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文学] 《铁桥记》——讲述一段与70后有关的前尘往事[第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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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铁桥记》——讲述一段与70后有关的前尘往事[第88页]

作者:淼垚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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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荣华其实是黄子龙所注册的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之名称，此公司经营范围广泛，餐饮娱乐也是其中之一，而这间名为金粤的酒店，亦在富荣华旗下，法人经理则是黄子龙的老婆。金粤大酒名在当时的金都非常有名，以奢侈豪华而著称。老百姓虽然望而却步，但有关部门的有些人员却常常有出入。酒店以经营潮州菜为主，里面的菜品基本上都是来自南方的生猛海鲜，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尝过了，一顿餐下来至少要花费上千块，决不是普通人所能消费得起的。那一年旁人的收入有多少不知道，但以这些人最值得一提的钱广老爹为例，身为国家科级干部的老钱，每月工资奖金和各种补贴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块，还抵不住一只大王八和龙虾的价格，由此可想而知，能进去这酒的都是些什么人? 肯定是天生有钱人或是有办法搞来钱的本事人，必要的时候没钱也要装，因为情势使然，打肿脸充胖子不是无奈，而是难得的机会。
    那时候公款消费的种子虽已下地，但尚未发芽，所以来这里的人基本上自掏腰包，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自掏腰包呢?因为他们要请客吃饭啊，他们为什么要请客吃饭呢?因为他们要求人办事啊，办什么事? 办一切在权力之下能办成的事! 总之，办那些在正常渠道下不方便办成之事。
    中国社会中有最大的一个局，那就是中国饭局，中国饭局是一门人人都懂，人人却都很头疼的学问，饭局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谋生的重要手段和工具之一，它通常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
    中国饭局源远流长，史书上不知曾记载了令人迷醉的饭局，比较知名的有如渑池会、鸿门宴、杯酒释兵权等等，大到冶国安邦，小到求人办事，上千年的浸淫渗透，饭局成了中国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不可思议地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一大奇观，尽管它与社会政治和权力利益纠结在一起，衍生了罪恶无数，却依然阻挡不住它自然而又顽固的存在，谁要是搞定了中国饭局，便是对整个世界游刃有余了，成也饭局，败也饭局，事实证明中国饭局不但会影响着国家命运，也会决定到个人成败。一场饭局一场戏，饭局里大家都是戏子，吃喝本质和说唱姿态其实并无二致，都是在表演，只不过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人生也是一场饭局，从繁华到落寞，从绚烂到平淡，从粉墨登场到静默归隐，在炫目灯光下的各种明暗过招和较量，成你毁你玄妙没商量!有人说棋局如人生冥冥中有天意，棋局虽深奥，但落子全凭你，那么饭局是什么? 抑或是万般不由人吧，智者见山仁者见水是也。

    接到了廖波传呼后，黄子龙早早地就候在了酒店门口，当他看到一前一后两辆出租将要靠边而停时，便大踏步迎到了路边，并频频挥着手向车里人致意。平时不怎么修边副的黄子龙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藏蓝色西装棕皮鞋，头喷摩丝手带戒指，灰色衬衣花领带，俨然一副彼时新潮大老板的模样。
    王丹照刚从车里出来，就被黄子龙一把将手捉住，并在他胸口擂了一拳高声道:“蛋娃子!我亲亲的兄弟，这几年你他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在北京混得不错吧? 是不是早把哥哥给忘了!我给你娃说，你就是上了天我还是你的哥!你家老爷子还好吧? 我家老爷子可是经常在啰里啰嗦地念叨着他，回去把话给老人家带给，我老爷子可在等你老家子请他去北京做客呢!哈哈哈。”认识这么久了，廖波李多强一干人还从未见过黄子龙如此喜形于色。
    王丹照也是比较不淡定，脸上的笑容和皱容挤成了一堆，浑身上下随着大家的笑声在抖动，只见他抽回手，并双手抬住了黄子龙的双臂朗声道:“黄哥，好久不见十分想念，我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你，久别重逢的这一天，兄弟我等得太久太久了，兄弟我不是不想你，而是混不清楚不敢来见你。”
    “你他妈少给我来这套虚的，多年不见你崽娃子还学会做作了! 快跟我进去吧，你嫂子正在等你呢，当心她和你算老帐，哈哈哈……。邓经理头前带路，把我的兄弟们带到越秀厅。” 黄子龙指着酒店门口一个双手垂立的西装男说道。
    那西装男的装束仔细一看特别别扭，深色西装下面居然套着一件大红色的圆领毛衣，在青天白日下显得不伦不类，应该是他亲娘一针一针不辞辛苦织出来自然手工，从小熏陶，红色已成为他的保底色，估计他不敢丢也舍不得丢。
    李多强天南海北是见过世面的，深深觉得此人打扮实在是个蹩脚的败笔，与酒店实质际内容有本质的差距。他如果是黄子龙，必定会迫使此经理改换行头，力争饮食内涵与外在形式尽最大可能达到一致，以避他人笑话和询疑。

    那天他们从中午喝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喝到了凌晨至夜半三更，中间陆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黄子龙的老弟兄们，黄子龙招呼他们过来的目的是和王丹照见面叙旧，他们基本上都是从同一个大院出来的，从孩提时候起就在一起玩，之后一起上幼儿园和上学，一起调皮捣蛋，后来一起上山下乡和混社会，再后来又一起参军或参加工作，总之他们有在党政军里供职的父母荫护下，一直活得很是顺畅自在，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太大的罪，甚至连肚子都没有挨过几天正经八佰的饥饿，所以他们总是很快乐，走哪儿都有优越感。
    久别重逢当然是要畅谈一番的，别说有甚欢几多，场面中意气风发自是少不了，他们回忆了上学时候欺负别人时的乐，回忆了当年横霸街头的狂飙奋进，回忆了插队时的偷抢之趣，也回忆了后来混闯社会时的成就与快感，又说到了这些年从工作和生活中得到的各种实惠，最后还愉快地畅谈了国内时势和国际局势，煞有介事地探讨了国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出路，似乎那些遥远的事情就象他们自己家事一样，不操这一份心仿佛就将要死掉的架势，他们每一句谈笑都能让人感觉到他们是人生的赢家，命运尽在他们自己手中掌控。

    今天李多强又长了许多见识，听这些人言语，他再一次肯定了当前社会矛盾的由来，有些最肮脏的东西平时最轻易看不到，比如人体当中的病菌和细胞，这些东西深藏在人身的血液和骨髓里，而且甚至是从基因里天生带来的，以目前医疗手段根本无法移除，只有看着它们一天天扩散开来，最终形成要命的毒瘤，如此，只有洁身自好才能降低发病机率。但愿日后以按照事物发展规律计，祈盼着某一天体内会有另一种菌群出现将它们彻底消灭才好，李多强也喝多了，自觉荒唐的如是感想。

    到后来有人想提前退场，黄子龙不同意，他看上去似乎已处于在酒醉当中，舌头都开始拐弯了，但还是挡住他们不让走，非要让人家听完自己最后几句话再离开。
    只见他并着右手中食二指在空中晃动，皱着眉头道:“你们知道吗,就在昨天，就在昨天!曾经那么伟大的苏联解体了。好家伙，这在几年前谁能想得到? 又有谁敢想? 可这事实上发生了!哥几个说你们说，那戈尔巴乔夫是不是会这样? 站在克林姆林宫的屋顶上，挥一挥胖手手这样说:轻轻地我走了,不带走头顶上的一片云彩，但我要带走给这个世界添了不少麻烦的苏维埃，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个自诞生之日起就很红很暴力的政权,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全世界的哒瓦哩虱们，我们以兹维尼戒，我们真的以兹维尼戒，哈哈哈。”
    “黄哥，以兹维尼戒是什么意思?” 一直立在黄子龙身后的那个西装男不禁问道。
    “邓经理啊，你念书也不少啊，怎么连这个词的都不知道呢? 这是俄语中请求宽恕和对不起的意思，用英文来说就是扫瑞，阿姨爱母扫瑞，安的斯丹? 哈哈，哈哈哈……，不许再打断我的话了，让后厨给大哥们每人再热一碗燕窝来，快去。”
    黄子龙醉眼迷离地继续说道:“越南那王八蛋，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不知死活和我们打了十年,打的血肉横飞焦头烂额，打到最后才发现是在帮狗吃屎，你们当中有人是去过老山的，那场面是见过的，现在终于不打了吧? 为什么不打了? 因为老毛子自顾不暇支持不动了呗，老毛子实在是太坏了，可是你再坏也阻止不了柏林墙的倒塌，人家德国还是统一了吧? 说到底还是日耳曼民族明智和牛逼啊，还记得去年的意大利世界杯吗?战车横扫了世界，光荣属于他们!德国人他妈的太厉害，他们用不着调的哲学糊弄了全世界，却用科学和严谨发展着自己，统一以后不出意外他们一定会强大起来，而且这一次将是真正的强大! 说到足球，我他妈就无法不提起我们神奇的中国队,这真是一支令人既伤心又可笑的球队，开场三分钟就能让人家破门进球，而且不止是一次，我就奇了怪了，十几亿中国人里竟然找不出十几个会踢足球的男人来!有时候我这样想，要是从深山老林里捉几只大猩猩和长臂猿来，每天用香蕉和鞭子同时来招呼，训练上三五个月，用它们来守球门，恐怕也不至于三分钟就进球吧? 国家花钱养这些垃圾实在是令人失望和生气。”

    黄子龙不顾别人感受，继续说道:“我们眼前这世道正在大变特变，我们的观念和心理也必将改变，甚至会是一种颠覆，以前有一个人在我心中是个大坏蛋，而现在我认为他才是当之无愧真正的伟人! 你们说什么是伟人? 不懂吧? 那么听我来讲，伟人不是宣传中毫无私欲和毫无缺点的完人、不是改天换地和万众祟拜者的强人，不是一人雄起万众雌伏的领袖，更不是刻意歌功颂德的暴君独夫，以我现在这点水平看来，真正的伟人应当是有定国安民之业、泽被后世之功的人。”
    “黄哥你心中伟大人物究竟是谁啊? 别再卖关子了，给兄弟们直说呗，好让我们心中有底，向你看齐。”
    “最近你们看电视了吗? 台湾民主化的进程势不是搞得正欢吗? 有谁在电视里还见过老气横秋的国大代表们昏昏欲睡和举手表决的画面? 这是为何? 乃是因为蒋经国生前在台湾进行全方位改革后的成果! 蒋经国真真正正地是认清了世界潮流,从而顺应潮流地在岛内放开了党禁、解除了报禁! 痛下了决心要促使台湾与浩浩荡荡的世界趋势相融合,让政治永远与民众在一起,如此这样，我们还能恬不知耻地海说人家是蒋家王朝吗? 所以我说蒋经国才是真真正正的伟人啊，他说过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执政党，就冲这一句，你们想一想这得多大的勇气啊!所以我认为他必将成为名垂青史的伟大人物!”
    众人寂然，一时对不上黄子龙的言语，此种深奥让他们始料不及。
    黄子龙摇头一笑继续道:“在坐所有人都清楚，这十几年来，我黄某人是金都江湖上的单雄信，只要我办的人无一逃脱，只要我说过的话无一落空，方圆几十公里唯我独尊，黑白通吃到如今，不可说不风光，不可谓不潇洒，但是你们知道我心中所想吗?”
    “黄哥怎么想?你有什么可忧虑的? 金都黑白两道谁敢动你，你尽管翻蹄亮掌往向行，我们坚决追随。”
    “这是眼前呐，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所以我要学一学戈尔巴乔夫和蒋经国这些大人物，要清醒地看清形势和认清自己，该放手的就要放手，该改变的必须改变，否则一条道走到黑，迟早是死路一条。”
    “哥，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想要金盆洗手做良民了。”
    黄子龙抬手从桌上端起一杯酒，一口闷下后，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就爬在桌子上不动了。

    自从那天吃过饭以后，廖波和李多强等人迄今为止再也没有见过黄子龙本人，黄子龙果不食言，悄无声息地从他一枝独秀了十多年的金都江湖上悄然退出了，从此这片地界再也没了他的身影。
    其后十几二十年来，江湖上有关于他的猜测一直不断，有人说本来就是现役的他在老父的威逼下回了部队，继承革命传统去了;有人说他举家南下广深开公司办工厂，心无旁鹭一心一意地做生意去了;也有人说他先知先觉，移民于国外了;也有人说他心知肚明老爷子没几天活头了，怕只怕老爷子驾鹤西游以后，有人会找他算总帐，未雨绸缪早寻退路去了……。
    尽管各种说法纷纭不同，但是黄子龙在1992年春节以后就从金都地界上淡出却是不争的事实，整整十年后，当赵长风和赵万里这些所谓的黑道大哥们被政府彻底打掉以后，知情人不禁想起了当年黄子龙那急流勇退的明智之举实在是高明的不得了，如果当年他自恋于江湖地位而不舍，那么日后的他绝对是众矢之的。堤高于岸浪必毁之，树大于林风必摧之，倘若如此，毋庸置疑，无论政府还是江湖，他应是首搞对象无二，他是金都黑道之鼻祖，最后却全身而退，这中间的奧妙令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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