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文学] 《铁桥记》——讲述一段与70后有关的前尘往事[第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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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铁桥记》——讲述一段与70后有关的前尘往事[第92页]

作者:淼垚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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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这样收场了。
    一个月后吴爱民从拘留所出来时，看到他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工地，尘土飞扬，旧貌不再。
    辗转两天终于从老宋家里等到了他爹，当老吴把一个中套房的条子摆在他面前时，吴爱民沉默不语了，父子俩就那样相对了很久，烟抽掉了好几盒。
    终于，吴爱民把条子推到了老吴跟前，讷讷地说道:“爸，这个条子你收好吧，这、这、这房子可能就是你后半辈子的身家性命，千万可别弄丢了。至于它是怎么来的? 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其实那天本来我也不想闹，我当然知道闹是毫无用处的。但是如果不闹，就这样灰溜溜地滚蛋，我不甘心先不说，咱家脸以后往哪里搁? 我以后还能活人吗? 现在好了，经我一闹闹出了一个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没有想到啊!也好，最起码你的将来有着落了，别的话我不再多说了，爸你多保重，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少，我走了，有事请一定给我打传呼。”
    从老宋家出来，吴爱民仰头看着朗朗青天，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一切屈辱和不幸让他回想起了这十几年来，自己头上的这方天空从来就没有晴朗过，打记事时候起他和爱兰子在别人眼里似乎就是两个没娘的孩子，他们穿的总是比别家孩子差，一件罩衣从春到冬能走过四季;吃的更不用说，早晨开水泡馍馍，中午一锅子面，晚上便是包谷面馓饭了;至于零食和玩具什么的，对他而言则是天方夜谭中夜谭。
    在记忆中，整个童年，自己只得到过一个玩具，那是打倒王张江姚的那一年，老吴去西安出差，破天荒地花了四毛五分，买了一把黑色的铁皮手枪带回来送给他，当天夜里他搂着枪睡不着到天亮，那喜悦至今难忘。每到过年前夕则是姐弟俩一年当中最痛苦的日子，别人家的父母早早的就进行了大扫除、备年货，忙着给孩子们做新衣服和新鞋子，临近除夕时会把油果子炸好，也会把鞭炮和烟花买好藏起来，单等着除夕夜分发给孩子们。
    可是自己家里过年之前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老妈基本上不着家，老爹永远是一副不放响屁的模样，灶台和窗户上总是有一层灰，而姐弟俩不识好歹，总是会一遍又一遍求着老吴:“爸，咱家今年炸点油果子吧……。”
    炸什么炸? 我不会炸，家里哪有多余的油和面? 要炸找你们的妈去!老吴在不耐烦的时候会这样说。
    到哪里去找妈啊? 妈总是那么忙，偶尔回家住上两三天和老爹吵架争执还嫌时间不够呢，哪里有工夫理会他姐弟俩和干些家务活?
    最让人痛恨的是，街道上有一些闲人有事没事总是爱来欺负他们。
    在吴爱民心里有几段刻骨铭心的仇恨，俱发生在这条街上。
    清清楚楚地记得，七岁那年刚上小学时一天下午放学后，他看到了一个长头发的叔叔和他妈在屋里搂着亲嘴，慌乱之下想逃出去，不料被那叔叔一把薅了回去，撕着耳朵非要让自己叫他爹。这个人吴爱民认识，是隔壁巷子里的一个二流子，插队刚回来，仗着有朋友和兄弟几个，便在附近横行霸道，印象中最深的是他们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提着录音机，一群十几个男女不分场合便会跳起疯狂的迪斯科，让人看了脸红。
    吴爱民当然不会向这个畜牲王八蛋屈服，一通乱踢挣扎后被人家扇肿了脸，亏虽然吃了，但是把他的模样刻在了心上，咬着牙默念道，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还有一次他家每天下蛋的那只芦花鸡突然消失了，几天后他在同学院子中玩耍时发现了那只鸡，于是便刻不容缓地奔跑了回去，报告给了老吴。
    老吴立马撵了过去想收回失鸡，却不料人家不但不认帐，且态度蛮横，自称此鸡自小以来就在自家长大，对此鸡完全拥有主权，老吴你说这鸡是你家的，你喊一声看它答应不? 看它跟你回去? 姓吴的不要无理取闹，否则不要怪我们弟兄不客气!
    老吴势单力薄，只有悻悻而归，尽管内心充满了愤懣，但只有忍受，他想发出严正的谴责和抗议，却可以想象那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还是忍了吧，不就是一只鸡吗?
    然而吴爱民当时虽然只有8岁，却怎么也气不过，趁着大人们在争执不注意的空子，跳将起来一把从那人手里夺过芦花鸡转身就往家跑，结果被人家追上后一脚踢了个狗吃屎，摔倒在地连门牙都松动了……。
    鸡最终没有要回来，倒让周围人又看了笑话，因为那个混帐带着一脸的淫笑说道，要是你妈贾美君来，这只鸡我就送给你家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吴爱民13岁以前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一两次，每一件几乎都和老爹的窝囊、老娘的风骚、以及自家贫穷有关，每一次都在吴爱民心里深深地过不去，每一次他都会暗自发毒誓，等长大以后一定要去找他们报仇……。
    自从金文革之事以后，这冲动愈发强烈，每当心有不快和惆怅失意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那些往事和那些人，恨不能将他们挫骨扬灰才解心头之恨。
    而这次房子之事无疑又是自己家的一次事实耻辱，尽管闻讯赶来的贾美君并没有有用身体做交易的初衷，但事实最终如此形成了，他如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政府会看着自家可怜而送自家一套房，这中间肯定是贾美君和那个李老板之间有了什么事，否则的话，老爹手里有那张房条其是出了鬼了。
    苍天在上，吴爱民何尝不清楚? 贾美君也不容易。那一天看着她将要给李老板跪下去的那一瞬，他突然觉得她其是非常可怜……。
    她说的对，她纵然有千万个不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果说是她害了自己姐弟，那么又是谁害了她呢? 难道不是这个社会吗? 恨她无理由啊。
    至此吴爱民的仇恨在与日递增，但是却改变了方向，坚决地从以前的点扩大到了面，换而言之，通过这次拆迁事件，他彻底地对这个社会仇恨了起来，而且至死不悔。
    人们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了原本毫无分房条件的吴家最终得到了一套房子。有人羡慕嫉妒、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嗤之以鼻，更有人忿恨不平，王仲翔便是其中之一。
    当吴爱民家得到房子的消息传到王仲翔耳朵里时，王仲翔当即气炸了肺，狂吼这是什么世道!人家无条件都可以有房子，我家难道就这样算了? 在他以为，吴爱民家得到的实惠，无疑是吴爱民拎着汽油桶争取来的结果。

    整个街区只剩下王仲翔家孤零零的几间房了，放眼看，院墙已被推倒，门口的大柳树也拨走了，满目空旷寂荡，似跑马场一般。
    电断了、水没了，街坊们也搬走了，方圆数百米只有王仲翔一个人日夜守在这里。
    在这次拆迁中，王仲翔表现出的死脑筋和吴爱民的虚张声势不一样，当心念凝结时，他是真真正正想讨要个说法的。
    李多强领着吴爱民等人多次来劝他，但王仲翔怎么也不同意离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没这么欺负人的!
    王仲翔当然不能当面提起李多强和吴爱民家所得到，那样会显得十分尴尬，但是他希望他们也不要来劝他，各人家有各自的情况，何必要把你们的想法横加在我头上，如果不能有实质性的帮助，那么请闭嘴。
    站着说话不腰痛，要不是看在李多强是王伯翔最敬重的人的面子上，这七个字王仲翔早就吼出来了，至于这个吴爱民，王仲翔心里暗道，你在这里给我劝你妈个逼，你是个甚么东西!别得了便宜又来我这里卖乖。
    和吴爱民同年的王仲翔虽然在社会上一天都没有混过，但在心里除了他哥王伯翔之外，从来未曾忌惮过于任何一个人，象吴爱民这样的角色和这样的家庭，从小到大自己和大多数小伙伴的态度是一样的，一向是鄙而远之，好在吴爱民们自混起社会来也没招惹过自己，所以他们之间一直是井水犯不上河水，尤其这一次他亲眼目睹了吴爱民拎着汽油桶站在房顶上的，再加上贾美君不羞不耻的表演，早已让他犯了恶心，妈的!果然是一家垃圾人。
    当吴爱民被塞入警车那一瞬时，王仲翔决心等房子找好就搬离，但是后来听说吴家居然得到了一个大中套、比自家面积还大时，便十分地想不通了。日他妈，你们假的都可以做成真的，而我们真的却无人理会，那么好吧，我不管你家房子是拎着汽油来的，还是脱了裤子来的，如此这样，我要不争个面子出来，我老王家比臭名远扬的小吴家还不如! 房管所拆迁办，你们口口声声那个政策和办法他妈妈的统统是放屁……，王仲翔如是想。
    假如王仲翔不是王伯翔的亲兄弟，假如吴爱民当年横扫校园之时与王仲翔起了冲突的话，单打独斗吴爱民绝不是王仲翔的对手，再假如吴爱民弟兄五人一起上，那结局就不得而知了，王仲翔与吴爱民两人相较，勇猛应该不分上下，但王仲翔少了一分狡诈，多了三分混沌，简而言之，一旦怒火攻心，王仲翔绝不会去想什么退路，非肝脑涂地而不可。

    距离首届丝绸之路商务洽谈节已不到一个月，这是金都市第一次承办国家级盛会，而做为主干道路口的这里还是狼藉一片，钉子户拨不了、垃圾遍地皆是，市府原本是要给天南地北的客人们展示出一幅欣欣向荣景象，让外埠有投资意向的人们看到本市决心和软硬之件。时间不等人，鉴于此，市府给有关部门下了死命令，不惜代价，务必在十天之内彻底清场。
    几个回合下来，李多强感觉到了自己的话在王仲翔心里已不起实质作用，但他还想再找个机会，苦劝一下王仲翔，如果实在不行，那只有再去找王伯翔来出面了。
    八月底的夜晚，前半截依旧闷热，令人烦躁。
    七点多钟，李多强和杨布拉把雷刚送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临行前雷刚再次嘱咐李多强去劝劝王仲翔，要给他说清楚上这种意气用事从根本讲是无理取闹，左右不受法律保护，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李多强说刚子你放心回去吧，这里有我在出不了什么大事。如果能见到钱广，一定带话给他，狗日的放假不回来也就算了，要是再不给老子回信，绝交是迟早的。
    当列车载着雷刚远去后，一直在沉默的李多强问杨布拉:“我想再去一趟伯翔家，你去不去?”
    “去、去、去，当然去，我也有几句话要、要、要给仲翔说一说。”
    到了王伯翔家跟前时，他俩发现只有沿着一条宽不过六十公分的仄路才能过得去，路的右侧是一片断壁残垣，左侧脚下则是一片宽而长的深坑，坑深至少在八九米开外，两个大小伙子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终于到了伯翔家正屋的门口，李多强嘴里嘟囔道，妈的，这才四五天没来，跑马场又变成腊子口了。
    看窗户上有微弱的光亮，屋里应该有人，李多强便大声喊上了王仲翔的名字。
    王仲翔当然在屋里，听到了李多强的声音，立马应了声，只见他挑开门帘，手里高举一根又粗又长的自制蜡烛出来，一如既往面色低沉地说道:“强哥这么迟了你怎么来了? 脚下看着，小心摔倒。”
    进了屋后王仲翔二话不说，客客气气地先给李多强和杨布拉把烟敬上。
    烟只吸了两口，李多强便说话了:“仲翔，我看还是抓紧时间搬了吧，这里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可见人家决心是铁定的、动做是迅速的，你还这样绷着有必要吗? 我的话你完全可以当耳旁风，但是你哥交代给你的那几句话你不能不当一回事。他的脾气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固执想过后果吗? 还有，你们家的情况和吴爱民家的情况不一样，根本没有可比性，他家有个神通广大的贾美君，你家有吗? 实话实说，咱现在搬走不吃亏，说穿了你想不通的原因不就是没有占上便宜吗? 你是不是还想和我家比? 那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家分了不止三套房子，而是四套! 因为什么? 因家我家是私房而你家是公房，十五年前我小叔结婚时那房子是哪里来的? 就是燃化局以拆迁为条件分给我家的，今天这三套房子我们家等了这么多年，容易吗? 况且现在面积又大幅度的缩了水，你哪里知道那一院房子是我爷一生的心血? 要不是我爹早把我们的户口分开，我家就会直折一套房子，就是这样的结果，我家将来到手的面积大小都不到当年院子的三分之一。和我家比，你觉得吃亏了没有? 如果不信，你问你布拉哥，我家那时候的房子大小是你家的几倍。”

    春风化雨盼到老
    趺停遇多少
    晓看昨夜又头条
    卅万不堪回首五月中
    手中筹码今犹在
    只是颜色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屏数字绿油油

    端午时节血汗挥，路上行人已失魂。且问涨停何处有? 乞公笑看九宫重。

    杨布拉眨巴着眼睛，应着李多强的话急切地说道:“就、就、就是的，那一年拆城墙时，强娃屋里头至少有八间房，李家爸象我们这么大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他们家的，可是后来大部分都被充公了，分给了我们大家住。强娃的爷过去可不是一般人，那、那、那在桥门上非常有名，不但特有钱而且心肠好。别的先不说，他爷光就桥门街上的铺面就有十、十、十几二十间，几十年的粮食买卖一直做到了新疆和蒙古，马步芳的部队临跑时，还欠着他家一笔粮款呢，哈哈哈。”
    “布拉，扯那么远闲还不干球蛋!你又没亲眼见过，还不是听我爹一天到晚胡谝传的，你只要告诉仲翔谁家吃亏大就行了。”
    王仲翔点点头，一脸沉着地说道:“强哥，你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如果不是改朝换代，那从你现在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我家当然无法和你家相比，我也不羡慕，更不嫉妒你。但是就事论事，我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我家不是好欺负的。”
    “看来你和爱民犯得是同一个病啊，都是为了什么狗屁面子，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强哥，请千万不要拿我和吴爱民比，那是鸡同鸭讲。”
    “行，废话我不再多说，我今天来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到底搬不搬? 如果铁了心不搬，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哥，想办法让他请假出来，让他亲自来给你说，怎么样?”
    王仲翔好半天没说话，一直用一支铅笔拨弄着正在燃烧的蜡烛，摇曳的火苗映着他红彤彤的脸，烛光后的眼神在逼视着跳跃的烈焰，让人感觉他有飞蛾行扑之势，墙壁上投下了他巨大的影子，似动非动，如一张大网俯罩着整个屋子，沉默中令人压抑不已。
    “不搬，坚决不搬，强哥你想怎么样请便，我王仲翔对事不对人，谁来都这个态度。” 王仲翔的语气如冰似霜，彻底噎住了李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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