顺利!”
    在去东宫的路上,有陌生侍卫侍婢看到我,也被我的贵族衣饰吓得退回去,不敢盘问,更不敢造次。
    多谢姬成为我找来的华丽衣裳。如此我倒是很顺利地找到了目的地。
    东宫一片静悄悄。
    我站在宫殿石阶下,气沉丹田,然后朗声道,“石父,我们还是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
    侍卫此时方闻声从宫殿内冲出,怒目相对,“何人在此喧哗?!”
    我没有理他们,再说一遍,“石父,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厉害。不要逼我动手!”
    侍卫见我不闪不避,也有点懵,但还是把我围了个结结实实。
    你也没想到为何我会如此张狂吧?不怕虢石痛下杀手?
    唔,不是张狂,是我料定虢石会立刻现身来见我!
    因为我用的,乃是侍卫听不懂、但虢石即便不懂也一定听得分明的突厥话!
    果然虢石大步从里面出来,脸色阴沉不定。
    一见我,瞬间又变了,笑脸相迎道,“啊呀,我道是谁,原来是琴弹姑娘来访。”
    看看左右林立的侍卫,喝道,“放肆!你们还不退开!”
    侍卫们应声退下,空旷的东宫殿前只剩我和虢石两人。
    我端丽一笑道,“虢公真是识时务啊,琴弹拜服。”
    说罢一躬深鞠下去。
    眼角扫到虢石眼中寒光更盛!
    不过他还是很装模作样地双手微伸,示意我起身,说话仍滴水不漏,“琴弹姑娘所指何事?虢石愚钝竟不能明白。”
    好极了!
    我垂着头,双手分别搭上他一双手腕!
    ——念头主手,寻桥打手;追形之始,求诸标指;以攻为守,以守为攻;追形接打,变化无穷。
    很久前我在独孤皇后的小院中,被藏身背后的郝念恩偷袭之时,曾经用过这一手——标指!
    念头,寻桥,标指——咏春的三大套路。
    其中念头主要用来防,寻桥主要用来攻,而标指,则以多达12次的肘法配合4个方向的指法,淋漓尽致地将长桥和短桥的发力完美结合,多施于对方要害,如眼睛、咽喉、死穴等等,出手不留情、留情不出手!
    大伯说过,“标指没有诀窍,就是追打敌人的最弱那个点。再强的敌人,也有弱点。再快的武功,都还能更快。你若快过他,他再强也没有用;你若找到他的弱点,那他所有的优点都白搭。”
    扣住虢石手腕的时间只有一秒钟,但他的身体信息却已经全部在我脑海之中!
    果然!
    虢石没有武功,丹田里空空荡荡。不仅如此,他还属于妄念过多之人!
    妄念过多的人,通常思绪比较繁杂,胸中多有郁气;郁气常年不疏通,就会形成“无明之火”,从七魄之“气轮”,到丹田,整个任脉的中宫都不大会顺畅!
    也就是说,心中妄念过多之人,一般胃都有毛病、大小肠消化不佳,睡眠也不会太好所以常常头痛。更严重的,还会连带影响肾脏与性腺。
    虽然只是一触手,虢石虚弱的任脉中宫都暴露在我面前了。
    当下我双手一翻,标指带着丹田气劲,在他的内关、列缺两穴上强势注入!
    “啊——”虢石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原本他高大甚我许多,但软肋被我抓住,哪里还有他挣脱的份儿!直接额头青筋暴起、面孔扭曲、身体摇晃几欲跌倒!
    倏忽间,我已收回双手,老贼却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捧着胸口后退几步。
    “你……你……”他惊骇无比,“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笑道,“我只是送了一个礼物给你。”
    “礼……礼物?!”虢石的双眼简直快要冒火,无奈身体难受至极,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虚弱得连只蚂蚁都掐不死。
    我说道,“你一定正在耳鸣吧?宛如有蜜蜂在脑袋里飞一样。不仅如此,眼睛也必定干涩得睁都睁不开。不过这都是小问题。过些时候,你还会口味奇差什么都不想吃。现在你一定感觉胸闷想吐吧?过几天,你还会想吐都吐不出来!记得今后千万不要伤风,因为一旦伤风,只怕会咳嗽到呛气,以石父的年龄,啧啧……”
    我越说越好笑,他就越听越惶恐。
    你道我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其实,我真的只是送了他一个礼物!
    虢石的毛病我之前说了。他的内关和列缺二穴被我的真气强烈刺激,一方面会让他中宫疏通,同时也会让他出现中医上说的“瞑眩反应”!瞑眩反应,就是指人的体质或机能由不好转好、或者人体在排除毒素时身体的反应。有点类似于把“回光返照”反过来理解!
    原本就肾虚的人,此时感觉更虚!原本就胸闷的人,此刻感觉不能呼吸!原本就咳嗽呛气的人,此时可能还会咳出浑浊的脓痰!
    没关系,因为只要过了这个时间段,身体就健康了。
    不过虢石哪里知道这些缘由!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他捧着心口咬牙切齿,“既然姑娘恨我至深,又有如此身手,何不索性取了老夫性命?”
    “虢公放心,琴弹不想要你性命。”我好整以暇,“琴弹只想让虢公明白,没有’他’在,你根本耐我不何。”
    “好,好,好,”虢石自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恨恨道,“看起来,琴姑娘果真是什么都知道了。明人不说暗话,你要老夫做什么,便直说吧。”
    我答,“琴弹恳请虢公做的,便是什么都不做。”
    他阴沉的瞪牢我。
    我退开两步,缓缓道,“以虢公之智慧,当明白琴弹所指。琴弹会盯着虢公,盯着你上朝、吃饭、睡觉、如厕,无所不在。莫耍花招,莫再陷害忠良,更莫自以为你比’他’还要聪明。”
    (260)
    虢石听完我的威胁,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头哈哈大笑道,“好本事!!好本领!!!你这女子,胆大包天,可知从未有人如此对老夫说话?!”
    我微微笑,“人生多一种经历,也没什么不好。”
    他把手背过去,虽忍痛忍得脸上肌肉抽搐,但风姿依旧,倒也叫我佩服。
    那双老眼更加深不可测,“不过琴姑娘,我倒是觉得,现在自以为聪明的,恰恰是你自己!”
    “哦?”我反问,“虢公请赐教。”
    他哼一声,“你自以为很正义?揪住老夫暗通姜戎的把柄,于是可以替天行道?”
    我没有回答,凝视他。
    他冷笑,走开一两步,手指宫外,“早些年泾河洛三川同日地震,百姓死伤无数。郑伯姬友那老匹夫,上奏请求大王赈灾。大王回答,’山崩地震,此乃常事,何必告我’!”
    我听完,倒是也愣了一愣。
    知道周幽王糊涂,但说出这种话来,就不是糊涂了,而是“浑”。
    虢石没有听到我说话,知道自己的话奏了效,跟上一句点评道,“若说,地震乃是天灾,大王便是人祸!”
    他猛然转回身来,深不可测的眼底似点燃了两把幽灵鬼火,“你以为我不知道大王昏庸?我和姬友都明白,这种天子迟早亡国!可是姬友那老匹夫,一味愚忠,大王发话,他便沉默!是谁?是谁从自己府中拿出粮饷,慰劳百姓?——是我!是我虢公石父!!!”
    我等他的口水全数落到地面,才微微点头,道,“虢公所言不差。但琴弹更有一悟,不知虢公是否想听?”
    他昂一昂首,冷冷道,“说!”
    我答,“在琴弹看来,虢公助民,非为民,乃为家族权力之争;虢公憎天子,非为天子,乃为生不逢时之哀。郑伯纵有千般不是,其爱民之心昭昭;虢公纵有擎天之才,其狼子野心历历。”
    他的面孔青筋爆起,全身上下也紧绷得像将要冲出兽笼的老虎,恨不得立刻把我撕碎在当场。
    我慢慢眨了一下眼,轻轻拜别道,“虢公好自为之。琴弹告辞。希望他日相见之时,不兴干戈。”
    走出东宫后我回头,还看到虢石的绛紫色身影,久久的伫立在宫门口。
    唉。我以为自己能够心平气静,尽量少插手史事。
    但往小看,我着实心疼褒姒和申后,不想看到她们将来一个背负红颜祸水之名,另一个身首异处;往大看,我更不忍心在中土尚有称头的人物出现之前,就已被姜戎尤其是突厥踏破江山。
    无论怎么打,受苦的必是百姓。
    所以,当我和掘突碰上头时,心情还是很郁闷的。
    掘突看到我的神色,大吃一惊,“发生什么?”
    我摇摇头,“琴弹不惯威胁别人,偶尔为之,也觉得大大不快。”
    他“荷”一声,“我道那虢石老贼欺负你了呢。”
    我听他语气轻松,遂问,“你的事情办好了?”
    到底是个孩子,立刻笑逐颜开,道,“办好了!哈你所料不差,那混帐尹球,先是死不认帐,给我差些拗断手臂后,终于承认调包之事。问他,他说信确已被毁。”
    说着,掘突把脸凑近我,好奇的观察我的眼睛,“琴,你是怎么想出那个锦囊妙计的?”
    我懒得理他,伸出手,“拿来我看。”
    他从怀中取出信笺递过来,趁我看的时候继续解说道,“你的锦囊上写了八个字:’往见申后重书真信’,我只看了‘往见申后’四个字,就明白过来啦!琴,也只有你这神仙脑子,才想得出此妙法。事情既已揭发,要遮盖是不可能了;或者找人描摹申后笔迹,也是冒险之举;不如让申后早一点明白处境,好做准备。”
    说罢他伸个懒腰,同我使小性子,装作气鼓鼓,“既如此,你何苦让我去找尹球?不如直接找申后重书真信就行了?”
    我确认完内容无误,才把信重新折好,道,“对付毒辣之人,我从不吝啬毒辣。叫尹球挨你一顿打,又晓得自己已被我们盯上,一举两得。”
    他哈哈笑起来,面孔英俊得无与伦比,同刚刚虢石的笑,可谓天上人间。
    我心绪稍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吧。”
    “走去哪里?”他问。
    我笑一笑,“拜见褒姒娘娘,了结此案。”
    褒姒看到真信,脸上又是释然,又是伤心。
    过片刻,扶住脑门,有气无力的问,“果然是尹球调包?”
    掘突答,“不敢欺瞒。”
    她又看向我,我微点一下头。
    褒姒双手颤抖,“为何?我待他不薄,他为何……为何要以如此恶言诅咒我孩儿?”
    我的娘啊。我心里暗叹一口气。这是重点吗妹妹?!
    掘突显然也是大大吃惊,道,“娘娘莫非不知?这就叫做挑拨离间。他用词越是狠毒,娘娘越恨申后。”
    褒姒仍然不解,大眼中满是迷茫,“那又为何?我恨申后与他无关,再者,我与申后,亦没有杀身大恨,不过为着争夺大王宠幸。”
    我叹口气,柔声道,“妹妹,你道大王为何要改立你儿伯服为太子?”
    她望着我,道,“因为他偏爱我儿。”
    我答,“大王偏爱伯服,本没有错;但大王是大王。这一改,申后申侯恨你入骨。至于尹球,他受人指使,想借大王之刀,杀了申侯。”
    褒姒好似越听越糊涂,喃喃道,“受人指使……受人指使……受何人指使?”
    我换个方式,回答道,“当朝还能令大王忌惮的王孙贵族,无非虢公、卫侯、申侯、郑伯四人。秦伯嬴开年纪尚友,言不足信;晋伯因收留了赵叔带等人,为大王所不喜。妹妹想想,则虢卫郑三侯伯里,谁最希望除掉申侯,专宠于王前?”
    褒姒想一想,道,“卫侯平日根本不进宫,政事他也不大管……郑伯为人耿直,姐姐曾叮嘱我善待他……啊!”
    她想到关键点,眼露恐惧。
    “姐姐!”她看向我,“莫非是……”
    我竖起一根手指到嘴前,“说不得。妹妹知道就行,只管记在心里。将来若有变故,若……若终有一日,需要在这几个侯伯中选择一个托付性命,妹妹知道该选谁就好。”
    才说到这里,但听得外面通传,“大王驾到——”
    我对掘突道,“我们走吧。”
    褒姒站起来,拉住我,“姐姐请留步,妹妹尚不知究竟该如何对大王说明此事。”
    我笑一笑,指指案上装信用的彩缯,柔声道,“妹妹将此彩缯一寸一寸撕碎,随意哭闹,直到大王进来询问为止。假信我带走了,真信留给妹妹呈给大王看。”
    她凝视我,又有点犹疑,“申后真的没有杀我和我儿之心?”
    我摇头道,“相信姐姐。姐姐多余再提醒妹妹一句:莫忘记当日我们的誓言。”
    她神色黯然,“‘无论将来身处何位,不得杀人,亦不得命其他人杀人’。唔,我记得……我一直遵守誓言,也请姐姐相信我……”
    我以手背轻抚她面颊,道,“姐姐信你。大王要来了,你该晓得如何同他说啦。”
    说罢,我和掘突绕过后花园,蹑手蹑脚的穿过回廊,直到出了后宫,才大大方方的直起身来。
    掘突始终紧紧拉着我的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叫我无法挣脱,十分恶作剧。
    若不是身处后宫,此刻闹开来会令他那王兄误会,我早就咏春拳伺候了。
    他看我半嗔半笑的样子,终于放开手,道,“掘突从此也不濯左手了。”
    我白他一眼。
    掘突回想先前情形,疑惑重重地问,“这就是褒姒?”
    我点头。
    他继续疑惑,“这个傻乎乎,脑子简单,笑起来像小孩的女子,就是他们所说的妖女——褒姒?!”
    傻乎乎,脑子简单,笑起来像小孩——多精辟的概括啊!
    我这才叹口气,回答,“是。事实与传闻,往往相去甚远。我国自古以来的习惯,又是把罪责往弱者身上推,背负罪名的,常常是女人。”
    他不语。
    宫门已近在眼前。但我眼尖,瞟到一顶翠幄,趁着夜色,正静静的停在树荫下。
    我朝掘突努努嘴。
    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只见翠幄轿帘微启,一只素手伸出来,轻轻挥了挥,又迅速收了回去。
    “会是谁?”掘突一时没想到。
    我抿一抿嘴,笑答,“感恩之人。”
    来到轿前,早有人从里面挑起帘子,一个老妪慈爱的面孔探出来。
    “郑世子,琴姑娘,王后娘娘有请。”
    我们登轿。
    当今天子的王后——申后,正端坐黑暗之中。
    借着一点点外面透进来的光,还是依稀可以看出她华贵的装饰,以及在这累累华贵装饰对比下更显削瘦的身形。
    她亲切的拍一拍身畔坐榻,道,“琴姑娘请过来坐。”
    声线温柔。
    我依言坐到她身边。掘突则尊礼节坐在东首。
    她握住我的手,哽咽道,“多谢琴姑娘。郑世子甚么都同我讲啦!”
    我虽看不清她面容,但也能猜测她的表情,只得道,“王后娘娘莫太难过。诚如你书信所说,天子无道——既无道,则不必伤悲。眼下要紧的,是赶紧通知申侯此事详情,以应对突变;另外,派人保护安抚温媼家人,我担心那尹球赶尽杀绝。”
    申后叹口气,道,“温媼因我而死,她肯说真话,我已是感激不尽。我定会善待她的家人,琴姑娘请放心。父亲那里,我也已经派人去通秉了。唉,我身死无憾,就怕连累我儿我父。”
    我笑一笑,道,“王后娘娘放心,申侯与太子洪福齐天,只要度过此次危机,后半生定会安然无虞。”
    申后一凛,“琴姑娘何以言辞凿凿?”
    掘突插言道,“王后娘娘有所不知,琴姑娘能预言上下千年之事,卫侯亦拜为神仙中人。”
    “哦?”申后重新抬起头凝视我,虽然我觉得她和我一样什么也看不清,“那就借仙子吉言了。来日若有机会,我定当报还此次救命之恩。郑世子,琴姑娘,保重。”
    告别申后,掘突和我都沉默了许久。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申后与褒姒,都是政治的牺牲品而已。
    (261)
    只见轩辕烈嗔仍是那样面色平静地看着我,问道,“那么烈嗔可有解姑娘心头之惑?”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望望他,微微一笑道,“依先生所言,琴弹竟已窥天道,理应心中释然。”
    轩辕烈嗔也笑,“正是。”
    我问,“但先生既能说出此番妙论,理应更加超脱。可为何先生脸上,似有阴霾挥之不去?”
    轩辕烈嗔一惊,冷峻妙目凝视我半晌,而后苦笑道,“因为烈嗔能言,未必能行;琴能行,未必能言。烈嗔言辞超脱,心中却仍在挣扎要不要将你搂入怀中。”
    我“呵”一声,往后跌退几步。
    若他是真心说出此言,叫我如何能够承受?!
    若他是假意说出此言,简直机敏、奸猾到无与伦比!!!
    月光下的我们两个人,似满镀了月之精华与光辉,格外灵性。他的面孔略带一点矛盾,又带一点迷恋,再带一点讥诮,无比深情,无比忧伤。
    他摆摆手,自嘲道,“我吓着你啦!”
    我心一横,索性闭上眼睛,享受迎面拂来的微风,道,“太史先生那句话,真是给琴弹的至高评价。我竟能破先生禅定,至幸。”
    轩辕烈嗔愕然,“禅定?”
    我睁开眼,努力镇定自若下来,调皮一笑道,“禅定即先生所谓’窥天道’也。禅定者,得窥天道之人。对外,面对五欲六尘、世间生死诸相能不动心,就是禅;对内,心里无贪嗔痴,就是定。琴弹能叫先生心中有挣扎,就是破了先生禅定。”
    “哦。”他也笑了,“禅……定……有点意思。不过,轩辕烈嗔对于姑娘,有个小小请求。”
    “是何请求?”我问。
    他嘴角讥诮之色愈盛,“姑娘可否唤我作烈嗔,而非先生、太史之类?”
    我点一下头,“这个嘛,还是比较容易’遵循本心’的。”
    他哈哈大笑。
    过片刻,告辞道,“秦伯此刻也在客栈中,烈嗔今日本是陪秦伯赴王之约而来。明日若有幸,希望还能见琴你的仙容。烈嗔告退,琴也早些休息。”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轩辕烈嗔走后,我独自站了一会儿。
    说自己心如止水嘛,还没到那境界;但说贪嗔痴嘛,恐怕也所剩无几。
    那为何每次面对轩辕烈嗔,我都有种亦真亦幻的错觉感呢?
    我说自己荣幸,能破他禅定;其实后面还有半截话没有讲出来:轩辕烈嗔你也是少数能破我禅定的人。
    帅气痴情如掘突,昏庸无道如幽王,卑微可怜如温媼,居心叵测如虢石,我皆能不爱、不恨、不怜、不惧;也皆能既爱、且恨、又怜、又惧。
    不爱掘突,爱其痴情;不恨幽王,恨其罔顾生灵;不怜温媼,怜其无路可逃;不惧虢石,惧其会选择玉石俱焚。
    洛桑当然能破我禅定。和洛桑生死与共的那个琴弹,是最真实最简单最女人的我。
    但为何每次我想要“窥天道”的时候,凑巧能够和我共鸣的,就是这个轩辕烈嗔呢?!
    我既爱听他说话,又怕他每次都说出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的心底的声音;我既爱与他共处,又觉得每次和他共处的时候,空气格外凝重,此凝重甚至并不欢愉。我解释不清这种矛盾。
    唉,罢,先刷马吧。“雪燕”在一旁生气得快睡着了。
    刚预备动手,身后一道人影。
    我回过头去,“烈嗔?你还有什么要同我说……”
    一股疾风已近在咫尺,右手两指直指我眉间。
    糟糕?!我迅即矮下身躯,双袖顺势依次掠过来人的手臂与胸前,气劲竟能无需依赖手印便自然发送。
    嘣嘣两声闷响。
    他一边收回攻击我的右手,一边阻挡我的进攻。我则借他之力反弹到马厩另一侧。不过他这一挡好生威猛,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碎了,一口真气没屏住,身体重重撞到了马厩的柱子上!
    终于站定,叹口气,我佯装平静地笑道,“你终于出现了。”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啊。”
    来者是个男人。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他个子高挑,一袭紧身黑衣非常神奇,在月光下有种闪闪烁烁又若隐若现的效果。
    只见黑衣人不置信的看看自己双手,又盯牢我,不答反问。“不过数年不见,姑娘武功精进至此?!”
    “哦?”我心里一紧,“你从前见过我的身手?”
    黑衣人笑道,“姑娘莫非忘记了?若不是见识过姑娘的学识、身手,在下又何需让戎主务必抓住你或是杀掉你呢?”
    哦!我双眼一亮,“出卖我的,难道不是马车夫道未么?”
    “道未?”黑衣人咀嚼一下这两个字,旋即仰头大笑道,“道未?!这等小人物的名字我们俩就不用提起了吧。”
    “我明白了。”我一一回想那些重要的蹊跷事件,“盗马,只是发端,是看看大秦是否有人能够看破你的诡计;令戎主背信弃义扣留赢世,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换回最重要的关山牧场边境之地;收买虢石,是为了哪天攻打大周时有人能关键时候里应外合。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想必那虢石已经向你转告了我的威胁。”
    黑衣人轻轻鼓起掌来。
    我不理他,“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笑一笑,“姑娘聪明到如此地步,我只能杀了你,以绝后患。”
    我看看他身上那套神奇的黑衣,想到曾经和西王母婉妗的一番聊天。
    那天我们是从“龙须引”说开去的。我们说起了关于“黑鳞鲛人”的事情。
    对于陆地人而言,黑鳞鲛人身上有三宝。一宝是油膏,二宝是珍珠。
    而第三宝,就是黑鳞鲛人织就的鲛绡!“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金,以为服,入水不濡。”郝念恩也说到过一种“穿上入水就能隐身的黑鳞水靠”!
    当下我看着黑衣人,问道,“你身上的衣服,莫非就是鲛绡做的黑鳞水靠?”
    黑衣人轻轻打一个呼哨,“不得了。姑娘,天下事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没来由的,我想起当日西王母和我谈完“黑鳞鲛人”后,脸上露出的那种幸灾乐祸似的微笑。
    我算老几。人家西王母才是天下事无所不知呢。
    既然西王母知道“黑鳞鲛人”这个线索后还会那么轻松以对,我又何须如临大敌。也许,这个“半仙”终于按捺不住现了身,对我而言才是好事情。
    我点头,“好了,恭维话我俩就都免了吧。怎样,要在这里打,还是换个地方打?”
    他却摇头,“啧啧,姑娘美艳不可方物,怎么开口就是打打打。此地处闹市,隔壁又是王宫。我们俩谁也不希望在这里闹出大乱子来吧?与其大家打打闹闹浪费时间,不如早些散场各自回去睡觉。在下今天只是来看看你,改日再会。”
    什么?!
    我嘴上说的轻松,其实双手已经攒出一把汗来。
    黑衣人说罢,缓缓往身后的黑暗中退去,“撇开立场,在下倒是乐意经常听姑娘说话。很有趣。后会有期——”
    平地几个忽闪后,消失无踪。
    说话间已有人声与脚步声自前屋传来。
    目测一下,他们身法速度,仍至少两倍于我。
    我整理一下稍显凌乱的长发与衣服,抬头就见到掘突从前屋那边奔到我身边。
    “琴,怎么啦?我怎么听到有打斗声?你在和谁说话?”他抓住我双肩,目光迅速检视我是否毫发无伤。
    我吁口气,低声回答掘突道,“我遇到那个’半仙’了。”
    “什么?!”掘突大吃一惊,声音也低下去,“就是那个暗通姜戎的幕后人物?”
    我摇一摇头,“是不是暗通姜戎还不好说。也许他本身就是姜戎人。掘突……明日我必须再去一个地方。”
    掘突没有听出我上下文间的关系,却也性情使然,牢牢将我揽入怀中。他的下巴依旧放在我头顶,这个姿势一次两次都令我觉得无比安全。
    “不许!从现在开始,我不会令你离开我!”
    也只有如此美少年,讲出此言时真正叫人沉醉。
    掘突抱了我半晌,见我沉思,以为我不悦,遂放开怀抱补一句道,“不然,我陪你去!”
    我沉吟道,“这个啊……今日仓促间让你冒险在尹球那里露了面,着实让我后悔不迭。晚上的半仙肯定是接到虢石和尹球消息而来……”
    他以为我推脱,有点不高兴。
    “……所以,从此刻开始,我也决定:寸步不离你左右,以防他们偷袭你。”
    听完我下半句后他愣住,哈一声大笑,欣喜若狂,“真的?!琴!”
    我斜觑着他,“有两个问题这里。一,我在你身边说不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二,我一呆就是两三年,可不是两三个月哦。”
    他的嘴角几乎要裂到太阳穴上去。
    “多少年都行,琴,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唔。洛桑,希望你不会觉得两三年是很久远的时间,下次见你,我会同你解释清楚的。
    (263)
    次日清晨,我和掘突外出,路过王宫。
    卯时未到,天刚蒙蒙亮,远远就看见尹球的肥胖身影,矮墩墩杵在大门口,幺三喝四的指挥人,“快!快!那一箱也是!”
    又指着两三个形体粗壮结实的中年宫娥喝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褒娘娘那里伺候着?!”
    我和掘突静静走向他。
    他看到我们,打一个哆嗦,想往宫门内闪;但发现我们的眼神无一不是深情凝视他后,只得满脸堆笑低声下气的迎上前来,“郑世子——琴姑娘——”
    掘突指着进进出出的搬运工们,“他们这是在往宫里运什么?”
    尹球陪笑道,“啊,都是天子吩咐下来的。说要二十箱上等绸缎,专门给宫娥们用手撕裂。”
    掘突愕然,“撕裂?”
    尹球笑得很诡秘,“这个嘛……两位想必知道,褒娘娘昨儿夜里手裂彩缯,向大王说了温媼送信之事。后来大王一剑斩了温媼,并安慰褒娘娘说,可有何事何物能帮助娘娘消除怒气。褒娘娘便同大王说:她发现此生最乐之事,竟是听那绸缎撕裂声。说来奇怪,娘娘自进宫之日起,从未笑过。故,大王一听她说喜欢听这声音,赶紧下令筹备。这不——”
    正好有两个工人抬着一只木箱经过掘突身边。掘突忍不住好奇伸手掀开盖子看一眼,果然里面皆为上好锦缎,五颜六色,只这一箱布用来做衣服,恐怕都足够普通人家半生之用。
    我们对视一眼,无语。
    也许确是那个小孩般的褒姒提出了任性要求;但更重要的是竟真有这种昏君会得满足。
    唉,最昏的还没有来呢,这不算什么。
    我拿出曲灵送我的皮革姜戎手符,交给尹球,“烦请尹大夫将此物转赠虢公石父,并转告一句:琴弹无畏无惧,虢公见此物便应记得琴弹对他说过的话。”
    尹球接下手符,绿豆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尹球今日恐怕见不到虢公……”
    我淡定至极,道,“你见得到。你不仅见得到虢公,还见得到天子。另外,你还会当朝提议立伯服为太子、褒娘娘为皇后,天子也将正式宣布罢黜太子宜臼,逐申后入冷宫。”
    尹球的表情随着我的话越变越恐惧,最后大汗涔涔而下,脖子上都冒出热气来。
    我凑近他耳朵,极轻极轻道,“不要尝试挑战我。尹大夫自重。”
    离开后,掘突骇笑,“你同他说了什么?我瞧他就快要晕倒在那里了。”
    我叹口气,“看,人家每日行一善。我则每日恐吓一人。”
    真的啊。西王母给我身上下了咒,行善与行恶,只在一念之间,却关乎自身后世造化。
    她让我懂得顾忌。而我,也真正开始考虑善恶的问题。
    否则,我怎么会既恐吓虢石,又顺带为他打通经络呢。
    哎。纠结。
    我和掘突继续前行。
    前文中我已经介绍过,丰镐是一座方形的城,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我们入住客栈前,曾经绕着祖、社、朝、市的内围逛了一圈。在经过某一个地方,曾有东西让我觉得蹊跷。只是后来着急处理真假密信,无暇细想。
    但是在我昨夜重会碧眼人后,此蹊跷愈来愈呼之欲出。
    我带着满腹狐疑的掘突往北走到集市,穿越渐渐簇拥的人流,来到集市西南角的一家铜匠铺。
    铜匠铺一眼望过去,只看得见八步见方的外间。这个不算小的外间里设了三只熔炉,都在丝丝冒着火焰,热气熏蒸。熔炉外的其他地方,则堆满了削刀、箭镞、戈、戟、剑等青铜器的泥范,也就是我们后世所谓模具。
    整个外间安静无比,此刻只有一个瘦小伙计斜躺在一堆比较整齐的泥范上,面向天,呼呼大睡。
    也不知多各色,怎生睡得着。
    掘突问,“琴,我们来这里做什……”
    “嘘……”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沉默。
    他噤声。
    我悄悄走近三只熔炉,逐一查看,以映证心中想法。
    掘突不解地看着我,终于忍不住也想进来,一抬脚,踢到某个泥范,发出“咣”一声响。
    小伙计像被丢进油锅里的虾一样弹跳起来,睡眼惺忪,但是神情紧张。
    “谁?!”他问,四下张望。
    掘突赶紧回答,“我们找人铸剑。你们匠人呢?”
    小伙计回过神来,脸上尚带着睡痕。他的细长眼睛生得有点高,就快和眉毛缠到一起了,加上薄薄的嘴唇,不知怎的给我一种劳碌苦命的印象。
    他站起来,道,“我就是啊。”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烂脏兮兮,手与脚均精瘦精瘦,整个人一看就知道弱冠未至,最多也就是和掘突同年。
    在我们还没来得及表达震惊之前,他又来一句,“不过你们过两个月再来吧,现在我什么都铸,就是不铸剑。”
    掘突看看我。
    我心里已拿定主意,当即从熔炉边走出来,道,“我们出高价,赶急用。”
    他十分执着,摇摇头,“不行啊,再高价也没用。反正现在我不铸剑。两个月以后再说。”
    “哦?为何偏偏是两个月?”掘突纳罕。
    小兄弟耐心解释,“我只在春秋两季铸剑,夏太热,冬太冷,皆会影响材质。眼下是冬季,所铸之剑脆而不韧。而五月俗称’毒月’,聚积各种毒气,铸剑会杀伐太重;所以,你们二位还是春天再来吧。不多不少,必须两个月后。”
    掘突笑出来,“小兄弟,是你一个人讲究这么多,还是大家都讲究这么多?”
    小兄弟白掘突一眼——其实我也不知道白没白,他眼睛太细了——道,“我不管别人。反正我是这个规矩。铸其他物什不必讲究这么多,但铸剑不行。若有违背,师傅会变成厉鬼来索我性命的。”
    我点头。虽然我不太懂铸剑原理,但听他这么回答,心中的很多东西都在映证。
    当下指着炉火问道,“对了,为什么你的火焰是这个颜色?”
    小兄弟更吃惊,“那不然应该是什么颜色?”
    我看他一眼,“赤色?”
    小兄弟嗤一声笑,“怎会是赤色?最早的火焰混着青铜上木炭、木材碎屑燃烧,呈黑浊色;黑浊之气竭后,锡融化,火焰呈黄白色。黄白之气竭后,铜融化之青焰混入,火焰呈青白色。青白之气竭后,铜多锡少,唯余青气。”
    说得真好。这就是后世所谓“炉火纯青”的由来。
    他很骄傲的朝自己的几个熔炉瞥一眼,老气横秋道,“因答应了一个客人,我刚刚连夜铸完一组箭镞,青气未尽,你们看到的乃是最美的火焰颜色,懂了吧?”
    我笑了,端端正正行一个礼下去,道,“琴弹受教。敢问匠人兄弟尊姓大名?”
    他见我行礼,又不好意思起来,匆促还个礼,然后挠一挠他那本来就很乱的头,道,“我?……我叫做欧良牙。”
    掘突也问道,“那你师傅又是何人?”
    欧良牙再挠一挠头,“他也叫做欧良牙。我没有名字,由师傅捡回来养大。死后他就把名字给我用了。”
    终于他开始不耐烦了,皱眉道,“你们两个,问了我一大堆,到底要做什么?”
    我做出很无辜的表情,“就是找你铸剑啊!谁知不巧。”
    欧良牙站着想一想,又重新半躺下来,打个哈欠,“那我就帮不上忙了。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欧良牙的眼睛基本已经闭上,声线又接近梦呓,“……除非,你愿意拿我以前铸的……”
    这倒是让我真的惊喜了。“有么?”
    欧良牙没有回答,显然是真的困到不行。过半晌,才重新振作精神,慢慢站起身,拍拍屁股,看也没有看我和掘突两个,转身便朝里屋走去,“如此,便跟我进来吧。”
    掘突走近我身边,轻轻在耳畔问,“原来你真是同他来买剑的?”
    我轻轻回答,“不是买剑,是求剑。”
    他有点愕然,“你很尊重这匠人?!”
    我点点头,“我们的对答你听到了?他甚通铸剑之道,也甚有原则。”
    掘突似乎有点明白,似乎又更糊涂,忽然咧嘴一笑道,“琴,我知道你做事风格。你绝对不是偶然带我来这里,也不是偶然要买剑这么简单。”
    我嗔笑着白他一眼,“你总算反应过来啦?”
    说话间我们正经过那几个熔炉,他也依样画葫芦,伸头去仔细观察火焰颜色。
    此时青气退尽,唯余赤红。
    我指一指熔炉外壁,“你看这个。”
    他凝神细看,“啊”一声惊叫出来。
    我怕他的举动让欧良牙警觉,赶紧拉着他的手往里屋走去,边走边回头朝他淡淡一笑。
    “晓得啦?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264)
    各位亲,清明两天我去山上庙里小住,所以提前两更,后天再见!
    sorry,笔误了,264中“重会碧眼人”应改为“会见黑衣人”
    我觉得自己逻辑推理能力并不算强,但很擅长发现一堆事情中不合理的那个。
    在集市下风口有个铜匠铺,很合理;铜匠铺里有熔炉,也很合理。
    但是熔炉外壁,装饰了一个印记,很不合理。
    这个标记,是一个圈成半圆的“龙”纹。
    在我脑海里,它曾经清晰地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其一,是突厥女将军曲灵送给我的那把青铜短刃。当时孔雀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渗透到了“龙”纹里,变成一个黑红色标记,我印象非常深刻。
    其二,是突厥小将牧原射向西王母的那一支弓箭。我记得当时西王母拿着那支箭还给了几个评价:“插心箭头”“榆木箭身”之类的,说那箭“来头不小”。本来我也没有注意细节,因为听到西王母评价特别所以也注目了一下。只见箭尾上,也同样刻着这个“龙”纹标识。
    当时我也联想到了 曲灵的短刃。心想也许这是突厥军队的统一徽章?
    第三次见到它,就是在曲灵送给我、后来又被我拿去威胁虢石和尹球的那个手符上了。掘突也把玩过,所以他也认识这个“龙”纹标识。
    眼下他正惊诧不已地望着我,“咦?!难不成这匠人是突厥……”
    我轻轻打断他,“嘘——”示意他跟上我,静观其变。
    我们跟着小工匠欧良牙进到里屋,只见各式各样的工具、废弃熔炉、泥范都堆放在地上,乱七八糟。
    我的雪色衣裳已快蹭到不下二十处污迹,赤脚已经墨墨黑。
    欧良牙回头看看我,很不好意思的挠头道,“大姑娘你们要不别进来了,在外头等我吧。”
    我笑一笑,不语,跟上。
    终于我们来到一个架子前。
    架子上,也是随意堆放着一堆青铜剑,灰扑扑乱哄哄,毫不起眼。
    我观察半晌,突然一丝眼熟的剑影闪过眼前。
    是那一堆青铜剑中的一柄,斜斜的混迹其中。
    为什么,我瞧着它竟觉得眼熟呢?
    立刻伸手将它“仓一声”从剑堆里抽了出来。轻轻拂去它身上积攒的灰尘,一组美丽的菱形花纹,闪烁着幽暗神秘的青光,在我手指下重见天日。
    这是一把短剑,非常沉,也非常美丽。
    拿出它,底下又露出另一把剑。稍长,看起来是同一个款式。
    心脏开始狂跳。不对,这是一对剑!
    而且,我既熟悉又陌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它们?!
    欧良牙却在旁边诧异道,“原来大姑娘你先前假装不懂剑!!!”
    哦?!我手持双剑,回头看他。掘突看看我,又看看欧良牙,咧嘴一笑,“你这匠人,真会拍马,是看我们瞧上这两把剑了吧!”
    欧良牙的老实巴交不象是装出来的,“哪里?!这对插心剑来头可大了!!!”
    “插心剑?!”轮到我诧异非常了——西王母曾说过什么来着?!插心箭头!!!“小师傅,到底什么是插心剑啊?!”
    欧良牙努努嘴,“大姑娘你用手指从剑脊中心向外刃摸索,小心一点,很锋利。”
    我和掘突对视一眼,一人拿一把,依言照做。
    咦?我忍不住率先叫道,“剑脊和外刃似乎是两种材料!有一个细细的接缝似的!”
    看到我的表情,欧良牙再次惊讶,“大姑娘你虽不懂什么是插心剑,却能一眼就挑出这一对剑!这两把剑正是一对,且是师傅遗作!不仅如此,你还能敏感的察觉材料不一!早些年师傅若见到你,肯定要收你为徒!”
    掘突笑道,“你让我神仙姐姐来此地炼铜制剑?!没得废话,快告诉我们什么是插心剑!”
    欧良牙真是个纯朴,知无不言,对技术秘密毫无保留,“我师傅在铸剑时发现,含锡少的青铜剑,韧,不易断折;含锡多的青铜剑,硬,格外锋利。所以我们尝试,以前法制作剑脊,以后法制作剑刃,所铸之剑方能刚柔相济。因为普通剑一次浇铸即可,而此剑必须先以专门的剑脊范浇铸剑脊,在剑脊两侧预留沟槽,再把铸成的剑脊置于另一范中浇铸剑刃。剑脊如嵌合在剑刃之中心。故名插心剑。”
    “所以,你们师徒二人,竟是插心剑的创始人?”我问道。
    欧良牙笑道,“嘿嘿,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吧……”
    “那么,你们也把插心剑的做法,用在弓箭箭头上么?”我又问。
    欧良牙想一想,“其实这工艺太麻烦,一般我和师傅都嫌费事,不愿意坐在箭头这种小物件上。不过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早几年,好像是有人给我们订过一批插心箭头的弓箭。再贵他们都要。”
    这就对了。我心里一凉。先不管欧良牙师徒是否突厥人,至少我知道,突厥人比中原人更早发现插心工艺的价值!
    “此二剑可有名字?”我仍怕打草惊蛇,顾左右而言他,又去看掘突手里那一把稍长的插心剑。
    欧良牙嘿嘿笑,挠头道,“我斗大字识不得一箩筐,不会取名字。不像二位,一看就是满腹经纶之人。”
    稍长那一把插心剑,款式确实同稍短那把一样,剑身略窄,也在剑脊上装饰了菱形花纹,但颜色更暗。
    我笑道,“琴弹只懂粗浅鉴别,何须赞赏。两位先生好手艺,更难得还能如此谦虚。”
    欧良牙愈发不好意思,眼中却精光四射,“此二剑,短者镶金丝饰纹,长者镶银丝,铸就之时熔炉里除青气之外,另有金光银光交替闪烁。师傅和我均深以为罕,当时还说此二剑可比日月之光,一雄一雌。”
    “日月之光,一雄一雌……”我沉吟而笑,“如此一来,就由我斗胆为此二剑命名吧!”
    “何名?”掘突欧良牙异口同声问道。
    “短剑——羲和(xie-he)!长剑——常仪(chang-e)!”
    掘突欧良牙再次异口同声纳罕道,“何解?”
    我答,“传说上古帝俊有二妻。一妻名羲和,生日,有十个;另一妻名常仪,生月,有十又二。羲和与常仪,正是太阳和月亮的生母。后来所谓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的典故,皆出于此。”
    欧良牙见我抖出这么厉害的一个大包袱,乍舌道,“嘿……大姑娘说得这么玄妙,不知此二剑当不当得起‘羲和’‘常仪’的名头!”
    我拿起长剑常仪,以袖袍轻轻拂去灰尘,对着光线,仔细凝视其剑刃锋利程度。
    随后笑了,问掘突道,“借用一根头发。”
    掘突听话的拔一根头发给我。
    我将其对半搁在剑刃上,轻轻吹口气。
    发断。坠跌。
    欧良牙自己也骇然了,“咦?”
    “看,当得起吧。”我转身朝向欧良牙,笑道,“唉,说来我不好,怎么可以在你面前试炼宝剑呢?如此一来,你更要待价而沽了!”
    欧良牙赶紧摆手,道,“非也非也!”满脸疑惑,“大姑娘可知先前我为何赞你好眼力?因为师傅临终交代过,若将来有人识得此二剑,说明正是宝剑主人。能为宝剑寻到主人,乃是铸剑人的荣幸,是故……”
    他拍一拍胸脯,“我就只能尊师命,将此二剑赠与二位了!”
    掘突的世子风范露出来,“那怎么行?!二位先生铸剑辛苦——唉,岂止辛苦,简直融合毕生心血。说什么我们都不能白拿宝剑!”
    他自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顺便说一句,春秋早期尚无铸币,玉是流通市场中最高档的代币物——道,“先生若愿意,可凭此玉换取良田美宅数顷,掘突之言绝无夸大。”
    欧良牙接过玉佩,迟疑道,“可是……我要良田美宅作甚?我只喜欢铸剑。”
    真快乐。配上他的苦命脸孔,越发可爱。
    掘突显然也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的铸剑师,当下道,“先生便留着吧。不换良田美宅,留着赏玩也行。”
    我趁欧良牙迷糊之际,切到另一个问题上,“敢问先生,是否出自你们之手的所有器具,都饰有这个龙印标记?”
    他循着我的手指看看常仪的剑柄。
    “唔。”他点头,“不过,这不是龙。”
    我诧异,“不是龙?那是何物?”
    欧良牙回答,“是凤鸟。”
    凤鸟!
    掘突恍然大悟,“我就说奇怪——何以此龙还生了翅膀。”
    欧良牙又挠头道,“师傅收我为徒时,曾经交代规矩:不管将来出炉器物大小,一律要饰以此凤鸟印记,再繁琐也须遵循。所以,光是在昨夜特制的那一组箭镞泥范上加印,都花了我大半个时辰。”
    我赶紧再追问,“那么先生所铸之物中,必有此标记?!”
    欧良牙点点头。
    我又问,“还会有别人和你们一样用这标记么?”
    欧良牙此番露出疑惑表情,想半天,然后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应该没有吧?这么费事的事情,也就我师傅才会坚持做。”
    欧良牙应该没有在骗我。
    我内心虽疑惑不减,却仍如遭雷震,电光霍霍。
    正巧外屋又传来人声,“匠人在么?”
    欧良牙赶出屋去查看。剩我和掘突静静的站在屋内沉思。
    凤鸟……
    凤鸟。口哨。宝剑。弓箭。手符。黑衣人。
    ……
    原来,都是这个凤鸟惹出来的事情!
    掘突注意到我的神情,伸手扶住我肩,“琴,你还好吧?”
    我自嘲一笑,喃喃道,“掘突,若按照我的最坏估计进行猜测:我们算是惹到大麻烦了。”
    他把常仪羲和都握到自己左手上,右手轻拍我一下,道,“没关系。天大的麻烦,也不过是生老病死。对吧。”
    对。也不对。
    还有千秋万世,江山社稷。
    (265)
    告别欧良牙,我和掘突又找到皮革店,定做了两柄剑衣。
    拭净后的二剑,在日光下越发夺目。
    也越发映衬出我浑身有多脏。
    不得已,还是赶紧回客栈沐浴,重新换上姬成赠我的华美宫衣。
    掘突很起劲,问,“琴,你喜欢哪一把更多?另一把我拿。嘿,人剑辉映。”
    我又好笑又好气,道,“我去铜匠铺,本只是打算查一查凤鸟印记和青铜大车的事,意不在剑。双剑你都拿着吧,琴不爱身外之物。”
    掘突瞪着我。
    我想一想,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若要我建议,我觉得你用常仪比较好。你阳它阴,方能更好的刚柔并济。这不正是双剑铸造宗旨么?”
    掘突“咄”一声,把较短的羲和放到我手中,道,“如此你用羲和。反正我们一人一把,你不许不收。万一再碰到那半仙,有剑在手总比赤手空拳好。”
    我只得收下。
    心中疑惑解了一半,另一半更加云里雾里。
    坐在房中,拿着羲和使劲瞧,却依然得不到答案。明明我从未用过剑,却怎么就是觉得这一对剑眼熟呢。
    稍晚,姬成告诉我们:一切诚如史书所载,周天子已于当日贬申后与宜臼,扶褒姒与伯服;昭告天下后,丰镐百姓无不嗤之以鼻。
    少年十分疑惑,“还有一昭,更加奇怪,说是要招募民间逗笑之人之物。凡此人物,能令褒后笑者,重赏。”
    旋即补一句,“怎么那褒后不笑的么,琴姊姊?”
    我点点头,“她生平不笑。”
    姬成有点憧憬,“生平不笑……还能艳冠后宫,可见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掘突立刻摆出兄长样子来训斥弟弟,道,“你此刻只管读书习武,旁的不要想!”
    我白他一眼。
    真是的。自己十五岁时还闯我浴室呢,色胆包天。
    次日,剑衣送到。我们将剑敷在身后,启程回郑。
    我哄了半天仍在生气中的雪燕,故落后了掘突与姬成一步。才走出客栈,却见到秦伯嬴开与太史轩辕烈嗔迎面走来。
    “琴姑娘?”嬴开惊喜交加,“你……你已经要离开了么?”
    我行礼道,“是。”
    说起来,我这蒙面简直没鸟用,什么人都认得出我是肿么回事。
    嬴开十分惋惜,“我昨天才听轩辕烈嗔提起,想着今天从宫里回来后,要找姑娘叙叙。”
    掘突兄弟正在前方不远处等我,都站在马车外,谈笑风生。
    我望望他们,又看回秦伯,笑道,“实在不巧,郑世子正在前面等我,我们有要事需速速回郑。多谢秦伯抬爱,下次若再有幸,琴弹愿与秦伯秉烛长谈。”
    嬴开也转头去瞧掘突,“哦?这就是郑世子——郑伯长子姬掘突?好个英武少年!”
    我微微低着头,但笑不语。
    嬴开道,“如此,开便不再挽留姑娘了。姑娘请!”
    “请。”我再次行礼,视线扫过长久沉默的轩辕烈嗔,朝他点一下头。
    虽然仅是一瞬对视,他的目光仍叫我战栗。
    他一直都静静地凝视着我,深情之外,似乎还有迷醉在其中。
    恐怕是我的彩衣形象,又令他生出新的震撼来了吧。
    ……烈嗔能言,未必能行;琴能行,未必能言。烈嗔言辞超脱,心中却仍在挣扎要不要将你搂入怀中……
    这个人……这个轩辕烈嗔……
    我几乎是在慌乱中转身离开。
    回郑路上,我比较紧张,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到得中途一座小城歇脚,夜深之时,掘突和姬成都累得呼呼大睡。
    我负剑游走一圈,确认了除大门外别无他路,然后才走到住店外的空地上,伫立。
    有点微雨,润物细无声。和着阵阵冷风,使这个夜显得格外冷清。
    过片刻,才朗声道,“出来吧。”
    黑衣人应声从墙角走过来,站定在我三丈开外的地方。
    “琴姑娘的感应能力也日渐敏锐了。”他赞赏道。
    我冷冷回答,“不是感应到,只是猜到。你不会放过我的。更何况,我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了。”
    黑衣人“哦”一声,看不见他蒙面下的表情,却见他双目炯炯,“愿闻其详。”
    我看着他。
    因为凤鸟标记。
    前文曾述,东夷集团,崇拜凤鸟,也用凤鸟作为部族图腾。后来分支的蚩尤,虽换了牛首作为部族图腾,本源却也是崇拜凤鸟的。
    这可不是我瞎掰。在河姆渡遗址出现的凤鸟标识,就是这个意思。
    相比擅长驯兽的羌华集团,东夷集团——尤其是蚩尤部族,擅长冶炼、农耕,所以很早就开始了耕地和冶金!
    欧良牙师徒二人坚持要铸在所有出品物上的凤鸟标志,并非他们二人的简单坚持,而是“蚩尤”的象征与坚持!
    且不管是否所有凤鸟图纹的物件都出于欧良牙之手,但看起来,西周的灭亡,简直是一次“东夷集团”对“羌华集团”的大围剿!!!
    内部有蚩尤后代坚持不懈的研究各种利器!
    外部有东夷衍生而出的姜戎虎视眈眈!
    更何况,还有黑衣人这样的不世出的高手!
    为什么这么说?你看!
    他布局里应外合,又联络各种能工巧匠。他身上穿那套“黑鳞水靠”,说明他即便不是东海人也与东海人过从甚密!
    真是因果报应啊。
    赢的人,永远都比较有骄傲感。不像败的那一方,永远想着雪耻,所以往往更加努力精进!西周的灭亡,不是一次“东夷集团”对“羌华集团”的大围剿又是什么?!
    我像是突然明白了西王母的那一笑!
    不是幸灾乐祸的笑!
    而是苦笑!
    笑黄帝部族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一场劫难!!!
    最搞笑的是,时至如今,我只知道黑衣人是制造第一个时间拐点的人,其他比如来自哪个年代、什么武功心法、何门何派,根本一无所知!
    我索性对黑衣人坦白道,“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你肯定是蚩尤后代。也知道一定不会放过我。”
    黑衣人仰头哈然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施施然问道,“姑娘为何认定我不会放过你?”
    我没好气,“上一次黄帝胜蚩尤,最多算是险胜。今次你们蚩尤部族胜券在握,又吃不准我会站在哪一边,不如索性毁了我!难道不是吗?几年前你让戎主抢我,抢不走就杀掉,不就为这个么?!”
    他又哈哈一笑,悠然回答,“姑娘简直聪明得我见犹怜啊!!!其实姑娘无需想的这么悲观,不如认定:在下思慕姑娘至深,容不得别人得到姑娘就行了!”
    我微微笑,“别乱说话。琴弹会当真哦。”
    嘴上调笑,身体发肤每个细胞却都在感受黑衣人的动作、身形和流露出来的气息。
    居然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杀气!
    洛桑!轩辕烈嗔!黑衣人!
    连着遇到几个,都是这样子!让我完全体察不到杀气!
    真叫人沮丧。
    黑衣人轻松往前走一步,道,“姑娘素来赤手空拳,今日却负剑一柄。是欲与在下殊死一搏么?”
    他这轻松一走,看似轻松,却饱含易学八卦阵的玄妙,瞬间封死我方圆三丈内的所有去路。与此同时,杀气骤起,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小宇宙般,把我笼罩其中。幸好我呼吸极慢,不然已经感到窒息了。饶是如此,仍觉得似有千斤重石压住胸口,憋闷无比。
    我心下暗惊。这才是他真正实力吧。先前几次擒拿招式,相比这个都只是蜻蜓点水而已。
    但我强忍胸口憋闷感受,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笑着,反手握住剑柄,“阁下言重。琴弹不过新得宝剑羲和,正好适宜在阁下这种高手身上试试剑锋。”
    “哦?”他好奇,“羲和?日之生母羲和?是何宝剑当得起这个名字?”
    伴随他的话音,剑已苍然破衣而出。
    黑沉沉的雨夜,似乎有电光闪过般,瞬间明亮起来。
    剑刃上的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更显锐利。
    “好剑!”他低喝一声,击节赞赏,“羲和……”
    我仗剑迎风,竖起左手食指,“不过,开打之前,琴弹有个小小建议。”
    他侧一下头,道,“说来听听。”
    真是夸张。此人杀气,竟随着我宝剑出鞘而变得炽热无比,像是被剑气激发到更高境界一般。我胸口憋闷感受愈烈。
    当下还是尽量装得稀松平常,道,“我们天天这么见面,叫别人疑心了去,该多不好。琴弹建议今日赌上一赌。若三招内你胜了我,我即刻束手就擒,任君处置。”
    他冷冷一笑,“姑娘下半句话是不是:若三招内胜不了?真是聪明,这不平等条件都开得出来。”
    我吐吐舌头,“你武功高强,琴弹一早甘拜下风。三招内我是定胜不了你的。确定之事,就不必再拿出来赌了吧。”
    他想一想,道,“好吧,便依你。若三招内我胜不了你,又当如何?”
    我左掌竖起两根手指,“你需答应,两年内不得再来骚扰我与掘突。怎样,以我命赌两年,两年后你若还想杀我,大可以来。算是补偿之前那个不平等条件啦!”
    他点点头,“嗯,听起来有点道理。”
    我望着他。
    同时迅速气循周天,努力将身体每处都调整至最佳战斗状态。
    黑衣人看多我一眼,笑道,“不过姑娘好算盘,在下怎么没看出来,如果在下胜了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也笑道,“你看,我主动消失了四年,方便你安插了那么多的眼线人手;现在你就当还我两年时间嘛!看看我能不能把局面扳过来一些?”
    他“哦”一声,笑意更浓。
    “那么姑娘以为接下来的两年里,足够做些什么呢?”
    咦——
    等一下。
    我大吃一惊。
    黑衣人最末这句语虽短,却有个天大的漏洞。
    你听出来了么?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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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10-27 13:42:23  更:2021-10-27 13:5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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