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购物 网址 万年历 小说 | 三丰软件 天天财富 小游戏
TxT小说阅读器
↓小说语音阅读,小说下载↓
一键清除系统垃圾
↓轻轻一点,清除系统垃圾↓
图片批量下载器
↓批量下载图片,美女图库↓
图片自动播放器
↓图片自动播放,产品展示↓
佛经: 故事 佛经 佛经精华 心经 金刚经 楞伽经 南怀瑾 星云法师 弘一大师 名人学佛 佛教知识 标签
名著: 古典 现代 影视名著 外国 儿童 武侠 传记 励志 诗词 故事 杂谈 道德经讲解 词句大全 词句标签 哲理句子
网络: 舞文弄墨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潇湘溪苑 瓶邪 原创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耽美 师生 内向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教育信息 历史人文 明星艺术 人物音乐 影视娱乐 游戏动漫 | 穿越 校园 武侠 言情 玄幻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阅读网 -> 影视名著 -> 两京十五日_马伯庸小说 -> 第十章 -> 正文阅读

[影视名著]两京十五日_马伯庸小说  第十章 [第11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10] 本页[11] 下一页[12] 尾页[33]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两京十五日_马伯庸小说: 第十章

“梁兴甫?”

“病佛敌!”

不同的人嘴里,喊出了不同的名称。

“你何时回的金……”老龙头的喊声到一半就煞住了。因为他发现梁兴甫的腰间也缠着一条白布条,布条上染了半边血色。不用说,他一定是先去杨家坟荒庙,问出他们的踪迹,再衔尾追来——至于怎么问出来的,那布条上的血迹说明一切。

一个白龙挂的汉子按捺不住,解开腰间布条,愤怒地朝梁兴甫扑去。梁兴甫抬起右手,只那么轻轻一带,他便惨呼着跌出城墙里侧。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只怕是十死无生。

这是极高明的相扑手段,梁兴甫甚至连眼眸都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挥手赶走一只苍蝇。其他两人目眦欲裂,要冲上去为同伴报仇,老龙头却喝了一声“住手”,然后咬牙道:“你想要做什么?”

“把太子交给我。”

梁兴甫重复了一遍,视线对准了老龙头抓住的朱瞻基。老龙头闻言一惊,发现自己终究还是看走眼了。

这个连夜离城的小和尚,居然是大明太子?不对啊,风闻太子在中午宝船爆炸中葬身火海,再说就算没死,不也该安居宫城吗?怎么扮成和尚往外逃?怎么会惹来病佛敌的追杀?无数疑问纷沓而来。但老龙头及时放弃了深究,他松开朱瞻基的脖颈,往前一推。

“给你。”

白龙挂在金陵能存活这么久,正是因为老龙头知道何时该亮牙齿,何时该乖乖认。

朱瞻基刚觉得脖颈一松,筋骨还未舒展,旋即又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右肩。这手的力道奇大,像飞来峰一般沉甸甸地压住半侧身子,触动箭伤,疼得他连脚面都抬不起来。老龙头面沉如水,一挥手,道:“我们走!”

一人迟疑道:“那白龙……”

他们带来的那根布条,一头还吊着于谦在外城壁上晃悠,另外一头系在腰间。老龙头铁青着脸道:“不要了!”手下的两个人不敢多问,纷纷解开腰间的白布条,跟着老大像避瘟神一样匆匆离开。

“等一下!”吴定缘和苏荆溪一起喝道。可老龙头压根不听,那两人一解开布条,这边失去牵扯之力,白龙“噌”的一下,飞快从城头滑落下去,远远听见于谦坠下城去的惊呼,然后“扑通”一声,归于沉寂。

“于谦!”朱瞻基往前猛然一挣,嘶声叫道。整个南京,就这么一个真心为他的忠臣,居然就这么……死了?他还来不及哀悼,又被梁兴甫按了回去,只有任凭身体绝望地颤抖着。

不过,梁兴甫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太子身上,而在数步开外的吴定缘身上。自从他现身之后,后者眼神便像一只遇见疯狗的猫,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铁狮子的残蜕,我已为他收了,现在该来接引你了。”说完他抬起左手,大拇指在额头疤痕的血迹处抹了一遍。

吴定缘双眉先抖了抖,突然发出一声低吼,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奇快无比,几乎在城墙上拉出一道残影。可梁兴甫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挡,那把可以敲断胫骨的铁尺,居然被一截厚实手臂牢牢架住。

吴定缘呆了呆,挥动铁尺又是一通雨点般猛砸。梁兴甫左手压住朱瞻基,右手匆匆应付吴定缘的砸击,居然还有余裕缓缓道:“我从富乐院追查到此,也是费了一番工夫,你可不要辜负了我。”

铁尺的力度骤然增大,吴定缘的眼睛都红了,可惜仍不足以破开对方的防御。梁兴甫仿佛还嫌恨意不足,又道:“你妹妹吴玉露正托庇于我坛。看来吴家的恩情,今夜我可以一次报完了。”

“梁兴甫!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贼!”

吴定缘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是手中的铁尺越发沉重,每挥动一次胳膊都会酸痛难忍。他长期酗酒,体力太差,刚才那一阵狂风骤雨的攻击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只得半跪于地,大口喘息。梁兴甫没有乘机追击,反而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道:

“都说铁狮子的儿子是个废物,原来他一直在暗中调教,是用来防备我吗?”

“呸!”吴定缘又一次扬起铁尺,可惜这一次,梁兴甫只是轻轻一拨,便把尺头拨开。“可惜你劲力虚浮,中气不足。若再调养个五年,或还能与我一战。”

“去死吧!”

“其实你又何必反抗呢?有生皆苦,早登净土,也不枉我对你们吴家一片赤诚。”

梁兴甫絮絮叨叨地说着,吴定缘的怒意却已经被绝望淹没。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吴定缘手中缓缓松开尺子,习惯性地要垂下头去认命。这时耳膜却突然被一声尖锐的吼声刺入:“吴定缘,别忘了你发过的誓!”

吴定缘猛然抬头,与正在梁兴甫掌下挣扎的太子四目相对。那张脸所引发的刺痛,再次袭入脑袋,这一次,强烈的痛楚将颓丧驱散一空,令吴定缘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注意到,太子双眼圆瞪,瞳孔飞速先看向左边,再向右转。说来也怪,吴定缘立刻读懂了朱瞻基的意图,毫不犹豫地拿起铁尺,狠狠掷了过去,同时大喊一声:“大萝卜!”

梁兴甫本以为他只是垂死挣扎,可稍微判断了一下走势,不由得“咦”了一声。那把铁尺不是砸向自己,而是直奔太子的额头而去。

虽说这一击未必致命,可太子是昨叶何点名要的,不能有任何闪失。此时铁尺已飞出大半距离,用右手去拨已经来不及了,梁兴甫的左手只好短暂地松开太子肩膀,去挡铁尺。

肥厚的手指夹住铁尺的一瞬间,太子发出尖声:“现在!”

他飞快地猫下腰,从地上抓起那条染血的白龙布条一端。与此同时,吴定缘也矮身扑过来,抓住白龙布条的另外一端。两人像有多年默契的战友,在地上滚动几圈,同时朝着城外跃下去。

这条白龙布条,是梁兴甫从白龙挂手里抢来的,中段系在腰间还未解开。被朱瞻基和吴定缘两人这么舍命一扯,即使是梁兴甫也站立不住,朝着城外踉跄跌去。

如此紧要关头,他的眼神没有惧意,没有惊意,反而射出兴奋的神色。倘若此时梁兴甫双腿运劲,凭他的力气足以扯住两人的坠势,可他完全不做任何阻拦,反而伸开双手,任由自己从两个垛口之间的空隙滑出城外。

在银乳般的月色中,三个人影在高耸的城墙外侧滑过夜色,白色的布条在人影之间的半空飞舞盘卷,矫若游龙。三条曲度不同的弧线,从城头一直勾画到浩渺的后湖湖面。随着三声“扑通”声,水花绽放,惊起了一群夜栖的水鸟。

这一段正北的南京府城墙,外侧正好与后湖南岸相接,两者之间的湖岸陆壤只有十几步宽度。朱瞻基刚才看到于谦跌落城头,耳边似有落水之声,立刻判断出从这个高度跃下去,肯定会落到湖水里。

虽然被水面一拍,人也不好受,但总好过在城头完全受制于敌。他电光石火间想到这一个破局之法,没想到吴定缘居然那么有默契,硬生生地把一个劲敌给拖下了水。

算起来,这已经是朱瞻基这两日第三次入水。他心中苦笑,手脚并用,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小岛游去。肩头的箭伤本来在苏荆溪的处理下已不怎么疼,这回骤然泡在水里,那咬在肉里的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后湖中有五洲,分别叫作梁洲、菱洲、长洲(明朝时,别其在南者为龙引洲,在北者为仙擘洲)、莲萼洲和趾洲。距离太子落水处最近的,即是梁洲。这里是当年昭明太子编撰《文选》的读书之处,号称梁园故址。可惜朱瞻基此时没心情考虑这些文学之事,他飞快划过水面,很快便游近洲边的石堤,气喘吁吁地爬上去,甩了甩身上的水——还好头发被剃光了,不然还要狼狈。

梁洲之上的草木不是很多,目力所及,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十几间长方形的大房子。这些房子宽窗平顶,俱是东西朝向。不似人居,也不像寻常库房。朱瞻基还不及细看,就听耳边满含惊喜的一声:“殿下?”

嗓门已刻意压低,可仍比正常人响了几分。朱瞻基也是一喜,道:“于谦?”

他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高台旁转出一个人影。只见于谦的头发全披散下来,间杂着水草,他此时打着赤膊,下半身只剩一条湿透了的亵裤,亵裤上头居然还有几块补丁。

于谦身上穿的是宽袖朝服,落水之后吸足了水分,极为沉重。他为了活命,只得不顾体面把衣袍都剥下来,这才得以侥幸生还。朱瞻基看他这一副野人模样,虽是情势紧急,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于谦面色一红,却没有畏缩躲闪,急切问道:“他们呢?”朱瞻基看了眼湖面:“吴定缘和梁兴甫跟我一起跳了下来,苏大夫估计还留在城头。”

朱瞻基朝城头望去,上面已经空无一人,想必苏荆溪早就跑掉了。也是,她和另外两人不同,只是为了向朱卜花报仇才加入队伍的,如今眼看全军覆没,没有理由会跟着跳下来。他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又扫了一眼水面,暂时没看到吴定缘和梁兴甫的踪迹。

这时于谦对太子道:“梁兴甫肯定没死,咱们先去前面的黄册库躲一躲!”

后湖之上的这五个小岛,从洪武年间便被严格封锁起来,专用于贮存天下户籍黄册。这些黄册记录了南北直隶十三布政使司数百个州县的民生口数,因此数量极其庞大。朝廷在梁洲上已经建了十几间架阁库,才勉强能够装下。

他们随便挑一间钻进去,梁兴甫就算长了狗鼻子,也要搜上一阵。虽然这不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能拖延一阵。

梁洲存放的都是册籍,最怕回禄,岛上严禁动火。负责日常维护的库夫们到了夜里,都去附近的龙引洲吃饭休息。所以,现在这个时辰,梁洲一片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们两人猫着腰,随便选定一间架阁库,悄悄钻了进去。

梁洲的黄册库以千字文排序,这一间的门楣用白灰刷着“地字第三号”字样。木门没有锁——里面全是黄册,没人会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于谦推开门,扑鼻而来一股微微的纸霉味道。他赶紧招呼太子进来,把门再迅速掩上。

朱瞻基早知道后湖黄册库的大名,可这是头一次亲见。眼前是一个有两进深浅的敞亮开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排柏木架阁,每排有十六座顶天接地的书架,每座书架分作八层,里面堆叠着密密麻麻的黄册,俱是长一尺三寸、宽一尺二寸的厚纸簿子。一个人站在架阁之间的过道中,视野会被浩如烟海的册籍填塞,仿佛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倾压而来,令人艰于呼吸。

于谦拽着朱瞻基朝着库房深处走去,这里为了防火,地面都铺满细沙,走起路来沙沙作响。他们穿过一个个巨大敦实的书架,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黄册,最终选了个靠近窗边的死角蹲下来。这样一来,除非梁兴甫走进这座架阁库,拐到这一排的尽头,否则绝不可能发现他们。而且地面的细沙,也可以让入侵者的脚步无处遁形。

他们蹲在窗下,乳白色的月光从宽大的窗口投进来,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古朴册簿之间飞舞,颇有幽邃静谧之感。这些册籍中最古老的部分,可以追溯到洪武十四年,比于谦或朱瞻基都大。

“这个梁兴甫……呃,还是叫病佛敌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们都认识?”朱瞻基这时总算有余裕提出问题。

于谦笨拙地把头发上的水草摘掉,压低声音,道:“整个金陵,恐怕没有不知道这名字的。我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也听同僚讲过。”

“梁兴甫是哪里人,之前做什么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第一次来到南京是在永乐十八年冬天。当时这人从聚宝门进城,好像要找什么人。也不知为何,他跟城门卫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这家伙手段实在了得,一个人打散了整个城门卫,霸住城门,来多少援军灭多少。到了后来,他索性一路逆着人流往里打,一口气冲到了南城兵马司的堂下。”

朱瞻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何等威猛的战力,难不成是李元霸转世。“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难道整个守备衙门都是死人吗?”

于谦叹了口气,道:“永乐十八年,殿下你想想,那正是太宗皇帝迁都最关键的时候,两京交接,各处衙署忙得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这个?”朱瞻基一想也对,便让于谦继续说。

“南城兵马司的指挥集结了百余名好手,还从皇城调来了几队弓弩手,这才勉强把梁兴甫逼退。啧,这么多人逼退了一个人,真够丢人的。”于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一战让他声名大噪,整个南直隶都知道有个神勇的疯子,竟然直闯南城兵马司全身而退。可是所有人那时候都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朱瞻基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嚣张,居然还只是一个开始?这陈年旧事,竟听得他手心沁出汗来。

“梁兴甫从南城兵马司退出来之后,并没有离城,而是消失在城南街巷之中。守备衙门搞过几次搜查,都无功而返。他从何而来,到南京做什么,怎么藏身的,谁也搞不清楚。可从此之后,整个南京城便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一到夜里他就出手生事,必有人遭殃。要么官员横尸街头,要么巨贾廊铺起火,要么秦淮河上的游舫莫名沉底,要么国子监的学子被吊在集贤门前,城里巡夜的小队铺兵全军覆没,也发生了好几次……甚至连大报恩寺里头的金身佛像,都被他一夜砸毁,从此他得了一个绰号,叫作病佛敌。”

朱瞻基略通佛典,知道这个“佛敌”是指佛祖的堂兄地婆达多。地婆达多是佛经里赫赫有名的恶人,他曾经投石砸伤佛祖脚趾,又在指甲里放毒药想抓伤佛祖双足,还曾驱赶疯象去踩踏佛祖,是古往今来唯一让释迦牟尼受伤出血的佛敌。“病佛敌”这个绰号,可以说是起得十分形象。

“那一段时间,百姓官吏一夕数惊,一入夜便关门闭户。梁兴甫一个人,竟搅得整个南京城惶恐不安。应天府和五军都督府实在没办法,公门精锐齐出,没日没夜查访,甚至面向江湖中人发下悬赏。朝廷好不容易才算抓住梁兴甫的踪迹,把他堵在冶城山上。可惜这时不远处的柏川桥火药库离奇爆炸,诸军皆惊,竟让身负重伤的梁兴甫逃出了生天……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但至少没再回南京,直到今天。”

朱瞻基听得久久不语,光是听于谦的描述,都能感受到那滔天的凶焰。难怪白龙挂的老龙头认出他以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谁会嫌命长跟这尊杀神对上。

于谦又道:“我听说冶城一战,有个应天府的捕头身先士卒,划破了梁兴甫的面孔,这是病佛敌搅乱南京期间,第一次受的伤。现在回想起来,那捕头应该就是吴定缘的父亲吴不平。”

“啧……”朱瞻基咂咂嘴巴,难怪梁兴甫现身之后,吴定缘的反应这么古怪,原来两边早有宿怨。

可是,他刚才明明听到吴定缘喊了一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贼”,这便奇怪了,难道说吴不平和梁兴甫之间不是仇人这么简单?

不过,这时并不适合深思,于谦突然“嘘”了一声。两人保持着安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听到远处有隐隐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似带呻吟,又像在怒骂,但有一点明辨无误,那是吴定缘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难看之至。看来吴定缘运气太差,竟被梁兴甫制住了。这个能冠以“病佛敌”之名的恶人知道一个人搜不过来十几间架阁库,所以故意折磨吴定缘,想把太子引出来。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梁兴甫甚至不屑做出掩饰。

怎么办?

太子与一个小捕吏孰轻孰重,如何选择显而易见。他们完全可以趁梁兴甫折磨吴定缘时,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后湖。可是朱瞻基抿紧了嘴唇,双拳握紧复又松开。而于谦也没有劝说“大局为重”之类的话,眼神往沙地上瞟去。

远处的怒骂一阵紧似一阵。朱瞻基霍然起身,狠狠拍了一巴掌书架,激起一片灰尘,道:“昨日那家伙在扇骨台救过我一命。若对一介小吏本王都要忘恩负义,日后史书会怎么写?得去救他!”

于谦闻言,脸色如释重负,道:“殿下真是……取义。”他本来想说孟子的舍生取义,可又觉得不吉利,只好勉强吞下前两个字。

朱瞻基谨慎地把头靠近敞窗,朝外看去,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情形,只能勉强分辨声音从百步开外的湖岸边传来。于谦曾来后湖参观过一次,他记性甚好,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画出一个梁洲布局的草图。吴定缘被折磨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在湖神庙附近。那是梁洲除了黄册库唯一的建筑。

“得想个什么办法才行……”朱瞻基盯着沙土。救人固然重要,可也不能直接出去送死。

他们面对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障碍,就是梁兴甫。朱瞻基勉强算是与之交过手,知道这人最可怕的不在技击,而在那不为万事所动的沉稳漠然。面对这种对手,你会感觉有一头巨鲸倾压而至,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它前进的轨迹。

于谦也走到敞窗前,想要看个仔细,脚边忽然“啪”的一声,似乎有东西落到沙地上。于谦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从吴定缘家拿出来的小香炉。他刚才脱掉湿透的官袍时,把它顺手在腰带上系牢,这会儿绳索松垮,香炉便掉了下来。

于谦俯身去捡,手臂伸到一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掉。这太胡闹了,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可他越是想尽力摆脱,那想法越是在脑子里生根,竟然不受控制似的自行生长起来。等到于谦意识到不对时,它已变成一个完整的计划,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犹豫再三,于谦用力捏了捏眉心,走到太子身旁,道:“臣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就在两人伏低身体嘀咕的时候,梁兴甫正站在湖神庙前,朝着那十几栋架阁库凝望。他知道太子就藏身于其中一栋,却一点不见焦虑,视线略略高抬,把注意力放在半挂天中的蟾宫。

“当初我与你爹的第一次碰面,也是这样一个月夜。”梁兴甫负手而立,提到吴不平的口气,像是一位熟稔的故友。

在他身后,吴定缘被捆在一根幡杆之上,热气腾腾的鲜血从鼻子流出来,滑过下颌,再滴落到土地上,看起来凄惨无比。梁兴甫熟悉人体每一寸结构,知道怎样折磨才能呈现出最大的效果。

“去你妈的!我爹当初瞎了眼,救下你这个疯子,早知道就该让你烂死在冶城山!”吴定缘有气无力地喝骂道。梁兴甫转回头来,神情认真,道:“铁狮子是这南京城里,唯一值得佛母度化的善人,我自然是要诚心报答你们一家。”说完他双手合十,念诵起经文来。

“要杀就快他妈动手!”吴定缘喝道。这人看似沉稳,其实已经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如此沉醉地在杀你全家时表示这是在救你们。梁兴甫念诵完经文,摇了摇头,道:“定缘,你怎么还不悟。这世间皆是泥沼,皆为火狱,欲要超脱,就得满怀嗔念。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你把恨意都释放出来,你何时对世间彻底绝望,彻底厌弃,何时才能羽化登仙,亲临净土。”

面对这种佛道混杂的奇谈怪论,吴定缘能做的只有卷起嘴唇,朝他吐出一口唾沫去。梁兴甫正要闪避,远处的架阁库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把他的注意力引偏了几分,结果那带血的唾沫正中面颊。

铛,铛,铛,铛,像是什么人在敲着一扇破铜锣。

不过,那声音没有铜锣那么响亮,喑哑沉闷,音质也不均匀。梁兴甫循声看去,只见几间架阁库之间多了一个人影,看身形与太子一样。那人朝前走了几步,确认梁兴甫看到了,然后急速转身,钻回到其中一间架阁库去。

这招“调虎离山”的拙劣程度,和他用吴定缘引蛇出洞差不多,几乎可以算作阳谋。

但梁兴甫迈开步子,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他的时间其实也很有限。刚才城头的一番闹腾,很快就会惊动勇士营,等到大军齐至后湖,擒获太子的功劳就不是白莲教的了。

再者说,那间黄册库里只有册籍,他并不认为太子仓促间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伤害到自己。梁兴甫甚至不怕另外一个人借机去救铁狮子的儿子。那家伙的双足脚踝血脉已被钳住,就算得救松绑,一时半会儿也根本没法走路。救下他,只会让逃亡者增加更多负担。

梁兴甫的步子迈得很大,寻常人要走五十步的距离,他三十步就走完了,很快便站到了架阁库的门前。木门没锁,轻轻虚掩着。梁兴甫刚才一直紧盯着周围,确认太子钻进这间架阁库之后并没离开。于是他伸出手臂,推开木门,踏入这间幽深逼仄的黄册世界里来。

库房里漆黑一片,只有三四道微弱的白光从侧面照进来。梁兴甫的眼睛如鹰隼一般,这种光照已经足够了。他一边扫视过排列如林的书架,从一摞摞黄册的间隙朝两侧窥望,一边向库房深处走去。梁兴甫的体形过于庞大,穿行狭窄的过道时,肥厚的双肩会蹭得书架一阵动摇,就像在密林中觅食的熊罴。

太子的身影始终离梁兴甫一段不远的距离,在书架之间跑动,有时候还故意迟延几步,仿佛怕他跟丢了似的。奇怪的是,那个铛铛的敲击声始终未停,而且忽前忽后,敲击者显然在不断跑动。

梁兴甫略感惊讶,那不是用来吸引他注意力的吗?他既然都来了,为何现在还在孜孜不倦地敲击?难道只是为了扰乱心神?他对这种顽童式的把戏毫无兴趣,视线始终牢牢锁住前方的太子。

太子的身影还在晃动,但梁兴甫并不急着发力追击。他知道架阁库只有这一个出口,只要自己牢牢占住过道一线,任他怎样都飞不出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心机都会被彻底碾压。

架阁库的空间毕竟有限,这一场古怪的追击很快就到了尽头。太子背贴墙壁,胸口起伏,似乎再也没路可去。梁兴甫不疾不徐地迈步向前,脚下把细沙蹍得沙沙作响。他距离这只穷途末路的老鼠,只有最后四排书架的距离了。

“动手!”朱瞻基突然喝道。

那铛铛声戛然而止,然后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碰撞声,由远及近。梁兴甫眉头微皱,回头一望,只见那一排排搁满黄册的木架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前后相撞,像骰牌一样次第倾倒而来。

这些木架都是五层一般的高低,彼此间距很近。而且库夫出于偷懒的目的,把黄册大多摆放在上层隔架,下面比较空,导致头重脚轻。只要有人刻意去推倒一架,就会一排推一排,造成一场连锁大倒塌。

从朱瞻基发出一声喊到黄册架翻倒下来,之间只有短短数息。等到三四个大书架冲着梁兴甫扑面砸下来时,他想要躲闪已来不及了。梁兴甫冷哼一声,双臂一举,试图像胡大海力托千斤闸一样,把两边的书架撑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终于失算了。

梁兴甫毕竟是个武夫,精通技击,但对文字的重量没有概念。只有像于谦这种读书人才知道,这些看似轻飘飘的纸册子,如果压实聚在一起,其重量该有多么惊人,其威势该有多么不可阻挡。

整整四个柏木架子挟着近千本黄册轰然倒下,梁兴甫的手臂只支撑了一霎,整个人便被撞翻在地,随即被无数倾泻而下的厚纸簿子淹没。一时间木屑与尘土齐齐扬起,充塞整个库房。

朱瞻基早早算好了一个位置,躲在书架与墙壁之间的小三角区域。他见到梁兴甫被黄册淹没,赶紧跳出来,一边捂住口鼻一边走到废墟上头去看个究竟。

只见梁兴甫身上交叉压着两个大书架,两个书架上又各有两个书架叠压,那四个书架又被更外侧的书架挡住了一角,演变成一个极复杂的交叠体系。所有的空隙,则被纷乱的黄册填满。如果这家伙想要脱身,非得从进门的书架一个个抬起不可。

书架下忽然发出“咚”的一声,向上微微震了一下。朱瞻基吓了一跳,赶紧站远了,随后发现这“咚”声越来越频繁。原来梁兴甫试着推了一下书架,发现层层叠压不可举,便改用拳头捶击书架边框,只要将柏木框体捶碎,也能推开。

这家伙果然悍勇,居然想凭一双肉掌去击碎柏木。假如多给他点时间,说不定真能脱身而出。

“可惜。”朱瞻基站在废墟顶端,嘴唇微微翘了起来。于谦这个计策,可也没完呢。他转向门口:“你弄好了吗?”

“马上得!”于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同时手里铛铛声不绝。过不多时,他的大嗓门喊道:“得了!”

一团炽热的光芒,从门口画出一条明亮的弧线,落在覆盖于梁兴甫身上的黄册堆上。黄册皆是麻纸所制,平时又经常晾晒,保持干燥,一遇火种这些册子便呼啦啦地燃烧起来,从一个小火团迅速扩散成一片巨大的火堆。

火光明亮,映出了朱瞻基隐隐有些扭曲的快意表情,也映出了于谦既兴奋又心疼的面孔,以及他手里那个几乎要被敲破的铜香炉。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

吴家这个铜香炉,朱瞻基一眼就看出是件歪喇货,质地驳杂,根本不是纯正的风磨铜炉,估计被那商人骗了。若把它送去当铺,肯定会被朝奉直接扔出来。不过,这件歪喇货,在梁洲黄册库别有妙用。

要知道,铜质越纯,越不易敲出火星,古玩行谓之“敛光”;反过来想,杂质越多,越容易迸出火来。于谦用朱卜花送的那一枚过城铁牌,不停敲击炉身,只要能砸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再从黄册封面扯下一截绵纸做引燃的捻子,便可以取得火种。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一件在黄册库属于绝对禁忌的事——纵火。

这里堆积了太多典册,是间天造地设的燃料场。于谦手里的火捻子往这边一扔,轻而易举便激起了滔天怒焰。火烈具扬,火烈具阜,只见在疯狂舞动的赤苗之中,一本本黄册的页角变得卷曲,有无形的炽热獠牙在撕扯着内页与边框,燃烧的纸屑跟随气流在库房里盘旋,转着转着便成了明亮的灰烬。

朱瞻基事先已研究好了路线,库房的墙边铺着细沙,火势一时蔓延不过来。他溜着墙边迅速跑到门口,即将离开架阁库之前,又回头瞥了一眼。远远地,在倒塌的书架下方仍有一震一震的敲击声传来,可见梁兴甫还在垂死挣扎。

可惜他纵有病佛敌之名,终究也只是凡胎,不可能对抗祝融的无上天威。朱瞻基俯身捡起一本散落的黄册,给火堆添了一把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于谦站在门口,见太子赶在火头涌起之前冲出库房,立刻快步迎上去。他看到黄册库内的熊熊大火,心疼得眼角一抽。

这个计划是于谦想出来的,但绝不代表他愿意这么做。这些黄册都是重要的民政资料,没了它们,朝廷的治政很容易出现偏差。于谦不得已烧掉这一库册籍,等于毁掉了帝国一角的民生,内心的愧疚简直比眼前火焰还灼热。

幸亏今晚无风,一库的焚烧不会波及旁边。若是梁洲黄册库区遭遇一场火烧连营,全数焚毁,于谦只怕会当场抹脖子自尽。

“快走吧!”朱瞻基见于谦还呆呆望着火光,扯了他肩膀一把。于谦这才叹了口气,跟着太子离开。

两人迅速跑到湖神庙前,发现吴定缘被捆在幡杆上,满脸血污,浑身剧烈地抖动着。于谦最先反应过来,一定是刚才那场大火的景象,又触发了吴定缘的羊角风,可他四肢偏偏被捆得很紧,动弹不得,只有喉结蠕动着,透露出极度的痛苦。

他们两个赶紧把吴定缘解下来,在地上放平侧躺。于谦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太子龙威过盛,不宜近前。”朱瞻基这才想起来,吴定缘看见自己也会头疼,嘀咕了一句“这篾篙子麻烦”,悻悻退到一边。

过了好一阵,吴定缘才算恢复正常。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梁兴甫呢?”

“烧了……”朱瞻基回头看向依旧燃烧的黄册库。吴定缘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能干掉梁兴甫,他擦了擦嘴角的唾沫,道:“那你们还不快走?”

“火光一起,巡湖瞬息即至,你留在这里是要等死吗?”于谦大声道。吴定缘肩膀一坍,索性靠着幡杆下的石礅瘫下,从腰间掏出那枚犀角如意抛给于谦:“活没干完,抵押还你。我烂命一条,就不当累赘了。”

“放屁!”朱瞻基怒道,“早知道你他妈的想死,刚才我们就直接走了,何必费这番手脚?”吴定缘抬起头来,强忍痛楚道:“殿下,你……您若能登基,希望下旨找找玉露,要是死了,就给她葬到我爹旁边。我就不必了……”

于谦发现,这还是吴定缘第一次尊称太子为“您”。朱瞻基冷着脸道:“我又不是她哥!这事你自己去!”吴定缘无奈道:“出口就在眼前,你们沿着西北角的水闸走,便能脱离金陵,就不要在一个篾篙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朱瞻基从于谦腰间抢下铜炉,用力掷在地上:“那你把这炉子吃了,把发的誓言吞回去。”吴定缘见他耍无赖一样,正要说什么,于谦突然道:“有人来了!”

原来是一条后湖巡夜的舢板看到梁洲这边起火,急忙摇着橹过来查看。朱瞻基眯起眼睛观瞧,发现船上只有两个穿白褂的瘦弱库夫。他示意于谦管好吴定缘,然后抄起香炉伏下身子,从土台边缘蹭了过去。

小船很快停靠在湖神庙旁边的石堤旁,两个库夫神色慌张地下了船,正要往库房那边赶去。朱瞻基从阴影处飞扑出来,重重用炉子砸中他们俩的后脑勺,一下子全砸昏了过去。

朱瞻基把铜炉往船头一搁,一身煞气地回到幡杆前。这次他也不跟吴定缘废话,对于谦打了个手势,两人半抬半扶把吴定缘抬到湖边,“咚”的一声扔进船里。

“你贱命一条,死便死了,本王在史书上却要留下无情寡义的名声。没门!”朱瞻基恶狠狠地说。吴定缘躺在船里一脸无奈,他双脚无力,也只能任太子去折腾。

于谦是钱塘人,对于舟楫不算陌生。他换上白褂,气喘吁吁地摇起船橹,驱使着小船缓缓绕过梁洲。此时黄册库的火势已经惊动了其他四洲的居民,他们呼喊着,叫嚷着,纷纷跳上船朝梁洲赶去。黑暗中的湖面弥漫着焦煳的味道,漫天飘荡着火星和碎屑,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扫墓祭奠。

小船按照吴定缘的指点,朝着神策门方向的水闸悄然划去。

后湖本来与长江有一条水道沟通。朝廷在建成黄册库之后,为了避免水位上涨淹没库房,在神策门附近修了一道神策石闸,可以调节旱涝水位。也就是说,只要小船能通过这道水闸,沿途再无阻碍,便可以直入长江。

后湖不算广阔,很快舢板便接近了目的地。月光之下,只见一条三丈余宽的水道蜿蜒向远方延伸,在水道与湖面最狭窄的交接口处,一座拱形的青黑石闸将水面拦腰截断。两侧闸墙高耸,顶端平台刻意雕成龙头模样,隔水对望。

现在是五月光景,雨水不算多,所以闸洞里的绞关石只放下来五分,水面与闸石之间留有宽阔的空隙可供通行。于谦眼见即将逃出生天,心中喜悦,手里的船橹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水面微微泛起涟漪,一个接一个,似乎远方有频繁的震动传来。朱瞻基和吴定缘也听到不对,纷纷抬起头去看。只见从神策门方向驰来一队骑兵,扬尘喧天,足有十几人之多。他们排成一字长蛇,沿着湖边的窄路急速前行,直直朝着神策闸冲过来。

吴定缘的眼力极好,借着月光,一眼望见带头的骑兵脸侧挂着一帘白布,道:“是朱卜花!”于谦和朱瞻基俱是身躯一震,面色煞白。怎么这么巧,刚干掉梁兴甫,这个魔头又追了过来……

原来朱卜花急吼吼地跑去西水关,逮住童姥姥的老相好一通暴打,结果自然一无所获。直到白龙挂的人主动出首,说梁兴甫和疑似太子之人在城墙上发生冲突。朱卜花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白莲教摆了一道,急忙率人赶去府城北边。

半路上朱卜花又听到消息,后湖走水。他虽不清楚后湖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宿将,朱卜花敏锐地做出判断,太子恐怕是想从神策闸进入长江,便拨转马头朝神策门疾驰。

经过一路上数次狂奔急转,骑兵掉队了不少,真正跟上朱卜花抵达神策闸的,只有十余个骑士。不过,要抓住太子那一队伤残人士,这些兵力也足够了。

当朱瞻基等三人的舢板即将进入石闸下方时,朱卜花的高头青马也刚好踏上闸墙左侧的龙头台。他在马上侧过头来,看到那条小船飘飘悠悠过来,上头有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朱卜花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轮廓是太子的,不由得心花怒放,面上那些亮艳若溃的脓包愈加醒目。

十几个时辰的辗转周折,太子终究还是要让他来了结。

朱卜花松开缰绳,从得胜钩上取下自己心爱的西番硬弓,撒袋里拿出一支雁翎箭。从闸头到小船不过二十几步,这个距离绝对不会射失。朱卜花强忍着脸上越发难忍的肿痛,决定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船上的人似乎发现不对头,可他们并没什么动作,都僵直地坐在原地,大概是放弃希望了吧?也好,可以更从容地瞄准。就在朱卜花的手指刚搭上弓弦之时,耳边突兀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朱太监,你的面疽还好吗?”

朱卜花手里的大弓一颤,雁翎箭杆差点滑下弓弦。他拧脖一看,发现在水道的对面,闸墙右侧的龙头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马面裙的女子。她的身躯瘦弱纤细,宽阔的额头上一片明光。乌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湖风一起,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孔,在月光映照下如同一个女鬼。

“苏……苏大夫?”朱卜花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她。

船上的三人,也颇为惊讶。刚才苏荆溪自己留在城头,他们以为她会直接走掉,谁也没料到她居然跑到水闸这里来。

苏荆溪伸手把头发撩开一点,抿嘴笑道:“我算着时辰,太监应该差不多了,特来相送。”

“什么差不多?”

“当然是您的阳寿啊。”苏荆溪说到这里,开心地笑了起来,“您一心忙于公务,可能没觉察到,我一直以来给您喂的虎狼之药,只会让疽病更为严重。如今您阴疽深种,内毒聚积,已呈喷薄待发之势。”

朱卜花的眼睛天生扁平,可听到苏荆溪这话,他生平第一次把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苏荆溪还嫌不够刺激,又笑道:“说到底,您这疽病的病根,正是我在烧鹅里下了发物所致。几个月的布局,到底把您给套入彀中啦!我既然种了因,当然得专程过来看见果,才算有始有终啊。”

她的话里似乎也带有毒素,朱卜花听在耳朵里,脸上的脓包居然开始一鼓一鼓地颤动起来。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怒意正侵蚀着朱卜花的神志,他已无从分辨这种痛痒是真是假。

“贱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声怒吼响彻神策石闸两岸。

苏荆溪的笑容霎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怨毒的面孔,道:“朱卜花,你可还记得王姑娘吗?”朱卜花一愣,那是谁?苏荆溪冷笑起来:“你果然不记得了,你又怎么会记得她的名字?她在你们心目中,只是一个卑微女子而已!”说完她又吐出两个字。

一听这个,朱卜花脸色骤然大变:“你难道……”话未说完,苏荆溪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她是我最好的手帕交,所以你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极其凄惨,惨到让你下了十八层地狱都觉得是解脱!”她素来冷静沉着,此时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饱蘸着浓浓恶意,几乎浓郁到要滴出来。

朱卜花怒意激上头来,把弓身猛然对准了苏荆溪。他正要松开弓弦,射杀这个可恶至极的贱婢,这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闸下船头飞过来,狠狠砸中了朱卜花的左手。他吃了一痛,长箭偏移数分,“唰”地擦着苏荆溪的耳畔飞过,给她的脸颊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黑影“当啷”一下落在地上,朱卜花低头一看,发现是昨天玄津桥头他送给于谦的过城铁牌。苏荆溪大难不死,眼神飘向小船,见到一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半趴在船头,仍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苏荆溪认出他是谁,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收回视线。朱卜花重新抽出一根箭来,可刚才的怒意令脸上的疼痛沸腾起来,如万蜂叮刺,以致他手腕抖得几乎架不住箭。苏荆溪凝视着这位曾经的患者,语气里微微带有快意:“算算时辰,你体内的疽毒也该瓜熟蒂落了。”

朱卜花的意志,全用来压抑疼痛,分不出神来讲话,只好怒目以对。苏荆溪上前一步,用极大的声量吼道:“但是,朱太监,我要你知道,即使你们死了,这件事也不算终了。那些冤死的,甚至连名字都不被记住的鬼魂,我会代她们完成临终前卑微的心愿!我会给这件事情,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这句话中的某一个字,直直刺中了朱卜花的心神,他一瞬间从极度愤怒变成了极度惊惧:“你,你不能……”苏荆溪伸出手臂,一指小船,嘴唇轻动:“我能。”

两字飞出,掷地有声。

这几个月来疽毒的积聚、筹谋政变的巨大压力、与白莲教的钩心斗角、追踪太子一夜的惶恐愤怒、被一个女郎中处心积虑下毒的震惊,诸多负面力量在朱卜花体内持续酝酿着肿胀着,早已达到爆发的极限,此时被这两个字轻轻一戳,彻底爆发开来。

黄绿色的液体,从几十个艳红的脓包顶端喷流而出。朱卜花的大饼脸变成了一团流淌的汁水与烂疽肉,他试图甩掉这些累赘,旋即又被口中吐出的鲜血涂满下颌,变成一幅斑斓惊人的套色彩画。朱卜花在马上晃了一晃,试图抓紧弓身,可庞大的身躯猛然失去了平衡,从神策水闸顶端一头栽倒滚落水中,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

他再不必受疽病之苦了。

这个意外的变故,令身后的勇士营骑士们陷入极大的混乱。他们不明白,为何主官跟对面那女人说了几句话,就掉进水里去了?他们中的一部分急忙下马要去打捞,另外一部分想起来此行的任务,看向小船上的要犯,还有一批人直冲苏荆溪而去,要把这杀人凶手拿住。

湖中的小船趁着这个机会陡然加速,似乎要抢过石闸。有几个勇士营士兵下意识要抬弓攒射,这时船头一个洪亮的嗓门响彻整个湖面:

“太子在此,反贼朱卜花伏诛!擅动者与首恶同罪!”

于谦的喊声,在勇士营士兵中引起了更大骚动。朱卜花追查太子这事,只有几个死忠心腹才知道。大部分勇士营士兵接到的命令,是捉拿涉嫌炸船的小奉御。刚才朱卜花一路急赶,身边并不全是心腹,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普通骑兵。

现在于谦突然宣布太子在船上,又说朱卜花才是反贼,众人立刻蒙了。士兵们面面相觑,完全丧失了统一行动的能力。没了朱卜花当主心骨,那些心腹茫然无措,连出言呵斥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指挥发令了。

于谦一言挑乱勇士营,小船趁机飞快地钻过沉重的石闸,驶出后湖范围。当小船一过闸口,吴定缘和朱瞻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反摇船橹,让船身稍微缓了一缓。

苏荆溪毫不犹豫地跳下西侧的龙头,“扑通”一声落到船上。借着月光,朱瞻基看到她脸上似乎有淡淡的两道泪痕。可时间紧迫,他顾不上出言安慰,只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埋头摇橹。另外一边,吴定缘也在奋力摇动,脸上殊无表情。

双橹如飞,这条小船沿着水道轻快前行,很快便将神策石闸与勇士营士兵甩得远远的。

船行出去约莫十几里光景,身后的城垣几乎与地平线平齐,总算没有任何追兵赶至。只见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船前的水道慢慢开阔起来,周遭景色就像洇痕一样从昏白纸面缓缓显现。两岸植被茂密,黄褐色的芦苇荡里夹杂着浅绿茭草与狗尾草,水窠边覆着一丛一丛的红蓼。草香混杂着蒙蒙水汽沁入众人鼻腔,令经历一夜折磨的疲惫心灵为之一舒。

朱瞻基肩上有伤,他放下摇橹让于谦接手,走到船头眺望。此时朝日将升未露,晨光熹微。他目力所及,可以看到水道尽头接着一条浩渺无边的大江。江面波涛訇响,浪头兴灭,像极了千军万马呼啸东去。

直到这时,太子方才真正确定,他们终于离开了南京。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10] 本页[11] 下一页[12] 尾页[33]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影视名著 最新文章
国家干部_张平小说
我主沉浮_周梅森小说
绝对权力_周梅森小说
我本英雄_周梅森小说
至高利益_周梅森小说
国家公诉_周梅森小说
颤抖吧ET_疯丢子小说
那座城这家人(平安扣)_李焱小说
风起陇西_马伯庸小说
偏偏宠爱_藤萝为枝小说
上一篇文章      下一篇文章      查看所有文章
加:2026-01-07 10:51:42  更:2026-01-07 12:07:20 
 
古典名著 名著精选 外国名著 儿童童话 武侠小说 名人传记 学习励志 诗词散文 经典故事 其它杂谈
小说文学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瓶邪 原创小说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文学 耽美 师生 内向 成功 潇湘溪苑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浅浅寂寞 yy小说吧 穿越小说 校园小说 武侠小说 言情小说 玄幻小说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古诗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坏蛋 对联 读后感 文字吧 武动乾坤 遮天 凡人修仙传 吞噬星空 盗墓笔记 斗破苍穹 绝世唐门 龙王传说 诛仙 庶女有毒 哈利波特 雪中悍刀行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极品家丁 龙族 玄界之门 莽荒纪 全职高手 心理罪 校花的贴身高手 美人为馅 三体 我欲封天 少年王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天阿降临 重生唐三 最强狂兵 邻家天使大人把我变成废人这事 顶级弃少 大奉打更人 剑道第一仙 一剑独尊 剑仙在此 渡劫之王 第九特区 不败战神 星门 圣墟

  网站联系: qq:121756557 email:12175655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