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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蓝关之雪》作家常山渐青职场现实主义力作[第1页]

作者:常山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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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山渐青,正宗山东人,性情沉稳内敛,做事脚踏实地,为人豪爽大方,属于××内普普通通小虾米一枚,自认为是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一个。他非常善于用沉静的心和冷静的眼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并勤于思考,乐于记载,勇于创作。他既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阅历颇深,见识独特,又喜爱博览群书,阅读广泛,思维敏捷。他不是文学科班出身,却对文学有着异常的执着和热爱,有着别具一格的领悟和感受。他的作品全部扎根于纷繁复杂的喜乐交织的现实生活,极为深刻地刻画了这个伟大时代波澜壮阔的发展变化和改天换地的历史变迁,十分深情地记录了有幸处在这个时代的面孔鲜活的各色人等。他所经历的情场、职场和官场中的各具特色的故事,不仅是他最为熟悉的生活和工作领域,也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创作源泉。他无意于从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记录这个时代,却把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和点滴细节较为真实地记录下来了。他无意于从专业或职业的角度从事文学创作,却在不经意间创作了篇幅如此巨大的优秀作品。他有点类似当年明月和小桥老树这两位名人,但是所走的路子又和他们不尽相同,他有着自己的创作风格和文学观,那就是在竭尽所能地反映真实生活和全心全意地把瑰丽幻想加入作品之间寻找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
    现在非常庆幸的是,他基本上做到这一点了。
    《小张与桂卿》简介:这是一篇关于基层机关事业单位职场方面的具有高度真实性和艺术性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它着重讲述了一个北方小山村出身的大学毕业生张桂卿在初步踏入家乡职场(社会)的四年时间里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及其先后经历过的各种酸甜苦辣的故事。作者用深刻细腻、婉转悠长的笔调细致入微地描述和展现了一个普通年轻人的心理成长过程,意在悄然地传递出一种朴实奋进和哀婉凄美的气氛与格调,倔强地表达出一种难以平静和最终平静的人生心态。这是一部当今文坛不可多得的一部现实主义力作,也是一部庸俗到骨子里的作品,这就是作者想要实现的理想境界或目标。对市县乡村世俗生活所容纳着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作者试图进行最真实的再现和还原,以达到以小见大和窥一斑而见全豹的目的。这里鲜有成功的经验可资借鉴,却不乏失败的教训由人吸取。这里没有所谓的人生真谛和生活哲理以及确切的答案可供人深思和咀嚼,仅有一些描述得支离破碎、不成体统的事实。对书中主要人物而言,幸福和温情,快乐和顺利似乎从来都不占主流,痛苦和不堪,心酸和无奈却总是不期而至,如影相随。喜欢的尽管读下去,不喜欢的尽管离开,去留皆随意。
    这部作品作者精心修订了至少3遍以上,内容已经比较流畅通顺,基本没有错别字,文稿质量绝对属于上乘之列。至于作品的文学价值,包括思想性和艺术性,那就见仁见智了。
    寻出版,自费勿扰,可站内信,谢谢。
    第1部
    第1章

    7月份,刚刚从省城同州大学毕业的张桂卿抱着有枣没枣暂且打一竿子和积极投身于家乡建设的崇高思想,参加了县里举办的事业单位公开招考,报考了县水利局的一个技术岗位,并顺利通过了笔试。
    这天上午他闲来无事,便去小李庄找初中同学李忠良玩会。
    忠良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什么学,他在东游西逛地玩了二三年之后,就进了老家北边的永华陶瓷厂打工。他先在里面干零活出苦力,后来厂长陈向辉见他机智灵活,脑子好使,恰巧他又有一个亲戚愿意出来帮助提携他,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他就被调到厂办公室去了,主要是负责跑腿接待和上传下达之类的闲杂事务,这才有幸脱离了一线苦海。如若不然的话,以他那较为稀有罕见的身高和体型,是绝对干不了那些累活苦活的。幸运地调到了厂办之后,这厮的个子一如既往地矮着,并未因为油水大了而增加一分一毫,只是原来的“五瘦身材”很快就变成了“五胖身材”,因而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幸亏他还长了一张略显端正大方的好脸,替他挽回了一些小胖猪身材带来了坏影响,所以他就倍加珍惜那张他自以为风流倜傥和玉树临风的老脸,天天各种名牌护肤品不断,保养得令厂里的许多女工都叹为观止和自愧不如,她们纷纷送给他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号,荷兰猪。
    荷兰猪的家很好找,桂卿可谓是轻车熟路。
    桂卿抬脚进大门的时候,忠良家并没别人,就他自己一个鸟人在家独自玩耍,桂卿见这厮正在背着个小胖手百无聊赖地巡视着院子里一棵大葡萄树。两个老伙计见面后自然是好一顿熊抱,彼此又忙不迭地笑骂一番,进一步验证了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即男人之间的谈话越猥琐龌蹉,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越亲密无间。想来那些因为一起跨过江、扛过枪和嫖过娼而结下的珍贵友谊,其浓烈和牢固程度也不过如此罢了。
    炎炎夏日,又时近中午,饭是必须要吃的,且忠良告诉桂卿,中午他父母和他弟弟都不回家,他们走亲戚去了。这个小洋猪一样的忠良兄很会做菜,且家里都有现成的东西,略微一加工就可。不多时,鸡蛋拌蒜、油炸花生米、糖拌西红柿和尖椒鸡蛋四样家常菜就飞上了一张黄褐色的小方桌。他又到家前小卖部买了一瓶高度的烧刀子酒,外加一捆本地产的北极圈啤酒。
    屋顶吊着的大风扇一开,两个人就开始缠起。
    起初桂卿还习惯性地担心那个大吊扇会掉下来,从而影响他两人喝酒和吹牛呢,后来喝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在北沟乡初中三年结下的深厚兄弟情谊在劣质白酒的轮番轰炸下不断发酵和升华,推升着他们演绎出无数慷慨激扬和豪情万丈的话语。好在酒桌上的话说完就随风刮走了,要不然的话第二天他们回忆起来肯定会脸红不已的。正所谓“酒无尽话无尽”,屋子里好一番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风发意气啊。温度高,酒的度数高,他们两人的气势也跟着不停地升高,白酒酣畅淋漓地干完了,两人又对瓶吹起了啤酒,此时的啤酒喝起来竟然和凉水一样。桂卿强烈地感到喝酒如果不喝到位的话,就犹如上厕所不带手纸一样荒唐可笑,那根本就算不得喝酒,至少是看不起兄弟,看不起杯子里的酒。
    就在醉眼迷蒙和晕晕乎乎之中,桂卿瞥眼瞧见北墙大桌子上的14吋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热门电视剧连续剧《雍正王朝》,转眼间耳边就响起了刘欢那气势如虹、高昂嘹亮的歌声《得民心者得天下》。忠良听着听着一时兴起,随手操起一根黄瓜权当做话筒,竟然直接练起了卡拉OK,跟着刘欢大声地唱了起来。桂卿也不甘示弱,比翼双飞般地扒着忠良的肩膀也跟着鬼哭狼嚎起来,把“唱者陶醉,听者受罪”的街头卡拉OK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两个烂货男人真是恶心死人了。
    一曲高歌意犹未尽,电视剧便正式结束了,两人坐下继续喝酒吹牛,全然忘了吃菜。其实也没什么菜可以吃了,只剩下半盘子花生米了。幸好花生米是最经得起吃的传统佳肴,可见忠良的先见之明,他们两人的筷子又拿捏不稳,大大地延长了吃菜的时间,以至于到最后连夹花生米都成了下酒的好节目,惹得他们不停地试手。
    “你说这歌唱的,”桂卿嘲讽道,“得民心者就能得天下?”
    “你说说怎么不对了?”忠良斜眼问道,他这不是谦虚。
    “我觉得似乎该是‘得天下者得民心’啊,”桂卿的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老李你想啊,天下你都得了,民心能不得吗?”
    “呀哈,你这话说得好像有点狗屁道理啊。”忠良也跟着信口雌黄起来,他们真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狐朋狗友。
    “废话,岂止是有点狗屁道理,简直是很有狗屁道理嘛。”桂卿开口道,毫不谦虚,也觉得没必要谦虚,那样做太繁文缛节了。
    “哎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老人去世之后,都要盖一层蒙脸纸吗?”他又趁热问道,这就有点瞧不起忠良了。
    “可能是觉得死人的脸难看,怕吓着活人吧?”忠良挠头后回道,他倒是谦虚,不像桂卿那样死不要脸,硬充文化人,“或者是怕死人留恋这个世界,去得不甘心,很痛苦。”
    “非也,非也,”桂卿随即拧筋道,一如往日的熊样,满嘴都是没嚼碎的花生渣子,“你知道吗,据说这是因为当年咱们的老祖宗认为华夏的正统江山在他们手里弄丢了,又被迫剃发易服归顺了清军,死后没脸见先人,所以就用白纸把脸蒙上,好遮遮羞。”
    “噢,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啊,”忠良像小学生一样言道,看来喝得还不多,“我倒是听说咱们这一带的人都是明朝的时候从山西老槐树那里迁过来的,所以你说的应该也差不多。”
    第2章

    “小样,什么叫应该也差不多啊?”桂卿潇洒地笑道,颇有点逞能和表现的意思,“让弟弟我来给你讲讲正史吧。”
    “你看电视剧里面演的那些个清朝人的辫子,”他果然滔滔不绝地大讲特讲起来,“其实在当时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在清朝的前期和中期,朝廷有着非常明确规定,头发只能留后脑勺铜钱那么大的一块,而且还得编成小辫子,小辫子还要能穿过铜钱的方孔才算合格,否则就要杀头,这叫‘金钱鼠尾’。”
    “你还记得咱小时候看的电视剧《末代皇帝》里面,溥仪嘴里说的那个‘猪尾巴’吗?”他见忠良听得津津有味,便继续循循善诱道,其实他估计对方应该没记住这个细节,“对,就是猪尾巴那么大,那才是标准的清朝人留的辫子。头上其余的头发必须全部剃掉,其实就和剃光头差不多,无论用什么眼光看,那都是相当难看的。”
    “不是有句话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嘛,”他凭借几分酒力继续显摆道,“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到了清朝末期,朝廷的管制力度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允许百姓多留点头发了。在雍正朝时谁要是敢留电视剧上演的那种头发,朝廷早就把他的脑袋给咔嚓了。”
    “明朝末年有一个人叫袁彭年的,”他又搬弄了一句前两天刚刚看过的话装点门面,“他就曾说过‘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的话……”
    “呦呦,你看你,拽得和羊蛋似的,竟然大模大样地给愚兄上起课来了,是吧?”忠良出言戏弄道,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不过你还别说,到底是多喝了几年墨水,确实比我这个粗人强。”
    “但是,嗯啊,”他又开心地笑道,“也就是强那么一帽头子而已,其差距很有限,很有限,有限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嗯,孺子可教也!”桂卿言罢,举杯大笑道。
    “这个剃发嘛本来是流行于满族的一个古旧习俗,”他随后又乘着酒兴继续侃道,依然装得很博学广识的样子,“咱们汉人几千年来因为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传统观念影响,是从来都不剃发的,可以说,‘衣冠束发’就是汉人的外在标志。剃发这个事,当时可以说是严重伤害了汉人的感情,击垮了他们的心理底线,于是大家都纷起抗争。当时反对剃发到底有多惨烈,到底流过多少血和泪,我们今天其实是难以想象的。”
    “历史上对这个事记载得也很清楚,”他又举例子道,神情显得较为激动,好像这种事才发生过不久,“说是山东有个进士叫孙之獬,这家伙阴为计,首剃发迎降,以冀独得欢心,乃归满班,则满以为汉人也,不受。归汉班,则汉以为满饰也,不容。于是羞愤上疏,大略谓: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于是削发令下,而中原之民,无不人人思挺螳臂,拒蛙斗,处处蜂起,江南百万生灵,尽膏草野,皆之獬一言激之也。原其心,止起于贪慕富贵,一念无耻,遂酿荼毒无穷之祸——”
    “停,停,我晕,我晕!”忠良一手捂头,一手左右摆着,装出一副异常痛苦的表情叫唤道,“千万别在我跟前背文言文,刺激我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搞得我光想哕!”
    “你要哕就上猪圈哕去,省得哕出来的东西浪费了,反正里面的营养还没被吸收!”桂卿开玩笑道,然后就咬牙切齿地继续提起这孙之獬来,好像这个姓孙的亲手刨过他家祖坟一样,“孙之獬这家伙后来一怒之下就对清廷上疏,提出来应该下令让汉人剃发留辫。本来早就想彻底显示自己已经武力征服了中原的多尔衮顺势就采纳了这个×××的提议,在顺治二年正式下达剃发令。凡是清军占领的地方,以10天为限,文武军民一律剃发如满族式样,不从者治以军法。这个粗暴强硬的剃发令一出,到处都能看见兵勇们带着剃头匠,挑着担子在城镇和乡村巡逻,担子上挂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粉牌,他们见一个捉一个,强行汉人头部四周剃发,留起金钱鼠尾辫子……”
    “噢,你这么一说,我不就明白了嘛,”忠良抱怨道,“也就是说,你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不然就拿命来。”
    “然也,然也!”桂卿表扬道。
    “那问题是,孙之獬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忠良打着酒嗝又很不以为然地问道,“他得到他想要的荣华富贵了吗?”
    “你听我说呀,”桂卿意犹未尽地讲道,他就瞪着眼等着对方问他这句话呢,“到了顺治三年的秋天,山东高青县的谢迁就领着一帮子农民造反了,这个时候孙之獬正好衣锦还乡,在老家摇骚呢。农民军在占领淄川之后,直接就把这个家伙活捉了,然后五花大绑游街示众。”
    “好家伙,当时的老百姓那个恨啊,”他煞有介事地讲道,好像亲眼见了当时的情况一样,“都抢着往他身上扎针,然后往针眼里插上鸡毛或鸭毛什么的东西,骂他是个畜生,最后这家伙被砍头了,被暴尸街头,他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嗯,这一段听着还倒是那么回事,确实过瘾啊!”忠良喝了一口酒之后高声叹道,看样子从精神到肢体都舒服得很。
    “哎,对了,”他随后又问起来,“我记得以前剃头匠死了之后都是不能入祖坟的,是不是也跟这个事有关?”
    “对啊,”桂卿笑道,“不光剃头的,戏子也不能入祖坟。”
    “嗯,好了,咱弟兄们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啦!”忠良大约是觉得谈论坟子的事有些不吉利,或者认为这方面的话题不是他的传统强项,于是就连忙改口道,“这些过去的老黄历关咱鸟事?人家刘欢不是在歌里唱了嘛,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
    “你的,明白还是不明白?”他学日本鬼子的强调说道。
    “来,来,来,”他故作潇洒地吆喝道,终于想到要发挥自己的强项了,“还是让大哥我给你讲讲寡人南游,到黄桥镇九街宠幸花魁的故事吧,也好下下酒,解解闷。”
    “走一个,喝起!”他粗鲁地要求道,“不喝是狗熊。”
    “酒喝完了,话该讲了吧?”桂卿喝完之后又道。
    “欲知详情,且听大哥再饮下一杯给你分解。”忠良辩道。
    桂卿见状连忙递给忠良一支烟并帮他点上,然后又赶紧作洗耳恭听状,表示要好好地给自己的两只耳朵开开荤,兼让对方也过过嘴瘾,这厮的狗嘴向来都壮得很,像是被新鲜的大粪浇灌过一样。
    忠良人模狗样儿地一手夹着烟,抚摸着项上精致的短寸头,一手摩挲着灌满了蔬菜和白酒、啤酒的大肚皮,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那添油加醋版的南游宠花秘史,内容自然是香艳无比,叫人垂涎三尺。
    “要雨衣吧,”他在一番胡吹海侃之后,腆着个红白黑相杂的大花脸笑着问桂卿,“哥给你几个用用,省得你再花钱买了……”
    第3章

    “行了,消消气吧你,别弄那个二半熟样了,你在这里冒什么七叶子腔啊!”桂卿直接褒贬道,就是要扫扫忠良的兴。
    “按理说你得好好地敬我一杯酒,”然后他又把脸上刻意严肃下来的表情给凝固住,再正色问道,“仔细地感谢我一番才行。”
    “为什么?”忠良不解道“你是要大敬小,越过越好吗?”
    “哪里啊,你莫误会了。”桂卿回道。
    “我问你,”他随后又道,同时把笑脸收起,“你还记得咱初一的班主任,教地理的那个卢老师么?”
    “就是卢广平!”他又提醒道。
    “记得,怎么了?”忠良自然要问了。
    “请问,你得罪过他吗?”桂卿卖起关子道。
    “没有啊!”忠良大大地疑惑道,“我怎么会得罪他呢?”
    “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说的是哪跟哪呀。”他又道。
    “嘿嘿,回头你再好好想想吧!”桂卿冷笑道,但并不是真冷,毕竟酒喝到肚子里是热的,“我先给你说这事。”
    “咱初中毕业的时候,”他详细讲道,不再绕哄忠良了,“学校需要给每个同学都填一个毕业鉴定表,那是要装档案袋里面的东西。初三的班主任刘老师,当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咱班上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帮着他誊写毕业鉴定。其实这些鉴定意见,就是初一到初三六个学期、三个学年的操行评语的汇总,你明白吗?”
    忠良插言道:“这和我有个屁关系呀?”
    “别着急,你先听着啊,”桂卿有些得意地笑道,要是没有屁关系的话他就不用这么啰嗦了,“当时你的毕业鉴定恰巧就是我老人家帮着誊写的,我看到卢广平老师给你的评语里面有一些话,写得很不恰当,很不合适,很不公平,比如什么劳动态度不积极,打扫卫生偷懒,思想不端正,对自己要求不严等等。”
    “哎呦喂,我怎么就劳动态度不积极了?”忠良立马就急眼了,接着就忿忿不平地争辩道,要是卢老师就在跟前的话,估计他一脚能踢死对方个小舅子的,“说那话班里面哪回打扫卫生我不是脏活累活抢着去干啊?他凭什么这么说我呀?”
    “有一次打扫宿舍的后墙根,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大夏天的,那里边全是腐烂发臭的垃圾,根本就没人愿意干,还不是我一个人上前用铁锨一点一点地铲干净的吗?”他又急赤白脸地说道,好像这辈子头一回被别人冤枉似的,“他××××的,他的小×嘴一张一合的,他凭什么说我劳动态度不积极啊?”
    “还有啊,什么叫思想不端正?”他继续叫屈道,一看就是亏得要命,只可惜那位卢老师既听不见也看不见,“难道说他的眼就是X光机?他能隔空看到别人的思想吗?他凭什么说我思想不端正?”
    “就他的思想端正?”他又质问道,“就他是好人?”
    “他这么血口喷人地污蔑我,都有什么依据?”他继续叫道。
    “你看你看,你又生着气(×××)说话了,”桂卿有意地调戏他道,也是为了防止他真急眼了再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我估计你就是吃的这方面的亏,平时说话不怎么注意,说者无心,听者留意,结果被卢广平抓住把柄了,然后趁机黑了你一小下。”
    “他天生就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小鸡蛋壳里孵出来的东西,你怎么能不小心呢?”他又善意地提醒道,完全是事后诸葛亮的意思,“你再仔细想想,你到底还有哪里惹着他了?”
    “噢,我觉得肯定是那回,”沉吟半响之后忠良突然醒悟道,眼睛猛然一闭,然后又猛然一睁,吓了桂卿一大跳,“你记得刚一开学的时候吧,他组织大家交班费,说是要给班级买篮球、足球,买笤帚、拖把、水桶,给教室的窗户扯窗帘什么的,我当时坐在前几排,大脑一时短路,嘴里就嘟哝了一句,‘这些东西以后归谁?’他当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起来很反感的样子,我也觉得挺恶心的。”
    “对,我也想起班费的事情了,”桂卿附和道,“但是却不记得你说过那些话了。可能是我在后边坐着,没听见吧。不过后来咱们升初二,换班主任换教室,窗帘、篮球什么的还真叫他悄悄地拿他自己家去了,所以说你还真问到点子上去了,难怪当时他瞪你了。”
    “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忠良摩挲着大脑袋晕晕乎乎地说道,回忆过去对他这个记忆力不好的人来说是件极为艰苦的事情,“我记得有一次开运动会,他站在边上和一个年轻的妇女说话,那个妇女当时还带着个小女孩。我当时嘴贱,想和老师聊聊天,也怨开运动会的气氛给影响的,忘了他是老师,我是学生,我得好好地尊重他,我就顺口问了他一句,这是恁的小孩吧?”
    “他当时脸一红,”他继续描述道,“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怪不高兴的样子。后来我想啊,那个小女孩可能并不是他的孩子,他当时才刚大学毕业,估计是恼火了,然后就忌恨上我了。”
    “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啊,”桂卿思虑道,一副什么也不确定的样子,“不过想来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嘛,都是无所谓的小事呀,他不至于因为这个事忌恨你吧?”
    “其他的真没什么了,”忠良道,“想破脑袋我也记不得了。”
    “那就是这个事了,”桂卿很自信地判断道,他料卢广平也没有多大的出息头,“仔细想想,光这两件小事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要是换成别的老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但是卢广平就不一样了,他老人家是谁呀?”他继续讽刺道,看来对于这位曾经的先生也是颇不以为然,“据说他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正规的本科生,心高气傲,目标宏伟,底眼皮都能翻到天上去,结果却分到咱北沟乡中学来教个小初中,你说他能不恼火吗?”
    “不过凭良心说,”他又诚心诚意地安慰道,虽然这种安慰一分钱不值,屁用没有,“我觉得他当时确实不该害你,就因为这点小小不然的破事,而且还是在背后下手,太不地道了。”
    “档案这玩意吧,”他又借题发挥道,看来也是喝多了,“一般来说本人到死都是见不到的,而有权给你写鉴定表装档案的人,人家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所以你到死都不知道人家究竟是怎么评价你的。幸亏你后来没去干那些正经事,从事多正经的职业,不然的话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影响你的大好前途。”
    “当然,这也是巧了,”他微微笑道,倒不是送人情的意思,“我才知道他在初一时给你这样写的鉴定。”
    “不过呢,兄弟咱是干熊的?”他又夸口道,同时把那份本该偷着进行的笑光明正大地摆在了脸上,“老子直接把那些可恶的‘不’字给去掉了,悄悄地给你改成‘劳动态度非常积极,打扫卫生从不偷懒,思想十分端正,对自己要求很严’了,你说我有才吧?那个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就有掉心梁了,就知道主动替你补窟窿了。”
    “给你个机会来好好地佩服和感谢一下贤弟我吧!”他举杯开怀大笑道,晴朗得好像七月天空中的大太阳。
    第4章

    “这个嘛,还真得好好地谢谢你唻,”忠良遂举杯道,表情看起来也是很复杂的样子,他一时半会还很难接受这件事情,“按理说老师批评学生也是应该的,这也是对学生负责的一种表现,我李忠良还没混到那种冥顽不化,愚昧无知,就知道欺师灭祖的地步,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过那个姓卢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和看法,也不当面教育或者提醒我一下,就那么直接一声不吭地在操行评语里给我下黑手,真是×××太不地道了,心里可是够阴暗的。”
    “这真真地应了那句老话,咬人的狗不露牙。”他骂道。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一点,”他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唉,我是真亏啊,想想竟然比窦娥都冤。”他又无奈地叹道,总算是知道世道的艰险和人生的曲折了。
    “你说得很对,”桂卿感同身受地劝道,说的自然也是心里话,而并非一味地酒后卖弄,“老师的价值就在于为人师表,学高为师,身正示范嘛。都说是教书育人,教书育人,我认为应该是育人教书才对,我一直都觉得教会学生怎么做人才是老师最大的职责,教书倒在其次。对于老师来讲,人品永远比学问更重要。”
    “另外,我给你说这个事情,”他又非常严肃地提醒道,“并不是在这里没事找事来挑拨是非,也不是要你去报复人家的意思,我觉得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要想那么多。只是作为好朋友,我不能让你死得那么憋屈啊,对不对?”
    “另外的意思就是互相提个醒,”他又像个人灯一样补充道,“长个记性,做人要小心才对,毕竟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
    “算了,我还不明白你的意思吗?”忠良十分感激地回道,看来今天的酒可没白喝,“哥哥都心领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无聊到去找卢广平那个家伙去算陈年旧账的地步,那样岂不是显得咱哥们太小气,太没心胸了吗?”
    “现在,哥怎么说也是个社会人了,”他又自我安慰道,即使不想如此也只得如此了,“用不着那个什么鸟档案了,他们爱咋的就咋的吧,毕竟有钱有权才是大爷,我过好我的小日子就行了。”
    “咱还是换个主题,也说说卢广平好处吧,”桂卿表面上装着放松的样子建议道,但心里依然替忠良对卢广平那厮耿耿于怀,“也适当地体现体现咱的公平仗义和不失偏颇,甭让那家伙老是耳朵根子发热。我记得他当时编的顺口溜怪有意思的,是说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的,好像是什么‘大秦天烟青,连云到南通,沪宁温福广,湛江北海港’,你看,他在教学方面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嘛,也不是一无是处。”
    “嗯,对头,”忠良转怒为喜道,就像小孩一般迅速和直接,“当时一开学,刚一听到他的名字,我还老是以为他是鲁迅的媳妇呢,鲁迅的媳妇不是就叫什么广平吗?”
    “哎呀,没文化真可怕!”桂卿调笑道,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跟鲁迅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叫许广平,而且只能算他的爱人,并不是他的夫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是朱安。”
    “关于周先生的事情,”他趁机卖弄道,“咱一晚上也拉不完他的呱,有意思的很,呵呵。”
    “怎么,你想听吗?”他谝能道,“想听的话,你走一个。”
    “走一个干净的,谁怕谁啊!”忠良开怀道。
    此情此景,不禁让桂卿想起了苏轼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这心里将其中最有名的几句反复吟诵了几遍方才作罢。
    喝完这一杯劣质的白酒之后,桂卿向忠良又胡侃了一通鲁迅先生鲜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之后,就故作深沉地问道:“狼和狗结合,生出来的东西应该叫什么?”
    “狼狗啊。”忠良脱口回道。
    “那老虎和狮子结合出来的东西叫什么?”桂卿又问。
    忠良听后直接笑喷了,脸上的酒晕更浓了,他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郑重其事地笑了一通桂卿刚才讲的小笑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当老师吗?”桂卿突然正色道,搞得忠良有些难以适应,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你要是当老师啊,好孩子都能让你带茄子棵里去”忠良道。
    “因为老师是个良心活,”桂卿很正经地答道,“干不好会误人子弟贻害无穷的,我怕我会毁了人家孩子的前程和人生。”
    “唉,人生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好老师确实不容易啊,”忠良坏坏地鄙视了一下桂卿,在沉吟片刻后又徐徐言道,一望而知此话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小孩的心理毕竟不像大人那样成熟,想得开,当然经不起烂老师的粗暴摧残或者卑鄙陷害啊。试想一下,像我这样百毒不侵脸皮又厚,能做到劫后余生的奇葩学生,天下能有几个啊?”
    他们喝了一个皱眉酒之后,又接着胡骂乱卷起来。
    忠良很愿意在桂卿这个初出校门的生茬子面前炫耀和卖弄一番自己混社会的各种经验。桂卿也乐得向他学习一下,同时也领受一些他所缺乏的所谓社会知识,以图他们之间的友谊变得更加坚固,坚固得如同电焊焊接的一样。他还笃信,没有缺点的人压根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忠良偏偏又以为,没有优点的人压根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忠良的缺点缺得恰如其分,深得桂卿喜欢,而桂卿的优点优得正当其时,忠良很是羡慕,因此他们两人的确是气味相投、互相需要。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狗熊看法相似”,又闻说“英雄相惜,狗熊互捧”,朋友间的事大约不过如此。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桂卿高声诵读起李白的千古名篇《将进酒》,以助酒兴。
    这酒一直喝到日薄西山,大太阳就要生出小太阳方才为止。
    第5章

    桂卿的小姑夫田福安住在南樱村,却在夹在两个自然村之间的樱峪水库的北岸,即北撄村东边的半山坡上开了一家农家乐饭店。这个用水库管理房改建成的小饭店很快就收拾利索了,田福安似打赢了一场名垂青史的恶仗一般,高兴地给它取名“云湖山庄”。这个名字听起来倒也颇有几分难得的艺术性,足见主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云湖山庄开业那天煞是热闹,沾着粘着的各式各样的飞鸟走兽都来贺喜了。乡里的一、二、三把手黎遇林、王卫东、熊英杰等一干头脸人物都应邀而来了,他们此行既是给了田老板很大的面子,也是借机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乡里面一些自认为还有些脸面的人也都纷纷凑份子拿了贺礼前来捧场。客人里面当然少不了水利站站长余明凯,女副站长陈巧,他们才是云湖山庄这几间房子的正主,自然来得理直气壮且牛皮哄哄,看那阵势和风头丝毫不输乡里的主要人物。此外还有和田福安交好的其他几个村的人物们,以及他的许多战友和一些朋情、亲戚等。
    乡里有品级的一大桌,中层一大桌,各村来的人物一大桌,战友一大桌,其他闲杂人等两大桌,整个开业酒席声势颇壮,场面很大,带着几分生意一定会兴隆的好兆头。田福安忙里忙外地满脸带笑,泥鳅般滑行在几个桌子和厨房之间。他今天既要当主厨做压桌大菜,又要招待好各方客人,自然是忙得头上生风、脚下起火,恨不能变成哪咤三太子,踏着风火轮,长出三头六臂来。这个时候就连树上的知了猴也跟着凑热闹,疯狂地叫个不休,像扯着嗓子唱歌的崔健老哥一样。
    田福安憋着一身小麦色的猪彪子劲把闻名遐迩的拿手好菜大盆辣子鸡、蝗军打雪仗、金钩飘雪花和北沟烫驴肉这四大件做完之后,接着又捣鼓了好大一阵子鸡里炸、阳关三叠、神仙鸭子、霸王别姬、雪里闷炭、八仙过海闹罗汉、孔门干肉、花篮鳜鱼、一品豆腐等菜品,才将厨房里剩下的不太重要的活交给别人打理。等他急三忙四、火烧屁股般地一出厨房的门,便连蹿带蹦地跑到各个房间开始挨桌敬酒以表示感谢,并为今后的生意做下各种各样的保证和许诺了,而此时所有的酒桌上也都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了。
    黎遇林的鼻梁上戴着一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金丝边眼镜,他那宽长厚实的肩膀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脑袋的前边是一张充满了装模作样的儒雅神情的老脸,这张在本地还比较值钱的老脸非常内敛和张弛有度地宣泄着他那一身因为浸淫酒场太久而逐渐锤炼出的虚胖意味。
    “我说田老三,你这饭店的名字怎么叫云湖山庄的呢?”他显得矛盾重重而又滑稽万分地问起来,举手投足间都体现了一种尊者特有的威严和气势,“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
    随后,他又非常庄重地挺了挺那个矮胖敦实的像是有五个月身孕的身子,晃了晃满肚子的泔水,就等着看田老三的回应了。
    “我就说了嘛,咱黎老板凡事就是想得细,”田福安连忙躬身笑着答道,真是有些难为他了,他真巴结起人来竟然也是一套一套的,并不比和珅之流差多少,“问出来的问题水平也高。”
    “啊,这个名字嘛,是这么回事,”非常自然地在嘴上拉完风箱之后他又赶紧解释道,“我给各位简单地汇报一下。咱乡上的这个樱峪水库名义上是个水库,但是我觉得其实和湖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叫湖的话不是还显得上档次嘛,我觉得总比叫水库强多了吧?”
    “你看人家那个著名的千岛湖,”他举例子道,“听着就感觉怪漂亮的,其实不就是新安江水库嘛。我这也是见招学招,去了一回千岛湖才想到给饭店起名叫云湖山庄的,这总比叫樱峪水库山庄总强点吧?”
    “再说了,”他又顺便说道,这话扯得就更加离谱了,“以后咱乡里要是发展农村旅游的话,叫湖显得多来劲啊!”
    众人在黎遇林的带领下,对田福安的话纷纷表示认同,并大加赞赏了一番,以表示他们并没白吃他的饭,没白喝他的酒。
    “久闻黎老板的书法水平很高,”田福安就势要求道,眼皮子活得真是够可以的,看来他也是蓄谋已久了,“今天我就斗胆请黎老板赐一幅墨宝,给咱题写一下店名,不知道黎老板能不能赏这个脸?”
    那个黎遇林本就是个自视甚高且非常喜欢附庸风雅的庸俗人物,自然经不起乡村势利人物田福安的一番美意和众人起哄般的帮衬,于是便款款下得首座来,像个骄傲的大公鸡一样慢慢踱步到田福安早先就准备好笔墨纸砚的一个房间,欣然题写了“云湖山庄”四个大字。
    待他龙飞凤舞地题字结束后,大家又是齐声地喝彩叫好,好像他就是当年那位能够轻轻松松地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千古名句的唐初大才子王勃一样。
    题字之后他又重入酒场,此时酒桌上的气氛更欢,战性更浓了,众人掀起了一轮又一轮斗酒的热潮。
    且说坐着各村头面人物那桌,大家正酒气熏天地满堂大笑呢,原来这里面有个人讲了个在樱峪一带流传已久的一个笑话,所以才引得大家兴趣高昂、酒情勃发的,这个笑话是:
    以前北樱村的前边还没修水库的时候,这个地方就是一条季节性的小河。有一年夏天恰好发大水,一个老妈妈要过河,可是水体很深,都能淹到她的腰了。老妈妈自然不舍得弄湿她的新裤子,她抬眼看看周围也没人,就匆匆忙忙地脱下裤子准备过河。就在她人家走到河当中的时候,突然感觉一条鱼钻进了下面,老妈妈赶紧就用手使劲地抠啊,抠啊,抠了老半天也没能把那条狡猾的鱼抠出来。一会儿周围就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大家就问老妈妈,恁老家在水里抠什么的呀?老妈妈回答说,我一抠一把鲤鱼鳞(黎遇林),一抠一把鲤鱼鳞(黎遇林)啊!”
    第6章

    非常凑巧的是,这个时候黎遇林恰好过来窜桌敬酒,于是屋内刚刚平息下来的哄笑声又炸窝似地响起,搞得这位翩翩而至的黎老板一头的雾水,感觉莫名其妙的。他心里当然也很好奇,又想表现得很亲民和潇洒一些,便有意拿出他作为一把手练就多年的各种威严中的一种来,说有什么搞笑的事情,一定不能在小圈子里私下传播,要拿出来让大家共同分享一下。其实大家都明白,全世界没听过这个笑话的就他一个人而已,这怎么能算是在小圈子里私下传播呢?当然了,这个笑话也确实不能当着他老人家的面讲,谁要真敢这样做,那可就是太没眼色了。不过既然他都发话了,不讲个笑话应付应付他也显得不好看。
    “哦,其实也没什么,”就在万众瞩目的关键时刻,北樱村的领头雁陈向辉同志,也就是陈巧的三哥挺身而出了,但见他结结巴巴、自恃稳重地向黎遇林笑道,“就是刚才大家讲了个小笑话助助酒兴而已,黎老板的笑点一直都很高,我再重复一遍讲出来,你别见笑就行。”
    “要是不能见笑的话,那还是笑话吗?”众人“轰”一声又忍不住大笑了,都纷纷指着陈向辉说,“你这个熊晕蛋快讲吧,咱黎老板还等着呢,人家可是见过大风浪和大鱼大虾的。”
    “大家都知道苍山家家户户都习惯种蒜,”陈老三听后便把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借着点恰到好处的酒力徐徐言道,“说是苍山有这么一个村子,麦收的时候,正好蒜也收了,大家都把蒜辫起来,挂在家里晾晒。有一个小新媳妇,家里也收了不少蒜,门洞里、锅屋里、堂屋里都挂满了辨好的蒜。这一天呢,她家的蒜被小偷偷了不少,于是她就在村子里大骂起来:恁哪个小养汉头、小娼根生的狠心贼,你在门洞里弄了俺一辫(遍),又在锅屋里弄了俺一辫(遍),弄了两辫(遍)恁还嫌不过瘾,在堂屋里又弄了俺一辫(遍)——”
    大家已经笑翻天了,屋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个时候,她邻居家的二嫂子就出来说了:恁婶子唻,蒜少了就少了吧,咱吃再大的亏不就是叫人家弄几辫(遍)吗?”陈老三继续结结巴巴地讲道,脸绷得和火石一样,“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人家弄完就算了吧!那个小新媳妇连忙用手比划着说:俺二嫂唻,你是不知道啊,这个大刀贼一辫(遍)一辫(遍)弄,而且还是那么大的头,血紫血紫的,可疼死俺了,你说说,俺能不骂吗?”
    众人听后都哄堂大笑,黎遇林也非常开心,他高举酒杯表示要与民同乐,大家都热烈响应,气氛异常融洽。
    “田老三,”一轮必不可少的仪式酒进行完之后,他字正腔圆地发话道,充分显示了他那与生俱来的谦虚好学精神,“我刚才看见你那个菜谱上有‘蝗军打雪仗’和‘金钩飘雪花’这两个菜,还有什么‘凤凰涅槃’和‘黑龙会’,今天都上桌了没有?”
    “就是呀,你也给我们介绍介绍,”众人都道,颇有些群情激奋的意思,“别让我们稀里糊涂地吃到肚子里,那你的功夫就白费了。”
    “黎老板,我最拿手的六个硬菜都已经上完了!”田福安把已然弓下去的上身弹簧般挺直,同时将两个小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小缝,然后非常自豪地答道,“辣子鸡是咱鹿墟当地的名吃,这个就不用再多说了,我用的是村里放养的小山鸡炒的,口味没治了。烫驴肉用的是咱北沟老田家的驴肉,绝对绝正宗。”
    “你先说这两个菜怎么样,够味吗?”他邀功道。
    “确实够味,”黎遇林一边非常自然地展示着他那两排虽然门面洁白无比,但是缝隙却是黢黑的牙齿,一边显得很满意地评说着,“到底是地锅火炒出来的本地辣子鸡,口味可以说是绝了。至于老田家的烫驴肉,那就更不用说了,可谓是名满天下啊,是吧?”
    “那是,那是。”众人都道。
    “你就说说另外那四样菜吧。”黎遇林又道。
    “好的,黎老板,我一样一样给你汇报!”田福安因为直接被戳到了兴奋点,所以像是被人从后边捅到了前列腺一样,带着一脸极度自信和骄傲的表情服从道。
    “那个豆芽炒豆腐渣,”他指着桌子上其中一盘几乎快被一帮子食客吃光吃净的菜显摆道,“其实就是‘金钩飘雪花’,那个油炸蚂蚱和粉条,就是‘蝗军打雪仗’。至于说那个‘凤凰涅槃’嘛,其实就是木炭烤鸽子,‘黑龙会’就是黑鱼炖土豆。”
    “怎么样,黎老板,”他得意洋洋地解释完几个名菜之后又开口问道,“这几个菜的名字起得怎么样,味道又怎么样?”
    “噢,原来是这四个菜啊,”众人当然又是一阵酒足饭饱式的哈哈大笑,都纷纷恍然大悟般地议论道,“这个菜名起得可真刁钻,不过味道还真好吃,这个可不是吹的。”
    众人这番话就等于是夸田福安的智商高、脑子活啊,他当然有些飘飘然起来了,于是酒量又临时增长了一大截,讲话也愈发豪爽和大度起来,仿佛和乡里的头面人物走得更近了,或者干脆他自己就是对方那种人了。人都喜欢拿高贵的人物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当然也不例外。他似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忌恨和厌恶这些人了,其实他早就不恨他们了,他怎么会和钱过不去呢?他早就想明白了,现在这拨人已经不是以前那拨人了,正所谓铁打的宾馆流水的客人嘛,世事在变,他田老三的思想也在变。愤青总会变成熟的,只要时间足够,只要他受得挫折足够。
    在众人非常正式地酒足饭饱之后,田福安又给每个人赠送了一件名牌衬衣,一个高档水杯。细节处见功夫,看来他的办事能力确实是锻炼出来了,众人都高兴而来,满意而归,都带着只多不少的酒意和饱嗝,只留下一店的狼藉和污渍,看着就让人恶心。
    前来帮忙打闲杂的桂卿和大伙一块赶紧打扫战场,全力预备着晚上的生意。一阵阵盘子和碗筷相互碰击的稀里哗啦的欢快声音,好像已经响彻了整个山坡和坡前的水库。
    一溜小车不顾颠簸,载着一部分人绝尘而去;一辆辆自行车忘却疲劳,驮着一些人逶迤而去;一双双大脚,引导着路近的几个人蹒跚而去。几个关系更到位的战友还没有走,他们坐在水库边的大梧桐树下一边惬意地乘着凉,尽情地欣赏着眼前的山水美景,一边很随意地谈论起当年在战场上,这些响当当的北方汉子是怎么宁肯饿死也不吃蛇和老鼠的事情,大伙照例又把两广那帮敢吃蛇鼠的家伙们褒贬一顿,不时地哈哈大笑起来。晚上这几位还要再来一场酒以便彻底尽兴,反正店里也有地方睡觉,夏天好招待,其条件比当年的猫耳洞强了一万倍都不止。
    第7章

    永远梳着锃明瓦亮的气势磅礴的大奔头的熊英杰并没有坐他的小车回单位,他让司机先开车回去,他说他要到东边伏虎山上的甘霖庙去看一看,散散心,回头用车的时候再电话联系。他这个层次及其以上层次的人全都与时俱进地配备了手机以方便工作联系,他们总是敏锐地站在时代的前列异常高调地引领着消费潮流,勤勤恳恳地做着拉动内需增加GDP的工作,事了深藏功与名,不要大众夸一分。
    那个自以为风姿卓越、人见人爱、颇具女性魅力的陈巧,在席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此时,她独自一人已在甘霖庙附近溜达着等待熊英杰多时了。这位名震全乡的半老徐娘虽然个头不高,但是却生得翘臀丰乳、有前有后,身材也算得上是凸凹有致、曲线玲珑了,再加上一盘还勉强说得过去的长得还算是比较遵守规则的能把各种普通表情发挥到极致的脸蛋,经常惹得单位大院里的男人们浮想联翩、想入非非。众人想得日久年深了,自有那不甘空想的家伙去撩拨和戳喽她,而她仿佛就是为了给人撩拨和戳喽而诞生的,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狐媚味道,通常这种味道可以御同性于千里之外,却能轻松地吸引异性甘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在俘虏了几个平平常常的狂蜂浪蝶之后,她愈加相信了自己的独特魅力,于是便修炼得成了精一般,大有已稳稳地坐上“乡花”的宝座之意。在风骚撩人方面她身上那种舍我其谁的样子,着实让大院里其他大小美女们都退避三舍,真是陈巧一出,天下谁与争锋?
    据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以陈巧的功力刚好够攻打下老三的水平,老一老二她是绝对沾不上边的,自有更高层次的女人去打理和诱惑,而对于经济条件不怎么样的一般人员她又不屑于去招惹和撩拨,以为那样做会掉了她的身价,贬了她的品味,所以她的风流生态链条维持得恰到好处,可以说是既不越位又不缺位。
    在她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处在“风流而不下流”的绝佳状态的,而绝大多数外人并不认可她的这种自我认知。为此,她很是忿忿不平,怨恨那些由一帮子臭男人和贱女人组成的集合体不能正确地领会她的“慧心”和“真香”,从而埋没了她这颗货真价实的大珍珠。她每每暗自以唐朝沈珍珠自喻的时候,总是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怜香惜玉的独特情绪。平时她最喜欢吟唱电视剧《珍珠传奇》的主题曲,那是她的卡拉OK必点曲目,其中她尤爱“风云起,波澜急,珍珠泪悲泣。玉洁又冰清,那堪流言袭,望断西京留传奇”这几句,依稀中大有把北沟乡比作盛唐皇宫的巍峨架势,一点不输南宋权贵“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高超境界。她始终都相信,如果她是男的,那么她一定是一匹十分难得的千里马,或者是汗血宝马。只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不是每个愿意当伯乐的人都能入得了她这匹千里马的法眼。
    目前,她这匹母千里马的伯乐便是熊英杰。
    熊英杰天生一副花痴大脸,可谓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还有一张能够吃遍四方而又永远都不觉得腻歪的大嘴,一双能够走遍天下而不觉得太累的大脚。在农村人看来他天生就带着个有本事的样子,只是他的身高差一点辜负了他那张显得很有本事的脸,给脸提鞋都显得手指头粗,不太合适。他说话倒是经常带着微笑的,但却是那种危险狡诈、皮笑肉不笑、逢场作戏般的微笑,即好男人看了感觉万分恶心,坏女人看了会特别开心的微笑。若是再前进一步,便像极了日本鬼子看见中国花姑娘时露出的那种猥琐至极的笑。正所谓“名笑有主”,他的笑已经独为陈巧享用多年,想当年他春风得意地来北沟上任,半月未出便抱得珍珠归,从而在北沟的风流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良辰美景和红粉佳人相伴,人生复又何求?
    熊英杰和陈巧两人中午在云湖山庄被分在两间房子里吃酒已是憋了多时的,他们虽然借上厕所之机偷送了几回秋波,不过此举不仅不能生津解渴,还徒然增添了彼此之间更深和更强的肢体欲望,现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再加上有上等美酒和各色佳肴助力,二人便在人迹罕至的野外很快活动起来,此时的熊大官人可谓是枪枪中靶、弹无虚发,其弄出的啪啪之声不绝于山谷……
    “哎呀,我上山摘个桃子就把事给办了,”熊英杰曾经在酒后不无得意地炫耀过几回他的英雄事迹,“坐公交车就是比打的划算啊。”
    老奸巨猾的他知道,像陈巧这种非主流女人看似名声很烂,其实相交起来安全系数反而很高,完全不同于那些所谓的贞洁烈妇,那些女人对于不老实的男人来说都是上山不易,下山更难,轻易招惹不得。
    明朝的洪应明曾经说过,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熊英杰显然理解错了先贤口中“本色”和“风流”的本意,误把狗熊当成英雄,错将下流看作风流,还恬不知耻地经常在私下里自诩为色而不淫,淫而不乱,乱而不弃,弃而有情,真是无敌于北沟了。
    在这对烂人身上曾经发生过的最辉煌的下流韵事,是在他刚来北沟乡的时候,那时的他已然得了“大熊”的外号。彼时大熊刚和他的珍珠女神交上手,两人之间的感情正火热得要命呢,简直都到了须臾不愿分开的地步,其如胶似漆的腻歪样真能气死无数的新婚夫妻。她经常主动买好他最喜欢吃的早餐等着他来吃,他则经常开着车带着她出去游玩,有时候也不大蔽乎旁人。
    彼时大熊的工作是十分繁忙的,因为他要防火;珍珠肯定是要值夜班的,因为她要防汛。防汛的人没防住波涛滚滚的水潮,被淹得头脚尽湿;防火的人没防住熊熊燃烧的大火,被烧得尸骨无存。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恶人杀人放火的大好时间,两人却不识时务地躲在大熊的房间里纵情地享受鱼水之欢。行至忘情时巧姐的嚎叫之声不绝于耳,搞得睡在值班室里的小伙子血脉偾张、不堪其扰。
    “你们能不能小声点啊?”那个小伙子到底是年轻气盛、不谙世事,居然去敲熊英杰的门并警告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
    大熊当然是怒了,他想:“好你个乳臭味干的小熊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打搅圣寝,寡人岂能轻饶了你?”
    于是第二天,那个倒霉催的小伙子就被开除了,这真是不打勤不打懒,专打那个不长眼啊。
    第8章

    这天上午,桂卿正在家里百无聊赖地想着北沟烫驴肉的事情呢,腰间那头快要死掉的传呼机突然像个死而复生的蛐蛐一样“哔哔哔”叫起来了,上面显示了一个固话号码。这家伙可能是憋了太久的原因,一旦得了机会表现自己便不遗余力地卖弄起来,意在告诉主人它的本职工作是接收信息,而当电子表用只是兼职,根本就发挥不了它的作用。
    对于这个除了当时购买的时候店员试着打过一回的传呼来说,这次接收的应该是它的处女信息,桂卿岂有不回之理?而且还得尽快地回方才为好,不然就是白白地激动半天了。
    但是,家里是没有电话的,那怎么办呢?他很快就想到了三叔张道全的小卖部里有电话。于是,他赶快往他家东边不远处的三叔开的店里跑去。由于脚上那双廉价的硬底布鞋很不给力,严重拖累了他那年轻而急躁的脚步,所以出大门的时候他差点给绊倒了。正如腚眼子再臭也不能随便割掉扔了一样,这双鞋纵然是再不好穿,那也万万扔不得,因为他并没有几双可供倒换的鞋子穿。
    “喂,我是张桂卿,请问你是谁呀?”他按照传呼上留的号码拨打了过去,电话通了之后他的心里充满了天真的期待,好像有一个久未联系的大富豪朋友在耐心地等着他,等着给他一个登天的云梯。
    “桂卿,是我,高程!”一个并不热情的声音回道。
    “哦,高程啊,”桂卿极为热情地回应道,正因为对方听起来不怎么热情,所以他才故意要表现得特别热情的,他就是这种特殊心理,比较喜欢逆向学习,“老伙计,你现在在哪里呢?”
    “又在干嘛呢?”没等对方回答什么,他又抢着问道,他觉得这也是表现热情的一种方式,“怎么想起来给我打传呼的?”
    “噢,我在汽车站等蒲艳萍呢,”高程随后答道,言语间也比刚才热情了一小点,“闲着没事,就想着给你联系联系。”
    “那个,你中午有空吗?”他又说道,比刚才似乎又热情了一小点,“咱一块聚聚,见见面,拉拉呱。”
    “那行啊,”桂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知道对方的这个要求让他很难拒绝,尽管他心里也有一点想要拒绝的意思,然后他又大声地问道,“你大概还要等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高程嘟囔道,“我看看吧,应该不会太长。”
    “那正好,”桂卿开心地回道,因为他想起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句话了,“等你接着你女朋友了,估计我也能到车站了。”
    “我再想想,”高程又道,“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吧。”
    “噢,半小时左右,”桂卿随即笑道,好像小时候考试得了满分一样高兴,“好唻,你等着吧,我这就去。”
    按道理讲,本来他是想着约高程到自己家里来认认门,顺带玩那么一两天的,但是一想到自己家里实在是太寒酸了,他的面子上挂不住,又兼着高程这个家伙还带了个女朋友,他着实不好意思主动再提这个事了,就只好随机应变地说去县城找他们了,后边的事情等见了面再说。对于一时不好处理的事,拖一会是一会,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陪伴了桂卿和桂明弟兄俩六年中学时光的那辆“上乐牌”小轮自行车,在稍事休整了几年之后又开始为刚大学毕业的“张家大少爷”服役了。十年前的夏秋交接之际,叶儿刚刚开始泛黄,张道武眼看着桂卿和桂明哥俩都要到北沟乡中学念初中了,不能再撒开脚丫子跑着去上学了,就狠狠心咬咬牙把卖了几茬兔毛攒的钱都拿了出来,带着桂卿到县城买的自行车。当时他们爷俩在县城百货大楼看了好半天,倒是相中了一款看着还比较结实的车子,结果就是钱不够,那辆小轮的车子竟然要二百多块钱,于是爷俩就出来了,准备打道回府。
    他们刚出了百货大楼没多远,正好碰见了村里的秦元虎,也就是秦家的老二,桂卿得叫他二大爷。经过三言两语地一交谈,桂卿的这位二大爷就知道了他们爷俩想买自行车而钱不够的事情,然后直接就掏出一百块钱来借给了道武,并十分爽快地说:“道武,孩子上学哪能没车子骑呀,这一百块钱你先拿着,赶紧去买车子吧。”就这样,有了秦家二大爷的慷慨解囊,他们爷俩才买成的自行车。古有秦琼卖马,今有秦二大爷仗义相助,桂卿每每想起此事心里都是倍感温暖和激动。
    其实,当时学校里最时髦的车子是凤凰牌和永久牌的坤车,就是没横梁的那种女式自行车,但是考虑到家里的人还要骑着这玩意带东西,所以道武还是买了这种更加结实耐用的带横梁的小轮车子,尽管它并不太适合小小年纪的桂卿和桂明哥俩骑着上学。
    那时可把桂卿给高兴坏了,他和弟弟终于有了人生的第一辆自行车,从那之后他们两个人就合用一辆自行车上完了初中和高中。而姐姐桂芹在上初中的时候都是撒脚丫子跑着来回的,每每想到此处桂卿就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不好受归不好受,这种感触他也只能悄悄地埋在心里,而不好随意地拿出来展示给谁看。
    现在,这辆劳苦功高的历经风霜的老爷车还是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地会犯点混,可谓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桂卿永远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链子”,给他制造各种奇葩的难堪,所有可以犯过的毛病它都不止一次地演练过,有时哪怕是刚刚修过的地方,它也照样会重蹈覆辙让他丢人现眼。山区农村的路真的太烂了,说起来也真难为这辆车子了。这辆车子让他充分领教了什么是墨菲定律。现在,他骑着这位墨菲定律的坚定证明者,开始向县城汽车站进发了。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第9章

    一路上桂卿都在不断地考虑着请客的具体事情,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不肯放过。没怎么请过客的人就是这样,没点狗出息头。
    高程、蒲艳萍和他是大学同学,同一级的鹿墟老乡。高程和蒲艳萍是一个系的,但他们和他不是一个系的,只是关系不错的老乡,算是比较好的朋友。高程家是北部田成县农村的,蒲艳萍家是南部高土县城里的,两家相距100余公里,算是市内很远的异地恋了。对于高程这个人他还是很佩服的,这小子丝毫不在意自己落后的家庭条件,刚一入学就对城市女孩蒲艳萍一路穷追猛打,一个学期不到就把这个女老乡收入囊中,可谓是战绩显著、成果辉煌,叫旁人羡慕不已。
    此前他还经常心有疑问,不知道高程这小子究竟哪来的勇气,居然敢死乞白赖地去追蒲艳萍那种城市女孩,也没想到她这个看起来比较高端时尚的城市女孩居然这么不经追,真是奇了怪了。当然,从内心深处来讲他也没怎么看中她,他诧异的只是高程出手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其成果也来得太容易了,所以他也就越发地看轻她了。
    对于一个总喜欢拿他来当电灯泡用,同时顺便加深一下同性之间友谊的老乡、同学兼朋友,他到底该怎么请客呢?如果是极好的朋友,比如发小,彼此知根知底的倒也好办,可偏偏又不是这种情况。现在他都有点后悔买了这个破传呼了,这玩意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想来想去,他最后决定请高程和蒲艳萍去吃烫驴肉,名震青云县的北沟名吃,这个既是家乡菜,又能拿得出手,只是价钱贵了点,贵到他自己只是听说过而并没有亲自吃过的程度。
    他非常隆重地伸手摸了摸裤兜,头几天上山扒蝎子挣的一百多块钱还健在人世,稍微给了他几分请客的底气。他怀着十分虔诚的心幻想着,或许人家是来请他陪吃的也不无可能,他不该未见面就在心里先作了小。这真是人穷志短怕担当,马瘦毛长不敢想啊。
    他抽空呸了自己一口。
    汽车站就在永安路中段,很好找。
    顶着毒毒的大日头,他像只热狗一般早早地赶到了那里,立马躲到一棵大法桐树下先避避沥青路面上蒸腾起来的滚滚灼浪。高程恰好也站在那棵大树下,他手里拿着的折扇正上下翻飞,他那肥胖的身子正不断变换着重心,交替压在两条腻腻歪歪的大粗腿上。他扇扇子的举动似乎只能使他变得更热,而不能给予他所希望的凉快,因此他愈加扇得出火了。桂卿看见他的举动都替他难受,想不出天下居然还有这样扇扇子的男人,真是出了古了。
    “好家伙,你怎么又胖了?”桂卿热情地喊道,他心里明白这都是必须的阵势,既不能减轻更不能简略,“蒲艳萍看见了不说你啊?这么俊的小青年一旦胖起来就不显得帅了啊。”
    “我们家艳萍,啊,那是最知道疼人的了,”高程把左手腕子上缠的男士小黑包轻轻地往上带了带,右手又轻轻地故作潇洒地弹了弹烟灰,然后很不以为然地说道,“她就喜欢我这身肥肉,特别是肚皮上的肉,她说揉起来很有感觉,比你这种瘦人好玩多了。”
    “噢,有些事你不懂,你不懂。”他接着笑道。
    “不过,以后,你可能就会懂了。”他又笑道。
    他一边如此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恍然大悟般从小黑包里掏出一包已经抽了一大半的香烟来,那是白盒的红塔山,从里面轻轻地提了一根出来让给桂卿吸,以示礼节性的东西他并没有忘记。
    桂卿赶紧接了烟,高程顺手又给他点上。
    “呦,伙计,你的消费档次不低啊,”桂卿直接开玩笑道,半是羡慕半含酸的样子,“现如今都混上红塔山了,在学校里咱时不早晚地能吸回2块钱盒的飞马烟就不错了,那还得背负着沉重的内疚感,感觉很对不起家里人,是吧?”
    “其实在我们田成这种烟很一般了,”高程似乎并不赞同桂卿的说法,却也不想去反驳什么,于是便接口道,“一般喜宴上都用这种烟,属于大路货,不过那都是红盒的。”
    “当然了,”他又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那边红白喜事普遍档次比较高,这个根本就没法比。”
    “哎,对了,你们这边什么行情啊,也用这种烟吗?”他又发癔症般问道,搞得桂卿心里比较厌烦。
    桂卿现在并不在意这个死胖子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矫情和傲慢,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讨厌和远离对方,如果这样的几句话他都接受不了的话,那么他们之间的友谊可能早就破裂一万回了。
    “城里的情况我不知道,”他仔细想了一下,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慢慢地回道,尽管学得有些心虚,像初次做贼一般,“反正俺这边农村的一般喜事也就是5块钱左右的烟就差不多了。”
    “烟酒的价格应该都是配套的,”他又补充道,觉得做人还是低调和谦虚一点比较好,“所以我估计酒也贵不到哪里去。”
    “艳萍那边好像比你们这里要略微好一点,”死胖子继续不紧不慢地道来,好像一个祖祖辈辈都在做大官的人家培养出来小青年,他的样子让桂卿很是着急,“城里喜事用烟也就是10块钱那片的,所以还是田成县更厉害。”
    “哦,不过那样也确实费钱,”这头貌似可爱的小猪终于转过想来了,于是又这样说道,“一般的家庭也挺难为的,因为行情抬得太高了,大家都难受,这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
    第10章

    “这说明田成人都豪爽,办事敞面啊,”桂卿对胖子后边这句话还稍微有些好感,于是便顺势恭维道,他就是这个贱脾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喜欢顺着别人来,“当然,这还是条件好的原因,要是没那个条件想摆阔也摆不成啊。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硬的啊,席桌好看,那都是钱堆出来的。”
    “到你结婚的时候那个场面肯定也差不哪里去,”他又就腿搓绳地恭维道,“肯定热闹喜庆,倍儿有面子。”
    高程竟然对此表示严重认可,这很出乎桂卿的意外。
    桂卿冒着难以忍受的酷暑终于找到了两人之间硕果仅存的那点共同语言,并沿着这条他辛辛苦苦地摸索出来的正确道路努力地陪死胖子继续走下去,一起等着人家已然搂过和亲过无数次的蒲艳萍小姐,那个在当年的大一新生看来已经是老女人的人。
    在故作潇洒的闲聊中他得知高程的工作已经落实了,人家很快就要到坐落在湖东区的市水文局上班了。这个消息让他感到惊叹不已,其感受的刺激程度不亚于当场吃了一个二十年之后他才有机会碰到的牛油果,因为他自己的工作还没点影子呢,人家已经确定到市里上班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和高程虽然不是一个县的人,但是家里同是农村的,基本条件应该差不多,可现实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这才刚毕业多长时间啊,就已经拉开这么大的差距了,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想啊?
    而更让他感觉惊叹的另一件事是蒲艳萍的工作居然也落实了,她考上了省里的××生,被分配到了离青云县城极近的粮满镇任什么助理,而且她很快就要去报到了。此事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福无双至”的老话,让桂卿不禁感慨万分,也让他充分领教了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她享受副科级待遇——”高程轻飘飘地说道,好像这事就和到小卖部里花两毛钱买了个牙刷子一样简单。
    “什么是副科级?”桂卿来不及羡慕什么,就连忙问道,青涩之意溢于言表,并且觉得“副科”这两个字听起来很难听,就像小时候小伙伴们都讨厌的“登记”二字。
    “噢,副科级呀,就是副××或者副××这样的级别呗,”高程这回说得倒是很有耐心,给桂卿普及起社会常识来一点都不嫌麻烦,“乡里边的一二把手一般来讲就是正科级,县里那些局的局长也是正科级。你像县里的一二把手就是正县级,副县长之类的就是副县级,包括省厅里的处长和副处长之类的,也对应着正县和副县,就是说县和处是相等的,乡和科是相等的、厅和局是相等的……”
    “我的个老天哪,你真不懂这个吗?”他在末了又诧异道。
    桂卿此时只能尴尬地笑笑,算是回答。
    他确确实实不知道这些在很多人看来非常简单的知识,他家里祖宗十八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一个为官做吏的人都没有,连个生产队里的小头头也没出过,他哪里知道这些事啊。他只记得有几回曾经骑车子路过县委门口,亲眼看到过两块大牌子,但是从来就没仔细想过这个单位究竟是干嘛的,又和他那微不足道的草根生活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县××他倒是知道的,通俗点讲就相当于古代的那个什么嘛,因为乡里还有个乡××呢,不过村里人都习惯叫它公社。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曾经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想去县政府里面的花坛去照张相,结果被人家门卫给赶出来了,相片当然也没能照成。
    今天这个大太阳看来晒得很值,因为他到最后总算是搞明白了××口和××口之间的区别,也粗略地知道了××和××这些单位大概是干什么的了。而后两者他只是在学课文的时候略微有点印象,大约摸地知道有这两个机构,但是却没想到在小小的县城也有这些听着非常高大上的单位。他心中仅存的那点非常可怜的社会知识实在是和现实中的存在,即那些他曾经在无意间忽略的存在严重地对不上号,因此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起高程来,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小子不简单。
    “怪不得人家能追求到一个城里的女朋友呢,”他很正常地酸道,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是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而我就没有那个能耐,只能被动地当个电灯泡。”
    他当然不好意思直接问高程是怎么进的市水文局,他明白高程也不会主动详谈这个事的。正所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嘛,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况且他们现在还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随后他又很自然地想起了考选的事情,此前他也曾经动过这个小心思,也曾经偷偷地买了几本书来学习和备考,好在毕业之后多一条可能的出路。结果呢,人家招考的时间恰恰是应届生外出实习的时间,大部分同学连知道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呢,人家有门路的同学早就悄悄地考完了。对这个事学校也不贴公告,系里的有关人员也只通知学生会那几个名人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或者家庭有点小背景并且愿意走这条路的同学,以此来减轻参考人员的竞争压力。扩招后的极个别大学其良心究竟怎么样,这都是不用再辩论的事情了。他后来多少也想通了,这个事说起来也不能怪学校什么,那些没权没势没背景的“三无”同学纵然是侥幸考上了,后来又能有多大出息呢?还不如把机会留给那些热衷于此道或者擅于经营此道的人呢,因为人家在这个年龄段至少懂的回报,懂的事先投资,懂的利用学校的资源抢占先机。
    正所谓投桃报李,有来有往,他也羞赧着拿出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的勇气,如大科学家爱因斯坦小时候向老师拿小板凳的样子,告诉了高程他参加了县里组织的事业单位招考,而且已经过了笔试,报考的是县水利局。通过刚才无意中进行的一番谈话他才知道了单位竟然还分为事业和行政两种,而水利局就是事业单位。在前期报考的时候他还真没注意到“事业”这两个字呢,他脑子里对其一点理解都没有,而只依稀地认为那是端公家饭碗的,他要是侥幸考上了,从此以后就能扬眉吐气地吃公家饭了。再往前四年,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考上大学就成了传说中高贵而神圣的“非农业”了,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尽管他一直都是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或者说是花家里的钱吃家里的饭,但是这种朦胧的模糊的诱人的前景还是深深地鼓舞着他,使他像极了趴在玻璃窗户上的苍蝇,虽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但实际上眼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出路。
    高程像模像样地扶了扶他的仿金丝边眼镜,兄长般慈厚而又温和地鼓励了桂卿一番,说依他的能力和水平考个县水利局这样的小单位肯定不成问题,就是比这更好的单位也未必就考不上。于是,努力地想象着这些美好的憧憬,桂卿陪别人等心上人的焦躁似乎又减轻了许多。
    第11章

    盼望着,盼望着,蒲大小姐终于从不断颠簸的不规律起伏的公共汽车上“咔嚓”一声落地了,像是极为尊贵的外宾刚下豪华的波音787专机一样。她从混乱而嘈杂的人流中翩翩而至,身罩一袭充满神秘色彩的主要功能意在表现出某种优雅气质的黑裙,头顶一轮宽边花布白色大帽子。她行步款款的样子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又一扭三摇的,颇想有几分赵四小姐的民国范儿,可惜模仿得还不够到位,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可以让人聊以遐想一番,遐想过后也就没甚趣味了。
    桂卿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如蒲艳萍一样在容貌上具有如此强烈的两面性的女生,从来没有。她有几天打扮得像一个天真妩媚而又时尚洋气的城市女孩,充满了温情脉脉的玫瑰色的阳光,令人不禁心生荡漾和向往不已。又有几天,她忽然打扮得土里土气、不伦不类的,脸上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重重的灰尘,洗也洗不净,擦也擦不掉,再加上一脸似笑非笑的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几分的古怪样子,真是让人感觉唯恐避之不及。天使和魔鬼轮流在她身上值班,大约一人一周的样子,这一点颇让人费解,一般人根本就搞不懂她到底属于哪种级别的女人。
    大名鼎鼎的友谊之神实际照顾和供养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尤其是有女朋友在场的时候,一番必要的寒暄之后无非就是找地方吃饭的问题了。上大学的时候尽可以随着性子使劲地空谈,没有谁会觉得尴尬,毕业了就不能再那样了,凡事若不和金钱挂边便是主动表明自己混得不行。这个浅显的道理谁都懂,只要一毕业就会懂,压根就不要人教。
    桂卿隐约地明白先下手为强和后下手遭殃的道理,况且他也是真的想尽尽东道主的情谊,好给高程一个面子,以便使其在女友面前能增色几分,光荣一回,于是便热情地邀请他们二位去本地最地道的“炮楼菜馆”去品一品北沟烫驴肉。他真诚地希望他们这回只是象征性地“品一品”烫驴肉,浅尝辄止即可,而不是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后者是他绝对负担不起的。高程和他的外宾女友艳萍听后欣然就同意了,并齐声夸赞这个主意想得真好,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两口子的感情特别好一样,同时还说北沟烫驴肉闻名遐迩,今日正好去见识一回。百闻不如一吃,这对年轻男女遇事倒是不客气。大约人一旦找对了配偶,便在气势上立马强了几分,任谁都要让着点了,尤其是在单身狗面前。
    好在这个让桂卿爱恨交织的炮楼菜馆并不远,就在火车站北面的老街里,走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虽然现在天气贼热,坐着不动都会弄一身汗,但是打的去未免太浪费了,所以他建议还是走过去比较好,说是如果饿透了,吃起驴肉来会更香。老街又叫炮楼街,皆因当年日寇在此街中间路西位置修建了一个十分坚固的青砖大炮楼而得名,桂卿前一阵子去天主教堂看病时就是经过此处的。路上,他自然要讲解一番道听途说得来的所谓北沟烫驴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到底好吃在哪里。
    他的讲解以“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开始,以“驴肉香,马肉臭,宁死不吃骡子肉”为结束,其中又重点演绎了一下北沟烫驴肉独有的制作过程,尤其是突出了一个“烫”字,惹得蒲艳萍着实惊叹了几番,以显示自己确实是个地道的女生。他说这个烫分内烫和外烫两种。内烫就是把健壮的老驴牵到一面挖好洞的土墙边,把驴头伸过洞去,固定好,然后拿滚沸的开水从驴嘴里灌进去,把驴活活给烫死。外烫就是把驴赶到一个狭长的土坑里面,用开水往驴身上浇,硬生生地把驴烫死。据说,内外烫的手段同时用,这种驴肉才最好吃。
    他的这番鬼话说得一直都飘飘摇摇地走路的蒲艳萍娇娇弱弱地犹豫了一番,好像是少女心突然间就不可遏制地爆发了。她原本打算用自己的动摇来体现她那颗善良博爱的少女心的,可惜高程嘴里一通咽着口水说出来的话很快就打消了她那原本就不怎么硬朗的退缩和疑虑,让她很快就变得勇敢和坚定起来了,从而体现了一种夫唱妇随的味道。
    “你看,这来都来了,哪有还没吃到美味就先吓跑的道理?”高程异常高调地笑道,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内敛和含蓄。
    “艳萍,我看你也忒柔弱了吧?”他又颇为自豪地说道,意在结合实际迅速提高女友的品味和认知能力,“猪肉、牛肉、鸡肉你平时不也吃得挺欢的吗?怎么轮到最最好吃的驴肉了,你倒打了退堂鼓?”
    “谁吃得欢了?”蒲艳萍不满道。
    “再说了,”高程又大大咧咧地谝嘴道,“谁又不天天吃这玩意,今天就是略微地尝一下嘛,看看味道究竟怎么样,要是实在不好吃的话,大不了你以后不吃就是了,难道谁还会拿枪逼着你吃啊。”
    他的小艳萍立刻就亭亭不语了,很是知趣和识时务。
    “这玩意肯定不便宜,对吧,桂卿?”高程又道,一副替桂卿打算的样子,真是可笑到他姥娘家了。
    不过,他这话倒是说到桂卿的心窝里去了。
    桂卿又思念了一下他口袋中为数不多的钱,提前给它们做了一番情真意切的祭奠,感谢它们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它们这一去,其结果似乎并不比那些可怜的老驴被开水烫死好多少。
    但愿能够吃一顿的。
    “现在肯定不会真去拿开水烫活驴了,”他随后接话道,这个说法当然也是非常想当然的,因为现在真实的杀驴情况他并不了解,他不过是顺便表达了一种极其渺茫的希望罢了,“那个办法也忒残忍了,听说现在都和普通的宰法一样了,你们就当是吃牛肉或羊肉了。”
    “对了,过一阵子就该喝伏羊了,等回头有空咱再一块喝伏羊吧。”提到羊肉,他又加了一句。
    第12章

    桂卿正兴冲冲地说着呢,在快到驴肉店门口的时候忽然迎面碰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高中同学赵维。这个赵维正撩着两条罗圈大长腿,咧着一张填满各种姿态龅牙的青蛙大嘴在街上走着呢,背上还拉着一个灰白色的蛇皮大口袋,像个讨饭的人一样,正面就撞上了桂卿三人。如果除掉腿上和嘴上的两大缺点,他绝对是个人见人爱的美男子,大高个,宽肩膀,蜂腰高臀,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不时地射出耀眼的光芒,比十五的月亮都要强几倍,尽管这个亮光里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桂卿连忙热情地和赵维打招呼,并问他到县城干嘛来了。他说是家里正在盖新房子,他坐公共汽车来县城买五金电料等东西的。桂卿顺嘴就问他吃饭了没有,他直接说还没吃。桂卿就硬着头皮说那就一块吃呗,反正也没外人,他就利索地答应了。他虽然也明白一点“吃外头不省家里”的道理,但是又觉得这种临时被邀请参加的饭局并不是必须还场的,况且他也不愿拂了桂卿这个“同潦”的美意,因此在答应的时候心里并无太大的负担,好像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桂卿指着赵维向高程和蒲艳萍介绍道:“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赵维,也是我的同潦,老家是南边河涯镇的。”
    然后他又向赵维介绍对方道:“这两位是我的大学同学,高程和他女朋友蒲艳萍,他俩是同一级的,但不是一个系。”
    “同僚,难道恁俩是同事吗?”高程果然诧异道,这让桂卿感觉有点不舒服,“桂卿你不是还没上班吗,怎么和他就是同僚了?”
    “什么,他叫赵维?”几乎就是在同时,蒲艳萍满脸调皮地笑着问道,“好奇怪呀,居然和电视剧里的小燕子赵薇同名!”
    “他是‘维护’的‘维’,”桂卿见状连忙向不通本地风土人情的蒲艳萍女士解释道,“和小燕子‘赵薇’的‘薇’属于同音不同字,而且咱们这个是‘男赵薇’嘛,又不是女的。”
    “我说的这个同潦,是‘穷困潦倒’的‘潦’,而不是‘官僚’的‘僚’,”赵维也十分爽朗地向两位新朋友解释道,好像这个世界有多稀奇似的,“以前俺和桂卿闹着玩的时候互称同潦,呵呵。”
    听完赵维甜不学的解释,蒲艳萍突然又开怀大笑了,她不假思索地说:“那要是恁两人一块进监狱,又一块戴脚镣手铐的话,岂不是得叫‘同镣’了吗?”
    大家都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呵呵大笑起来,蒲艳萍也意识到了这个延伸并不恰当,或者说并不怎么讨人喜欢,有悖于她大学毕业生和副科级人物该有的水平,于是就不好意思起来,稍微脸红了一会。
    桂卿不愿意把同潦的话题继续深入下去,于是就打住道:“走吧,趁着现在人不多,咱先进去,一会可能就没地方了。”
    他随手掀开两扇沾满斑斑油迹的塑料门帘子,一干四人就进了驴肉店,满满的肉香味混和着多种难闻的中药味马上扑鼻而来。待大家进店之后,他好想像《水浒传》中的阮小二一样,拿着猛劲大声地道一声“大块的肉给洒家切上十斤来”,可惜他现在还没有那样雄厚的资本,但又不能表现得太窘迫太小气了,于是就壮着胆子要了二斤驴肉分成四碗,外加油炸花生米和麻汁拌豆角两个凉菜,素炒土豆丝和素炒豆腐干两个热菜,一小筐刚出炉的热钢贴子,四瓶本地产的北极圈啤酒。
    望着香气扑鼻、热力四射、喝了之后肯定非常滋润的一顿大餐,他都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同时心中暗想:“他×××,驴肉汤真他××好喝啊,闻着就馋人。”不过,一想到父亲天天赶着个毛驴车去给人拉砖拉石头时辛苦异常的样子,他又觉得实在咽不下去这个驴肉汤,好像这碗里的驴肉就是从他家的驴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来的一样。
    吃饭自然要有说法,喝酒自然要有讲究,不然人家凭什么吃这个饭,喝这个酒啊?人家又不是没吃过没见过的下三滥、土鳖。为了让三位好友吃得坦然,喝的舒心,消费起来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他故作潇洒地举杯劝道:“都说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来,咱们为了同学情谊,碰个杯。现在高程兄弟、蒲艳萍师妹是爱情和事业双丰收,赵维兄也要成家立业,正儿八经地混社会了,我祝你们以后事事顺心如意,越过越好,也希望咱们以后常联系,常来往,友谊常在,啊。”
    “同祝,同祝。”三人和他共同举杯,开始喝了起来。
    桂卿此时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啤酒就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他哪里敢顺着性子使劲喝呀,他怕一会喝多了,兜里的钱不够结账的,那就丑到家了。在如此炎热的夏天里喝啤酒,要是真放开肚子乱喝一气,简直就和喝凉水似的,他当然不敢尽兴喝了。
    不大的酒桌上,意气风发的高程随便讲的一个笑话让他几乎记了一辈子,其大致内容是这样的:“都说亲家之间的关系最不担待事了,我今天就说一个亲家之间吃饭的事。说是田成有一个老头去走亲家,中午亲家留他吃饭,但是招待得很不好,他就有点生气了。吃饭之前他就问亲家了,说亲家,恁家里有菜刀吗?亲家说有啊,你要它干嘛?他说,我把我来的时候骑的那个毛驴给杀了,一会咱好炒个辣驴吃啊,这不又多了一道好菜嘛。亲家就说,那一会你怎么回去啊?他就说,一会我就骑着恁家的鸡走。亲家一看,实在没法了,就把家里的鸡杀了,炒了个辣子鸡端上桌。喝酒的时候,这家伙又嫌亲家给他倒酒太抠了,于是就问亲家,恁家有锯吗?亲家说有啊,你要它干嘛?他就说,亲家你每次倒酒的时候都倒不满杯子,杯子的上边根本就用不着,我干脆把杯子的上边给锯掉算了。亲家一看,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赶紧又拿出一瓶酒来,每次都给他倒得满满的。等吃完饭喝完酒了他又问人家,说亲家恁家有鞋底吗?亲家又是一愣,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意思,就问他要鞋底干嘛呀?他就说,亲家呀,我拿鞋底照我的脸使劲打几下,我把我的脸打得红扑扑的,就和喝多了一样,显得亲家你今天招待得好,这样的话你的脸上也显得好看呀……”
    后来天也谈足了,地也说够了,友情也叙尽了,国内国际形势也都分析完了,实在是无话可谈了,高程也帮着蒲艳萍把她碗里的大部分驴肉给消灭光了,正式起场的时候也到了。
    “俗话说酒无尽话无尽,”桂卿及时地总结道,生怕总结迟了会出问题,比如赵维或者高程一高兴,再来一瓶,“要是吃得不好,喝得不尽兴,那就怨我,下回咱再补。”
    “来,杯中酒,都干起!”道辞完之后他又倡议。
    说完这话,他一仰脖子,把杯子里剩的一点酒底子喝得不留一分,然后起身就去结账,其他三人也未甚推让。
    总共八十六块钱,还好,没超标!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想象,如果真超出预算他该怎么办?
    装好饭店老板娘赏赐回来的还带着些许驴肉腥臊气味的四个银光闪闪的硬币,他和他们说起分别以后各自怎么走的事情。
    赵维要坐公共汽车回河崖镇,继续他那被桂卿意外中断的江湖行程,恰似古代武林高手独孤求败的行程。高程则要陪着蒲艳萍去粮满镇提前考察考察,因为镇上说给她安排好了房间,她随时可以住进去。既然她可以住进去,那么他就可以住进去,反正他和她是一体的,干什么都能同进同退。他们想先买点临时用的东西,顺便去整理一下房间,回头有关单位会统一带着这批头戴光环的人正式报到。
    赵和高、蒲二人恰好顺路,都是往南去的,因此可以同坐一班公共汽车,只是高、蒲先下车而已,于是他们便结伴去汽车站等车去了。
    桂卿就独自骑车子按照原路向东,回家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搞清楚高程和蒲艳萍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呢,或许是高程曾经说了,但是他没怎么注意。现如今他只好开动起刚补充完驴肉的脑筋猜想起这个问题来,但是后来却对各种可能的结果都不太满意,他索性就不去想这个事,转而认真地反刍起刚才吃到胃里的驴肉了。在反刍了半天之后,他不禁庆幸起自己的英明伟大来,幸亏没多喝啤酒,倘若喝多了酒,一是结不了帐丢人现眼,二是万一呕吐了,岂不可惜了这些上好的驴肉?
    第13章

    按照姐姐桂芹的亲切吩咐,桂卿从寡居多年的大娘刘月娥家出来之后便去了在城里上班的“大舅”刘月松家。大舅家在县城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老式小区里面,那一片全是两层的别墅式住房,一楼的住户院子在南边,二楼的住户院子在北边,应该是以前的城中村老瓦房改造而成的。这里虽然绿化情况一般,到处都是让人感觉特别腻歪和烦躁的水泥地,即缺少正宗乡村的那股子灵气,又没有正宗城市的那种洋气,但是看上去还算齐整有序,比较适合无聊的喜欢假干净人居住。
    桂卿以前也来过他家几次,所以还大体记得住地方。
    刘月松的老婆名叫薄春芝,是桂卿的大娘刘月娥和他母亲薄春英当年联袂给介绍的,是薄春英娘家门上一个出了五服的妹妹。虽然薄春芝家和薄春英家并不是近门,而且从亲疏关系上来讲还隔得很远,但是桂卿喊她一声小姨还是跑不了的。这位长相还不错的小姨就在鹿苑中学负责管理后勤,桂卿从前在鹿苑中学上学的时候陪着母亲去过她家几次。当时家里只是很朴实地觉得学校能有个熟人,他上学的时候心里也踏实些,因此他虽然跟母亲拿着些东西去过她家几次,实际上却并未麻烦过她什么,也因为此小姨非亲小姨也,他不能当真麻烦人家。
    大舅刘月松和小姨薄春芝这次都在家,看起来比较和睦的两口子客客气气地把桂卿给让进家门。桂卿在那个明显比农村司空见惯的大院子局促和狭窄许多的小院落里把自行车放好后,一边麻利地取下刚买的东西放到门楼下那间小巧精致的厨房里,一边在嘴里热情地回应着他们两口子那种教科书式的客气,说着一些也没买什么东西之类的客套话。随后,他就跟着他们进了铮明瓦亮的也可以说是金碧辉煌的客厅,客厅里面充满了爽人的冷气,瞬间就把他全身的汗毛孔全给堵死了,从而无处挥发他一路上吸收和沾染的巨大热量。
    待稍微适应了客厅的优雅环境之后,他不禁羡慕起墙角摆着的那两盆硕大的桔子树来,觉得它们两个真是好命,竟能生在这样一个冬暖夏凉的地方,不必经历风霜雪雨的打击和揉搓,好不舒服和惬意。那两盆浓绿的大桔子树也仿佛刻意要向他展示自己生活里那份时刻都存在的安逸与享受,因而愈发显得高阔和滋润起来。因为强龙压不倒地头蛇,所以他只好把两只不安的眼睛从那两棵不好惹的桔子树转向别处。
    他看了看人家客厅正面的大彩电,比他家里姐姐给新买的彩电大多了,而且那里面正在播放着第N!集的《星闻××》,一个貌似要享受万年香火的据某位专家说下等人基本不怎么爱看的娱乐节目,俨然一副只演给懂它的人看的霸气侧漏的神态。他觉得他这种小人物是高攀不上这样的电视内容的,于是便在简单地客套和寒暄一番之后就和大舅与小姨有模有样地聊了起来。
    因为已然知道了进屋不必脱鞋换靴的规矩,所以这回他略感自在和舒服些,从而少了几分难捱的拘谨和不安。由于他本来也没什么太明确的事情要人家帮忙,所以只好在事业单位招考这件事情上多磨蹭几句废话,以显示此番他不是来闲逛的,免得对方费脑子瞎猜疑,觉得他有什么正经事要拜托一下。反正话里话外他就是一个意思,即让大舅和小姨帮忙留意一些信息,因为他们是城里的单位人,对各方面的情况总比他的耳目要灵通和活泛一些。
    用来支撑门面的大舅当然是个大好人,他长得就和著名相声演员冯巩似的,而且那个笑容也颇得冯巩真传,只可惜他的嘴皮子远不如人家专业的相声演员顺溜。他平时的话并不多,更说不出什么精彩绝妙的句子来,没事的时候就只是会笑,就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没有任何分量和意义的笑。在外人面前小姨当然也很热情,她又是倒水又是留吃饭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城里人特有的那副酸架子,可叫人遗憾的是她和桂卿也没有多少可聊的地方。两口子礼貌性地说完该说的话之后很快就无语了,而且再也不主动找话说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电视。桂卿很自然地就明白了,这个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真不真假不假的生人,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的,想想也是件挺恐怖的事情,尤其是这个年月,这个时候。
    桂卿刚一进屋就被堵得死死的汗毛孔渐渐地又舒张开了,身子里面憋了半天的汗液如同被憋了半天的尿液一般开始报复性地往外拼命流淌了。直到此时他这才突然想明白,原来空调这玩意只能凉快一时并不能凉快多时,人在空调屋里呆久了还是会感觉热,只要外边是夏天。
    在漫无边际的无聊和尴尬之中,他只好把那两棵素来就喜欢炫富和摆阔的桔子树猛夸了一顿,以解决眼前出现的预料之中的冷场。无语,原来就和一切烈性传染病一样是会在人群中互相传播和影响的。看到大舅和小姨像一对农村新婚夫妻那样对他无话可说,他突然间也像是从小得了难治的哑病一样变得不怎么会说话了。虽然他们夫妻二人并没有从形式上怎么怠慢和冷落他,但是从他们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每当面对他的时候从来都不主动找话说的情形着实让他感觉甚是不安和难受。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或者不够好,因此惹得人家不高兴,不怎么搭理他。更令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明明人家两口子的脸上都挂满了灿烂无比的笑容呀,而且一直都在笑意盈盈的,而且小姨这个颇具姿色的女人还笑得那么漂亮和甜美,他怎么就有了一种如坠冰谷和如坐针毡的感觉呢?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命贱的人啊,简直没治了。
    他别别扭扭地硬拿着劲看了一会电视以逼迫自己走了一会神,才又一次板上钉钉地验证了一个永远正确的真理,即漂亮的女人就是一种特别稀缺的资源,最终只会留给那些有本事的人享用。小姨薄春芝虽然没有三婶子林秀衣那样的稀世风采和动人容貌,但也绝不是一般的乡野村姑所能比的,说她眉清目秀、身段可人、端庄大方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他从来没见过冯巩的老婆,但是类比和推算一番下来,冯巩的老婆还未必就有眼前的小姨漂亮。有一点他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这样两个看似精明到家的城里人怎么就不会陪客人聊天的呢?进而害得他这位客人也不会聊天了,更不会说话了。也许他是位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所以人家才这样对他的,可是他明明事先打过电话预约了呀,而且也没空着手进家,从头至尾又都是客客气气的,唯恐对方不满意。
    想不通的事情不能硬想,正如拉不下来的屎不能硬拉一样,一切都随它去吧,他暗暗地想着。他觉得自己总不能现场把脑袋打开,然后好好地修理一顿来改善改善性能吧,何况他的头上长的是热乎乎的具有自主意识的人脑,又不是冷冰冰的机械电子式的电脑。
    到了最后,即临走的时候,他又厚着脸皮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大舅,并当场拨打了对方的手机号以方便人家记住他的号码。随后,他便知趣地告别了亲爱的大舅和小姨,推着个那个破车子离开了刘家。出门之后他就想了,大舅会把一个不常联系的号码保存在其手机通讯录里吗?对此他是不得而知的,当然也就不好妄加揣测。
    他忍不住地胡乱想着,什么才是真正的成熟呢?真正的成熟大概就是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人生当中不好妄加揣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人都是越活越感觉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的,越活越对一切都不抱什么希望的,直到彻底绝望的那一天,因为彼时已经亲眼看见人生的棺材了,一旦到了那个悲惨的时候,纵然是吃最苦的苦瓜也不觉得苦了。
    农历的下半月,整天无所事事的月亮早已缺了大半个,懒懒散散地贴在虚无缥缈的半空中,极力地敷衍着地上的人们,好似被一个七八岁的顽童随便提溜着出来玩一样。而太阳公公却又迟迟不肯下班,又像极了一个虽已接近退休年龄,眼看着马上就要失势,心里却还妄想着还能再干上二十年的小小官僚的恶心人的样子。
    在日月松散着交相辉映之际,在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还呈现着朦胧和隐约之态的城外,桂卿心情轻松地骑着车子往草莽山方向奔来,他早已忘记了在刘月松家体验到的那种尴尬和无趣,从而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什么大舅不大舅和小姨不小姨的,这终究算是哪门子狗屁亲戚呀?况且人家从来也没拿他当个亲戚对待呀,他又何必过于在乎这一切呢?不就是多损失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品嘛,又不是自己身上硬生生地掉了二斤肉,失去的一切早晚都会回来的。
    待到了西草村那个难走的大上坡那里,他只好弯腰撅腚地推着车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中间他也异想天开地骑了一会,虽然身上没有大汗淋漓,但是却也感觉咸腻得要命,因此他就想去大坡北边那个有名的泉眼处洗一洗风尘。待停下疲惫不堪的脚步仔细一听他才意外地发现,不知何时路边已没有了那股泉水的叮咚声。看来这个天真是干旱透顶了,连平日很少干涸的草山泉都已经油尽灯枯了。如此这般他也只好作罢,想着等到了家再去樱峪水库好好地洗个夜澡吧。
    再裸的身体都不怕黑夜。
    今夜虽有月光,但并不强烈,这样正好。
    正是一夜无话也无梦。
    @浅色夏沬 2021-12-31 20: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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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友你好,谢谢支持。
    第14章

    第二天起床之后,略微地吃过早饭,道武照例赶着他的小毛驴去帮人拉砖了,他永远都这样稀里糊涂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无争,他也争不出个什么一二三来。春英则忙着去打扫羊圈和兔窝,喂狗或者喂鸡。桂卿打算去市人事局办理毕业报到手续,因为毕业报到证上给的期限是一个月,不久就要到期了,程序上的事他可不能马虎。
    他一边很随意地推着车子,一边嘴里和母亲说了一声,便带上有关手续出门去了。他是天然的本土蓬蒿人,自然缺乏仰天大笑出门去的万丈豪情,对李白描述的那种理想情形最多只是想想而已,对于《梁园吟》他也只是略懂,略懂。路上,想到头一天晚上发现草山泉停喷的事,他不由得注意起路边的各色庄稼和蔬菜来。
    路两边田地里的玉米苗和大豆苗本来正该是鲜亮嫩绿、傲然挺拔的时候,现在看起来却显得十分灰暗萎焉,一副无精打采和欲赴黄泉的可怜样子,半夜凝结起来的甘甜的露水都没能让它们打起精神振作起来。那些零星栽植的辣椒、茄子和豆角等蔬菜也都焉头耷拉脑的,枝叶上都蒙着一层厚厚黄黄的灰尘,给人一种昏昏欲睡和即将入土的感觉。看来不仅地里的庄稼旱得不成样子,就连村子附近的菜园都承受不住旱魔的肆虐了。现在唯一好点的就是大家房前屋后点种的一些南瓜、丝瓜、西葫芦和秋梅豆等还算活得不错,大概是因为它们都喝了洗脸水、洗脚水或刷锅水,所以才得以延续岁月和得享春秋的吧。
    都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如今传说中关老爷磨大刀的日子早就过去两个多星期了,这方土地却连一滴雨都没落下,看来今年关老爷的大刀是干磨的,都没怎么用水,甚至是起了火。
    桂卿暂且顾不了天上关老爷的事情,他需要先处理自己的报到手续问题。路上没有一星半点的凉风可用来解暑降温,他顶着骄横无比的烈日一鼓作气赶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他把车子寄存好,就买了一张去往湖东区的车票,很快就上车了。
    湖东区是鹿墟市委、市政府所在地,坐落在青云县城西边大约30公里处,坐车50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市人事局就设在政府大院里面。他隐约记得大院的大概位置,但是又搞不太准,他打算到了湖东区之后再去打问。青云县往来湖东区的公交车班次很密,单程票价3元。今天车上的人不是很多,这当然要感谢持续很久的高温天气的恩赐,倘若没有要紧的事谁也不愿意大热天出来坐这个破车,受这份洋罪。这些咳嗽痨病放虚屁的公交车就像早早地就迈进更年期的丑陋的妇女一样,不定哪会就会犯点让人头痛的臭毛病,以显示出它们的绝对存在和丝毫不容忽视,且那乘车人最渴望的空调好像从来就没有凉快过。
    在湖东区汽车站下了公交车,屁股离开了那个脏兮兮、破烂烂、硬邦邦的座位,他又花3块钱打了个摩的拉他到那个大院。待到了大院他才发现这里距离汽车站走着过来也不过是5分钟的路程,真是可惜了那3块钱,不过这也只能怪他在公交车上没事先打听一下。当然,只要是下了汽车到了车站,恐怕就是神仙转世也打听不出要去的地方离车站究竟有多远了。所有的火车站或汽车站好像都是一个德性,似乎方圆一公里之内压根就不能指望会碰到好人,而且坏人还特别猖獗,让人防不胜防,此种情况尤以广州火车站威名遐迩、美名远扬,多年当仁不让地雄踞霸主地位,至今无人能够撼动其一分。
    和颇具威严的门卫耐心地解释完,又在传达室老头那里仔细地登记完信息,领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条之后,他才得以跨进长满高大法桐的大院。这个大院坐东朝西,在方位上有些奇怪,里面有三栋古朴典雅的红砖小楼呈品字形依次坐落着,小楼的墙上照例长满了绿绿的爬山虎,显得整个院落郁郁葱葱、凉意浓浓的,和热浪滚滚、不堪人停的院子外边的马路相比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待进了稍显阴暗的大楼之后他才赫然发现原来这里的每个房间都装着空调,使得本来就很凉爽的环境变得更加舒服怡人了。
    “在这里工作条件可真好啊,”他略显酸酸地感叹道,“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去坐办公室,这可比在地里撅着腚锄地强多了。”
    人事局负责毕业生报到的科在中间那栋楼的南边二楼,走廊里站着不少前来办理报到手续的毕业生,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的,他也加入了等候的队伍。无聊之中他瞟了一眼旁边一个男生的报到手续,发现那个人的名字叫李宪统。他突然记起那个人和他报考的是同一个单位,而且也进入了面试的。因为今年县水利局招考两个人,进入面试的是六个人,所以宪统既是他现在有力的竞争者,也很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同事。他觉得自己反正也无事可做,便索性和对方攀谈了起来。平时他可没有这么嘴贱的,今天算是破了例,都是因为出门在外的原因。
    宪统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看起来比较消瘦,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他长着一副狭长脸,天生的溜肩,一件白底带暗格子的短袖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下身穿着一条肥肥大大的浅蓝色裤子,左边的腰胯上露出拃把长的一段黑色腰带。他肤色较白,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农村人,两条浓淡相杂的八字眉再配上一双似笑非笑的三角眼,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永远无法消失的别扭感。
    桂卿的笔试成绩在所有考生中排在前五名,是少数几个接近90分的人之一,因此他并未特别留意报考同一单位的其他人的笔试成绩,只是匆匆地扫了一眼他们的名字。宪统大约比他低七八分左右,好像排在面试名单第二三名的样子。这家伙的样子虽然不太招人喜欢,但是一旦接触起来却没什么让人感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没聊多长时间桂卿就知道了他的基本情况。
    这个长得白白净净、略显斯文厚道的李宪统,刚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专科毕业,家是青云县大塘镇的,属于典型的矿工子弟。他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参加工作并结婚了。大塘镇在北沟乡正北方向5公里处,同田成县的河坝镇一样是青云县境内一个因煤而兴的经济大镇,有直通县城的公交车。镇上大约有一半的人口都是坐落在该镇的田庄煤矿的矿工或者其家属,其余的人口中大部分人也是靠矿吃矿、以矿为生,因此形成了一个特定的经济生态小流域。田庄煤矿和黄泥庄煤矿一样都是国有大矿,都有自己的医院、学校等,经济体量比较庞大。
    作为礼节性的交换,桂卿也把自己的情况向对方做了尽量详细的汇报,如此才得以聊得比较融洽和对等,否则的话就不好预测了。
    两人一边很随意地聊着,一边随着等待报到的队伍向办事的地方缓缓地移动,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了他们。
    桂卿先进去的,结果他进去之后没用一分钟就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办事人员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他的手续,就在一张登记表上快速地填写了一些内容,然后“啪”一声,在他的毕业报到证上盖了一个“请青云县人事局分配”长方形蓝色印章,就像一个疲疲沓沓的职业倦怠感非常充沛的检疫员在半拉子猪身上盖检疫戳一样,然后就挥手示意让他走开,好办理下一个同学的手续。
    跑了大半天就为了这么一个转移分配任务的盖章,他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他不禁想到,要是都照这么一级一级地分下去,县里分给乡里,乡里分给村里,哪到最后他岂不是又给分回老家去了吗?那他上这个所谓的大学还有什么用?这真是让他感觉匪夷所思。
    宪统和他同感。
    第15章

    两人从大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还远不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桂卿正打算按原计划回家呢,这时宪统对他说:“桂卿,咱现在就回去的话,这一天几乎就算是白白地浪费了,我有一个亲戚,前几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单位,是一家化工厂,就在湖东区东边,不如咱俩一起去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桂卿虽然觉得化工厂和自己的专业毫不搭界,去这个地方找工作着实有点搞笑,但是转念又一想,闲着没事去试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毕竟这也是宪统的一片好意,他不好直接推辞的,于是就恭敬不如从命,欣然跟他去了。
    两人在大街上拦了一辆机动三轮车,说了要去的地方,车夫张口就要价5块钱,桂卿感觉还可以,就招呼着宪统上了车。机动三轮“突突突”发动起来后,就拉着这两人往城东方向逃命似的一路狂奔而去,根本就不管什么红灯绿灯和转弯直行,好像路是他自己家的一样。那家工厂位于湖东区东南方向一个比较萧条的工业园里面,在该园南面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和附近乱七八糟的农户搅合在一块。
    他们人还没到厂区呢,老远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和头晕的刺鼻味道,这股味道再加上机动三轮车持续不断的颠簸,差点没把桂卿肚子里的早饭给逼出来,幸好那些早饭已经消化殆尽了。他赶忙把车钱付了,然后跟着宪统进了厂门,径直向大门北边一栋两层的办公楼走去,门口也没人管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整个厂区并不大,差不多相当于农村四五户住宅的地盘,也没见到什么人在干活,显得十分空荡和冷清。在办公楼一楼的一个大房间里,他们见到了厂子的负责人,一个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油腻和猥琐的中年男性,一个自称肖经理的人。
    肖经理在听完宪统的来意说明之后,一边努力作出一副风流倜傥、儒雅高端的样子,一边从虽然看起来比较宽大气派,但是边缘却有很多灰尘的办公桌上拿出名片递给来者,嘴里还不断地说着欢迎来参观、指导之类的客套话。他旁边的电脑桌边端坐着一位穿着明黄色短袖衫和纯白色短裙的漂亮姑娘,看样子就不像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具有三四年工作经验的浓浓气息,一种比较独特的气息,很像路边小厂生产的假茅台。
    桂卿忽然敏感地意识到眼前的肖经理和这个姑娘的关系好像非同寻常,并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或者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关系,但是他又不好无端地去瞎猜测,况且这和他来此地找工作一事关系不大,所以他实在没必要深究下去,除非他打算在这里工作。
    那位姑娘在肖经理的指示下给桂卿和宪统倒完水,然后就笑眯眯地坐到电脑椅上去看着他们说话了。肖经理把他那油光水滑的大奔头仰了数次,在仰头的间隙又潇洒地将公司那令人骄傲的现实业绩和催人振奋的光辉前景隆重地介绍和描述了一番,并在言语间透露出这是一家专业做水处理事业的高科技成长型公司,而不是一个污染环境的普普通通化工企业。随后,这位十分健谈的经理提议带客人去实地参观一下生产车间,以增强直观印象,方便其下定留下来的决心。
    肖经理带着那个漂亮的姑娘一边领着桂卿和宪统往办公楼南边二十来米远的生产车间走去,一边十分爽朗地向客人解释道:“我们的小倩同学,那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硕士研究生毕业,不远千里到我们公司来创业,来加盟我们的事业,这充分说明了我们的未来是辉煌的,我们的前景是灿烂的,也充分说明了你们两位今天的选择是英明的……”
    言毕,他又很绅士地将头歪向身边的美女,征询她的意见道:“你说是吧,刘小倩同学?”
    一朵从西边天空临时借来的红云瞬间飞上那位叫刘小倩的美女白嫩的脸庞,她声音娇脆欲滴地答道:“我也是受到我们肖经理艰苦创业精神的感召才决心来咱们公司发展的,肖经理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以后你们就会知道的。同行业的大公司虽然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规章制度也比较成熟,但是我感觉他们以后发展的空间却不一定大,通常还都有大企业病,官僚主义十分严重,往往还不如我们这种高科技中小企业的前途好呢。”
    桂卿和宪统连连点头称是。
    “我相信你们的眼光,”刘小倩又道,“也相信你们的选择。”
    肖经理又自认为非常幽默地来了一句:“小倩同学自从上了我们的贼船以后就不想下来了,哈哈,是不是啊,小倩?”
    刘小倩见状只得再一次当众展露一下她那充满年轻女性魅力的嬉笑声和如花朵般美丽的姣好容颜以示赞同经理的高见,并附带着感染一下未来的同事,可能的男同事。
    桂卿对肖经理的热情招待很是感动,他以后来不来这里干先不说,至少人家太拿他和宪统当盘菜了,这在大学毕业生远比农村的土狗还卑贱许多的时代确实让他钦佩不已,而且人家或许还知道他和宪统的专业和化工行业并不对口呢,这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可是,在粗略地参观完生产车间之后他的心凉了半截。简陋粗糙的车间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铁罐和管子,几个不老不少的工人正在那里有气无力地操作着什么东西,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他从内心多次确认,他在这种地方委实做不下去。他拿眼睛悄悄地征求了一下宪统的意见,见宪统也面露难色,显然有些不悦。于是他们两人随后就谢绝了肖经理和刘小倩的一番美意,遗憾地和他们分手道别了。对方似乎也知道,话里话外来看那基本就是永别了。
    出了工厂的大门,他们又走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碰见一辆揽客的三轮车,桂卿和宪统又花了3块钱坐到东郊,准备在那里等回青云县的公共汽车。就在等车的空隙里,两人又随意谈起工厂的事情来消磨时间。他们一致认为刘小倩将来肯定会做肖经理的情人,或者她已经是他的情人了。如若不然,这么如花似玉且学历又高的女人有什么必要留在这么一个污染严重的烂厂子里呢?
    第16章

    桂卿和宪统等了老大一会儿,才看见从城区晃晃悠悠开来一辆老爷车,他们连忙拦住它,并乘着汽车大喘气的功夫窜上车去。车上的人依然不多,他们找了两个挨边的座位坐下。桂卿又是抢着买完车票,然后就和宪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天来。
    桂卿是挨着窗户坐的,宪统则靠着过道。他们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对小情侣,男的一副小混混的模样,从头到尾都在佯装成熟,女的看起来却像个留过级的高中生,生生涩涩弱不禁风的样子。
    出了城区没多远,前面那个女生就表现出晕车的状态,且时不时地猛然干哕一下,引得她旁边的那位男生不断地抚摸和拍打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同时还握住她的手,表演着极为夸张的安慰同情之意。
    随着汽车愈来愈强烈的颠簸,再加上窗外阵阵污浊热风的不断侵袭,那枚小女生终于忍不住要哕了。只见她忽然把头伸向窗外,不顾被风吹乱的一大抱头发,张口“啊”了一声,直接哕出来许多黄白之物,且混合着浓浓的腥臭味。她身边的车窗刹那间就布满了喷射状和流线型的脏物痕迹,有不少呕吐物因为身手不够灵活没能及时地飘出窗外,而是顺着玻璃内侧刮到了桂卿的脸上和右肩膀处。
    面对这种百年难遇的意外状况,桂卿自然也是恶心不已,他的嗓子眼往上顶了几顶,硬是强忍着没有跟着对方哕出来。他不禁皱了皱眉头,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把另外一口气使劲咽了下去。
    那对小情侣似乎对污染环境的事情毫不在意,差不多就和瞎了一样,女的俯下身子继续沉浸在晕车的痛苦当中,男的仍然浓情蜜意地抚慰自己的女友,全然不理会被搞得污秽不堪的车窗和被呕吐物殃及的后座乘客,这辆公交车和这车上的其他人仿佛不过是他们家的痰盂子或者马桶,可以让他们尽情地作践而不用负任何责任。
    前面那个女生的呕吐物宪统虽然沾染得极少,可也不是一点都没分享到,他因此不免恼怒起来,气得牙根痒痒,立即对前面两个羽人怒目而视。可惜人家的脑后并未长眼,就算他把眼珠子瞪破也与人家毫不相干,气坏的只能是他自己。
    桂卿无奈地向宪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计较,然后就站起来告诉他:“走吧,咱换个座位,后边还有空。”
    宪统虽然心中忿忿不平,极为恼火,但还是跟着桂卿往后挪了几个座位,毕竟他也是个有素质的人,不想和对方一般见识。
    车上其他的几位乘客也都大眼瞪小眼地表情十分复杂地看着眼前发生这一幕,纷纷等着看一场好戏上演,最后却见桂卿和宪统两人向后躲开了,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不禁觉得无趣起来,遂都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原来看的东西。
    好不容易才捱到青云县汽车站,两人赶紧走下车来,待那对鸟恋人走远了,宪统才放开情绪对他们品评起来:“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这对狗男女把人家的车玻璃弄脏了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弄别人一身脏东西,结果连头都不回一下,眼睛难道瞎了吗?”
    “哎呀,你又何必跟这种人计较呢?”桂卿硬装大度地劝道,其实他自己也是一肚子的气,只是不好发作罢了,“你说了又怎样?不说又怎样?你告诉他们,他们也无非是向咱道个歉而已,弄脏了的衣服也不能当场变干净,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他们赔钱,咱也不能要啊,对吧?”他又像个谦谦君子一样表白道,“况且你看他们像是通情达理的人吗?”
    “兄弟,鸟大了什么林子都会见到,以后这种人多了,咱还能一个一个地都还回去呀?”他又多此一举地解释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是不是?”
    “不是,那也忒气人了吧,你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让她哕一身恶心人的东西?”宪统大怒道,颇有替桂卿打抱不平的意思,“我觉得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这事吧。”
    “哎呀,知道不知道的其实已经无所谓了,”桂卿嘿嘿笑道,要把高尚的情操进行到底,坚决做个有品位的人,“他们既然不懂道理,那么早晚有恶人会替咱们去教训他们,咱们今天确实犯不着去惹他们打嚏喷,你说是吧?”
    “你说得没法再对了。”桂卿道。
    “哦对了,”他又道,“我先去一下厕所把我的小脸洗洗,然后再把衣服上的脏东西弄弄,简直恶心死我了都快——”
    “反正现在这个点去县人事局恐怕也不一定能找到人,”他抬头看了看7月的天空,仿佛天上有这个世界上最精准的钟表一样,然后又建议道,“不如咱弟兄俩先找个地方去填饱肚子要紧,我请客。”
    “哪能呀,我请我请,”宪统连忙客气着应道,“车站西边小区大门里有一家饭店,那里的辣鱼做得不错,咱去尝尝吧。”
    “那行,就去那里吧。”桂卿答道。
    如此说着,他便先去厕所清理那个美女给他留下的纪念品了。一想到这些举世罕见的纪念品即使不被她哕出来,最后还是要进厕所的,他不觉又笑了一下,觉得万事万物其实都是一个老祖宗的。
    他出了厕所便和宪统一起向汽车站西边不远处的小区走去。
    第17章

    桂卿和宪统踱步进了汽车站西边那个旧房翻新的小区大门,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饭馆前,饭馆门头上挂着“特色辣鱼”的白底红字招牌,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油乎乎和脏兮兮的,在油腻和邋遢当中透露着一种因为生意一向都很好所以才敢不拘小节的独特自信。
    桂卿点了一份特色菜辣鱼,宪统随后点了个风味茄子。
    再随后桂卿又觉得两个菜似乎有点少,面子上不甚好看,便又加了西红柿炒鸡蛋和洋葱炒肉两个菜。谁料宪统赶口却说他不吃肉,而且坚决不吃,桂卿只好又把洋葱炒肉改成了洋葱炒木耳。岂料宪统又赶口说他不喝酒,而且坚决不喝,桂卿说实在不行就少喝点,喝点啤酒意思意思吧,这么大热的天也好解解暑。谁知道宪统依然使劲摆手坚持不喝,就和个百年的老处女不想随便找个男人将就着过日子似的,桂卿见状也只好点了一瓶冰镇啤酒自己喝着玩。他心想,宪统不喝也好,这样最起码省钱,他从来都不喜欢勉强别人,无论是什么事。
    辣鱼是事先做好的,这是尽人皆知的惯例,直接装上盘子即可,因此立马就被端上酒桌了。桂卿还想给宪统倒杯酒,宪统连忙伸手挡住不让倒。桂卿见对方确实不像是在客套,遂不再强让,自己斟满一杯后便开口道:“说起来咱哥俩的缘分不浅啊,都是一个县的,报考的又都是同一个单位,表面上虽然是竞争关系,但其实也是朋友关系,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同事。”
    “来,为了我们这个难得的缘分,干一杯。”待场面上的话说完,他又热情地提议道。
    “好的,张哥,”宪统这人倒也灵活,遂麻利地回道,“那我就以茶代酒,来敬你一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考上。”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水。
    据说啤酒要大口大口地喝口感才最好,气质才最佳,因此桂卿就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心中着实凉快了不少。他到底是年轻,心里总想着要豪爽,对方越是不喝,他越是要痛快地喝,以示区别。
    辣鱼是用本地产的中等个头的鲫鱼做的,虽然香辣鲜嫩、美味可口,可吃起来却极费精神,桂卿因此显摆道:“据说张爱玲平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想来这鲫鱼和那鲥鱼应该是近亲,都是好吃而又多刺。我这个人最怕被鱼刺卡着了,以前吃过大亏,平时也不敢吃,所以你就多吃点吧。”
    “我是不吃肉的。”宪统淡淡地笑道,高洁得有些过分,整得自己和妙玉似的,但是又缺乏人家的高贵出身和非凡才情。
    “怎么,鱼肉也不吃吗?”桂卿直接问道,他很有些不解。
    宪统点头应了一声,继续高洁不已,这显然不是傲慢。
    “你是从小就不吃,还是后来慢慢不吃的?”桂卿接着又问,好不知趣的样子,“你不是回民吧,竟然有这个爱好?”
    “我哪是回民啊,”宪统赶紧笑着澄清道,整个白净的脸盘子上都是怎么都放不掉的尴尬和无趣,让桂卿觉得好生无聊和讨厌,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而且我长得也不像回民呀!”
    “不是就好。”桂卿敷衍道。
    “我以前吃肉,后来就不吃了,完全戒了,”宪统进一步解释道,话里话外又有点炫耀的意思,“而且我也不吸烟,不喝酒。”
    “哦,是吗?”桂卿道,用赞赏的话表达着疑惑的心。
    “另外啊,我劝你以后也不要吸烟、喝酒、吃肉,”宪统根本不顾就桂卿的表情和意思,接着得寸进尺道,显得没点年轻人该有的眼色和灵活,“因为这些东西对身体确实不好,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人生不长,人生苦短,一定要保养好身体才行,这才是正道。”
    桂卿心中略有些莫名的诧异,觉得对方这番话根本就不像是年轻人该说的,想这宪统和他年纪相仿学历相当,言谈话语当中居然隐隐流露出一副出家人的虚伪派头,开口还没几句呢即谈起所谓的养生之道,还不惜好为人师地向刚刚熟悉的人推销其价值观,便猜测其中必有特殊缘由,因而有意问道:“这个身体当然要是好好保养的,不过我觉得那应该是人到中年以后的事情,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要锻炼好身体,先打好基础才能谈到以后保养的事。”
    “咱小时候都看过电视剧《济公》吧,”他为了增强说服力,又用较为严肃的语气进一步讲道,“游本昌主演的,里面不是也唱了嘛,说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在我心头坐。那济公和尚又喝酒又吃肉的,而且吃的还是狗肉,不是照样参禅悟道和打抱不平吗?”
    桂卿看见宪统微微地笑了一下。
    “所以嘛,”他略微不爽地继续说道,想用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对方那种虚伪至极的微笑,“我觉得喝酒吃肉只是一个形式上的东西,并不一定会耽误保养身体。这个保养身体和适当地喝酒吃肉并不矛盾,人没有必要刻意地难为自己,我觉得凡事做得太过了,就不大对了。”
    “当然了,”为了让自己的观点更加完善,他又补充道,“烟还是少吸的好,这个我是很赞成的,酒嘛,适量就行。”
    宪统先是笑而不语,似乎不愿意和桂卿争辩什么,仿佛那样做会显得他的道行不深,境界不高,修为不够,不过他在喝了一口茶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于是抽空轻轻地笑道:“我以为有些内容就是要通过形式的东西来固定住,才能养成良好的习惯,才能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才能成功地破除人身上天生的惰性和魔性。”
    “比如说小孩,生下来谁愿意吃苦受累啊?”他说得更加具体,语气中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谁不是天然地就贪图享受,喜欢安逸?你像这种情况,就得通过后天的人为的锻炼和培养,来强制性地让小孩养成好的生活习惯才行,不然的话就会走上歪门邪道。”
    “而照你的观点看来,那些用来培养孩子好习惯的强制性的措施不都是形式上的东西吗?”他说这话就带有一些火药味了,但是为了推销自己的观点,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一个人如果连形式上的东西都做不到,那又怎么能够真正做到‘佛祖在我心头坐’呢?”
    桂卿听后竟然一时语塞,顿时觉得宪统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因此他很难马上回答什么,便低头喝了半杯啤酒,等着下一道菜上来了才好意思拿起筷子让宪统吃菜。
    第18章

    “我觉得修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吃了一口屁味都没有的菜之后桂卿稍显不服地回道,其争强好胜之心一览无余,“这三个层次分别叫做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就是说,那些主动归隐田园、寄情山水,躲在世外桃源里修身养性的人只能算是小隐。那些生活在市井当中的修炼者,敢在复杂多变的世俗生活中磨练自己,应该算是中隐。而真正达到了最高境界的人,即使在朝廷里当大官,在生意场上当巨富,也一样能够保持着清远高雅的心境,而且还能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财力来为老百姓做很多的事情,并不比躲在深山老林的人对整个社会的贡献小。”
    “你就拿今天在公交车上发生的这件事来说吧,那个女的哕的时候飘了我一身,我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也没有和对方当场吵起来,你要是在山野田园里哪能有这样的机会来锤炼心性和锻炼意志呢?”他又举刚才发生的活生生的例子论证道,“而如果没有现实的考验,没有真正的磨练,又不能对别人的生活有所帮助,那么这个跑到深山老林里独自修行的举动到底有多大的社会意义呢?”
    “嗯,换个角度来看你说得也对,”宪统对桂卿的话慢慢有了一定的兴趣,觉得他说的也不全是虚妄之谈,也不是非要和他争个高低,而且还颇有几分道理和意趣,因而就略带勉强地接话道,“凡是能在错综复杂的官场、生意场和市井生活当中坚持修身养性的人确实是高人,也非常值得佩服,这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
    “不过呢,我觉得一般的人是很难达到那种理想境界的,因为这个世界还是觉悟不高的凡夫俗子多啊,像你说的那种真正的世中高人又有几个啊?”岂料他将话锋突然一转,又开始贩卖起他原先的老观点了,看着并不像一个老实而单纯的人,“所以说,像我这种普普通通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地恪守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较好。”
    他既然都放低自己了,桂卿就不好说什么。
    “我可以等以后层次高了,水平上去了,再去做中隐和大隐,你说是不是?”他又微微笑道。
    桂卿见状只好陪着笑笑,就这个事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你像今天在车上发生的这种情况,”宪统笑着问过之后,不待理解透彻桂卿的笑容背后所隐含着的意思便继续阐述道,“要是搁一般人身上那肯定早就急眼了,说不定还得打一大架呢。我看啊,也就是你这样的好脾气才能沉得住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桂卿心中掠过一丝中规中矩的高兴劲。
    “可是有一点不知道你认真地想过没有,要是你不小心哕了别人一身,别人能轻饶了你吗?”宪统颇具深意地问道。
    “一般情况下,”桂卿愣了一会,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难度和深度,然后缓缓地答道,字斟句酌地意味非常强烈,“要是我不小心哕了别人一身,我想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能善罢甘休的人应该很少很少。你突然这么一问,我都不知道万一发生这种情况,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人家原谅我。”
    “不过我想啊,”他转而又道,且觉得自己的转折和宪统刚才的转折并不一样,其中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正因为咱能预感到别人不会原谅咱,所以咱才必须要做到,坚决不去干光腚惹马蜂,能惹不能撑的事,你说是吧?”
    “我有一个亲戚,说直白点就是俺姨弟,”宪统这回并没有直接回答桂卿的问话,而是自顾自地低着头冷笑道,像是在回忆一件令他感觉十分痛苦不堪的事情,“他比我大概得小个十岁左右吧,去年的时候他在街里的一个饭店里干服务员,有一回他记账的时候不小心把这个房间的一瓶啤酒记到另外一个房间的账单上了,结果后边那桌被多记一瓶啤酒的客人发现这个事之后就不愿意了,就当场发飙了。”
    “你说说,说来说去也就是两块钱的事,确确实实是他不小心记混了,结果人家什么话都骂他,骂得那个难听啊,唉!”简单地描述完事情的起因之后他又愤愤不平地评论道,“要不是老板舍着个老脸硬拦护着他,也跟着低三下气地净说好话赔释人家,看当时那个情形,那帮家伙肯定得动手狠狠地打他一顿。”
    “当时俺姨弟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他接着讲述道,犹如亲眼看见了一般,压根容不得任何质疑,“好话说了一火车,人家就是不肯饶他。后来实在没法了,俺姨弟就说,不行结账的时候给他们打个八折,结果人家不同意;他又说给打个五折,人家还是不同意;后来他又说干脆免单,人家还是不同意。他们这伙人不同意免单倒还罢了,在整整三个多小时里,各种你根本就想象不到的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就往俺姨弟身上砸,那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那一桌子客人看起来应该都是一个大家庭的,”他稍微缓了口气后继续讲道,“得有七八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他们就那么逍遥自在地站在一边看着,听着,就和看别人骂架似的,任由那个挑头的男的肆意侮辱俺姨弟,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同情或者劝阻的话,真是奇葩到顶了,世间少有的难揍……”
    “唉,不是每个披着人皮的人都是人啊。”桂卿脱口叹道,他本来想说“也不是每个人都生活在同一片海的”,但是仔细琢磨琢磨之后又觉得和眼前的这个事不怎么搭界,便临时换了个句子。
    “唉,当我们一心一意地要做个好人的时候,坏人不还是雷打不动地要做坏人吗?”宪统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轻轻地言道,眼中带着一丝非常难得而又难测的深意,这倒让桂卿对他有了几分敬意,“除非你的实力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直接把这些犬娘养的家伙们砸趴下的程度,否则的话,猪还猪,狗还是狗,永远都成不了人。”
    “要不怎么古人说君子乐得做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呢?”桂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用略带疲惫的神色认真地劝道,算是他所能给出的一种小小的回报,“小人要是能倒过来替别人着想那他就不是小人了。所以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就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而且,最令人感到悲愤和郁闷的是,有些真正的高尚者到最后往往连个名副其实的聊作安慰的墓志铭都没有,就那么白白地挂掉了,甚至是悲惨地死去了……”
    “好人都知道,”他继续絮叨着,再这么说下去就有点说教的意味了,可惜他并没有及时地认识到这一点,“没经反省的人生没有任何的意义,因此我们需要不断地反省自己,改进自己,但是坏人哪管这一套呀,他们就是可着劲地作,可着劲地去祸害别人,可着劲地光图自己痛快而不问别人死活,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约束住他们……”
    宪统貌似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来,来,来,我的宪统兄弟,别的话咱就先不说了,咱俩再来一杯好不好?”见剩下的两盘菜也都上来了,桂卿便又倒了些啤酒,他借着刚才的热乎劲端起酒杯高声地劝道,“既然你不喝酒,那就多吃点菜吧,咱今天不能光拉那些丧气呱,对吧?”
    说罢,他又非常严肃地饮了半杯。
    第19章

    宪统见两人谈得投机了,气氛也变得比较融洽了,遂准备拉开架势和桂卿深入地交谈起来,不过他随后聊的话题却和前边的内容差别较大,他居然给改成神秘莫测的根本就不易衡量和评价的所谓气功了。
    “张哥上学的时候听说过商丽萍老师的澄宇青莲功吗?”只见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容颜一扫方才的颓废和郁闷之气,转而面带一丝高尚清雅的微笑试探性地问道,“就是发源于长白山的那种气功,在全国都很有名的,影响力和号召力都很大。”
    “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呢。”桂卿如实回道。
    “张哥你要是真感兴趣的话,”宪统伸着脖子有些做作地说道,看那样子和原来绝对不是一个人了,“那我就给你仔细地讲讲吧。”
    桂卿在心中二思了一下,不明白对方此言是什么意思。
    “回头我拿几本书给你,”宪统又兴奋异常地建议道,看那个架势比小时候过年还高兴呢,“没事的时候你就翻翻看看,当然最好是仔细地研究研究,我敢给你保证,书里面说的很多东西都会彻底颠覆你原来的看法,都会彻底改变你原来的精神世界,并且捎带着也会改善你的身体,调理你的身体机能,让你感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都很舒服,通畅,脑子也会变得灵活起来……”
    桂卿闻听此言先是本能地吓了一大跳,觉得宪统的话语未免忒有些故弄玄虚和言过其实了,但是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吧,既然对方敢把话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和神秘兮兮的,说不定这个所谓的澄宇清莲功还真有点道道也未可知呢,他倒不如先洗耳恭听一下,看看对方说的那玩意到底有什么玄妙可取之处再作道理,于是便点头称是。
    宪统见桂卿并不像别人一样直接起了反感之意,便开始摆开架势,一改先前的保守和敷衍之态,转而滔滔不绝地向桂卿描述起他对澄宇清莲功的各种认识,以及修炼此功给他带来的种种可喜的巨大变化。
    桂卿耐着性子听他在那里煞费苦心地大摆龙门阵,偶尔插言询问一两句,到最后总算大概地弄明白了对方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个所谓的澄宇清莲功是一个叫商丽萍的中老年妇女在95年创立的。宪统开口闭口称那个中老年妇女为老师,而且还尊敬得要命,一点都不敢亵渎和冒犯,这让桂卿感觉很是不舒服。这个商丽萍老师幼年时经历坎坷,人生曲折离奇,最后在某位仙师的点化下进入长白山深处闭关修炼了数载,终于练就精妙无比且神通广大的澄宇清莲功。该功法既有固定的动作套路,又有所谓的心法和意法等精神修炼技巧,既能使人不打针不吃药就可以治好高血压、糖尿病、癌症等顽固性疾病,又能使人开天目、增神识、去烦恼等,可谓是包治百病、无所不能,仿佛只要练了这等神功就离羽化飞仙的日子不远了,让听者细想起来真是荒唐至极。
    桂卿听宪统好一阵胡吹猛侃和大讲特讲之后,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谨慎了,不禁暗暗地发笑,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戳破或点化对方,只好装作切磋求教的样子和其互动道:“我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本书叫《超人张宝胜》非常流行,据说张宝胜这个家伙能用耳朵识字。好像还有一个叫严新的气功大师,大言不惭地吹牛说当年大兴安岭的火就是他发功扑灭的。哦,对了,以前还流行过一种叫非臭功的气功,听名字还挺吸引人的。那么,你说的澄宇清莲功是不是也属于这一类的东西?”
    宪统听完桂卿的立愣话后不由自主地“嗤”了一声,险些把笔直的鼻子给气歪,却又不好过于直接地表现出来,因为那样会有损他这个高级修炼者的潇洒风度,就像是卖安利的人一听到别人说安利是传销就会大为恼火一样。和安利的忠实信徒表现得一个鸟样,虽然他心里感觉很是不爽,但是在听完桂卿的话之后还是得按照既定程序好好地分享一下他的宝贵体验,仿佛有些话他今天要是不说,就等于是见死不救了,那是很不仁义的。他当然是仁义至上的,也是慈悲为坏的,岂肯弃大道和大义于不顾,放任好友堕入地狱的深渊而不管不顾呢?
    “张哥,你是因为没亲身参加过商丽萍老师的带功报告,所以会才这样说的,”他接着便对桂卿进行了一番严肃而又认真的训导和灌输,意在给对方送温暖,帮着对方提高思想境界,兼顾着也提高一下自己的心性和功力,“商老师的澄宇清莲功和社会上那些烂七八糟的胡编乱造的气功不一样,它是一种非常纯洁、静谧、自然的修炼功法,它是通过你自身的慢慢感悟和理解,还有一点一滴的进步,来激发你本身就具有的一些潜能和功力,从而让你逐步达到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在外人看起来可能是若有若无的理想境界。”
    “一旦到了那个境界,那个层次,”他继续兴致勃勃地吹嘘道,也不怕把老天吹破了,“你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也没有什么看不开的了,你就会感觉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彻底地开悟了。”
    “当然了,这只是初级阶段,”这中间他还不忘适当地谦虚一下,以示自己并不是一味地自夸,“还有很多高级阶段的感受比这个更美好,更强烈,不过那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商老师其实早就揭示说了,”他接着贩卖道,看来这个商老师待他比他亲妈都亲,“人本来就是天上的神,只是因为有了贪心和贪欲,所以才堕落到人世间的,只要人肯下苦功夫修炼就一定能重返上天。人是堕落了的佛,而佛是觉悟了人……”
    “实话告诉你吧,”他又颇为自负地说道,好像桂卿今天能有幸遇到他,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莫大的福报,“在没亲身参加商老师的带功报告会之前,我也是和你一样抱着怀疑的态度的,但是在听了商老师的带功报告之后,特别是在听了商老师带功唱的‘大悲清莲咒’之后,我算是彻彻底底地信服了。”
    “张哥你是不知道啊,”他眉飞色舞而又故作矜持地说道,其扭捏和做作之态让桂卿差点要当场哕出来了,“当时那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有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灵魂在四处飘荡和四处游走的感觉,那种对人生的苦难大彻大悟之后的无欲无求和无所畏惧的超然状态,让我对人生,对自己的过去,对周围的一切,对将来的一切,都有了全新的感受和看法,我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真是欣喜得没法形容……”
    还没听完宪统传经送宝式的长篇大论呢,桂卿的头就大了。他知道自己遇到什么人了。其实他的观点和对方的完全不一样,这个事就算扯到天黑也扯不清楚。其一,这种信仰方面的事情是永远都辩论不清的,这比天下最复杂的家务事还难断呢,况且他又不是什么清官。从来辩论的结果都只会加强双方观点上的对立和分歧,绝不会使不同的观点趋于一致的。这种信仰方面的辩论无异于鸡与鸭讲话,最后只能是各说各的理,各生各的气,外带着各走各的路。其二,对方口中所谓的商老师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故意搞一些看似玄而又玄的神秘兮兮的,实则根本就经不起稍微严谨一点的推敲和检验的东西来糊弄人的,压根就谈不上一星一点科学性和实用性。于是,他抽空赶忙岔开话题,引着宪统往招考的事情上跑,以避免引起更大的完全不必要的争执。
    到最后,在对面试成功的美好憧憬当中宾主双方结束了这场只有一个人喝酒的午饭。两人在饭馆里又磨蹭了一段时间,算算县人事局的人差不多也该上班了,桂卿这才结账走人。因为要去的地方离汽车站并不是太远,所以他们决定一边聊天一边走着过去,反正路两边都是高大茂盛的法桐树,走起路来也不是太热。
    和大院的门卫又是好一通解释,又是好一通登记信息和领纸条的做法后,他们才得以踏进无比庄严神圣的那个大门。人事局分布在二楼的最东头,其办公室也很好找,正对着走廊的一大间就是。报到手续办得相当顺利,传说中门难进、脸难看、话难说的现象并没出现。这些一贯做事都比较张弛有度的公差未做任何计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大概从去年起就不再有包分配的说法了,所有毕业回原籍的学生到来报到无非就是挂个号,让人家知道县里有这样一个人罢了。
    因为人家并没有在桂卿的报到证上再盖上一个“请乡镇分配”的印章,所以出了这个大院他突然就有了一种青楼女想要卖身而怎么都找不到嫖客的走投无路的感觉,好比一大堆沤了好多年的粪堆就是不能被顺利地撒到田里去滋养庄稼一样,使他产生了说不上来的郁闷和无奈。
    第20章

    两人就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桂卿觉得终于不必再和宪统谈什么经论什么道了,终于不必再对其小心翼翼和谦虚谨慎了,这样的状态真好,和无官一身轻的美好情形非常类似,尽管他从来都没当过官,也从来都没想过要当官。在依然被酷热而污浊的空气严密地笼罩着的汽车站,他眼看着宪统坐上了回大塘镇的汽车后,才去存车处取了早上寄存的车子。待出了汽车站,看看天色尚早,他并不想马上回家,而是打算到新华书店或者邮政局去逛逛。在家这段时间他感觉都有点信息闭塞了,因此需要舒展一下耳目,扩张一下视听,了解了解最新的社会动态,以免被时代的洪流抛下,而这种情况又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新华书店就在汽车站东边大概几百米的地方,这点距离对于正宗的农村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个路,可以说是一抬脚就到了,况且他还骑着车子呢,所以他晃晃悠悠地就骑到了。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有的是好奇心和耐心,仿佛天下就没有他不能去尝试的地方和东西。人生的路虽然漫长而曲折,但是他却满怀信心地要走下去。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未免天真和做作了些,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这也是没法的事情。
    他逍遥自在地装作读书人的样子走了进去,想要当个混得比较好的新时代的孔乙己。书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黄绿色的三角牌大吊扇半死不活地被吊在天花板上“嗡嗡”转着,前来看书和买书的人也不多。他胡乱转悠了半天,狗熊掰棒子一样翻了一圈也没看中一本值得买的书,就出了书店的门转而往邮政局那里骑去。
    他在邮政局门厅装作退休知识分子的模样买了份《海西周刊》后,就坐到里面大家平时写信贴邮票的地方认认真真地看起报纸来。其实《海西周刊》就是《海西晚报》的一周合订本,可谓啊物美价廉、超级实惠,且看完之后揉搓揉搓还能擦屁股用,显得非常划算。他抱着那份未来的擦屁股纸如饥似渴、津津有味地看着,从头到尾连中缝都不肯轻易放过,他必须得对得起他花的每一分钱才行,不然的话他就会有严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败家子。
    在充分而深入地了解了国家大事和各种社会新闻之后,他突然看到了一则他认为其可操作性比较强的致富信息,就是关于人工养殖冬虫夏草的。其内容说的是北京莲花池附近有一家公司可以提供冬虫夏草养殖菌种和全套养殖技术,只需一两人就可以在室内或者房前屋后搞大规模养殖,技术非常简单实用,而且人家还保证回收产品,收益非常稳定,机会十分宝贵,每份菌种只要88元,不少也不多。
    他在家里已然赋闲了几天,早就深刻地体会了毕业即失业的难言滋味,生活中完全没有方向感和可以依托的地方,心里边不上不下的很是难受,像是吃了难以消化的长了绿毛和白毛的烂煎饼。他想尽快地找点活干干,别管什么活都行,以减轻一下自己心中那份愧疚和无聊的感觉。看到这则似乎是从天而降的非常契合他目前的就业心理的特色致富信息之后他心里灵机一动,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创业路子。
    他严丝合缝地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一个板板正正的大学生,搞点特色养殖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嘛,这个事做起来应该问题不大,没有太高的难度。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是那种职业的骗子,他大不了损失个几十块钱而已,反正也是无所谓的事,现在干什么事情不都得交点学费啊,他就当交学费好了。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所幸兜里还有张一百的票子,就起身到柜台前去给人家邮寄养殖菌种的费用。
    柜台里负责汇款的营业员恰好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和陈向辉的大女儿陈芳年纪相仿,只是长得微黑些,略胖些,脸上挂着几颗并不十分显眼的青春痘和小雀斑。她很随意地看了看桂卿仔细填写的汇款单子,便隐约地皱起了眉头,然后把那张汇款单子在手里轻轻地晃了一晃,问他道:“同志,你再想想,确定要汇这个款吗?”
    此时的桂卿立马就意识到,对方肯定是经常办理类似的汇款手续,感觉其中必定有诈,所以才好意地提醒他一下的。这个情形在正常情况下其实很好理解,以他的脑子当然能够推算得出来。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的脑子一时间竟然短路了,竟然不怎么好使了,再加上他那强烈的虚荣心突然跑出来作怪,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人欺骗的,于是他就对那个女孩强调道:“对,就按那个地址汇款!”
    在肉乎乎地说完这个不惹人喜的小硬皮话之后,他的心里虽然立马就后悔了,但是身子却仍然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就和个文物价值颇高的古代雕像似的,连神仙都拿他没招了。此时,他竟然还装作神情坚毅的样子等着对方尽快完成汇款手续,他好麻利地回家。小姑娘的善意提醒不仅没能阻止他继续汇款,反而更加坚定和加快了他的错误选择。
    上当受骗的人在这个时候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上当了,却怎么也拉不下那个脸来承认自己的愚昧无知和异想天开,只能任由骗局继续发展下去直到最后荒唐地完成,仿佛这个骗局就是人生当中一场十分重大的考试,无论答案对错或者考得好孬,参与其中的人都必须认真地填完交卷才行。
    汇完款后,他就神情落寞、郁郁寡欢地独自回家了。
    @雄声 2022-01-07 10:32:38
    百万字的宏篇,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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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一起努力。
    第21章

    时光继续飞逝而去,如一条没穿衣服的赤龙悄然地滑过阴雨的天空,进入深不可测的幽暗海底,转眼间就到了该面试的日子了。
    桂卿是天下最爱吃粽子的人之一,但是平时都舍不得吃,觉得那是一种他这种家庭出来的人不该有的奢侈,只是每逢大考时才好意思吃几个以壮声威,顺便图个舒服。这天早上春英特地煮了一锅新鲜的粽子,让他放开肚皮吃个饱。他这回倒是吃了不少,但因为怕撑着所以也没敢吃尽兴,他想着到下午或者晚上的时候再慢慢地吃,以弥补早上的遗憾。吃粽子是一种十分难得的享受,他要把这种享受留到后边。
    “小卿我的儿唻,”看大儿子吃饱喝足之后,春英不忘提醒道,“今天是六月初一小年,我和恁达在家里烧好香,上好供,你在外边也注意点,别管什么事都不要慌,千万沉住气地去考,啊。”
    桂卿愉快地答应了一声,就骑车出门去了。
    ×××校就坐落在崇仁街和永盛路交叉路口的东北角处,因为西边离铁路太近的缘故,所以此地虽然偏僻却并不幽静,不是常人想的那样有趣。学校的北面紧邻一条早已沦为城区排污沟的小河,人站在院子里都能闻到水沟里飘散出来的淡淡的腥臭味。大部分考生们都早早地来到了学校院子里,分散在各处或聊天或看资料或发呆。也有少部分考生等到工作人员快要召集大家进场了,才坐着小轿车不慌不忙地赶来,有意无意地显摆着自己优越的背景和条件。
    桂卿很快就碰到了以前参加笔试时认识的黎凤贤和盛闻景两人,于是就高兴地和他们聊了起来。过了一会李宪统也赶来了,于是桂卿就介绍他们互相认识一下。不过因为宪统和凤贤、闻景两人此前并不熟悉,所以他在象征性地打过招呼之后就着急忙慌地到一边站着去了,和个趔边驴似的不肯往人多的地方偎靠。
    凤贤这厮个子不高,面皮黑黄,和电视剧《水浒传》里宋江的脸色差不多,他身量单薄瘦弱,头上顶着一窝稀疏而又凌乱的自来卷头发,鼻梁上吃力地架着一副度数很低的金丝边眼镜用来装饰门面,两个镜片上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永远也弄不干净的水渍和污渍。
    关于他的实际年龄,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再晚出生一天就妥妥地属于70后了。非常可惜的是他没能在他娘温暖如春的肚子里多呆住那一天,因而就成了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的60后。
    他这个人非常的健谈,一旦碰上聊得来的人就是胡侃个三天三夜都不带歇息的,绝对属于见鬼说鬼话、见人也说鬼话的人,但是他为人却不势利眼,而且非常耿直爽快,倒是显得很是古道热肠和侠肝义胆,一副不是君子胜似君子的慷慨样子。
    闻景看起来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样子,他戴着个较粗的黑框眼镜,九十斤的身子挑着个十斤的头,极像一根掐头去尾之后又被钢精锅蒸熟了的长竹竿。他基本上也属于满嘴跑火车的主,若是兴致来了差不多也能侃上半天,只是级别上比凤贤略逊一筹。他和桂卿高中同届但是不同班,上学时候也是眼熟面花的,基本上没啥过于密切的接触。
    “要是单从这个身高上来讲,”闲着无聊,凤贤仰着脸对张、盛二人巴结着笑道,“我、桂卿、闻景,咱三人就是呈升幂排列,但是要从智商和年龄上来讲却是呈降幂排列,对吧,两位贤弟?”
    “你这家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闻景听后不轻不重地打了凤贤一拳,也跟着笑骂道,“你耍什么嘴皮子啊?有本事你再长高两公分我看看啊,我看你就是再蹦三蹦,那也够不着我的蛋皮。”
    “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来啊。”桂卿插话道。
    “嗤,你这黄子懂个鸟啊!”凤贤并不恼桂卿随跟腚的闲话,反而很有兴致地怼闻景道,好像他就是喜欢干声东击西和出其不意的事,“我这叫一把攥住两头不冒,知道吗?”
    “不知道。”闻景日囊道。
    “浓缩的都是精品,”凤贤冷笑道,他的表情一望而知就是专门针对闻景的,“不像你这家伙,干长个瞎大个子,除了浪费布料之外连个鸟用都没有,纯粹绣花枕头一个。”
    “有没有鸟用,人家女朋友知道就行,又关你鸟事啊?”桂卿继续插言道,老是喜欢扮演不惹人喜的角色,“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今天的面试吧,看你吊儿郎当的样子,难道说真是胸有成竹了吗?”
    “瞧你说的好吧,你想想恁哥我是来干熊的?”凤贤一脸的轻松且恬不知耻地大声笑道,“说那话,恁哥我就是来拿第一的!”
    张、盛二人都撇了撇嘴。
    “不信咱就走着瞧,”凤贤信心满满地放言道,“中午我要是过了,你们两个家伙好酒好菜请我的客,不能装孬种啊。”
    桂卿和闻景都觉得他有些吹牛,因为这个面试和笔试不同,面试多少还是看排面和气质的,人若是长得好看自然要占便宜些,像他这幅尊容想要获得高分还是很有难度的。不过闻景并不打算放过奚落他的好机会,因而接着笑道:“我的大哥唻,来之前咱没撒泡尿好好地照照自己吗?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撒一泡?”
    “你牛皮先别吹那么大,”他继续刺挠道,显得说话比较严谨,“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嘛。你要是过不了,我们跟你去田成县跑你家去连吃三顿,不把你吃心疼坚决不回来。”
    “哼,不是我在这里说大话,”凤贤开怀大笑道,真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唬得张、盛二人差不多都要相信他了,“恁哥我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有落空地去的,这是哥一贯的作风和脾气,恁两人就等着请客吧,别的我就不再多啰嗦了。”
    三人如此说笑着,就进了不同的候考室等着考试,桂卿和宪统分在一个房间,因为报考的职位相同。
    面试顺序由现场抽签决定,结果宪统排在第三位,不前不后非常好,而桂卿则排到最后一名,形势不太妙。因为候场的时候工作人员不让考生们互相聊天,所以大家都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时间在默默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等轮到桂卿上场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第22章

    “现在都到这个点了,”见此情景桂卿不禁暗想,“考官们的肚子肯定饿了,再加上他们反反复复地问同一批问题,心里绝对早就腻歪死了,只是没面试完谁也不能走而已。”
    基于这种比较体贴他人的考虑,他决定铤而走险,用快刀斩乱麻的方法去回答设定好的问题,以求通过独辟蹊径获得最后的胜利。其实所有的面试题目都有固定的答题套路,只要考生不是水平太差脑子太笨,基本上都能扯上两句,因而回答起来也多是大同小异,没啥了不得的区别,考官们果真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尊敬的各位考官,”面对一个专业题目和两个公共题目,桂卿上来就气定神闲地整了这么几句,“现在已经是北京时间十二点半了,经过一上午的辛苦工作,我想各位一定非常劳累了。为了节约大家的宝贵时间,我将用最简洁明快的方式,把我对上述三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提纲挈领地向各位考官汇报一下。”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认为……”他侃侃而谈道。
    结果他非常欣喜地看到,还没等他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呢,各位考官的脸上就立即浮现出了一片轻松愉悦的表情,有几个考官甚至还差点笑出了声,同时还把身子如释重负地仰向后边,伸直了两腿放松自己。屋子里已经没有人去听他具体是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的了,大家都知道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考生。
    很快,待桂卿弹跳着出来之后,同一组的所有考生都被集中到面试的大房间里,主持人开始宣布大家的分数。结果桂卿获得了85分的小组最高分,宪统以77分排名第三。报考同一职位的人赶紧把自己的面试成绩和笔试成绩相加,然后再互相询问和核对,结果没用几分钟大家就算出来桂卿和宪统综合排名分列一二位,他们都考上了。这两人自然是喜不自胜,相互拥抱着走出了面试房间,并快步向院子里走去。而那些没考上的人则面色黯然地离开了考场。
    桂卿和宪统在院子里看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凤贤和闻景,他们已经出来老半天了。凤贤和闻景两人报考的部门业务相近,因而他们被分在了一个面试小组里。两组人赶紧互相询问面试结果,当得知四人都顺利地通过了之后大家都欣喜若狂,掩饰不住地兴奋和激动,好像一对帅气的双胞胎历尽艰辛终于娶了另一对漂亮的双胞胎。
    “怎么样,我就说吧,”凤贤面带得意之色大声地嚷嚷道,“老夫肯定能过的,也是注定要过的。”
    “那个,咱现在什么也别说了,”他又直接催促道,毫无意外地想起了先前的约定,“该请客的同志抓紧时间请客,别在这里给我装憨摆呆啊,玩这一套是没用的。”
    闻景从背包里取出一盒烟来让过宪统,宪统当然不吸,他就给了凤贤和桂卿各一支,然后自己才含了一支,并依次点上。
    “我说老黎,你又不是猪,怎么就你长了个吃心呢?”他吐了一口不成型的烟圈后不紧不慢地褒贬道,心情极为放松,“整天起来的光知道念叨请客的事,你这家伙也忒噱了吧?”
    “俺和桂卿中午肯定要下馆子吃饭的,难道说还能把你一个人给漏了吗?”他继续笑着讽刺道,反正今天他说什么话都没事。
    “哦,对了,宪统也一块吧,”他接着又道,好像这个事是临时才被硬加进他脑袋里的,“咱都是同一届考上的,说起来缘分不浅。”
    谁料宪统直接摆了摆手,将标志性的八字眉悄然一抖,嘴角向耳根扯了几扯,算是笑了笑,然后打官腔一样回应道:“恁三人比较熟悉,还是恁一块吃吧,我那边还有事呢,我先回去了,啊。”
    “我们也是上次参加笔试的时候才认识的,再说今天这个场又没外人,你走干嘛的?”桂卿见状忙拉住他并试着劝道,他觉得四个人才能凑成完美的局势,三个人有点瘸腿,“就算原来不怎么熟悉,一块吃个饭不就熟悉了吗?”
    “再说了,谁也不是一开始就认识的呀。”他又补充道。
    “就是呀,老弟不要再客气了,”凤贤也跟着不知趣地喊道,他的热情永远胜过沙漠里的火,“他们两个家伙早上打赌输了,就该他们请客,咱属于典型的不吃白不吃,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就跟着一块练练酒呗,反正以后咱们也会经常见面的。”
    尽管他们三人都是诚心诚意地相邀,但宪统还是执意要走,大家见状也不好再强留,就放他先走了。
    出了学校大门往南边走不远,路东就有一家羊汤馆,从外观上看着还挺干净的,三人就走了进去,打算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他们要了两个凉菜两个热菜,一斤羊肉分成三碗,又要了一捆啤酒,然后开始喝起。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之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嘻嘻哈哈地客套了一番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最佳的喝酒状态。
    “人都说喝酒有三重境界,”凤贤高声地叫道,还是他最先举起手中的杯子,满脸都带着恶俗透顶的同时让人忍俊不禁的笑容,仿佛刚从大城市里某个豪华洗浴中心找完小妹的样子,“或者说是有三种循序渐进的状态,分别是君子、武将和傻子。一上来大家你推我让的都不愿意喝,文绉绉的就像个谦谦君子;后来喝高兴了就一口一个,慷慨激昂的样子就像个纵横沙场的武将;最后喝麻口了,喝酒就如同喝水,喝得醉成烂泥之后就像个傻子了。”
    “我觉得咱今天不妨倒过来喝,”他接着又出洋相道,旁人搭眼一看他就是个天生的小人能,确实有点胜人蛋的意思,“先从傻子喝起,然后是武将,最后到君子为止,而为以为如何?”
    “完全可以。”桂卿和闻景都道。
    “恁两个家伙回头可别忘了去结账啊。”凤贤提醒道。
    其余两人当然又都骂了他一顿,才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第23章

    在夹了一大棒菜压酒之后,闻景开口问道:“桂卿,你知道老黎这家伙面试之前为什么那么牛×吗?”
    “嗨,他肚子词多,当然是随便一拽就能对答如流,还能不行吗?”桂卿随即答道,这个答案可谓是中规中矩,没有一点特色和水平,旁人不听也罢,“要不然,我怎么会和他这种人交朋友呢。”
    “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闻景自顾自地嘿嘿笑道,看着也不像想卖关子的样子,“你睁眼看看他那个熊样,考官要是能一眼相中他,我把头割下来让你炖汤喝。”
    “我告诉你吧,”他按照自己的方式闹完笑话之后才肯透露道,给人的感觉是无论谁找他干什么事都得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行,“这家伙其实是靠加分混上来的。他以前在省报、市报和县报上都发表了大量的报道文章,就是国家级的报纸杂志他也发表过几篇,加分都加到顶了,在这方面别人根本就没法和他比。”
    “哎,过奖,过奖!”凤贤非常摇骚地谦虚道。
    “我这回不远万里、千里迢迢地来报考青云报社,”他潇洒地甩了甩那颗低级嫖客一样猥琐不堪的贱头,然后又坏坏地笑道,“那简直就是给他们青云县送人才的,他们应该以我的到来为荣才对。”
    “其实事先前我早就计算过了,”他又略显沉稳地说道,但是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就像猴子再进化成人也改不掉抓耳挠腮的习惯一样,“去掉加分因素,我只要面试过了70分,而别人只要不超过90分,那这回我基本上就稳拿了。”
    “你们想啊,谁再牛逼也不可能面试过90分啊,我再低级也不至于考不到70啊,对吧?”他又比较正式地摇骚道,再也不肯硬捏着鼻子冒充谦虚的人了,“就连张桂卿之流都能考85分,恁哥我又能差哪去啊?本来我也想低调的,可是实力它不允许啊,是不是,兄弟们?”
    “行了,你可别一竿子打八家,”闻景不失时机地给当头他泼了一盆冷水,“都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说我招你还是惹你了?”桂卿也跟着蔑瞪着眼抗议道,“我怎么就不能考85分啊?”
    “罚你一杯,自觉点喝,快点。”他接着又要求道。
    凤贤当真就饮了一杯,他当然认罚了。
    又风风光光地喝了一圈之后,三人便开始议论起今天的面试题目来。还是闻景先道,他历来嘴快:“老黎,咱俩是一组的,题目都是一样的,你牛皮哄哄的,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回答的吧,我也学习学习。”
    “嗤,要说起我的面试窍门啊,那就是程咬金的三板斧,一上来先砍晕考官再说,”凤贤果然牛皮哄哄地答道,嘴比眼果然还要大上十几倍,“我不管哪道题,也不管什么题,上来都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哈哈叫,来上一顿机关枪扫射,他们根本没听清怎么回事唻,我这边就答完了,他们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明白,当然就不能乱给低分了。”
    “哎呀,你别说,这还真是个绝招啊,”桂卿特别公开透明地冲他笑道,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同时还竖起了大拇指,“别管你说得对不对,好不好,至少在气势上还是很能镇住场的,厉害,厉害。”
    “桂卿,说说你的绝招吧。”闻景道,似乎要越过凤贤。
    桂卿于是就把自己的面试策略大致地讲了一遍,也得到了其他两人的一致赞同,然后他就要闻景也谈谈自己的情况。
    “不管什么问题,我就抓住三句话,”闻景清清嗓子回道,似乎早就想显摆显摆了,看来他也是个面试高手,“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最多再加上个为什么这么办。这是一把破解面试题目的千能钥匙,谁真正掌握了它,谁就可以无往而不胜,没有攻不下来的阵地。”
    “怎么样,弟弟我也不是那种憨人吧?”他又吹嘘道。
    凤贤忙点头道:“你又不是吃恁娘的憨奶长大的,肯定不憨啊,这个不用特别强调,对吧,桂卿?”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像三头欢快的驴一样。
    待菜齐之后,大家又碰了一次杯。
    谈起这次结构化面试,三人一致认为还是比较公平的,每个安排了考场7个评委,且当面公布成绩,别人有没有关系他们不知道,反正他们三人都没找人,他们能考上就足以说明这里边的水分不大。
    就着面试的话题三人分别聊起了各自参加过的各种奇葩的面试来解闷,待轮到桂卿时他兴致颇高地娓娓道来:“有一回,我们系五十多个同学结伴去一个往届校友开的公司去应聘,当然他们那回招聘的人也比较多,一次性要十来个人。结果在应聘的过程中有那么一个人老是主动地跳出来组织大家,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一会不要这样,一会不要那样,俨然一副提前替公司分忧解困的民间英雄架势。大家都是有素质的人,本来就文明得很,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个人出头来管理大家,但是他非要跳出管理大家不可,好像不这样玩就不能出奇制胜并脱颖而出一样。虽然大家从内心里都很反感他的表现,认为他纯粹是六个指头挠痒痒,多此一举,认为他的行为毫无必要,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人家公司的领导还就第一个挑中他了,真是太搞笑了。”
    “兄弟,等你真正到了某个单位就知道了,”凤贤喝了一口闷酒后幽幽地评论道,犹如一个平时深藏不露今日偶尔露一露的世外高人,“各个单位里都有一种很普遍的现象,那就是越是大家伙厌恶的人提拔起来就越快,越是大家伙都喜欢的人就越容易被留在大伙中提拔不了,什么单位都差不多,无论企业还是事业,或者是机关。所以说,你要想预测单位里谁能被提拔其实很简单,你最看不顺眼的那个人基本上就是。”
    “等你哪天当社长了,那你肯定是报社里最恶心人的人。”闻景紧跟着戏谑道,他思路就是如此的直接,一点不带打荡的。
    “此言不虚,孺子可教也。”凤贤呵呵笑道。
    “就在那家公司的领导当场宣布要录用那个谝能的同学之后,”桂卿接着讲道,或许他心中的这番话已然埋藏了许久,今天必须得说了,“大伙都议论纷纷,反正说什么话的都有,我就觉得这家公司实在有点太弱智了,反正我是不怎么喜欢那种为了出风头而出风头的人。”
    “你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公司领导喜欢就行,”凤贤貌似很中立地分析道,他有时候也喜欢给别人泼点冷水,“有些事吧,就得需要彪乎乎的甚至是有点弱智的人去干才行,既然这种人爱出风头,爱谝能。因为一般人往往干不了这种事。我们通常认为爱出风头和爱谝能是个很大的缺点,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其实也是个很大的优点,因为很多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并不是非黑即白或者非此即彼。”
    “再说了,”他又嘟囔道,“这种人虽然刚上班可能有点傻,但是时间长了也会慢慢变聪明的,时间能改变一切嘛。”
    细节的海洋,真情的天空,多彩的职场。
    第24章

    “然后就是分小组进行笔试和面试,”桂卿继续回忆道,眼神里不忘赞同凤贤刚才提到的观点,觉得这家伙不仅表面上很好玩,很有意思,而且内里还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较为独特的智慧和灵气,非常值得继续交往下去,“组织我们进行笔试的是公关部的一个女经理,她人长得还是挺漂亮的,很有一股子女人味道,差点把我给迷住了。结果我一看那个题目,差点没当场笑死都算是好的了。”
    “其中一个题目是这样的,”他略微虚张声势地讲道,就知道拉呱需要适当地夸张和演绎一下才行,否则的话就太过平庸无奇了,根本就吸引不了别人的眼球,搞不好有时候甚至还会惹人讨厌,“假如你要过河,你可以游过去,可以坐船过去,可以坐直升飞机飞过去,也可以从500米远的桥上走过去,请问你打算怎么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闻景直接诧异道。
    他当然是经过和见过各种大场面的人,但是对桂卿的话依然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因为他本能地觉得对方肚子里若不是有可圈可点的东西卖弄的话,定然不会这么说话的,对此他还是非常自信的。
    “还有一道题是这样的,”桂卿接着笑道,他想想此事就觉得极其有趣,怎么都忘不了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种幼稚和搞笑的笔试题,一旦兴奋起来居然忘记了拉呱也需要适当地留白的道理,“说是非洲有一个地方的人都不穿鞋,有两个卖鞋子的推销员去了那里之后,一个人认为既然当地人都不穿鞋,那么他的鞋子肯定没有什么市场,而另一个人则认为就是因为当地人都不穿鞋,所以他的鞋子的市场前景才非常广阔,问假如你是推销员,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你怎么办?”
    “这种弱智题目根本就考验不出来一个人的真实本领,”凤贤直言不讳地说道,虽然还是闭着眼睛并张大嘴巴说的,看起来和信口开河差不多,但是却比较符合桂卿的口味,因为他就是这样想的,“也就是故弄玄虚地做做样子,在形式上有那么回事罢了。”
    “你比如那个过河的小问题,现实中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这又关别人鸟事啊?”他继续随心所欲地阐述道,几乎就是桂卿的代言人了,只是不需要收费和事先协商一致而已,“现实中的情况可谓是千差万别,等等不一,怎么可能玩这种在纸面上选择过河方式的游戏呢?”
    “他们自以为是地出这种似是而非的哗众取宠的题目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他接着直抒胸臆地批判道,就像个睿智的具有强烈探究精神的大学者,“还有啊,遇到这种情况你还得看看过河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过这个河,为什么平白无故会有那么多种过河方式可供选择?”
    “我的个乖乖唻,还弄个直升飞机在那里让人选,他们怎么不弄个航天飞机让人选的呢?”他非常开心地讽刺道,“哎呦喂,说实话我都懒得评价这种鸟公司了,水平简直太凹了。”
    “你说的那个卖鞋的问题,其实我觉得也挺无聊的,”闻景也跟着嘲笑道,他也是憋了半天了,需要抓紧发泄出来,“我心里想的和我要依照出题人的期待去违心回答的,难道就是完全一致的吗?”
    “都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又端着架子不慌不忙地拽道,“谁还不会伪装一下自己,从而去博取对方的欢心啊!”
    他的话同样精彩,让桂卿的眼睛不禁也为之一亮。
    “这和很多水货公司招聘营销人员的考试题目一样,”闻景继续表达着自己心中的想法,看起来和张、黎二人确实是穿一条裤子的,“谁不知道按照对方的需要去答题啊?”
    “你说说,他们这样能考出个屁出来啊!”他后来干脆爆粗口了,惹得张、黎二人都笑了,“真是自欺欺人,愚不可及!”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桂卿继续开怀笑道,好像直到今天才真正出了一口鸟气,很随意地就表现出了一种特立独行的气质,“所以我觉得在那家公司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思,那里的人一点创意都没有,干什么事都太机械,太僵硬了。”
    “这边刚刚笔试完,”稍微停了一下之后他接着又道,很想把好玩的事情尽快地分享出去,以便再次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那边就有一个副经理开始对我们进行面试了。”
    “当然,他照例又提了很多事后想起来比较搞笑的问题,”他用快慢适度的语气说道,其情形就犹如年轻的外地小伙子爬泰山十八盘,完全都是小意思,“大家也都抢着回答,气氛也算热烈和融洽。我从来都不喜欢和人抢话说,当时大家也不按顺序来,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捞着说,其实我也不想说什么,反正我是已经确定不进那家公司了,无论他们的工作条件有多好,招贤纳士的心有多强。”
    “到最后,那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副经理就问了,假如你们就是我们公司的人,而我就是你们的客户,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很重要的商业谈判,那么此时此刻你们知道我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吗?”他终于说到了关键处,盛、黎二人都支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呢,他心中感觉比较满足,犹如十冬腊月里到澡堂子去泡澡一般,“听他突然这样一讲,众人立马就面面相觑了,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还有几个比较迂沫的人竟然试着让他再说一遍问题。他有些不耐烦地又把问题说了一遍,然后就直直地看着参加面试的同学,想要等待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25章

    “然后大家伙就开始带着各种不同的理解来回答问题了,”桂卿就像和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张弛有度地说道,即使在这种比较随意和放松的场合他也是比较在意自己光辉形象的,“有说这的,有说那的,反正五花八门什么答案都有,结果他总是摇头表示不满意。后来我一看这阵势,心想得了,甭在这里绕圈子玩了,还是本帅亲自出马吧。于是我就站起来对他说,你当然是想让我们请客啊,因为现在早就过了饭点很长时间了嘛。结果那个家伙立马就哈哈大笑起来,他特别兴奋地拍着大腿对我讲,好啊,小伙子,你说对了,只有真正能设身处地地替客户考虑的员工才是好员工嘛。”
    盛、黎二人都闷哧闷哧地笑了。
    “他接着就许诺说,”桂卿继续不紧不慢地讲下去,他知道更精彩的情节还在后边呢,“小伙子,我们决定录用你了。然后我就面无表情地故意对他说,不好意思,经理,面试从来都是双向的,您在面试我,我也在面试您,通过这次面试,我决定不加入贵公司了。”
    “那家伙一听我这个话,”他乐不可支地说道,好像非常喜欢搞这种类型的恶作剧,“脸面上肯定是有点下不来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看那个情况也不管那么多了,一切都随它去吧。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公司留大家在食堂吃饭,我跟着混了一顿工作餐然后就离开了。”
    闻景听后笑道:“呦,你还挺猛唻,牛啊你。”
    “嗤,他牛个屁啊!”凤贤非常露骨地刺激道,他就喜欢在关键时刻给别人泼点冷水以显示自己的特别,“那叫彪,懂吗?”
    “你这家伙放着那么好的单位不赶紧进去,摇骚什么的呀?”他把小脸又转向桂卿,然后直接教训道,“我看你这是年轻人不知道社会的凶险,不知道找工作的难啊,所以才会玩这么一出的。”
    “我觉得既然是校友开的公司,”教训完之后他又颇显老成地说道,心意还是好的,“多少都会照顾照顾你的,你好歹先干着呗,等以后再骑驴找马啊,当时又何必逞那个英雄啊。”
    “嗯,老黎说得对,确实是这个理,”桂卿谦虚地承认道,凤贤的话他还是愿意听的,尽管免不了有些刺耳,“不过当时咱不是年轻气盛嘛,少年不知愁滋味啊,所以才意气用事的,对吧?”
    “后来呢,”他这回说话的语气就低调多了,因为后边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根本就不用他再多说了,“虽然我陆陆续续地也看了几家单位,但是都不甚满意,就稀里哗啦地毕业了。一离开学校回到家,也就没那个闲工夫再去大城市找工作了,我就这么着又回到老窝了。”
    “其实这玩意就和女孩子找对象一样,”凤贤大大咧咧地开玩笑道,无论任何事情他总是能往这方面扯,这也是个比较实用的本事,“再年轻再漂亮也就是那么一阵子而已,很容易滑过去的,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不好再找了。”
    “所以现实中黄花大闺女人人都喜欢,”他又进一步引申道,比喻得还是挺恰当的,“碰到大龄剩女人人都头疼,就是这个道理。”
    “你这真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风流成性啊,”闻景接话道,不愧是凤贤的超级损友,“人家说面试的事,你又扯到黄花大闺女身上去了,你能不能有点正行啊?”
    凤贤笑而不语,好像多牛似的。
    “你当大哥的也给弟弟们做个好的表率啊。”闻景道。
    “什么大闺女小媳妇的,关咱鸟事?”凤贤听后不与他计较,却直接举杯喊道,“咱弟兄们现在就负责一个事,喝!”
    于是三人又举杯痛饮了一番。
    在热气腾腾的的香飘四溢的羊肉汤上来之前凤贤又饶有兴致地贡献了一个非常精致可口的小笑话。说是有一个很牛的上市公司的一位资深面试官问一个年轻的女应聘者,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土坑你跳进去了,坑的四壁很滑很滑,用手根本就抓不住什么,而且周围既没有旁人可以呼救,坑内也没有梯子或绳子之类的东西可以利用,那么你怎么才能尽快地从坑里出来呢?应聘的那个女的不假思索地就回答说,这个问题很简单啊,把我脑子的水全放出来填满这个土坑,然后我就可以漂上来了。面试官感觉很奇怪,因为他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回答问题的人,然后就忍不住地问她了,请问一下,你脑子里有那么多水吗?那个女的就冷笑着回答说,我脑子里要是没有那么多水,我干嘛要跳进那个坑啊?
    等着果然是热气腾腾的香飘四溢的羊肉汤上来之时,每个人都蘸着红红的辣椒油痛快淋漓地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喝完之后凤贤觉得还不过瘾,又仗着老脸要了一碗清汤泡了两个烧饼吃下去才算完事。三个人当中就属他个子最小,但是饭量却最大,看来人真是不可貌相。
    “我的乖乖唻,你个子不大吃得可不少啊,”闻景见状赶紧讽刺道,生怕说得晚了效果不好,达不到心中的理想境界,“慢慢地吃,咱不急,俺都等着你,可别撑着你老人家的胃啊。”
    “羊肉汤大补,懂什么你们!”凤贤埋头回道。
    最后,闻景跑去结完账,三人说笑着就离开了饭店。
    桂卿骑自行车回家,闻景骑摩托车负责把凤贤送到汽车站,让他去坐汽车回田成县鲁夫镇,他的老巢。
    @雄声 2022-01-11 20:57:37
    送鼎的脚印,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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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感谢,共同努力。
    第26章

    建军节前后那几天正是青云县新招考的事业编人员集中到单位报到的时间,桂卿原准备在规定日期范围内的第一天就去水利局报到的,免得去晚了单位里的人不高兴,但是因为姐姐桂芹结婚的原因,他打算到6号再去报到,为了这个事他心中还疙疙瘩瘩好长时间呢。
    在准备去报到的头天晚上,他按照姐姐的意思又带着南樱村出产的两个大西瓜,到大舅刘月松和小姨薄春芝家去了一趟,给他们简单汇报了一下他要报到的事情,并舍着不值钱的小脸按照怎么也说不清的旧习俗请大舅到时候最好能送他去单位。刘月松比较爽快地答应了他,薄春芝也表示同意,并没反对什么,这令他十分感动。看起来琴瑟非常和谐的两口子要留他在家吃饭,他当然是不敢再讨扰的,只是闲坐了一会就找个由头直接回家了。
    他还是一如既然地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去,这个真没法。
    第二天是仪式感历来都比较强的周一,他按照事先的约定在南院大院门口等着大舅刘月松。他非常清楚地看见在这里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了这个阳光灿烂、宽敞明亮的大院子,他们大都迈着从容不迫的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越过高大的法桐树投下的浓密凉阴地,姿态优雅地走进眼前这栋整体呈现暗红色的大名鼎鼎的办公楼,如归巢的鸟儿般准确地进入各自的房间,然后去忙各自的营生。
    他在办理报到手续的时候曾经进过这栋大楼,他现在还没真正进去工作呢就已经开始喜欢上这里的一切了。他觉得那些去东边的锅炉房打开水的人提暖壶的样子都显得那么的亲切可爱和充满魅力。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自己以后也能像那些人一样光明正大、气定神闲地进出这个庄严神圣的地方,心里很快就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凭着这股子莫名的自豪感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好今后的工作,从而混出一片新天地。
    “小卿啊,你上班之后可得好好地听领导的话,”在无忧无虑地无知无畏地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同时,他的耳边还不时地回响着父母在早上发出的殷殷叮嘱,“人家安排什么就干什么,见了别人嘴一定要甜敬一些,因为别管到哪里,礼多人不怪嘛。”
    “另外,端茶、倒水、扫地的活要多干点,”父母的唠叨声依然在他耳边回响,并未因为眼前风景的明艳而远去多少,“学着有点眼色,别等着人家说你了,你才想起来去干。”
    “以后别管遇见什么事,”父母口中具体的话他肯定记不住了,但是大概的意思他还是能准确地还原的,“宁肯咱自己多吃亏,也不要去给人家硬顶,咱家又没有什么道道……”
    他等了大约有二十来分钟左右,终于看见大舅刘月松坐着一辆小汽车过来了。坐在小车后排右边座位里的刘月松气定神闲地降下车窗笑着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直接进大院里边。他便跟着小车的屁股后面就进了大院。这回门卫竟然没有出面拦他,这令他多少感到有些意外,难道这些人提前知道他是来这里上班的吗?
    他们怎么会有这等神通?真是不可思议!
    刘月松一边领着桂卿沿着大楼中间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一边很随意地告诉他一些和工作有关的信息,比如县里很快就要进行大规模的单位调整了,水利局马上就要改成水务局了,现在的一把手老姜年龄也快到杠了,应该干不多长时间了,让他先进去干一段时间看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等等。他一边不胜感激地点着头,一边紧紧地随着刘月松的步子走,生怕走得慢了被甩在这个令他多少感觉有些紧张和惶恐的地方,又担心不小心走得快了会打乱大舅的步伐和方向。
    转眼功夫两人就到了大楼的四层,也就是顶层,或者大约是顶层,反正桂卿也不能确定,刘月松领着他径直地走向西边走廊靠南面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大开着的,一看就是对谁都不设防的样子,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半大老头子。那个小老头高高瘦瘦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副城乡结合部里出身的老顽童的搞笑气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老花镜,正在那里有模有样地看着手里一张很大很大的报纸。
    “哎,姜局长,你好,我给你送个小兵过来,”刘月松的脸上马上扬起圈内人特有的公式化笑容,朗声对着那人开腔道,“这个是俺外甥张桂卿,以后还请局长你多多关照啊——”
    桂卿听了这话之后心里立即就充满了温热的感动,心想人家刘月松肯这样说真是给足了他面子啊,做得确实够味。俗话说‘一表三千里’,外人谁知道他到底是人家的亲外甥还是远外甥啊,人家这样模模糊糊地一带而过也许效果更好。现如今,他还是寄希望于大舅的名头能给自己带来一些积极的影响,虽然他一直都不喜欢“狐假虎威”这个词。况且,这个事远远谈不上什么狐假虎威,纯粹就是能做得好点,就尽量做得好点,大舅就算是监察局里一个普通人员唻,也比他自己来报到强。
    “你看你,还亲自送过来,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行了吗?”那位被称为姜局长的老头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满面笑容地握住刘月松的手寒暄道,一听就是场面上的话,“反正又没外人,你还给我客气什么。”
    “你看姜局长说的,这哪能呀,”刘月松继续轻松地笑道,从他的笑容里桂卿是丝毫也看不出来他和姜局长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姜局长你德高望重,在县直部门一把手里边就属你的资格最老了,我必须得亲自来拜访一下才行啊。”
    “桂卿,你以后跟着姜局长就好好地干吧,”言罢,他又把头转向桂卿,平平静静地交待道,“姜局长可是咱这个大院里大名鼎鼎的老人了,资格比很多县级干部都老,他的经验你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大舅你就放心吧,我今后一定按照姜局长的要求来,好好干活,认真工作,坚决不给你抹黑。”桂卿赶忙表态道,努力表现出一副轻松和自信的样子,好给姜局长留一个好的初步印象。
    他也不知道大舅刚才的话是否合适,这个姜局长是否喜欢别人说他资格老,反正他自己是有点不喜欢的,因为他觉得资格老好像就意味着提拔得慢,想来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事,大舅着实没必要这样说。
    互相之间恰如其分地寒暄了一阵子,又简单地聊了聊县上的一些新闻之后,刘月松就留下桂卿一个人,转而向姜局长握手告辞了。姜局长把来客一直送到楼梯口才踱步回去,看来他是个讲究的人。回到办公室后他继续保持着笑容可掬和平易近人的样子告诉桂卿,让他直接去东边的大办公室找刘宝库主任报到,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春光辉耀 2022-01-12 18:29:07
    真诚拜访!诚挚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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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敬礼。
    第27章

    桂卿连忙退出姜局长的房间并顺着走廊往东边走去,他果然瞧见一块灰白色的塑料牌子上贴着“水利局办公室”几个宋体红字,影影绰绰间竟然有点像殡仪馆的招牌,尽管他没见过殡仪馆的招牌。他怀着兴奋和好奇的心情轻轻地走过去,见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有几个人在那里闲聊着什么事情,他就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并问哪位是刘主任。
    只见从东南角的那张桌子旁站起来一个人,此人个头不高,但也不算矮,属于很一般化的个头。他弓着腰,驼着背,头皮半秃着,眉毛也快掉光了,还咧着一嘴的大黄牙,眼睛向上半斜着向桂卿看过来。
    “你是谁?”此人不冷不热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桂卿心想,看来这位罗锅就是所谓的刘主任喽,于是他马上笑着走进房间,态度虔诚而又卑微地回道:“刘主任,我是今年新考进来的,我叫张桂卿。”
    “哦,刚才已经和姜局长见过面了,”他见对方的脸上没什么反应,于是赶紧解释道,“姜局长叫我到这边来,先找您报个到。”
    话未说完,余音未了,他就感觉屋里其他的人都在用一种在动物园里看猴子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他,令他浑身不自在起来,唯恐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或者哪个动作弄错了,从而给大家留下永远的笑柄。初次印象是非常重要的,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感觉有些紧张的。
    刘宝库冷着个小脸听完桂卿的话,阴不阴阳不阳地把眼皮翻了翻之后,就猛地一沉屁股直接坐了下去,同时把那个驼背向椅子后背使劲压了压,接着又像大猩猩一样舒展了几下两臂才缓缓言道:“小张啊,是这样的,你的事我知道了,根据前几天局领导开会研究的意见,你先到水利勘测设计室去干一段时间。”
    “水利勘测设计室就在水利局大院那边,”他继续低着头翻着眼皮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确实没有一丁点的温度,“你顺着这个大院西边的崇礼街一直往北走,走不多远就能看见水利局大院了,你去找一下那边的蓝宗原主任,就说我让你去找他的。”
    桂卿很是感激刘主任能把去水利局大院的路说得那么详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因此他小鸡啄米一般快速地点着头,毕恭毕敬地退出来那间大办公室,然后径直走下楼去。刚才那几个看猴子的人他还没认清呢,他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他的自行车刚才还放在大院外边呢,早上来的时候因为怕门卫拦着不叫进,所以就没敢往院子里边放。此时,他顶着上午九点钟左右的热太阳,骑着自行车沿崇礼街赶紧往北边赶去。他现在总算闹明白了,原来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在这个大院里上班呀,进来之前他的那番想法真是有点太自作多情,太自以为是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对于什么这局那局的他从来就没怎么注意过,这回需要去找水利局这个牌子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原来这条并不太长的崇礼街上还竟然有这么多烂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单位。有好多单位他甚至连听说过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些单位具体都是干嘛的,有些则只能从名字中去猜测一二了。比如那个特别搞笑的“青云县散装水泥办公室”,就让他想起来春天还没毕业的时候,他在女班长手中拿的报纸上曾经看到过的一篇关于郑州市“馒头办”的新闻,原来现实中真有这办那办。
    这个水利局说起来倒也好找,在崇礼街和永盛路交叉路口往北一些路东就是。这是一个当今社会上很常见的非常中规中矩的单位院落,中间是一个极为典型的坚决不越雷池半步的大花池子,花池子里面长着一棵异常标准化的大松树,院子北面是一座相当脸谱化的三层办公楼。局办公室在一楼楼梯口的东侧,那是最方便人员进出的地方,就像裤子的拉链总是设计在人手能最方便够得到的地方一样。
    桂卿把自行车放在了院子南墙的自行车棚之后,就径直去了局办公室。自打进了这个小院子之后,他明显感觉心理压力小了许多,刚才进那个大院时不由自主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和不安,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消磨了不少。他心想,怪不得不少单位都喜欢盖富丽堂皇的高大办公楼,最起码从气势上来讲就能把一般的闲人给镇住。
    局办公室是两间房子,他一进门就能看见屋内靠东边上首位置坐着一个身材中等的面色白净的中年男性,那个人的头前贴着一张典型的机关脸,正在低头看着一份什么文件。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稍微稳了稳情绪,就怯生生地敲了一下门,问哪位是蓝主任。
    “我就是,来,进来吧,”那位中年男子很快就抬起头来,目光友善地向桂卿看来,然后和颜悦色问候道,“你就是张桂卿吧?”
    “对,我就是张桂卿。”桂卿连忙答道。
    “哦,刚才刘主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蓝宗原微微笑道,看其面皮还是比较活泛的,“你先坐下歇会,喝点水吧。”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和桂卿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拿起自己桌边的一个暖壶往一个纸杯子里倒了些水,又回身放在南墙根沙发旁边的茶几上,示意来者先坐下喝点水,以便再说后边的事。
    桂卿把半个屁股虚放在那个早已破败不堪的藤椅沙发上,双手去捧蓝主任刚放好的纸杯子,并抽空粗略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办公室。
    第28章

    和蓝宗原对桌的是一个身材偏瘦的中年男子,他个头挺高的,身材看着还行,不过却梳着一个接近中分的汉奸头,一脸油滑之后又突然凝滞住的奇怪表情叫人望而生腻,无论给多少钱都不想再看第二眼了。桂卿看了一眼那个人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后感到很不舒服,就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不再受那份极不友好的动机不纯的刑罚。
    西边是两张对着的办公桌,一东一西分别坐着两个女的。东边那位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很一般的个头,相貌看起来十分普通,可谓是平凡朴素,毫不起眼,只是一双特别好奇的大眼正直直的盯着来人,连眨都不带眨一下,确实够有个性的,因此给桂卿的印象比较深刻。
    西边那位是个娇小的细高挑个,海拔貌似和桂卿不相上下。她一头栗色的短鬈发,年龄上似乎比她的对桌要稍微小一些,大约是三十来岁的样子。她的脸形虽然整体上看着还算比较清俊,但是肤色却显得十分苍白,几乎没有正常的人色。她的嘴角在形式上虽然是微微翘起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却没有任何的笑意,她的眼光虽然也是闪烁不停且带有一定色泽的,但却没有任何的亲切感,一副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冷淡表情,给人一种爱憎和喜恶彻底阴晴不定的奇特感觉。
    纸杯里的水依然很烫,桂卿一时无法喝下,只好把它又放在茶几上。那个茶几上布满了烟头烫出来的大小不一的黑洞,搞得整个桌面都坑洼不平的很是难看。他好不容易才在上边放好杯子,并且怎么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闲得无聊拿烟头烫茶几。
    这时,蓝宗原就势向桂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个人,这都是很正常的程序,和他打对桌的是办公室副主任柏为善,鬈发女是人事政工股股长马玲,她的对桌则是副股长郑明会。
    桂卿微笑着向他们分别点头致意,却眼见这些人没有一个想要和他握手以示欢迎的意思,他也就不好去和人家握手了。
    “呦,小青年看着还挺有精神的啊!”在较为平淡地打过招呼之后,柏为善带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在屋里无聊地转了几个圈,他边转边喋喋不休地嘟囔道,一看就是个碎嘴子,“今年咱单位一下子就进来两个人,而且还都是带把的啊,这说明我们男同胞的队伍又扩大了。”
    “我说兄弟,你的照片我提前都看过了,你真人怎么比照片上显得有点黑呢?”他潇洒自若地嘻嘡道,根本就没拿自己当外人,“是不是在家干活给晒的呀?”
    桂卿见状只好尴尬地笑笑。
    “哦,那个,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柏为善又随口胡吣道,连一点正形都没有,看来平时应该也是这幅吊儿郎当的强调,“要是没有的话,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吧?”
    桂卿听后笑得比刚才更尴尬了。
    “啊,别不好意思,你说这有什么呀?”柏为善摆着一副甜不学的脸继续说道,看来是话都比闲着嘴强,“哦,对了,一会那个小李可能也要过来,是不是蓝主任?”
    桂卿听到这里差不多就弄明白了,感情这位油嘴滑舌的看着就不怎么着调的柏副主任就是个典型的碎嘴子啊,不过他同时又觉得这个人就算是啰嗦点,也比那些个整天板着一副死人脸不怎么爱搭理人的人强,至少和这种人接触起来不愁没话说,不至于冷了场。
    “蓝主任,都说你是咱单位的小白脸,”见柏为善开始发起话题,马玲也一脸媚笑地跟着起哄道,“你要是有认识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别光自己掖着藏着,也给这个新来的小弟弟介绍介绍啊。”
    蓝宗原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但那片若有若无的红意很快就被白色的面皮给遮盖下去了,桂卿虽然也看见了这个变化,但是他当然是猜不透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毕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嘛。
    “桂卿,我给你说一下,”他没有必要地干咳了一下,又习惯性地喝了口水后才对桂卿安排道,“局领导研究的意见是让你先到勘测设计室去工作一段时间。”
    “走,我这就领你过去,”他又道,“好把你交给他们。”
    桂卿连忙放下已经勉强可以喝下去的那杯热水,跟着蓝主任就出了办公室转而向楼上走去。一路上,他都觉得蓝主任刚才的话转变得太快了,刚说到让他在哪里工作,直接就要领他过去,中间也没个调和的过程,确实有点太突兀了,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带温度的物件。
    “你们看着这个小张外表挺老实的吧?”眼见蓝宗原和桂卿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马玲就尖着嗓子对屋里另外两人絮叨起来了,好像再不说话立马就会憋死一样,“其实这家伙内里才不老实呢,我看他在家里就是个娇生惯养的人,肯定吃不了什么苦,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我估计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罢了。”
    “哎,恁说说啊,”虽然别人并没有理会她,但是这并不耽误她接下来的感叹行为,“现在的大学生毕业生有几个是真材实料的,我觉得他们个顶个都是混日子混毕业的,对吧?”
    “还有,像他这种人要是真有本事的话,还会回到咱这个小破地方来上班呀?”她有些口吃地说道,因为太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了,所以也就管不了什么合理不合理的了,“我觉得吧,凡是回老家来的大学生基本上都是没什么大出息的人,说难听话和白菜萝卜葱也差不多。”
    “行了,行了,”郑明会稍显憨厚地看着她笑道,多少还有点主持正义的意思,并不像她那么尖酸刻薄,“人家小青年第一天上班,你又不了解人家,你还是少糟蹋人家几句吧。”
    “再说了,这个世界上到底是有本事的人少,没本事的人多呀,是不是?”她又辩解道,“总不能人人都有天大的本事吧?”
    “哎呦,这才刚一见面呢,明会就开始心疼小青年了?”柏为善嬉皮笑脸地接话道,他嘴里自然也没什么好话。
    “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郑明会直接骂道,既然他找挨骂。
    “我这可不是乱说啊,”马玲继续嘴贱道,丝毫没觉得自己的举止特别欠削,特别没教养,“估计你们还不知道,当时在人才市场统一报名的时候我就看这小子不顺眼,整个人懒懒散散、磨磨蹭蹭的,看着就像个老爷似的,这种人在家里肯定是个大懒熊,不怎么喜欢干活。”
    “我估计呀,”她又不无得意地预测道,“我以我多年的人生经验估计,他以后在单位应该也勤快不到哪里去。”
    “呦,你就是在报名的时候见人一面就这么说人家,这也有点太不公平了吧?”郑明会继续替桂卿打抱不平道,虽然她并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好歹你还是政工股长呢,看人怎么能这么不全面呢?”
    “哎呀,我是干嘛吃的?”马玲一副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硬生生地回道,“我就是专门负责干人事的,难道我能看走眼吗?哼,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言罢,三人都笑了,各有各的原因。
    第29章

    勘测设计室在二楼西头第一个门,那也是两间屋,因此显得比较开阔和通透。通过蓝主任较为温和的一番介绍,桂卿知道了设计室目前一共有三个人,主任叫陆登峰,副主任叫纪梅,还有一位女同事叫王维之,现在加上他的汇入,正好能够凑成一个正式的西天取经队伍。
    对于自己的两位顶头上司或者说是直接上司,桂卿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两位绝对都是那种精明透顶且特别会算计的人物,绝对属于在社会上永远都不会吃半点亏的主。他觉得跟这种人一块混事的最大好处就是,他也许能跟着他们沾上那么一点点的光,喝上那么一点点的油,因为单单从理论上讲应该有好多事他们会主动出头的,即使其最初目的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个人利益。而其中最大的坏处就是,如果他们想要玩他或者阴他,那真是太简单不过了。此刻他倒是希望自己看走眼了,但是强烈的直觉又让他对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
    他从他们两人身上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来的那份貌似热情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里,已经非常敏锐而真切地感受到了不断袭来的阵阵寒意,因此不禁有些背后发凉和心如冷灰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是比较准确的,就像马玲认为自己的判断也是比较准确的一样。他明白,其实人与人之间有没有缘分或者能不能相处好,往往在最初谋面的几秒钟之内就能被迅速地觉察到,剩下的事情只是去验证第一印象而已。人家陆登峰和纪梅已经参加工作多年,各方面的情况远非他一个在城里举目无亲的刚毕业的农村孩子所能比的,人家压根就没有提携和善待他的理由,只要人家不是特别地讨厌他,不准备对他敬而远之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此外他还能奢望点别的什么呢?
    不过这其中让他略感欣慰的是,那位叫王维之的女同事给他的印象倒是很好,冲淡了不少他对刚才那二位尊神的不良看法。王维之娇娇小小、苗苗俏俏的身子骨,清纯而干净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无穷的柔情和暖意,不免会勾起异性心中怜香惜玉的朴素感情来,恐怕就是同性看了也会禁不住喜欢上她的。看得出她已经结婚了,只是孩子大概还小,因为在她身上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喂孩子的年轻母亲身上所特有的气息。
    蓝宗原在给大家介绍完之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一副不愿意多事和久留的意思,桂卿早就看出来这一点了。
    “你拿杯子了吗?”是王维之先开的口,“我给你倒杯水吧?”
    “没有,我没带杯子。”桂卿尴尬地说道。
    “王姐,不用倒水了,谢谢你!”眼看着王维之热情待人的样子,他又赶紧说道,毕竟对人家来说他还是个标准的陌生人,“除了吃饭的时候喝点汤之外,我平时从来都不怎么喝水。”
    “哎呦,上班怎么能不带杯子呢,”纪梅听了桂卿的话之后显得特别诧异,于是她脱口言道,“不然口渴了怎么办啊?”
    听纪梅竟然会如此这般地说话,又是用那种比较习惯于站高岗的语气强调的,桂卿这才明白小小的水杯在这种职场生活中的极端重要性,他马上就想起了“一杯茶一颗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老笑话,看来要在这里顺利地上班,这个水杯定然是少不得的。可惜他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带水杯喝水的习惯,而且家里人也没有这个习惯,所以他才没能事先想到这一点。他想,到中午的时候一定出去买个水杯,好和大家保持至少是形式上的一致,上午就先将就一下吧。
    片刻之后,整个屋里资历最高的人物陆登峰便主动打破了桂卿的思维,但见他扬着那张虽然表面上看着白净无灰,但是别人却轻易地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小脸安排道:“小张,你就用那张桌子办公吧。”
    说完这话,他便很随便地指了一下默默地蹲在房间里最下首位置角落里的一张破败不堪的旧桌子。至于当时他到底用手指了没有,事后桂卿也不能确定,虽然这是一件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
    桂卿闻言赶紧走过去,他粗略地看了看上面的灰尘,就无师自通地跑到屋门后头的铁制盆架子上拿起一块抹布,然后很快就把桌子仔细地擦干净了。待擦完桌子之后,他又去楼道西头厕所外边的水龙头处把抹布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在洗抹布的时候碰见了来上厕所的马玲。
    马玲从女厕所里出来洗手的时候,带着几分戏谑和讥讽的口吻冷不丁地问他:“小张,你是不是平时在家里都不大干活啊?”
    他听罢马玲的话心里不禁一震,觉得又气又恼。
    “我起小就是在农村长大的,在家里什么农活都能干,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整劳动力,她马玲凭什么就信口开河地说我不大干活啊?”他在感觉恼火和憋屈之余心想,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想的,竟然会如此血口喷人地问话,“想来我和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她既然当着我的面都敢这么说我,”一想到这里他就变得更加生气和窝心了,因为他不仅被毫无道理地冤枉了,而且还明显缺乏给自己伸冤的机会,“看来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说我什么好话了……”
    他是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可是又不能立马去和她争执和辩解什么,因为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别人不一定说她不对,但是一定会说他不好的。他虽然内心觉得特别委屈和气愤,但是表面上还得非常礼貌地附和着她说的话,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谢马姐的善意提醒!”他极为违心地笑道,他想通过“姐”这个较为亲近一些的称呼至少在语言上先巴结巴结她,“马姐,我在家里该干的活也都干得不孬,我从来都不敢躲懒,农村的事你应该也知道的,以后单位里要是有什么活的话,我也一定会干好的,你放心吧。”
    “呀,瞧你说的,农村的事我上哪知道去啊?”马玲直接嚷嚷道,她根本不领他的情,一下子就把他给拒死了。
    “报名的时候我就看你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她丝毫都不理会他全心全意表现出来的委曲求全和刻意迎奉,完全不在意他心中正渐烧渐旺的满腔怒火,而是继续非常地刻薄地咋呼道,“我真不能相信你在家里会有多勤快,会干多少活。”
    “其实吧,有的人就是这样,”她继续肆无忌惮地当面糟蹋着他,好像和他有着血海深仇一样,“在家里是一个样子,在外人面前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很会装腔作势、装猫变狗的。”
    “哼,实话给你说吧,”她又极为高傲的说道,竟然不怕被他一刀砍死,“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根本就不出奇……”
    直到对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才正儿八经地明白过来,原来他在当初报名的时候就已经得罪了人家,说起来人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难怪这个娘们会如此不加掩饰地褒贬他呢。
    可是他又非常仔细地回忆了若干遍当时的情况,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自己究竟哪里有一点趾高气扬的样子了。他一个根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村孩子,就是想趾高气扬也没那个资本啊。要是她冤枉他别的事情还行,冤枉他这一点他实在难以接受,因为他确确实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趾高气扬的心思和表现,她凭什么红口白牙地到处糟蹋他的名声呢?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对于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农村孩子来说,这个较为恶劣的口头评价的杀伤力和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吗?
    此时他的眼眶里突然一热,觉得好像有满满的泪水要从其中涌出来了,心里也好像被人狠狠地插了一刀,而且还是从后边插的。
    @雄声 2022-01-16 20:46:11
    时光好快,今天听说已入四九天,有点不敢相信。又一年的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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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老友来访,谢谢。
    第30章

    “不好意思啊,马姐,”桂卿赶忙稳住内心激动不已的情绪,压抑着强烈的愤懑,并用极为谦卑的态度向马玲笑道,“可能当时报名的时候我没注意到一些细节,所以才让你有这种感觉的,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马姐你以后多多指教啊。”
    他并没使用“所以才让你误会的”和“我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种更为谨慎和合理的说法,为的就是能进一步讨好对方,更贴近对方的思维方式和已然形成的看法,从而给自己减少障碍。
    “小兄弟,以后你可得仔细记住了,”马玲见他态度诚恳地主动地服软了,好像想起来“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句老话了,于是终于肯露出她那久违的真笑了,她遂教导他道,“在家里再怎么懒都行,但是在单位里就不行,这是马姐我给你的一个忠告,懂吗?”
    “你既然在单位里混,”她继续大言不惭地教训道,“那就得懂点单位的规矩,不然你就回家去,让家里的人惯着你去……”
    他见状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硬生生地把两行滚烫的泪水压回那两个早已不堪负重的泪腺,他真想对着水池子大喊一声:“就算在家里我也从来没懒过啊!”可是,天下又有谁会在乎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呢?有谁会在乎他平时在家里最真实的情况呢?又有谁能挺身而出替他申冤和报仇呢?除了水龙头里淌出来的那条随时都有可能断掉的涓涓细流,除了在厕所的蹲坑里断续陈列着的那一堆堆大粪,除了一直弥漫在走廊里的那股子浓浓尿味,又有谁会帮他说一句公道话呢?
    他微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下抹布,然后坐到椅子上稍微愣了一会,并抽空琢磨了一下马玲为什么会到二楼上厕所的事,他猜想一定是一楼的女厕所蹲位满员了,所以他才会很意外地碰到那个特别讨厌的娘们。大家见他终于有了空闲,就以纪梅为统领,陆登峰和王维之为助手,开始进行查户口工作了,反正他们也是闲得无聊。
    蓝宗原刚才已经将他的姓名正式地介绍过了,至于性别那也是显而易见的,除了这两项基本情况之外其他所有关于他的事情纪梅都是非常乐意知道的。她通过家长里短聊天的朴素方式用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已经问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再问什么好了。所有的问题他也都如实地回答了,并没有半点保留和隐瞒,当然也没有半点的迟疑。他暗想,这些看似不重要实则非常重要的问题以后早晚都得聊出来,早说比晚说强,这样也有助于大家尽快地了解他。他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透明的,那样会显得他是一贯清纯的善良的。
    当桂卿偶然提到他家在北沟乡的时候,纪梅眯起本就不太大的眼睛无意中说道:“俺老爹还在北沟所工作过呢。”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她好半天问题,这回终于听到了一点点与她略有交集的地方,为了迅速地拉近和上司之间的距离,他满脸高兴地问道:“纪主任,恁父亲是哪年在那里工作的?”
    “嗯,让我我想想啊,”纪梅不无骄傲地炫耀道,桂卿看了很是羡慕,“他应该是90年到95年那段时间吧,在那里当所长。”
    她潜意识里以为在眼前这个弱智一般的山村小子面前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天上的,都是他永远都高攀不起的,因而说话的时候也就不怎么注意语气了,甚至她根本就没想到要注意一下语气的事。
    他听她这样讲,猛然记起他当年在北沟乡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的晚上骑自行车回家,路上遇到所里的人查自行车,那些人因为他没随身携带自行车证就把他的车子当场给扣留了。当时他急得都哭了,给他们好说歹说,求他们不要扣车子,并反复说明他是在北沟乡中学上学的学生,家就在北樱村住,以及他叫什么名字,他父亲叫什么名字等。但是,那帮子公事公办的人根本就不愿意听他解释什么,最后还是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车子给扣了,所以他只能黑天半夜撒开脚丫子走回村子。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那群人都在喊“纪所长”这几个字。
    想到这里他心头突然一热,脑子也没怎么考虑,便把这段往事当作一个小故事给讲了出来,本意是想和副主任拉近关系的,因为他作为一个农村小子和这位城里贵妇人的生活轨迹实在没有任何交叉的地方,绝对缺少可以继续聊下去的共同话题。
    岂料当这位副主任听了他的故事之后,突然间夹枪带棒地诘问了他一句,同时把眼睛瞪得老大老大:“怎么,你还想报复?”
    听她竟然这样蛮不讲理地讲话,他一下子就惊呆了,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种把人逼进死路里的话来。他觉得他只是在非常客观地提到一件过往的事情而已,就像大家平时聊天时偶然提到某个名人的逸闻趣事一样。他此举的目的无非就是希望得到对方的积极响应以套套近乎罢了,哪料想对方会以这么阴暗歹毒和不可预计的心理揣测他,而且还会像个脑袋严重缺水的人一样如此直接地追问并进而威慑他。突然之间他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她是好,于是就有些发愣了。
    “这××都是哪跟哪啊?”他不禁暗想,今天真是开眼了,竟然碰上这种货色,“我哪有她说的那个意思啊?”
    “再说了,即使我一心想要报复纪所长,可是我现在有那个报复的能力和水平吗?”他继而又想道,觉得此事真是太叫他无语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下竟然还有此等下三滥货色的女人,而且今后他还要和她一块共事下去,“我知道人家回门朝哪吗?另外,如果我要是真想报复人家的话,我会傻到当着人家女儿的面把这个事说出来的地步吗?真不知道纪梅她这个鸟女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她这个娘们的肆意污蔑和悍然诽谤我现在是承认不行,不承认更不行,我算是一头扎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用力顶
    第31章

    “纪主任,你可能想多了,我只是顺着你的话题随便说说而已,那个时候不都是那样查车子吗?”看着纪梅咄咄逼人的恶劣气势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倨傲之气,他又想起了刚才马玲说的那番腌臜话来,因此只好强压心头怒火,满脸带笑地逐渐转移话题道,“当时我亲眼看见纪所长他们抓了好几个人,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都说不清楚自己车子的号牌,还都没随身携带自行车证,有一个家伙居然还把车子大梁和车把上的钢印给砍了,不用说,那肯定是他偷来的车子了,不然的话他砍钢印干嘛的?”
    “那几年吧,很多人家里都丢了车子,”他又无中生有地刻意恭维道,恨不能把心扒出来献给对方看,“幸亏所里的同志帮着我们打击那些不要脸的小偷,要不然车子都得叫那些小偷给偷光不可。”
    “那个时候俺那一片几个村子的老百姓谁不说所里的同志干了一件大好事啊?”他在无中生有的基础上又添油加醋地说道,“我记得当时俺庄上还有人给所里送过一面锦旗呢……”
    尽管他这番话说得是那样的生硬可笑甚至是有点胡编乱造,但是这些看起来明显带有臆想和夸张成分的话语最后还是让纪梅感到了几分可怜而又可鄙的高兴,她就像一个刚刚打了自己亲手抓的敌方俘虏几个大耳光的我方士兵一样,不仅感觉浑身惬意而舒畅,而且内心里还充满了无上的正义感和成就感,恍然有一种邪不压正的欣快感。
    “那个时候谁敢不听所里人的话,谁就是典型的不想好了。”在意志和精神上充分地揉搓了眼前这个愚昧无知的山村小子之后,她又非常大度且恬不知耻地补充道,让旁人都觉得她是个毫无争议的思维清晰和爱憎分明的大好人,“那个时候的社会状况哪像现在这么差啊,毫不夸张地讲当时俺老爹在北沟乡说句话,整个乡上都得颤三颤,这个绝不是吹的,乡里的老人应该都知道,毕竟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情况……”
    “就是啊,谁说不是呢,”陆登峰挺着一副明显发育不良的苦瓜脸紧跟着附和道,好像纪梅就是他明媒正娶的亲媳妇一样,“以前一个乡也就一两个正式的,照样能把全乡都管得很好,既没有敢偷的也没有敢抢的。那个时候的像老纪这种人可真是为大家伙服务,是一心一意地想着大家伙啊,所以他们才有很强的号召力和震慑力……”
    桂卿勉强听完陆登峰明显是护着纪梅的一番鬼话,差点把肚子里的早饭当场给吐出来。他心想,他们这帮人确实有震慑力,以至于多少年之后还能通过自己的女儿继续来震慑别人,比美国人千里奔袭扔在日本广岛和长崎的那两个大号炮弹的威力还要大,其威力所到之处简直是寸草不生,所有的动物无一生还。
    过了一会大家又聊起了找对象的事情,反正是不能让嘴闲着,不然的话就忒无聊了,当纪梅知道桂卿还没女朋友的时候,她突然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你还是处男吧?”
    她这话一下子就把他推向了窘迫的高峰,他真没想到这个娘们竟然如此的泼辣直接,叫他实在难以适应,这都是什么人呀?
    “哎,纪梅,这个处男有什么国际公认的标准吗?”这时陆登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摆了摆那个因为坐得太久而极端不舒服的硬屁股之后跟着帮腔道,“你给我说说什么叫是,什么叫不是?”
    旁边的王维之笑红了双颊,她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本杂志扇起来,同时把脸转向窗外,耳朵却机灵地听着大家的说笑。
    估计陆登峰的话正好击中了纪梅的兴奋点,所以她张开厚薄适中的肉嘴唇,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继续谝能道:“和女的有过关系的就不是处男呗,没真正上过的就不算处男呗,你居然还问我。”
    “姜局长喝酒的时候喜欢说‘沫不算’,”陆登峰听后笑得更加猥琐了,他咬着纪梅的话尾巴嘻嘡道,“到你嘴里就成了‘撸不算’,对吧?你心里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你可别嘴硬,死不承认。”
    纪梅听后哈哈大笑,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处男和少妇。
    “俗话说,律(撸)人先律(撸)己嘛,你这个熊黄子以前恐怕也没少律(撸)己吧?”她笑过之后又揶揄陆登峰道,嘴巴是真骚。
    想要人前谝能的陆登峰被她刺激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只得拱手苦笑以示甘拜下风。
    他能玩得了她吗?
    真是的,他太不自量力。
    办公室里的人又尽情地玩笑了好一阵子才各自散去了,独留桂卿一人像个走远亲的客人一样干坐在屋里。他因为不熟悉这里的情况,怕别人说他上班时间乱串岗,也就没敢随便出去转转走走。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端坐着的四张桌子都光溜溜的,桌面上连一个二指宽的小纸片都没有。西墙根有一个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枣红色的破木厨歪在那里,让人顿生沧桑无奈之感。他不禁有些好奇,光秃秃的两间办公室连一点工作上的资料档案和书籍文件都没有,这个所谓的水利勘测设计室平时到底都是怎么工作的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外边小摊上随便喝了一碗馄饨了事,然后他又到小商店花5块钱买了个看着稍微比较雅致一点的玻璃杯带回办公室用来喝水。下午的时候他一个人呆在屋里实在无聊至极,就到楼下大办公室找了几张旧报纸拿回自己屋里看。整个下午他也没见设计室的另外那三人来上班,而且整个办公楼也没见几个人来上班,似乎只有蓝宗原一个人在一楼的办公室里呆过一阵子,而且也只是似乎,他并不能确定。
    @雄声 2022-01-18 20:35:15
    酒半醉,来天涯,留脚印,问晚安。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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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捧场
    第32章

    下午四点左右桂卿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一种他刚调完就完全忘掉了的新铃声,以至于他还以为是别人的手机响了呢。
    “怎么样老伙计,上班第一天感觉爽不爽啊?”他拿起那个蓝色的小玩意睁眼一看,见是凤贤的号码,电话接通后话筒里立马传来这家伙大大咧咧的声音,“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历史大事发生吗?”
    “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都没有,”他非常乐观地回道,想来是被对方的乐观感染的,“不过感觉倒是爽死了,”
    “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他赶口问道。
    “不亦乐乎啊,”凤贤潇洒地回道,“不亦乐乎,哈哈。”
    “那个,你今天晚上没事吧?”他又问道,然后就直接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出来练练酒呗,我喊盛闻景一块。”
    “完全没问题,”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又问,“咱是去练摊呢,还是找个有特色的小饭馆搓一顿?”
    “咱弟兄们都是潇洒风流的神仙人物,去什么饭店呀?”凤贤嘿嘿笑道,言语间体现了一种极为自信和昂扬的成熟气息,“那样显得多俗,多掉价啊,是吧?”
    “嗯,也是。”桂卿附和道,他超喜欢这种感觉。
    “要喝咱就找个地形开阔、环境优美的好地方使劲地喝。”凤贤紧接着建议道,其豪情万丈、风流至极的样子瞬间就点燃了桂卿心中存续已久的江湖之火,“依愚兄的拙眼看来,玉龙河公园中段有一个地方颇为不错,那里有假山,有凉亭,有苍松,有修竹,天然一个喝酒的好窝子。有道是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两脚踏遍尘世路,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呀……”
    “行了,行了,你先别拽了,”桂卿连忙呵止道,生怕他没边没沿地继续胡说下去,“到时候你别忘了多喝几杯就行。”
    “哎呀,我这个人喝了酒之后诗性更浓。”凤贤吹嘘道。
    “少逞能了,你以为你是李白啊。”桂卿讽刺道。
    “我不是李白,我是腹黑,行了吧?”凤贤兴致冲冲地调侃道,他虽不是李白,品格和气势上却胜似李白,“到时候你别忘了买点可口的小菜啊,酒我拿就行了,然后我让闻景再买个啤酒烤鸭什么玩意的,差不多也就齐活了,我看先就这么着吧。”
    有了晚上独具特色的酒场在那里疯狂地诱惑着,这个时间就像开挂一样过得飞快了。下班后桂卿到单位对过的熟食店里买了几个留仙湖产的咸鸭蛋,称了半斤油炸花生米,就骑着车子往玉龙河公园赶去。
    盛夏的天怎么着也得八点左右才会上黑影,刚下班的时候刺眼的大太阳依然倔强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迟迟不肯落下,犹如一个怎么也不肯按时退居二线的大官。他在事先约定的地方寻了一棵气势磅礴的大柳树,在树下面的草坪上坐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等着凤贤和闻景两个鸟人。
    闻景比凤贤先到,他带了一只肥腻腻、黄乎乎、油拉拉的啤酒烤鸭,那只鸭子天然的肢体香味和调料味透过纸袋子强烈地刺激着肚子里油水并不多的桂卿的鼻孔和味蕾,让他都有些等不及了。
    “不行咱先吃,给老黎留个鸭屁股就行。”闻景笑道。
    “都说吃嘛补嘛,”桂卿拙劣而勉强地笑道,想以此来抵消对那只早就死翘翘的鸭子产生的阵阵馋意,“我看还是把鸭嘴留给他比较好,既然他这个家伙那么喜欢说,平时就和个鸭子腚似的,一旦嘟喽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那就让他好好补补他那张嘴吧。”
    正说着呢,凤贤就骑着辆破车子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老黎同志,不是我说你啊,”闻景还没等凤贤支好车子喘口气呢,劈头盖脸地就褒贬他道,“你这家伙头一天上班,也不好好地收拾一下自己,认真地拾掇拾掇,你也照照镜子看看你的那个小样,穿得就和个要饭的似的,你也不嫌寒碜啊?”
    “单位的人又怎么看你啊?”他又补枪道。
    “去,去,去,你这等凡夫俗子懂个鸟啊!”凤贤像个已然变异了的大蚂蚱一样张开那张没有一点肥肉的大嘴回敬道,“我是那种需要靠好衣服来抬饰自己的人吗?”
    这话问得好,让桂卿不禁心生敬意。
    “就恁哥我这种思想境界和认知水平,就算是穿个油迹斑斑的破麻袋片子,那也掩盖不住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夺目光华,是吧?”凤贤非常幽默地自夸道,其傲视群雄的自信劲确实够厉害的,“你要是感觉欣赏不了我,你就赶紧一边凉快去,别在这里瞎咧咧,听着就躁人。”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嘛,”闻景嘴上并不服软,他继续和凤贤唱着对台戏,“咱自己的小脸蛋又不英俊,身子骨又瘦得和竹竿似的,凭什么在那里癞青蛙垫桌腿,硬撑呢?”
    “你老人家就是再牛,”他继续褒贬道,好像其言语有多公正似的,“那也得让人第一眼就看起你才行啊。”
    “老夫就喜欢让别人先看不起我,”凤贤很不以为然地仰起那个毛发突兀的小头来,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头顶上的片片柳树叶子,一边在那里自顾自地养眼玩,一边捎带着回复闻景道,“然后经过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再让他们非常意外地感觉到,他们其实根本就高攀不上我。常言道,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难道一块货真价实的好金子还要怕那些破铜烂铁的误解吗?”
    闻景和桂卿两人听后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就喜欢凤贤这种无厘头式的自我吹捧和放荡不羁的豪爽性格,有了凤贤就有了说不尽的话题和闹不完的笑话,就有了继续美美地生活下去的热烈兴趣。
    第33章

    “好你个庄户刁,就拿这样的劣质白酒来糊弄你的两位高朋啊,这玩意能喝吗?”见凤贤从摇摇欲坠的车筐子里抱出了两瓶极为廉价的留仙湖大曲,闻景把嘴撇向耳朵根子调笑他道,“我估计咱三人要喝完这两瓶酒,都得栽玉龙河里喂鱼去,你信吧?”
    “哎,我还就有点小小的奇怪了,你这家伙一会不说话,就闲得嘴皮子痒痒,是吧?”凤贤笑嘻嘻地抗议道,他的笑容让这种抗议立马变得一文不值了,甚至还不如不抗议呢,“留仙湖大曲怎么了?”
    闻景直接装死了,一副耳不听为净的赖皮架势。
    “实话告诉你吧,”凤贤非常不屑地反驳道,他一定要让对方知道他也不是什么瓤茬子,“以前在俺们庄上要是能喝到留仙湖大曲那都是高档次的。我起小就喜欢喝这个酒,别的好酒我还喝不惯呢。你小子嫌孬,不喝拉倒,反正在这里根本就没人劝你。”
    “再说了,喝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懂吗?”他继续日囊道,一旦反击起来就不怎么留情面了,“不就是为求一醉嘛。”
    桂卿点头称是,对此深以为然。
    “既然怎么着都是一醉,咱干嘛花高价买贵酒啊?”凤贤接着咋呼道,在桂卿看来他其实已经有所保留了,不然的话他肯定能轻轻松松地就把闻景给日囊死,“这就好比吸烟一样,难道几十块钱一盒的好烟就不伤身体了吗?就比几块钱一盒的孬烟高出一头吗?”
    “他不想喝就让他一边玩去,”桂卿跟着帮腔道,好像他是多懂酒的行家似的,其实他就是看不惯闻景表现出来的那个矫情劲,“这个酒是地道的瓜干酒,物美价廉、味道醇厚,俺们农村人都爱喝这玩意,他既然不懂,你就别和他瞎掰扯了。”
    “喝什么酒我支持老黎。”他黑白分明地说道。
    “来,开瓶,走起!”他道,也不怕得罪了闻景。
    凤贤随后把其中一瓶白酒启开,又从车筐子里拿出来几个一次性纸杯子,把一瓶酒均匀地分在了三个纸杯子里。
    闻景见纸杯上竟然还印着“青云报社”的隶书红字,就又开始说凤贤了:“真是没有你不占的便宜啊,连单位的纸杯子你都算计着,你说说什么日子过不发财呀。”
    “阿盛,仔细看我的口型,”凤贤举起其中一个杯子微笑着说道,一看就没什么好话要说,“我送你四个大字,不喝就滚!”
    “哎呦,看来卷毛狮子狗今天要发熊了,”闻景嬉皮笑脸地端起杯子回击道,“行,你厉害,俺怕你,行了吧?”
    三人同时大笑,好不快活。
    既然酒菜已经备齐,那么缺的东风就来了,于是他们便开始甩开膀子大吃大喝起来,一时间欢畅无比,痛快淋漓,大有水泊梁山英雄好汉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感觉,好不惬意爽快,潇洒风流。
    “我说,咱不能光憨吃愣喝啊,总得有点名堂才行,”肆意吃喝了一会之后凤贤举杯倡议道,还是他的小脑子想得多,“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有黎、张、盛草坪三聚首。咱哥们三个今年夏天一起考上的事业编,接触起来又是这么投缘,这么对脾气,我们虽然不是结拜兄弟,但是也和结拜兄弟差不多,这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标准的同年啊,对不对?”
    “哥哥所言极是。”张、盛二人齐声说道。
    “来,我提议,”凤贤非常豪迈地说道,“为了我们伟大的友谊和伟大的缘分,干起这一杯醉人的美酒吧。”
    言罢,大半杯白酒他竟然一饮而尽了。
    桂卿和闻景见他如此豪气冲天,也不免热血上涌,就一同把杯中酒喝干了,随后凤贤又打开另一瓶酒。
    “老黎同志,你这个喝法也太猛了,”闻景见状直接抢过酒瓶来,慢慢地给三个杯子斟满,然后打着酒嗝嘟囔道,“恁两人感觉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反正是享受不了了。我非常郑重地建议,下面这杯咱都慢慢喝,随意喝,都别那么急,也别那么拼,好不好?”
    “咱弟兄们之间,还有不行的事吗?”凤贤回道。
    稍微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陈胜有句话叫苟富贵无相忘,今天咱们在这里热热闹闹地称兄道弟不分彼此,将来谁要混发达了,可不要忘了今天小河边的这份情谊啊。”
    “老黎,你这家伙仙风道骨外加神神道道的,你说说看,咱三个人里边今后谁最有可能飞黄腾达?”闻景翻了翻那双死鱼眼皮,把精炼过人的目光投射到凤贤脸上,然后缓缓地问道,“依我看啊,咱都没有那个命,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来,就把目光转向了桂卿。
    “妄想财水穷三年。”桂卿直接回道,他心里想的却是有篇文章好像叫《老杨同志》,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写的什么。
    “对,就是这个意思,”闻景大声叫道,酒劲开始上来了,“别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以后的事你千万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内心戏那么重,我觉得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句话对,是吧?”
    此时竟然没人理他,好奇怪,统共不过三人。
    “来,再喝点忘情水吧,老黎同志。”闻景又道。
    “闻景,我且问你,”凤贤神情异常投入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后低着脸直着眼问道,“你说这忘情水是谁给的呀?”
    “什么谁给的?”闻景反问道,“你说是谁给的?”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凤贤颇为无耻地笑道,他就知道会出现这种局面,“告诉你吧,这忘情水是‘啊哈’给的。”
    “啊哈,给我一杯忘情水,”说完,他高声唱起来刘德华的歌曲《忘情水》,把德华兄未表达完的情绪都给展示出来了,“换我一生不伤悲,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不会看见我流泪……”
    桂卿和闻景差点笑喷。
    “真是般大的花生没你成,般大的小孩没你能啊。”闻景抽空又潇潇洒洒、惬惬意意地抹咕凤贤道。
    第34章

    凤贤五音不全地唱了几句之后,余兴仍然未了,他接着又问:“你们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啊哈’到底是谁吗?”
    见桂卿和闻景都是一脸十分真诚的迷茫,根本不像是装的,他终于忍不住又大声地唱起来了:“啊哈,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妈,这个人给了我生命,给我一个家……”
    桂卿和闻景再次笑喷。
    “都说是文人骚客,文人骚客,”闻景笑过之后又直接感慨道,一不小心就落入了俗套当中,“凤贤啊,你这家伙可真够风骚的啊,整个一新时代的文艺青年啊。”
    “哎,咱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骂人啊,”凤贤立马刹住原本不可能刹住的笑意,接着把脸一板,开口抗议道,“你说我是文艺青年,我看你才是文艺青年呢,你们全家都是文艺青年!”
    “闻景,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秃子最怕人家说他头上没毛了,你不知道吗?”桂卿插空戏弄道,他知道凤贤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那种意思不好精确地表达出来而已,“这年月你说他是文艺青年那不等于是在打他的脸吗?这就相当于你平时说谁老实一样,那根本就不是夸人的话,那是标准贬人的话啊。”
    “小样,不管夸你还是贬你,那都是我看得起你,”闻景很是不服气地说道,真是个不惹人喜的小刺头,要不是仗着三人之间的关系好,估计他也不敢这样说,“不然的话谁懒得理你呀?”
    “你说说你算老几啊!”他又毫不在意地嘴贱道。
    “你要夸他就应该这样夸,”桂卿谝能道,意在适当地压一压闻景的劲头,防止其过于膨胀了,“自古田成出人才,妙语佳句张口来,若非生在新时代,定能回唐虐李白!”
    “好,说得好,有个性,我喜欢!”凤贤闻言又主动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气势熊熊地大声叫道,“来啊,弟兄们,再干一气!”
    三人又同饮了一口,其情形那叫一个爽啊。
    “哎,贤哥,我问你个事啊,”桂卿饮罢单独问起了凤贤,看来此事于他而言还是比较重要的,只是桂卿暂时还不明白其中的要义所在,所以只能装作似听非听的样子,“据说田成县鲁夫镇那也是赫赫有名的经济大镇,你在镇上的报道站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千里遥远地报考青云县的事业编呢?”
    “你自己一个人过来了,那家里的嫂子怎么办啊?”他接连问道,给人的感觉好像后一个问题是前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衍生出来的,而实际的情况却未必如此,同时也未必不如此。
    “什么怎么办,凉办(拌)呗。”闻景歪嘴笑道。
    “兄弟呀,所谓的江湖险恶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凤贤此时根本不要人劝,便深深地抿了一大口酒,然后把头慢慢地抬起来,定定地望着旁边玉龙河里的一潭死水缓缓地叹道,并不在意闻景的问话有没有具体的指向性,“想当初我大专毕业后,那也是怀着满腔的热忱一心想要投入到家乡温暖的怀抱中,准备好好地干一番事业的。俺老家是农村的,当时我觉得能到镇里上班那就相当不错了,不夸张地讲也算是小小的出人头地了。结果呢,我在那里天天任劳任怨地干活,加班加点地写稿子、整材料,最后还是被人家借机把我的编给拿下来了,当时说是搞公开竞争,其实就是有些人找个借口安排自己的人罢了。”
    “那个时候咱既没人又没关系的,”他颇为哀婉和无奈地回忆道,给人的感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但是此时此刻又不得不回首,“身边也没个帮忙出主意的,我就知道夹个死眼头在那里出憨力,也没想着去给人家送送礼努力一下子,最后就被竞争下来了。”
    “结果人家在背后都玩完你了,”他冷笑着继续说道,一副此时已然无所谓了的样子,毕竟他已经千真万确地考出来了,“末了还出来硬充好人,说是考虑到我们这些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先临时性留在镇上工作一段时间,当临时工对待,等以后有机会有条件了再慢慢地想办法解决我们这批人的去留问题……”
    闻景和桂卿不再言语,静静地听凤贤回忆和倾诉。
    “当时我和恁嫂子都被顺理成章地竞争下来了,”凤贤随手拔起身边一棵不知名的小草,落寞地送到黑红泛白的嘴唇边,自顾自地咀嚼起只适合喂牛喂羊的青草叶子来,他吃了一会草叶子然后又讲道,“我们两人的工资从那之后就和人家有编的人越拉差距越大,以至于到现在连人家正式在编人员的一半都不到啊,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挣的钱都不如人家一个人的多。”
    “而且最最无耻的是,”说到这里他心中隐忍多时的火气还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镇上一到工作繁忙的时候,比如三夏三秋防火、雨季防汛、××××、冬季包村等,都是把我们这些没编的人使唤死,而那些通过各种野路子进去的×××的家伙们,人家却从来都不怎么安排他们干活,更别提那些不是人干的脏活、苦活和累活了。”
    “我们有事想请个假比登天还难,”他义愤填膺地说道,恨不能立马穿越到宋江活着的那个时代,好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高太尉,不再窝窝生生地受这份鸟气,“他们那群×××十天半月都不上班,也没人敢放一个屁,或者说他们一个‘阿’字。有的人甚至连一天班都没上过,一点力都没出过,还照样领着高工资,你说气人不气人?”
    凤贤一边说一边激动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说咱要是咬咬牙辞职吧,心里老是觉得亏得慌,”他又异常无奈地叹息道,这个话是越说越稠,越说越无趣,“想想当初老爹老娘辛辛苦苦地培养咱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从牙齿子缝里硬刮出点钱来拼命地供咱上学,咱好不容易读完书了,也毕业了,孬好有个单位有个工作了,而且也辛辛苦苦地干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而且还有一点,”他又冷笑道,好像已然看透了原单位的一切虚伪和冷漠,龌龊和卑鄙,“你要是敢主动辞职,那你就连一点理都不占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其实就盼着你主动滚蛋呢,是你自己主动走的,他们就没有任何的责任了。”
    “你说咱要不辞职吧,”他又翻过来说道,“就得继续受他们的侮辱,受他们的虐待,受他们的剥削,那个日子也不好过。”
    “兄弟,你说咱上哪讲天理去?”他最后仰天长叹道,好一副大开大合的样子,“咱上哪讲天理去呀!”
    桂卿和闻景默默无语,他们深深地体会到了凤贤那爽快乐观的外表之下其实深藏着一颗伤痕累累、脆弱至极的心。
    “我现在也不怕你们两位弟弟笑话,”凤贤良久都没能从悲愤和忧伤的黏稠情绪中走出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有又苦笑道,“你说像恁哥我这个熊样的,可以说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除了会趴在桌子上写写材料之外我还能干什么?”
    这倒是句大实话,桂卿和闻景听后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你说,我辞职了之后哪个单位会要我呀?”凤贤拧巴着脸不无担忧地说道,其表情悲观有余,乐观不足,“我要是不努力地考出来,换个地方混,那我在鲁夫镇只能是死路一条,我们两口子就都得困在那里,就像人陷进了烂泥窝一样,你就是拔断腿和折断腰,自己也出不来。”
    “行,我的好哥哥唻,这个事还是得看开点,”听着老大哥的肺腑之言,桂卿感觉心情十分沉重,他便主动安慰凤贤道,“你想啊,毕竟你还是考出来了嘛,现在也是正儿八经地有了个编,谁还能怎么着你啊?难不成鲁夫镇的人还能跑青云县来收拾你?”
    凤贤点了点头又说了声对,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犹如躺在床上疼得嗷嗷乱叫的产妇终于等到麻药发挥作用的时候一样。
    “我记得以前俺达好像说过这样一句话,”桂卿接着说道,既是劝人也是劝己,尽管他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气,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该不该说,该不该现在就说,“没有杀爹的心就别想当那个头,要是说得文雅一点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其实从某些方面来看还真是这么回事,对于手握重权的人来说要是没点狠心还能干成什么大事?”在极其罕见地引用完父亲的话之后他又颇为赞同地讲道,“所以个别有实权的人既然连这么丧良心的坏事都能干出来,那就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怕什么天打雷劈。”
    “兄弟,恁家大叔说得一点都没错啊,”凤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气道,看来今天是很难走出这个心理阴影了,“你刚才说到良心,有时候有良心的人能当得了头吗?他们只顾着照顾更有实权的人家的孩子,照顾自己家的孩子,哪管别人家孩子的死活啊?”
    “你说人家和咱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心疼咱呀?”他继续愤世嫉俗地说道,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里都包含着特别委屈的线粒体,“元朝戏曲家关汉卿写的《窦娥冤》里有这么一句话,叫‘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以前我总喜欢开玩笑把‘贤愚’当作‘咸鱼’,觉得那样很好玩,现在经历了这些磨难和波折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了窦娥当时的心情。”
    “俗话说火炭不落谁脚面上谁不知道疼啊。”他感叹道。
    “你说,要真有眼明心亮、忠奸分明的老天爷存在的话,那么老天爷怎么不打雷劈死他们那些坏蛋的呢?”在把上面那句话单独地突出之后他又说道,好像他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那句话展开的,那句话就是一篇课文的中心思想,“而实际上老天爷不光不及时地劈死他们,有时候甚至还帮着他们加官进爵和大发横财呢。”
    “当年把鲁夫镇搞得乌烟瘴气、不成体统的那两个人后来都升了,而那些被他们无情地踩挤下来的人谁又能怎么着他们呀?”他又说起了身边的事,“那些明睁大眼地违规违纪进编的人不照样逍遥自在地混吃等死地拿着高工资,而且屁活都不干吗?”
    “我觉得这些×××死了之后肯定得进十八层地狱,”说到激动处他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了,于是他吐了一口黄白色的唾沫后接着怒骂道,这当然更是一种十分庄重的诅咒,“他们除了在人员调整的时候整人和玩人之外,平时扒人房子和牵人牛的事也没少干。”
    “当时最可恶的事还不是把我们这些老实人给踩挤下来了,”他终于说到了他最为心痛的地方,痛得他都忘记痛了,“这个好歹还能忍受一些,最气人的是当时的老一居然还安排我写一篇关于这方面的报道稿子,为他们的缺德行为歌功颂德和摇旗呐喊呢。”
    “那么,你写了吗?”闻景瞪大眼睛问道。
    看他的样子就像在听大鼓词一般。
    “他要是不写,那他就不是黎凤贤了。”桂卿道。
    @刀口岁月 2022-01-25 08:5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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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的回复。
    “唉,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啊,我不写有什么法呀?”凤贤果然叹气道,看来也是被收拾得彻底没脾气了,“当时我要是拧筋头不写,人家肯定得说我有情绪,闹意见,耍脾气,说我经不起一点挫折和考验,从而更加证实了人家把我减下来的做法是对的。”
    “所以我不光得写,而且还得写好,”他又用一种别人难以捉摸的语气说道,里里外外却都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心酸,“得实实在在地写到他们的心窝里去才行,不然的话人家给我穿起小鞋来就会更加理直气壮,更加肆无忌惮。你说说,啊,就算我有心里点情绪,有点意见,说到底那也是被他们逼出来的呀,对不对?可是他们居然拿着结果当理由,要以此来进一步地难为我,收拾我,这些熊黄子真不是个东西!”
    “我觉得吧,有些事情既然我们不能去改变它,”桂卿此时已然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悲痛,否则的话他就不配做凤贤的好朋友,但是他没法从根本上帮助这位好友,只能试着从自己所能理解的角度去劝解对方一下,“那还不如索性去认命呢,或许这样心里还能好受点,如果一直都耿耿于怀放不下的话,最后伤心的还是我们自己。”
    “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嘛,”他继续诚心诚意地劝道,同时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给自己一个比较体面的说法,“叫‘命运就像那个啥,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好好享受吧’。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消极,但是有时候我们也只能拿这句话来穷开心了。”
    “其实阿Q如果有权有势的话,”他又进一步向外扩展道,不如此便感觉很难受,如鲠在喉的意味非常强烈,“他也就不会那么可怜可悲地说出那些讨人厌的傻话了。谁也不是天生的阿Q,我们在生活中见到的阿Q都是残酷的生活逼出来的。”
    “另外,”他说着说着又不小心走上理论的高度了,惹得闻景只好皱眉先听着,“同样的事情,我们要学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
    “你比如说,你们镇上的个别人昧着良心欺负你们这些没关系没背景的人这件事情,”他接着长篇大论道,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尽管现实情况可能根本就不像他说的那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他们胜利了,你们吃亏了,但是从长远来看其实是他们吃亏了。”
    “为什么我这样讲呢?”他像模像样地启发道,不想当老师而不得不当老师,“你想啊,你们这些人难道永远都没有出息了吗?就算你们自己没本事,难道你们所有的亲戚朋友或者子孙后代都永远没有出息了吗?他们这样蛮不讲理地胡作非为,其实就是在一点一点地给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埋下一颗一颗仇恨的种子,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假聪明,真愚蠢,他们早晚会为自己的无耻和卑鄙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罗锡文 2022-01-25 13:13:26
    支持,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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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侠支持。
    凤贤听了桂卿的话之后,明知道那些话对他来讲不过就是望梅止渴式的安慰罢了,在现实中根本就不顶什么用,但他心中还是感到很是受用,因此也就觉得宽慰了不少。阿Q的精神胜利法虽然历来都叫人鄙视,但是实际效果却很好,就像传说中的管控药品杜冷丁一样总能给心中剧痛的病人带来理想的麻醉效果,并且还会让人上瘾。如果没有阿Q的精神胜利法,这个世界又该多出多少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痛苦啊。
    闻景听了凤贤刚才的话之后心里也不太好受,虽然他从小就生活在令桂卿十分羡慕的县城里,并没受过农村的那些苦,也没经过农村的那些难,但是他多少也能理解一下凤贤过去的艰难处境,而且后边桂卿的话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者感染了他,所以他在想了一会后也对凤贤缓缓地劝道:“那些鸟事你就先别提了,反正现在提了也没啥用,只能干生气,气坏了身体还是你自己倒霉。”
    “至于桂卿刚才说的那些也只能是一时的气话、急话,”他继而又劝道,展现的却是另外一种思维方式和生活理念,这种方式和理念同样让桂卿惊叹和佩服不已,觉得还是自己的眼界不够宽,“要真等到咱有本事的那一天,我估计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早就退休享清福去了,到时你就是想报仇恐怕都找不到对象了。”
    “人家就是看准了你天生就带着个没出息的样,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的,对不对?”他又颇为自信地说道,就像个情商和智商都很高的职场老手,“咱说难听话,恁爹娘要是京城或省城里的大官,你看看他们谁敢哈你一下!”
    “他们跪下来巴结你还来不及呢!”他嘲弄道。
    “兄弟,你说得太对了,”凤贤显然很是认同这一点,他便如此回应道,“他们又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绝对是看人下菜,照人来的,咱要是哪个高官的亲戚,借他们几个狗胆他们也不敢把咱裁下来啊,是吧?你别说这种烂事了,就是平时安排个工作什么的,这些×××也是精得和猴似的,对于那些后台硬、背景强、会来事的人,他们轻易也不大敢太支使。”
    “我算看透了,”末了他又较为精辟地总结道,“从南京到北京,从来柿子都是捡软的捏。”
    “笑话,难道他们放着软柿子不捏,专门去捏硬柿子吗?”闻景将嘴习惯性地一歪,同时蔑瞪着小眼冷冷地笑道,“他们只是在装傻,又不是真傻,他们当然知道捏不同的柿子会产生不同的后果。”
    “嗯,说得好有道理啊,”凤贤突然开悟道,好像直到今天他老人家才活明白,才知道底层职场的凶险、诡异和万般造化,“真理总是很简单很直白的,因此也是很扎人心和很不容易被接受的。”
    “以前我总觉得赵高这孩子不是个东西,”他接着颇为严肃和正经地谈论道,严格遵循着说“古不说今”的谈话原则,尽管这是和最亲密的伙计在一起玩,他本就没必要这么做,但他还是想适当地练习练习,以免今后在有权有势的人面前犯错误,“他居然会指鹿为马,他居然敢指鹿为马,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他这个人还算是讲究的,并不是太阴险,太歹毒,因为鹿多少还有些像马,外形上相差也不大,而他至少还没无耻到指着一块石头说那是一匹马的地步。”
    “所以,我们要把心中的希望和标准降得一低再低,”桂卿跟着搅和道,这当然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至于他究竟是讽刺谁的,那就完全无所谓了,因为天下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受讽刺了,就像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傻子一样,“然后就能天天有意外的惊喜了,是不是?”
    “你不这样还能怎样?”闻景点了点头反问道,表示严重赞同桂卿的话,“难道你还能天天和现实拧着劲地过日子啊?”
    “哎,对了,老黎,你现在到底住哪里啊?”见张、黎二人同时默然不语,他忽然又想起来凤贤的住宿问题,遂又关切地问起,“你总不可能天天回鲁夫镇啊,那样多麻烦了。再说了,你挣的那点鸟钱都不够来回路费的,这样说没日囊你吧?”
    “没有,绝对没有。”凤贤板正地回道。
    他随后赶紧收拢了一下有些压抑并且险些失控的情绪,稍微住口了一会。此时他也很自然地觉得,如果他再提那些在镇里发生的烂事就真有点太煞风景了,也没多大意思了。再说了,最苦最难的时候不是已经都过去了嘛,他现在的人生已经掀开了全新的一页,他一定要笑着面对新的人生才对。万事,他当然也是往前看的,这样活着才有奔头。
    “住宿的事已经基本上解决了,”他努力地抹开那张刚才还愁云密布的小灰脸暖暖地回道,意在传递出一种积极健康的心态,“报社那边正好有一间空房子,我带铺盖卷来了,临时对付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反正就我一个鸟人住,也没必要再去专门租房子。至于其他杂七麻八的事,等我稳定稳定之后再说吧。”
    @刀口岁月 2022-01-26 09: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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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好漂亮啊
    “哎呀,现在的房价真是一天一个样,确实有点不像话,”沉默了一会儿闻景又开了一个新话题,犹如湖里的鱼儿时间久了也要跳出水面透透气一般,“你买吧,它贵得吓死人,你租吧,它也不便宜。而且很多单位早就不分房子了,要说头几年吧还行,说不定还能买个集资房什么的,现在连集资房都没人建了,住房问题确实不好解决,特别是对于咱这些年轻人来讲更是如此,×××。”
    “谁说不是呢,”凤贤很少听见闻景说粗话,这回听他陡然骂人也就跟着来了兴致,并且很快就借此机会恢复了他机智搞笑的一面,他笑着对桂卿和闻景道,“我觉得这才是个开头!”
    “我觉得以后的房价会更贵的,”他颇具理性地讲解道,看来对此事还是有点小心得的,“而且会越来越贵,最后会贵到一般人完全不可想象的可怕地步。”
    “你们应该还记得吧,”他坏笑着说道,另外两人一看他肚子里就没憋什么好话,“咱上《生理卫生》课的时候都学了,人体的肠道面积大概有200多平方米左右,而我们的人均住房面积目前还不到20平方米,所以说我们的住房条件还不如肚子里的一坨屎呢。”
    “凤贤说得不错,属于典型的话糙理不糙,”桂卿跟着附和道,他就喜欢听这种二半熟话,觉得只有这种话才最接地气,“听着还怪是那么回事唻。”
    “你一提到房子我就想起来一句话,”说着说着他就下道了,扯上不该扯的事情了,“说咱们不一定是和邻居们土地争端最多的,但肯定是和自己人争端最多的。”
    “桂卿,你说的那个玩意太高端了,”闻景善意地提醒道,看来还是他的觉悟高、眼界宽,“另外也太敏感了,咱是管不了的,因为咱还没到那个层次。”
    “不过老黎啊,你刚才的话也忒恶心人了吧,咱可都正吃着饭呢,你提屎干什么?”他嬉笑着说道,很快又将矛头指向了凤贤,“你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好好地吃饭是吧?”
    “就这个,简简单单、清清纯纯的一件事,还叫恶心?”凤贤厚着脸皮回道,故意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来逗闻景笑,“你的胃口和耐受力也太差了吧。”
    “干脆我再给你来个更狠的,你听着啊。”他吹嘘道。
    “说是苍蝇妈妈领着一群小苍蝇在厕所里正吃着屎呢,一只小苍蝇忍不住问老苍蝇,妈妈,为什么我们要吃屎呢?”他厚颜无耻地声情并茂地讲道,真是恶心的妈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老苍蝇就训斥小苍蝇说,熊孩子,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恶心人的话。”
    桂卿和闻景听后大笑不止,纷纷指责凤贤讲的笑话太过分了,把他们真的给恶心死了。凤贤脸上也露出非常直接的得意之色,就像小孩子搞成了一个极好的恶作剧一样开心。
    “我也来奉献一个笑话,”凤贤的笑话勾起了桂卿的兴趣,于是他趁热打铁道,讲笑话这个事也容易传染,“好给你们助助酒兴。”
    “说是公交车上就剩一个空座位了,”他极为闷骚地讲道,一看就是要开黄腔的架势,“一个少妇和一个老妈妈都想抢着去坐,她们两个人为了这个座位争得不可开交。老妈妈说我年纪大了,这个座位就该我坐,你得尊重老年人。少妇就说我是孕妇,这个座位也该我坐,我行动不方便。老妈妈看着少妇的肚子说,这位大姐啊,你说你是孕妇,俺怎么没看出来啊,难道你真怀孕了吗?”
    “那个少妇就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非常骄傲地告诉老妈妈,我当然是真怀孕了,我为什么要骗你啊?”他学着新晋孕妇的样子板着脸说道,“我刚刚怀了两个小时的孕——”
    这番话逗得凤贤和闻景开怀大笑,一时间惹得非常有限的几个旁人纷纷留步侧目,不知道这三个二货又说什么半熟话了。
    “其实生活中我们如果碰到一个大傻×,”尽情地笑毕,闻景颇为自信地卖弄道,也不管他这个话和桂卿刚才的话搭不搭界,也不顾桂卿会不会误以为他说的这个傻×是指桂卿,“完全可以顺着他的思路宠着他,捧着他,让他在自我陶醉和自我欣赏中慢慢地变成一个更大的傻×,让他就那样按照自己的路子一直膨胀和迷失下去,最后来个彻底报销,然后就天下太平了。”
    “然后呢?”桂卿适当地笑了笑,接着便冷冷地追问道,“然后那些执着的傻×们就一个个都成功了,而你还是你,一切如故。”
    “你这家伙,就喜欢给我唱反调。”闻景嬉笑着怒道。
    “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唱反调,”桂卿颇显无力地辩解道,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嘴硬了,“其实一个人要想取得他想要的那种成功,肯定得付出非同寻常的努力和代价,有时候他这种辛苦努力的行为在别人看起来可能确实有点傻×。如果我们眼里的那些傻×们没有一种不怕讽刺和讥笑的勇气和执着的话,那么他们又怎么能够一步步地坚持下去并取得最后的成功呢?”
    @苏晓堤 78楼 2022-01-30 10:13:00

    职场小白的教科书啊,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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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到心酸处,方知作者虎。
    虎年吉祥
    @苏晓堤 2022-01-30 10:13:26
    职场小白的教科书啊,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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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下心来,认真读,就能读出味道。
    “桂卿这家伙是咬人的狗不叫唤,”凤贤像个资深大法官一样插言道,其权威性是绝对不容置疑的,“闻景你是叫唤的狗不咬人,你们两人的看法各有千秋,也各有道理,我看都别争了,还是先喝酒吧!”
    “那么,请问你是什么狗呢?”桂卿和闻景端起杯子齐声问。
    “我不是狗,我是犬,我比你们要文明一些。”凤贤大笑道。
    张、盛二人又一起笑骂道:“好你个狗东西啊!”
    看看硕大的日头将要落下玉龙河西边的土石大坝,墨绿色的垂柳也已在河面上摇摆和腻歪多时了,闻景在吃了一粒特别饱满的花生米之后忽然问凤贤:“你这家伙看着就和个神仙似的,笔试考那么高的分,我们都恨你恨得牙根痒痒,你也给俺两人传授传授经验,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考的,都有什么诀窍,是吧?”
    “这样也显得好看。”他又补道,唯恐凤贤不搭理他。
    “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凤贤猥猥琐琐地笑开了,他把杯子中最后一滴辣酒毫不费力地倒进喉咙里,然后眯起小眼正色道,“既然你这么心诚,老夫今天就把秘笈传授与尔等吧。”
    如此说着,他随手剥了一个咸鸭蛋,搞得满手流黄油。
    “说到咱这回的笔试题目,”他一边贪婪地吮吸着沾满蛋黄油的短短的手指头,一边故作深沉地讲道,看那个架势就好像当年的天王洪秀全偶尔发善心了要给成群成群的下属亲自训话一样,“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计算题,我肯定是不行的,我估计得分肯定不多。我之所以最后能得高分,主要是因为作文写得好。这次的作文题目出得很笼统,很大也很宽泛,技术含量并不高。对于这种低级题目我有个三字经来对付,这个三字经就叫‘名利性’。”
    “我觉得人活着吧,”他又较为深入地讲解道,这回倒有点老师的样子了,而不再是沐猴而冠了,“无非就是围绕着这三样转圈子,别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名,包括名声和名誉,也就是别人对自己的基本看法和评价。利,主要是指利益,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体就是这个意思。性,既包括性情和性格,也包括本性和性能力的性等等。我这个三字经可以说把人一生的追求基本上都点到了,也差不多全都囊括了,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随便套在哪个议论文里都行,可以说天下就没有我这个三字经解释不了的事情。”
    “名和利这两个字好理解,我就不再多说了,”见桂卿和闻景对自己的话都很感兴趣,他接着侃侃而谈起来,好像一不小心又达到了人生的顶点,“我重点说说这个性字吧。你比如说大家都耳熟能详的雷锋同志吧,你要说雷锋干好事是为了名和利,那肯定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和误解,对吧?”
    “对,是这样的。”张、盛二人点头道。
    “但是,他干好事总得有个心理动力才说得通啊,是不是?”凤贤又皱着眉说道,这是他在进行理性思考的时候特有的动作之一,张、盛二人都已经摸透他了,“那么追根溯源他的心理动力又是什么呢?我认为就是性,就是他的本性,他的心性,他这个人干了好事,他心里就舒服,他就感到愉悦,他那善良淳朴的真性情就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和宣泄,所以他才能乐此不疲的去干好事……”
    “你们说我理解得对不对?”他最后又来了这么一句。
    桂卿和闻景都点点头,再次表示赞同他的观点。
    他们三人就这样天南海北地胡扯了半天,直到夜幕降临、酒干菜光之时才恋恋不舍地分别散去。喝酒吃饭历来都讲究三天为请,两天为叫,当天为提溜,他们三人已经成了可以随时提溜出来聚一聚的好朋友,可谓不是仁兄弟却又胜过仁兄弟。
    “嗤,你比我高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都过了好多天了,桂卿还有事没事地就会想起凤贤在酒后很随意地说过的一段非常精彩的话呢,看来这家伙真是把自欺欺人、冥顽不化、我行我素和随心所欲的本事发挥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超越的极致,“我还比你矮呢。你比我富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比你穷呢。你比我俊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比你丑呢。小样,处处和我比,你比得了吗?我轻轻松松地就能甩你十八条街还不带回头看你一眼的……”
    立秋的天气虽然还是很燥热,所以才有秋后加一伏的说法,但是已经不像大暑热得那么厉害了,人们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能体会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了,至少不会出原来那么多的汗了。
    桂卿骑着洋车子心情愉快地向着县城出发。
    从今以后他终于有正式的班可以上了。
    能在县上的正式单位工作,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他想在乡里上班的美好预期,因此他很满意目前的情况。他决心一定要听父母的话,好好工作,踏实做人,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上好这个班。他认为等他领了工资挣了钱就能好好地孝敬孝敬父母并且替家里分担一部分重任了。
    理想总是美好的,只要还没变成现实。
    路两边的玉米棵子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很快就能形成浓密墨绿的充满神秘色彩的青纱帐了。花生和大豆也都疯狂地生长着,互相比试着绵延不绝的几近顶峰的生命力。棉花也跟着开花了,一朵朵水红,一朵朵淡黄,一朵朵洁白,色彩夺目,淳朴动人。
    他在路过东草村和西草村的时候,看见村民们房前屋后的核桃、大枣、山楂等果木也都结满了诱人的果实,预示着秋天丰收的喜人景象已经不再遥远,带给人的全是凝重而厚实的美好期望。
    一路欢快如歌,奔流如泉,他早早地就赶到了单位,他觉得单位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一样强烈地吸引着他。课本上说鲁迅先生曾在书桌上刻了一个“早”字以鞭策自己,这个事他记得很牢,所以他凡事就习惯早一些,再早一些。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超级喜欢这句话,并且身体力行地来执行这句话,坚决不做一个虚度光阴的人。
    他用昨天下班后抽空配的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就提着半旧的蓝色塑料皮暖壶去锅炉房里打开水,打完开水后就开始干抹桌子、洒水、拖地的活。等收拾完卫生他又把昨晚买的新电池给墙上那个不知道已经罢工多长时间的石英钟换上。等他把这一切都忙活完了,又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单位的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过来。他把一本稍厚点的英语词汇书放在卓头,同时默默地想着他总不能在办公室里再干坐一天吧,他准备没事的时候就看看英语单词,万一他将来在单位里待不下去了,至少还可以去准备考研,那怎么说也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气氛也已经正式到了顶点,只听一阵紧急的电铃声骤然响起,纪梅有头无脑地说了声“点名了”,然后就踩着一双纯白色的细高跟鞋扭着肥硕性感的两扇大屁股出门往楼下奔去。陆登峰和王维之也习惯性地跟着下去了,虽然他们并不是听从纪梅的招呼才去的。桂卿见状也立马去追随大部队,生怕被人家撂下了。
    楼下的大办公室里很快就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各色人等。
    作为职场新人的桂卿很自然地怀着好奇而又忐忑的心情扫视了众人几眼,他发现有的人慈眉善目,温顺柔和得像绵羊、驯鹿和小猫一样;有的人面目狰狞,容貌丑陋,长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如同野狼、疯狗和恶虎一般;有的人嬉皮笑脸,搞笑怪诞,宛如一个耍把戏的猴子、巴狗和鹦鹉;有的人淡漠冷静,不言不语,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超然得仿佛一只世外仙鹤、山鸡和乌龟;有的人贼眉鼠眼,东瞅西看,活脱脱就是一只耗子、狐狸和枯叶龟;有的人睡眼朦胧,哈欠连天,一副酒酒不醒的样子,就像一头喝了一夜酒或者打了一夜麻将牌的家猪、狗熊和针鼹一样……正如海底的鱼因为不需要去光明的世界里生活所以就长得很随意一样,来参加点名的这些人里面自然就有不少因为不需要出面干什么工作所以才变得松松垮垮、吊儿郎当、光怪陆离的家伙。
    桂卿隐隐地觉得整个单位就是一个各种比较奇葩的遗传基因非常丰富的动物世界啊,于是他心里不禁感觉有些恐慌,并对今后的日子开始担忧起来,因为他这个人并不擅于和动物们打交道,除了自己家里的黄狗、黑驴和小白兔那几个友好的家伙之外。
    @罗锡文 2022-02-03 23:40:37
    新春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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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文友支持
    在这个新奇而另类的动物世界里他突然发现了宪统的身影,原来对方是今天来报到的,他事先并不知道此事。他借着屋子里那些绵羊、驯鹿和小猫带给他的温情气息,极力地避开其他动物五色杂陈的咄咄眼神,讨好地朝宪统点了点头,以示亲近,宪统也略微动了一下嘴角以示回应,但是动作很轻很轻,轻到旁人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蓝宗原在点完名之后就把桂卿和宪统向大家简单地作了介绍,众人的目光马上就如利箭一般射向他两人,而且一边不停地射着一边还互相议论着什么。桂卿像刺猬一般满身背负着大家伙射来的根根利箭,在蓝宗原介绍完之后便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是不需要在点名的房间里继续展览下去的,因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刚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屁股还没暖热板凳呢,头颅前面敷衍了事地贴着一张白纸脸的马玲就像个催命小鬼一般飘了进来。
    “快点呀,小张,”她一边飘一边一脸假笑地对桂卿嚷嚷道,“咱付秦晋××要召见你,你抓紧点啊。”
    桂卿当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付秦晋是何等人物,又是因何事要召见他,于是便怯怯地问了句:“马姐,在哪个屋呀?”
    马玲把左手那根看着就让感觉特别讨厌的大拇指,胡乱地往东边歪了歪或者说是挺了挺,就像歪或者挺她那对用厚胸罩硬衬起来的徒有虚名的两个前胸一样,然后懒洋洋、腻歪歪、颇为不耐烦地回道:
    “东边,第二个房间。”
    桂卿赶紧往她说的那个房间奔去。
    @刀口岁月 2022-02-09 08:49:47
    岁月悠悠,涛声依旧。
    -----------------------------
    谢谢
    付秦晋是单位里负责纪检方面事情的人,她长得宽宽大大、结结实实、有模有样的,脸盘如同一个盛开的大向日葵一样富丽堂皇、匀称饱满,身上还有一股子浓浓的男子汉气概,显得与其他女人有所不同。因为她具体分管人事政工,所以和新人谈话的活自然就归她管了。她照例非常热情地招呼着桂卿进了屋,并拿起纸杯子要给他倒水。他连忙接过空杯子自己去倒水,他可不敢劳人家的大驾。
    她见状也就不再客气了,转而开门见山地说道:“桂卿,我是咱局的纪检××,叫付秦晋,具体分管人事政工工作。”
    他自打到单位以来,多数人开口闭口都是叫他‘小张’,能叫他‘桂卿’的人还真不多,这位付秦晋算是其中一个。就凭着这一声称呼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因此他立即就说了一句“付××好”,并认真地微笑着,准备聆听对方的指教。
    她较为和善地点了点头,用比较温和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他,同时把单位的基本情况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然后又说因为他是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本科生之一,而且又是刚进单位的新人,所以一定要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她勉励他一定要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好好地干好本职工作等。他压根就没想到就他这样的烂学历在单位里居然属于稀缺资源,对此他感到很有点不可思议。他觉得,既然县里的单位是如此这般缺乏人才,为什么县里还放着那么多的大学生不肯给他们分配工作呢?当然了,这个问题要等到很久以后他才能搞明白,现在他肯定是想不通的。
    她最后又问他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吗,如果有的话可以一并提出来。他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还真没什么需要当场提出的事情,于是就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暂时没什么困难,也没什么要求。她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出了一种特别的赞许,因为她也就是例行客气一下,根本就无法给新人解决什么具体的困难。
    场面上的客气话谁不会说?
    谈话结束后她要他去把宪统叫过来。
    其实他在早上点名之后就已经抽空问过宪统了,知道对方分在了水土保持办公室,就在三楼的西边,于是他径直去了三楼。去找一个相对来讲比较熟悉的人,目前对他来说是一件较为轻松的事情。从空间上看水土办正压着设计室,当然也是两间大屋。他这边还没进屋呢,那边就看见屋里有一个身材魁梧、高大健硕、土塔般的中年男子正在屋子中间非常无聊地转圈子玩呢,那个人背有些驼,脖子也有些短,完全符合古代画像中武将无颈的特点。
    “来呀,过来小青年,进来拉拉呱,”那个人看见他刚想要进来,便声若洪钟地叫道,“昨天我还没捞着认识认识你呢。”
    他见那人在肢体上气势如牛,壮得就和大粪一样,而且说起话来颇有几分稀里糊涂和自以为是的硬气,遂诚惶诚恐地又从门外走了进屋里,努力地向对方笑了笑,以示友好。因为刚才点名的时候他也没记准对方的姓名,所以没敢贸然地称呼人家什么,或者不称呼什么。
    “哦,我是卢建功,”那个人见他表现得有些局促不安,倒也善解人意,便松松垮垮、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地说道,“和你一块来的小李就是跟我干的,他是我们办公室的新室员——”
    “老卢(驴),你怎么又闲得×嘴痒痒了?”就在这时,屋里一位穿着打扮看起来比较时髦的中年女人突然站起来笑道,“什么叫室员?人家那是正儿八经华北水电毕业的大学生,你胡扯什么的你!”
    “人家行政单位有科员,咱事业单位就不能有‘室员’吗?”老卢随即哈哈大笑道,他好像就知道身边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似的。
    桂卿搞不懂他们的这些称谓,只能跟着傻笑一下。
    “哦,对了,小张,”老卢大笑过之后像具备雄才大略的人指点江山一样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位女同事对桂卿接着介绍道,“这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人,就是我们水土办的副主任,顾玉莲同志。”
    这倒是句人话,就是定语加得不好。
    “玉莲啊,你是让小张喊你顾姐呢,还是喊你顾姨?”老卢又开口消遣道,真是闲得×嘴痒痒了,“你自己看着选一样吧。”
    “小张,你可要想好了,”没容顾玉莲同志正式搭话回击呢,老卢就争着抢着继续嚷嚷道,恐怕那个话把子掉地上了,看来也是个热衷于嘻嘡着玩的主,“你要是喊她顾姐呢,那你就得喊我姐夫,你要是喊她顾姨呢,那就得喊我姨夫,这个关系你懂不懂?”
    桂卿当然是不好回答的。
    “你可千万不要一激动给弄错了。”老卢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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