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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人文]有没有那种女主不恋爱脑,不降智的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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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那种女主不恋爱脑,不降智的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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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照微回京那日,长安落了一场细雪。 她的马车停在宁远侯府门前,门房见了沈家的徽记,脸色先是一喜,随即又僵住,像是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匆匆进去通传。片刻后,二门内走出一个穿丁香色袄裙的丫鬟,向她敷衍一福。 「沈姑娘,夫人身子不适,世子也在外应酬,今日怕是不便相见。」 沈照微坐在车中,隔着帘子看她。 她离京三年,替父守孝,扶灵归乡。三年前,宁远侯府世子裴慎亲自登门,在她父亲灵前发誓,说此生不负婚约,待她孝期一满便八抬大轿迎她入门。那时满京城都赞裴慎重情重义。 如今她孝期刚满,千里归来,得到的却是一句不便相见。 沈照微没有动怒,只问:「裴慎不在,裴老夫人也不在?」 丫鬟眼神闪躲:「老夫人礼佛,不见客。」 「既如此,烦请把这封信交给侯夫人。」沈照微将一封素白小笺递出去,「告诉她,三日后我会亲自上门,商议婚约去留。若宁远侯府仍不便,我便请京兆府与礼部一同来作见证。」 丫鬟脸色微变,接信的手抖了一下。 马车转头离开,跟在旁边的贴身婢女青蘅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他们分明是心虚。咱们在路上听到的那些话,只怕是真的。」 沈照微垂眸,指尖抚过袖中一枚玉佩。那是裴慎定亲时所赠,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个慎字。她从前珍藏过,也相信过,可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明白,某些男人的誓言,不过是风吹纸灰罢了。 「真不真,要看证据。」她淡淡道,「传闻会伤人,证据才会杀人。」 青蘅不再多言。 沈家旧宅在城南,一别三年,院墙生苔,门环蒙尘。管事许伯带着人早早候在门前,见她下车,红着眼跪下:「姑娘终于回来了。」 沈照微扶起他:「家里还剩多少人?」 「能用的旧人十七个,铺子三间,田庄两处。另有姑娘出京前封存的账册,都在东厢暗柜里。」 沈照微点头:「今夜先不歇。把近三年京中往来账目、侯府来借银子的借据、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全取来。」 许伯一愣:「姑娘刚回来,路上劳顿……」 「我若现在歇了,明日就要被人踩着脸醒。」沈照微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丽而沉静的脸,「去办。」 灯火燃了一夜。 沈照微翻完账册时,天边已有鱼肚白。宁远侯府这三年从沈家名下铺子里支走银钱八千七百两,以维护婚约名义取走几样古董,又借她父亲旧部关系得了户部一个差事。账上每一笔都有管事签押,却没有一笔归还。 更有趣的是,三个月前,侯府曾以修缮新房为名,向沈家绸缎庄取了一批上好的云锦,而那批云锦最终却送去了广平伯府。 广平伯府有一位庶女,名叫陆婉柔。她近来常与裴慎同游,被人称作一对璧人。 青蘅气得眼眶发红:「他们拿姑娘的钱,去讨别的女子欢心?」 沈照微将账册合上:「不是讨欢心,是押注。」 「押什么?」 「广平伯虽只是伯爵,却有个侄女入宫为妃,正得宠。裴慎想要仕途,宁远侯府想要翻身,陆婉柔想从庶女变成世子夫人。他们各有所求,自然一拍即合。」 青蘅咬牙:「那姑娘怎么办?」 沈照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裴慎要仕途,便从仕途上断他。侯府要体面,便让体面变成笑话。陆婉柔要名分,便让她亲手把名分砸碎。」 青蘅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姑娘这三年变了。不是变得狠,而是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寒光不露,却锋利得令人心安。 二、 三日后,沈照微如约登门。 这次宁远侯府不敢再将她拦在门外。侯夫人郑氏坐在花厅上首,脸上堆着温和笑意,裴慎也在,穿着月白锦袍,眉目俊秀,若只看皮囊,确实能骗过不少人。 他看见沈照微,眼中先闪过一丝惊艳。三年前的沈照微尚带少女青涩,如今眉眼舒展,气度沉定,比满京城那些娇养在闺阁中的贵女更多几分疏朗清贵。 裴慎站起身:「照微,你回来了。路上辛苦,我本想亲自去接,只是近来公务繁忙……」 沈照微没接他的情意绵绵,只在下首坐下:「不必寒暄。今日来,是谈婚约。」 郑氏笑容微僵:「你这孩子,才回来就说这些,倒显得生分。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自然作数。」 「作数?」沈照微看向裴慎,「那外头传你与广平伯府陆姑娘议亲,也是作数?」 裴慎脸色一变:「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我与陆姑娘只是诗会相识,清清白白。」 沈照微点头:「既然清白,那便容易。请世子立字据,写明你与陆姑娘并无私情,也从未以婚嫁相许。若日后查出虚言,宁远侯府退还沈家三年所供银钱,另赔我名誉损失三万两。」 郑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沈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未过门就如此咄咄逼人,将来如何侍奉婆母?」 沈照微转眸看她:「侯夫人误会了。我今日来,不是学侍奉婆母,是来清账。」 她抬手,青蘅将厚厚一摞账册放在桌上。 「三年内,宁远侯府从沈家支银八千七百两,取古玩字画九件,云锦三十匹,药材两箱。另借沈家故交之力,为世子谋户部差事。若婚约继续,这些算作姻亲往来;若侯府另有打算,烦请今日结清。」 裴慎终于沉下脸:「照微,你我多年情分,何必把账算得这般难看?」 「情分若在,账便不难看。」沈照微道,「难看的是一边用沈家的钱,一边踩沈家的脸。」 「你!」裴慎压低声音,「你刚回京,不知局势。沈家已不比从前,你父亲旧案虽平,却无人在朝中撑腰。你若非要闹,只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女子名声一坏,往后还有谁敢娶你?」 沈照微听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让裴慎心头一紧。 「裴慎,你以为我千里回京,是为了求一个男人娶我?」 裴慎怔住。 沈照微站起身:「三日之内,我要宁远侯府给出答复。要么按婚书迎娶,并写明沈家嫁妆由我自行掌管,侯府不得插手;要么退婚还债,赔礼正名。若三日后仍无答复,我会把账册送去京兆府,也会把婚书送去礼部。」 郑氏厉声道:「你敢!」 沈照微回身:「侯夫人可以试试。」 她离开后,花厅里一片死寂。郑氏气得发抖:「她一个孤女,竟敢这般猖狂!」 裴慎面色阴沉:「她手里有账,暂时不能逼急。」 郑氏道:「那陆家那边怎么办?广平伯夫人已松了口,只要你退掉沈家婚事,便可议亲。」 裴慎冷笑:「退婚可以,但不能由我们担骂名。沈照微不是清高吗?清高的人最怕脏水。只要让她名声坏了,她自然只能求着我们收留。」 郑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三日后是太师府赏梅宴,京中贵女都会去。」裴慎道,「她刚回京,必定想借宴会露面。到时安排一场意外,让众人看见她与外男衣衫不整同处一室。她为了保名声,只能低头。」 郑氏犹豫:「会不会太险?」 「险?」裴慎笑意阴冷,「她沈家如今还有谁?一个女子,手里握着几本账册就以为能翻天。等她成了残花败柳,还不是任我拿捏。」 他们不知道,隔墙之外,一个洒扫小厮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夜,沈照微便收到了消息。 那小厮叫阿束,是许伯早年救下的孤儿,三年前便被安插进宁远侯府。沈照微出京守孝前,许伯问她为何要在侯府放人。那时她说,婚约是真的,信任也是真的,但信任不等于盲目。人心会变,留下眼睛,不是为了算计良人,而是为了防备恶鬼。 如今果然用上了。 青蘅听完,气得拍桌:「他们竟想毁姑娘清白!」 沈照微却问阿束:「他们安排的是谁?」 阿束道:「是侯府外院一个赌鬼,叫周三。世子给了他五十两,让他假扮太师府仆役,引姑娘去偏院。」 沈照微道:「周三可有把柄?」 「有。他欠赌坊二百两,还偷过侯府库房的银器。」 「把他偷银器的证据给赌坊,再替赌坊的人指一条路,明日让他们去堵他。」沈照微道,「别打死,打怕就行。然后让他来见我。」 青蘅愣了愣:「姑娘不直接报官?」 「报官只能抓一个周三,伤不到裴慎。」沈照微将茶盏轻轻放下,「他想设局,我便给他一个局。猎人若不入林,怎么知道自己也是猎物?」 三、 太师府赏梅宴那日,长安雪霁,梅香浮动。沈照微穿一身青白襦裙,披银灰斗篷,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清雅得像雪中翠竹。 她一到,便引来不少目光。京中贵女多听过她与裴慎的婚约,也听过近来裴慎与陆婉柔的流言。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也有人暗暗衡量沈家余势。 陆婉柔正在梅林边与几位姑娘说话。她生得娇柔,眉眼含情,见沈照微走近,先一步迎上来,温声道:「沈姐姐终于回京了。我常听裴世子提起姐姐,说姐姐端庄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亲昵得过了头。旁人听见,只会觉得她与裴慎关系匪浅。 沈照微看她一眼:「陆姑娘与裴世子很熟?」 陆婉柔脸颊微红:「不过是诗会上见过几回。世子才学出众,待人也和善。」 「既只见过几回,便不该替他传话。」沈照微语气平静,「未婚男女,言行有界。陆姑娘出身伯府,应当明白。」 四周一静。 陆婉柔眼眶立刻红了:「沈姐姐是不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敬重世子,并无旁的心思。」 若是旁人,多半会因她这副模样显得刻薄。沈照微却不急不缓:「我问一句,你哭三分。陆姑娘,你是委屈,还是心虚?」 陆婉柔脸色一白。 旁边有人忍不住掩唇笑了。沈照微没再理她,径直入席。 宴过半,果然有个仆妇来请:「沈姑娘,太师夫人请您去后院一叙。」 青蘅立刻上前一步。沈照微却轻轻按住她,问:「太师夫人身边的哪位嬷嬷让你来的?」 仆妇低头:「是……是李嬷嬷。」 「太师夫人身边没有李嬷嬷。」沈照微道,「带路吧。」 仆妇腿一软,险些跪下,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沈照微跟着她穿过回廊,却在偏院门前停下。 院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随即是男子含混的求饶。那仆妇脸色惨白。 沈照微没有进去,只对青蘅道:「去请太师夫人,就说有人假借她名义,在府中行龌龊之事。」 不多时,太师夫人带着一众女眷赶来。院门推开,众人看见屋中情形,顿时哗然。 衣衫不整的人不是沈照微,而是陆婉柔。她缩在榻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旁边跪着的正是周三,脸上带伤,哭得涕泪横流。 周三一见众人,立刻磕头:「夫人饶命!小人只是受裴世子指使,原本要引沈姑娘过来,污她清白。可陆姑娘忽然来了,小人不知怎的就……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陆婉柔尖叫:「你胡说!我没有!是沈照微害我!」 沈照微站在门外,连门槛都没跨:「陆姑娘慎言。我方才一直在席上,众位夫人姑娘皆可作证。倒是你为何会来此处,又为何与这人独处,还请说清楚。」 陆婉柔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她原本只是按裴慎吩咐,来偏院藏好,等沈照微被引来后,再带人来撞破。谁知刚进屋便被人从后捂住口鼻,醒来时周三已跪在旁边,外头脚步纷乱。 太师夫人脸色铁青。她最重门风,今日宴会竟被人当成算计女子清白的场子,简直是打她的脸。 「把这恶奴绑了,送京兆府。」太师夫人冷声道,「至于陆姑娘,先请广平伯夫人来领人。」 周三吓得连连磕头:「小人有证据!裴世子给小人的银票还在鞋底夹层,还有他身边长随给小人的口信,小人都记得!」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沈照微垂眸,掩去眼中冷意。周三当然会招。赌坊的人堵住他时,拿出的不只是欠条,还有他偷盗侯府的证据。沈照微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替裴慎担下所有罪名,进牢里等着被灭口;二是照实供出主谋,她替他还债,并保他一条命。 周三不是什么忠仆,自然知道怎么选。 这场闹剧传得比雪化得还快。不到一日,半个长安都知道宁远侯府世子为了退婚,竟设计毁未婚妻清白,结果误伤了广平伯府的陆姑娘。裴慎赶到京兆府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不敢承认,只说周三攀诬。可银票出自侯府账房,口信是他长随所传,周三又当堂说出裴慎与郑氏密谋细节。京兆尹虽顾忌宁远侯府,不愿立刻定罪,却也不敢轻易压下。 裴慎从京兆府出来,当夜便来沈宅。 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前厅。沈照微坐在灯下看账,连眼皮都没抬。 裴慎忍着怒:「照微,此事是误会。」 沈照微翻过一页账:「误会能让周三拿到侯府银票,能让他知道太师府偏院路线,还能让陆姑娘恰好出现在那里?」 裴慎咬牙:「你到底想怎样?」 「退婚,还债,赔礼。」沈照微道,「再由宁远侯府写一份文书,说明退婚缘由在你方,与我名声无碍。」 裴慎冷笑:「你以为闹到这一步,你就赢了?女子退过婚,总归不好听。你若嫁不出去,沈家也无人承继。照微,我劝你见好就收。我可以娶你,陆婉柔之事我自会处理。你入府后仍是世子夫人,只要你安分……」 「裴慎。」沈照微终于抬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裴慎脸色骤沉。 沈照微将玉佩放在桌上。那枚刻着慎字的玉佩在灯下泛着冷光。 「这东西,还你。婚约也还你。你要娶谁,纳谁,攀附谁,都与我无关。我沈照微不会把一生耗在烂泥里,更不会为了一个背信弃义之人降低自己的路。」 裴慎盯着她,忽然笑了:「好。你清高,你硬气。可你别忘了,你父亲当年虽被追封清白,却牵涉西北军粮案。朝中仍有人不愿沈家翻身。只要我一句话,旧案再起,你沈家连现在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沈照微的目光冷下来。 她父亲沈峥曾任西北转运使,三年前被诬贪墨军粮,死于押解途中。后来边关大捷,真相浮出一角,朝廷为安抚西北旧部,追还了沈家清白,却并未彻查幕后之人。沈照微扶灵归乡,表面守孝,实则三年里一直在查旧案。 她原本打算先处理婚约,再慢慢翻案。裴慎这一句话,倒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当年军粮案,宁远侯府也沾了血。 「你知道什么?」她问。 裴慎以为拿住她软肋,放缓语气:「照微,你若愿意听话,我自然会护你。你父亲的旧事,我也可以替你周旋。但你若继续闹,牵出什么不该牵的,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沈照微静静看着他:「滚。」 裴慎愣住。 「从沈家滚出去。」她道,「下一次再拿我父亲威胁我,我会让你后悔生在宁远侯府。」 裴慎拂袖而去。 青蘅担忧道:「姑娘,他会不会真翻旧案?」 沈照微拿起桌上的玉佩,猛地掷向地面。玉佩碎成两半,其中一半竟露出细小夹层,夹层里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 青蘅惊呼:「这是什么?」 沈照微展开纸片,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暗码。她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下。 这暗码是西北军中旧用,别人未必认得,她父亲却曾教过她。纸上记的是三年前一批军粮转运路线,以及两个字:裴、陆。 原来裴慎送她玉佩时,玉佩已经被人动过。或许是她父亲临终前托人藏入,也或许是某个旧部冒死送到她手里。只是当年她满心丧父之痛,竟未发现。 沈照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光。 「许伯。」 许伯立刻上前。 「给西北旧部送信,就说当年的账,我要清了。」 许伯神色一震:「姑娘终于要动了?」 「不是终于。」沈照微道,「是他们自己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四、 接下来的日子,沈照微没有再公开露面。外人只当她被退婚风波所累,闭门避祸。宁远侯府趁机四处奔走,想将太师府之事压下。陆家则恨透了裴慎,陆婉柔名声受损,广平伯夫人哭闹着要侯府给交代。裴慎两头受困,焦头烂额。 而沈宅书房里,灯火夜夜不熄。 三年前西北军粮案,朝廷拨粮十万石,运至凉州时只剩六万。边军缺粮,险些哗变。沈峥负责转运,被弹劾贪墨,随后死在押解回京途中。后来查出部分账册被人篡改,沈峥得以洗冤,却没人追问少去的四万石军粮去了哪里。 沈照微手中如今有三样东西:玉佩夹层里的路线暗码,父亲旧部保存的原始运粮簿,以及沈家铺子三年前一笔异常大额银票流向。三者合在一起,指向宁远侯府、广平伯府,以及户部一位如今炙手可热的侍郎——陆承安。 陆承安正是陆婉柔的叔父,也是宫中宠妃的亲兄长。 许伯看着证据,声音发颤:「姑娘,此事牵连太大。若递上去,只怕会招杀身之祸。」 沈照微道:「所以不能递给一个人,要递给所有人。」 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京兆尹,附周三供词与侯府银票,逼他继续查宁远侯府;一封给御史台,列军粮案疑点;一封给镇守西北的秦老将军,随信送去原始运粮簿副本。 秦老将军是她父亲故交,三年前因边关战事未能回京。如今他手握兵权,最恨贪墨军粮之人。只要他上奏,朝廷便不能轻易压案。 青蘅问:「姑娘为何不把证据直接交给那位谢大人?外头都说大理寺少卿谢临渊铁面无私。」 沈照微蘸墨的手一顿。 谢临渊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师府宴后,正是他接手了周三案。他出身寒门,却连破数桩大案,年纪轻轻便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越是铁面无私,越不能轻信。沈照微从不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陌生人的品格上。 「若他真铁面无私,自会查到我这里。」她道,「若他查不到,便不值得我信。」 三日后,谢临渊果然来了。 他穿一身绯色官服,眉目冷峻,身后只带了两名随从。入门后,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沈姑娘,周三供词牵涉宁远侯府,又提及三年前西北军粮案。大理寺奉旨协查,需请姑娘提供相关账册。」 沈照微请他入书房:「谢大人要哪些?」 谢临渊看着她:「姑娘愿给哪些?」 沈照微笑了笑:「大人若是来试探,我没有闲情奉陪。若是来查案,证据在这里。」 她让青蘅取出一只木匣,匣中账册、银票拓本、暗码译文一应俱全,但都只是副本。 谢临渊翻看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些东西,姑娘查了三年?」 「我父亲死了三年。」沈照微道,「我查三年,不算久。」 谢临渊抬眸:「姑娘可知,一旦此案重启,你也会被卷入。对方能害死令尊,也能害你。」 「我知道。」 「那为何不把证据藏好,换一世安稳?」 沈照微看着窗外的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我父亲不是账册上一行被勾掉的名字,西北饿死的士兵也不是谁仕途上的垫脚石。若安稳要靠闭眼换来,那不是安稳,是苟活。」 谢临渊沉默片刻,起身拱手:「沈姑娘,大理寺会查下去。」 沈照微没有感激涕零,只问:「查到陆承安,大人还查吗?」 谢临渊道:「查。」 「查到宫里呢?」 谢临渊看着她:「只要证据到哪里,我便查到哪里。」 沈照微点头:「那我等大人的本事。」 谢临渊离开时,青蘅小声道:「姑娘,这位谢大人瞧着倒像个好人。」 沈照微合上木匣:「好人未必能成事,能成事的好人才有用。」 青蘅想了想,认真道:「姑娘说得对。」 五、 西北军粮案重启的消息很快传遍朝堂。秦老将军一封奏折如重锤砸下,称当年四万石军粮去向不明,请陛下彻查。御史台接连弹劾户部侍郎陆承安、宁远侯府与广平伯府往来异常。大理寺查封了几处粮商旧仓,竟挖出当年篡改账册的匠人和押运兵卒。 裴慎这才真正慌了。 他原以为沈照微只是为退婚置气,没想到她手里握着能掀翻侯府的东西。宁远侯当年虽未直接贪墨军粮,却替陆承安转卖粮引,分得巨利。那笔钱补了侯府亏空,也为裴慎铺了仕途。 若案子坐实,宁远侯府轻则削爵,重则抄家。 郑氏哭得昏天黑地:「慎儿,你快想法子!沈照微不是喜欢你吗?她从前那样听话,只要你去哄哄她,说不定她会收手。」 裴慎脸色难看:「她已不是从前了。」 郑氏尖声道:「女子能有多大心气?她闹这么多,不就是怨你负她?你去求她,娶她,给她正妻之位,她还能真看着侯府倒?」 裴慎沉默了。 他心里竟也有一瞬犹豫。不是后悔,而是不甘。沈照微从前分明会因为他一句称赞红了耳尖,会替他抄书,会在他前程不顺时拿沈家人脉替他周旋。她那时明亮、温软,像一盏只为他亮的灯。 可他忘了,灯也会照见脏污。照见之后,便不会再为烂泥燃烧。 当夜,裴慎在沈宅门前跪下。 雪落满肩,他面色苍白,声音嘶哑:「照微,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是我被陆婉柔迷惑,是我对不住你。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裴慎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他赌沈照微顾及名声,赌她心软,赌她不愿被人说冷酷无情。 门开了。 沈照微撑伞走出来,身后跟着许伯和青蘅。 裴慎眼中一亮,膝行两步:「照微……」 沈照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裴世子有事?」 裴慎红着眼:「我愿退婚,也愿还债。只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不要再追究。侯府若倒,我母亲、妹妹、族中幼子都会受牵连。他们是无辜的。」 沈照微听完,问:「西北那些饿死的士兵无不无辜?」 裴慎僵住。 「我父亲无不无辜?」 裴慎嘴唇发白:「可那不是我一人所为……」 「所以查的也不是你一人。」沈照微道,「你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悔过,是害怕。你怕失去爵位,怕前程尽毁,怕从云端跌进泥里。裴慎,别把恐惧说成情深,恶心。」 周围人群一阵低低议论。 裴慎脸色青白交加,终于装不下去,猛地站起:「沈照微,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我从不赶尽杀绝。」她道,「我只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 裴慎压低声音,眼神怨毒:「你以为谢临渊能护住你?陆承安背后有人,宫里也有人。你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女子。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时,没人救得了你。」 沈照微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刀?」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整齐马蹄声。大理寺差役持令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谢临渊。 他翻身下马,宣读文书:「宁远侯府世子裴慎,涉太师府构陷案、西北军粮案,奉旨缉拿归案。」 裴慎面色大变,转身欲逃,却被差役反手扣住。 他挣扎着回头,死死盯住沈照微:「是你!你早知道他们今晚来抓我!」 沈照微收伞,雪落在她肩头,像一层清冷的霜。 「我不知道。」她道,「但我知道,作恶的人总会等到这一刻。」 裴慎被押走时,狼狈得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宁远侯府随即被查封。侯夫人郑氏哭闹不休,却在库房中搜出当年转卖粮引所得的金锭。金锭底部刻着陆家商号暗记,证据确凿。宁远侯自知大势已去,供出陆承安当年借军粮周转私兵粮仓,又以灾年高价售粮牟利,侯府从中分润。 广平伯府也没能脱身。陆婉柔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裴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哭着喊冤,却被查出她早知裴慎有婚约,仍与其合谋败坏沈照微名声,只为逼沈家退婚。太师府一案虽未让她入狱,却足以让她声名尽毁。广平伯夫人为了保全府中其他姑娘,连夜将她送去家庙。 陆婉柔走前,求见沈照微。 沈照微本不想见,后来还是去了。家庙外寒风凛冽,陆婉柔穿着素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中却仍有不甘。 「你赢了。」陆婉柔道,「可你也毁了我。」 沈照微平静道:「毁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贪心。」 陆婉柔咬牙:「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有错吗?我虽是伯府姑娘,却是庶出,从小看人脸色。裴慎说会娶我为正妻,说只要除掉你,我便能翻身。我为什么不能争?」 「你可以争。」沈照微道,「争家产,争前程,争尊严,都可以。可你不该把刀对准另一个无辜女子。你以为踩着我上去,便是翻身?那只是从一个泥坑爬进另一个泥坑。」 陆婉柔眼眶发红:「你出身沈家,自然说得轻巧。」 沈照微看着她:「沈家如今只有我一人,我父亲被污名害死,家产被人觊觎,婚约被人算计。你觉得我轻巧,是因为我没把苦楚挂在嘴边求人可怜。陆婉柔,可怜不是作恶的凭证。」 陆婉柔怔住。 沈照微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六、 军粮案越查越深,终于牵出宫中陆妃。陆妃为替兄长脱罪,在宫中哭求圣上,又暗中指使人灭口证人。谢临渊早有防备,顺藤摸瓜,将内侍与陆家往来密信一并呈上。圣上震怒,陆妃被降位幽禁,陆承安下狱,陆家一脉尽数被查。 沈峥的旧案终于彻底昭雪。朝廷追赠他太子太保,赐沈家匾额,写着「忠正清白」四字。旨意送到沈宅时,沈照微跪在庭中接旨,神情始终平静。直到传旨太监离开,她才走到父亲牌位前,将圣旨展开,轻轻放下。 「爹,女儿带您回家了。」 青蘅在旁边哭得不能自已。许伯也背过身,肩膀颤抖。 沈照微没有哭。三年里,她在无数个深夜哭过,在翻旧账翻到指尖出血时哭过,在梦见父亲满身风雪走不回家时哭过。如今真相大白,她反倒哭不出来。仇恨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太久,骤然取下,只剩空荡荡的疼。 谢临渊来沈宅送还最后一批证物时,见她正在院中修剪梅枝。 他停在廊下,没有打扰。沈照微剪掉一枝枯枝,才开口:「谢大人来了,为何不出声?」 谢临渊走近,将木匣放在石桌上:「案子已结,证物归还。陛下另有赏赐,明日会到。」 沈照微看着木匣:「多谢。」 谢临渊道:「沈姑娘不必谢我。若无你的证据,此案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 「谢大人也不必自谦。」沈照微道,「若无你敢查,证据也只是纸。」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说客套话。 片刻后,谢临渊问:「沈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沈照微剪枝的手顿了顿:「整理沈家产业,重开义仓。西北当年因军粮案受苦,我想以沈家名义设粮道,平日经商,灾年赈济。朝廷赏赐若能换成粮种和田地,更好。」 谢临渊眼中浮出一点笑意:「你倒是一刻不肯闲。」 「闲下来容易胡思乱想。」沈照微道,「人总要向前走。」 谢临渊沉默片刻,道:「若粮道需通关文书,大理寺虽不管此事,但我有几位同年在户部,可为姑娘引荐。只是引荐而已,成与不成,看姑娘本事。」 沈照微抬眸看他:「谢大人不怕旁人说你与我走得近?」 「我行事问心,不问闲言。」 沈照微笑了笑:「那便多谢。」 谢临渊望着她的笑,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却很快恢复如常。 青蘅在远处看得清楚,回房后忍不住试探:「姑娘,谢大人似乎对姑娘颇为不同。」 沈照微正在核算铺子账目,闻言头也不抬:「他帮我,我也会帮他。彼此有用,便可往来。」 青蘅小声道:「只是有用?」 沈照微放下笔,看着她:「青蘅,我不厌恶情爱,也不轻视婚嫁。但一个女子若把情爱当成命,把婚嫁当成归宿,便容易把别人递来的绳子看成红线。谢临渊是好是坏,需看久些;他是否值得同行,也需看久些。若有一日我愿意与谁并肩,那必定不是因为我需要他救我,而是因为他能尊重我走自己的路。」 青蘅认真点头:「姑娘说得好。」 沈照微重新提笔:「现在,把城南粮仓的账拿来。」 青蘅:「……」 她终于明白,自家姑娘是真的不会为男人耽误半页账。 七、 冬去春来,宁远侯府的判决下了。宁远侯削爵流放,郑氏因参与藏匿赃银,被判随夫流放。裴慎涉构陷未婚妻、贪赃分利、作伪证数罪并罚,流放岭南,永不得入仕。消息传来时,长安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天道好轮回。 裴慎离京那日,囚车从朱雀街经过。沈照微恰好在街边粮铺查账。 囚车停下换马,裴慎看见她,忽然扑到木栏边,声音嘶哑:「照微!」 沈照微抬头。 不过数月,裴慎已瘦得脱了形,昔日风流俊朗荡然无存。他望着沈照微,眼中有怨,有悔,也有一种迟来的痴迷。 「若当初我没有负你,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日?」他问。 沈照微走到囚车前,神色平淡:「你不是因为负我才走到今日,是因为你贪、蠢、毒,又以为别人都该为你的贪蠢毒让路。」 裴慎眼眶发红:「我后来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的不是伤害我,是输给我。」沈照微道,「裴慎,别用后悔玷污真心。你没有真心,你只有算计落空后的不甘。」 裴慎死死抓住栏杆:「你就从未喜欢过我?」 沈照微想了想:「喜欢过。」 裴慎眼中亮起一点微光。 「所以你背叛时,我也疼过。」她继续道,「但疼不是我原谅你的理由,更不是我放弃自己的理由。人这一生会喜欢许多东西,也会失去许多东西。若每失去一样就把自己埋进去,那才是愚蠢。」 裴慎怔怔看着她。 官差催促囚车上路。车轮滚动,裴慎忽然哭喊:「沈照微!你这样冷心冷肺,日后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沈照微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真心不是跪着讨来的,也不是靠装弱换来的。我有眼睛,会自己看。」 囚车渐远,人群散去。掌柜有些担心:「姑娘,别为这种人坏了心情。」 沈照微低头翻账:「今日米价怎么比上月高了三文?」 掌柜:「……」 很好,姑娘确实没坏心情。 八、 沈家粮道开得并不容易。粮商排挤,官吏刁难,旧势力暗中使绊子。有人说沈照微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像样,有人说她不嫁人经营产业太强势,将来无人敢娶。沈照微听了,只让人把说闲话的几家商号名单记下,逐一查他们哄抬粮价、短斤少两的证据,转头送去官府。 她从不与流言吵架。她只让流言的主人付账。 一年后,江南水患,粮价暴涨。沈家粮道提前囤粮,却没有趁机牟利,反而按平价开仓。起初众商号嘲笑她妇人之仁,直到朝廷下旨征调平价粮,优先给沈家发放通行文书与盐铁互市资格,众人才明白,她不是不懂赚钱,而是看得更远。 沈照微亲自押第一批赈粮南下。路过淮州时,遇见灾民堵道。官兵要驱赶,沈照微拦住,命人支锅熬粥,又让账房当众登记灾民户籍,按户发粮,不许混抢。 有个老妪跪在泥水里,捧着粮袋哭:「姑娘大恩,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沈照微扶起她:「不必来世做牛马。今生好好活着,等水退了,把田种回去。」 老妪愣了愣,哭得更厉害。 谢临渊奉旨查赈灾贪墨,也在淮州。两人在堤岸边相遇时,彼此都一身泥水,半点体面没有。青蘅偷偷笑,说这若让京中贵女看见,怕是再也不会传谢大人清贵如玉了。 谢临渊听见了,淡声道:「玉不能堵堤。」 沈照微难得笑出声。 水患平息后,沈家粮道名声大振。沈照微请朝廷准许她在西北设义仓,平日由商队周转,战时优先供军。此举利国利民,秦老将军亲自上书支持,圣上准奏,并赐她县主封号。 封号下来时,又有人上门说亲。来的媒人踏破门槛,从侯门公子到新科进士,个个说得天花乱坠。许伯挑得眼花,青蘅也兴奋,只有沈照微每日照常看账、练字、见掌柜。 某日,太师夫人亲自来访,话里话外提起谢临渊。沈照微听懂了,却没有立刻应承,只道:「谢大人很好,但婚嫁不是买卖,不能只看门第品貌。我需问他几句话。」 三日后,谢临渊登门。 他似乎比查案时还紧张,坐姿端正得像在受审。沈照微亲自给他倒茶,开门见山:「谢大人想娶我?」 谢临渊耳尖红了,却没有回避:「是。」 「为何?」 「敬你,慕你,愿与你并肩。」 沈照微看着他:「若我婚后仍要经营粮道,南下北上,抛头露面,你如何?」 「我替你备车马,若有空便同行;若无空,便守好京中可守之处。」 「若我不愿把沈家产业并入夫家?」 「那是你的产业,自然由你做主。」 「若我一生无子?」 谢临渊微怔,却很快道:「是否有子,不该决定你我是否相守。若真有那日,宗族压力由我挡。你若愿意,我们可收养;你若不愿,也无妨。」 沈照微继续问:「若有一日,你我政见不合,甚至利益相冲?」 谢临渊沉默片刻:「那便各凭本事,但不以夫妻之名逼迫你退让,也不以私情毁公义。」 沈照微终于笑了:「谢临渊,你知道娶我并不轻松吧?」 谢临渊也笑:「我从未想过轻松。我只想与你把这世道看得清楚些,也走得远些。」 沈照微垂眸,茶雾氤氲。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以为女子一生最大的圆满,是嫁一个如意郎君,被妥帖安放。后来她见过誓言变刃,见过温情藏毒,才明白所谓安放,若要交由旁人施舍,便随时会变成囚笼。 如今她仍愿意相信情义,却不再把自己押上去。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棋局上的筹码,更不是等着被救的弱者。 她抬头看谢临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但若你有一日负我、欺我、轻我,我不会哭着求你回头。」 谢临渊郑重道:「我知道。」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谢临渊眼中笑意更深:「这也正是我敬你的地方。」 门外青蘅和许伯贴着窗偷听,听到这里,一个捂嘴笑,一个抹眼泪。沈照微不用看也知道,淡淡道:「再听,明日账册翻倍。」 窗外立刻没了动静。 谢临渊忍俊不禁。 婚事定下后,京中又热闹了一阵。有人说沈照微命好,退了裴慎那样的伪君子,又得谢临渊这般良人。也有人酸言酸语,说谢临渊迟早受不了她强势。沈照微一概不理,只在婚书上加了几条约定:沈家产业归沈照微自管,婚后双方互不干涉正当公务,若一方有负,另一方可和离并保全私产。 礼部官员看得目瞪口呆,谢临渊却毫不犹豫签了字。 大婚那日,沈照微没有哭嫁。她穿着正红嫁衣,拜别父亲牌位时,只说:「爹,女儿今日不是离家,是带着沈家的路继续往前走。」 花轿穿过长安长街,百姓夹道看热闹。有人想起两年前她从宁远侯府门前冷静离开的模样,再看今日凤冠霞帔、从容坦荡,忍不住感慨世事如棋。 谢临渊在府门前迎她。红绸一端在他手里,一端在她手里。他没有用力牵扯,只稳稳等她迈过门槛。 沈照微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是被谁拉进另一座宅院,而是有人站在前方,等她自己走过去。 九、 婚后第三日,沈照微便去了粮仓。谢临渊下值回来,发现新妇不在府中,府中仆役战战兢兢,以为大人会不悦。谁知他只问:「夫人可带了护卫?晚膳可备她爱吃的鱼羹?」 仆役忙说都备了。 后来长安人都知道,谢府与旁人家不同。谢大人查案忙,谢夫人经商更忙。两人有时十日见不上几面,见面便在书房各占一边,一人看案卷,一人看账册。偶尔争执起来,连茶都凉透,最后却总能各自让出有理的一步,而非让出身份的一步。 有人问谢临渊:「夫人如此强势,大人不觉有损夫纲?」 谢临渊抬眼:「夫纲若要靠压住妻子来立,未免太脆。」 那人讪讪闭嘴。 沈照微听说后,批账时笑了一下。青蘅打趣:「姑娘,姑爷这话说得好。」 沈照微道:「是不错。」 青蘅眨眼:「只有不错?」 沈照微看她:「这个月账册批完了?」 青蘅立刻逃走。 多年后,沈家义仓遍布西北与江南。灾年开仓,战时供军,平日里推行惠民粮价。沈照微的名字不再只是某个被退婚的女子,也不只是某个案子的遗孤,而是商道上人人敬畏的沈东家,是百姓口中会救命的县主,是朝堂也不得不重视的女子。 某年秋日,西北大捷,秦老将军班师回朝,特意绕道沈家义仓。他已白发苍苍,望着仓前车马如流,长久不语。 沈照微陪他站在风里。 秦老将军道:「若你父亲还在,见你如此,必定欣慰。」 沈照微轻声道:「我也常想,若他还在,会不会嫌我走得太远。」 秦老将军笑了:「沈峥那老东西最疼女儿,他只会嫌世道给你的路太窄,不会嫌你走得远。」 沈照微也笑了。 夕阳落在粮仓屋脊上,金光如火。她想起自己归京那日,雪落长安,侯府闭门,满城风言风语。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该哭、该求、该忍,等一个负心人回头,等一座侯府施舍名分。 可她没有。 她从未把自己的脑子交出去,从未把自己的命运跪着送给别人。 谢临渊来接她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落下。他将披风递给她,没有替她披上,只等她接过。 沈照微接过披风,自己系好。 谢临渊问:「回家?」 沈照微看了一眼连绵的粮仓,又看向更远处的长路。 「回。」她道,「明日还要去户部谈西线粮道。」 谢临渊轻笑:「我陪你。」 沈照微挑眉:「谢大人明日不当值?」 「告假半日。」 「为了陪我谈生意?」 「为了见识夫人如何让户部那群老狐狸少占便宜。」 沈照微忍不住笑了。 风从西北来,带着黄沙与谷物的气息。她并肩走在谢临渊身侧,步子不快,却稳。前方路很长,有风雪,也有晴日,有算计,也有坦途。她知道自己未必永远不败,但她也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不会再退回那个等人施舍命运的闺阁里。 她是沈照微。 照见微尘,也照见长路。 锦灰未烬,仍可燎原。 ————————— 完结啦 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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