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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人文]有没有理智清醒又洒脱的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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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那种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永远爱自己的清醒大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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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听从父母之命,嫁给父亲最有前途的学生。 尽心照顾他四十年。 他声名大噪,我一事无成。 连亲生儿子都将我视若奴仆。 我在孤独中死去,竟然重生到了十八岁这年。 父亲介绍我和沈青山认识。 而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告诉父亲: 「这个人,我不喜欢。」 「我不嫁人。」 1. 我的父亲是七十年代最有名的画家之一。 画宣传画的。 他总觉得自己的才华被时代埋没,没发展到最有天分的方向。 所以一心希望有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大志。 可他到底没能有儿子。 于是只好寄希望于学生。 在我十八岁那年,父亲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弟子。 生日那天,他把沈青山带到我面前。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沈青山是什么意思。 我点了头。 婚后,沈青山对我或许还算可以。 至少在世人眼中,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一表人才,饱读诗书,前途无量。 不抽烟,不酗酒,不赌博,不打女人。 一心扑在画上。 所有人都祝福我,赞我命好。 我也默默认了这份命好,咽下这口虚伪的甜。 尽职尽责照顾了沈青山四十年。 照顾他饮食起居,为他安排人情往来。 为他传宗接代,精心抚育独子成才。 时常安抚他的失意,承受他的怒火。 为他打点关系时,再一次次忍受他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文人之气。 他以为我爱他,或是以为我胸无大志。 不是的。 我知道他天赋不如我,勤奋更不如我。 如果父亲愿意给我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我甚至不需要他像对待沈青山一样为我铺路…… 我都未必会这样生不如死。 可迫于世俗压力,我只能接受一个女人的命运。 把相夫教子视为终身最大的成就。 我以为命运总会给我另一条出路。 只要我待他够好,我总会有安稳幸福的一生。 事实并非如此。 我终身活在煎熬之中。 沈青山对我不闻不问。 亲生的儿子,也视我为家中老奴。 他不知道,亦或不在乎,他的母亲曾经也有机会成为一位不用仰人鼻息的艺术工作者。 又一年清明,我独自来到父母的合葬墓前垂泪。 妈妈,抱歉,我这一辈子过得并不比你幸福。 爸爸,你像毁掉妈妈一样,也毁掉了我的一生。 而后我从梦中惊醒,渐渐回神。 竟似乎只是做了一场梦。 我从床上坐起,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心口郁涩到生疼。 今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昨天的餐桌上,爸爸告诉我,他会带沈青山来一起给我过生日。 沈青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父亲经常同我提起他。 说他为人谦逊和顺,作画天赋高,学习又勤奋。 话里话外,经常暗示还没有成年的我一件事。 我将来要嫁给他。 沈家的一切,将来都要交托给他。 家产、人脉、名望,以及我。 原来我也是爸爸同人交易的资源。 我模糊地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从没有反驳过,也没有答应过。 却知道这是命中注定。 虽说这是个反对包办婚姻的时代,但自由婚恋注定与我无缘无份。 我一点也不期待这个十八岁生日。 敲门声忽然响起,我慌忙回神。 是报亭的老板叫我接电话。 「沈小姐,你学校打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很清醒,恍恍惚惚地跟他去接起电话,听筒对面传来一个恍如隔世的声音。 我高中的国画老师陈盈。 「沈娇,你真的要退赛吗?」 她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惋惜。 「老师不是责怪你,老师只是知道你为了这次比赛做出了多少努力,为什么忽然要退赛呢?」 「如果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老师,老师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一时间,听筒对面的陈老师在讲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思绪飞掠前世今生,猛然想起在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八岁。我的十八岁生日…… 国赛! 三个月前,爸爸所任职的高校和其它几所知名艺术高校一起,联合举办了一届国画大赛。 赛事面向新时代青年画师,诚邀全国适龄年轻学生参赛。 沈青山虽然已经是个大学生,但他其实也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我和他的作品理所当然进入同一年龄段赛事。 我的「接天莲叶图」在初赛中获得评委一致赞许,选票远远压过了沈青山的作品…… 眼看就要进入终赛,在数日以前,爸爸却突然跟我提起此事。 「你是我的女儿,将来要走艺术这条路,办法是很多的。」 「这次比赛对青山来说很重要。」 「你没必要抢他的金奖。」 「明天主动去跟你的指导老师说退赛,多的不要讲。」 …… 前世的我,明明也隐约地心痛着,明明也预感到某种人生轨迹的偏离。 可我不敢违拗爸爸。 我还对爸爸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 于是我退赛,仅次于我的沈青山毫无疑问地获奖。 他成为这个年龄段的画师代表。 而我从此一无是处,爸爸连高考都没有让我参加。 我当然,也就和爸爸口中的艺术工作,彻底地无缘。 「喂?喂?沈娇,你在听吗?」 陈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猛地攥紧了听筒,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陈老师,我不退赛!我不要退赛!」 「全都是我爸爸逼我的,是他要我把名次让给他带的学生沈青山……」 陈老师连忙安抚我。 「好的、好的!老师知道了,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如果家里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老师,老师假期也在学校的宿舍。」 「沈娇,你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老师都站在你这边!」 慌张地和陈老师沟通完,我放下听筒,长舒一口气。 抬头,正对上报亭老板的目光。 这个看管报亭的叔叔正用一种古怪但透露着怜悯的眼神看我。 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跟他道别。 我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不胫而走。人在生活缺少谈资的时候就会变得长舌。 哪怕是素来厌烦婆妈的男人也不会免俗。 爸爸维系半生的完美形象,将从他亏欠最多之处出现裂痕。 爸爸,不好意思。 我不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我不能像妈妈一样,在父亲的控制中、在丈夫的轻视中、在自己刻骨的悔恨中…… 就这么过一辈子。 2. 晚上,爸爸带着沈青山回家。 沈青山的手里,还拎着一块奶油蛋糕。 黄油打的奶霜,混合色素,涂抹出色彩缤纷的表面。 在这个年代,并非谁都能在生日的时候吃得起这样一块奶油蛋糕。 但我其实非常讨厌奶油。这种塑形能力很强的黄油奶霜,过于甜腻、厚重。 我自幼肠胃脆弱,常年胃口很差,只能清淡饮食。 吃这类甜腻黏滑的东西,会反胃一整天。 但每年生日,爸爸都会为我买一块奶油蛋糕。 妈妈在的时候,还会悄悄替我刮去奶油。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只能硬咽。 我从没有试过向爸爸解释我厌恶奶油蛋糕。 妈妈的挫折,形成我与生俱来的乖顺。 我知道任何不以决裂为基础的拒绝,都不会有结果。 爸爸只把他觉得适合的东西给我。 我不要,那就是不识好歹,不知人间疾苦。 而他分毫没有亲手制造疾苦的自觉。 他回家,笑着对沈青山道:「青山,认识一下,这是我女儿娇娇。」 「娇娇,这是爸爸最好的学生青山,为了给你过生日,他拿自己家教的课时费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奶油蛋糕。」 「快说谢谢。」 我也笑着从沈青山手里接过蛋糕,同他说谢谢。 他满脸的谦逊有礼,不住打量我。 那不是少年慕艾的眼神,也不是见面好奇的眼神。 前世的我只觉得怪异,看不出究竟。 现在的我却能清清楚楚看透他眼底的情绪。 那是一种忌惮和轻蔑混杂的神情。 这两种自相矛盾的情绪在他内心深处融合得不分彼此。 他怕我。他急于掌控我! 我不记得梦中人的面孔。他的模样在这一瞬间和前世那个冷脸待我的沈青山重叠。 我忽然意识到,我梦中他的形象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他和爸爸是一样的人。 人前,谦逊有礼,翩翩君子。 人后,敲骨吸髓,过河拆桥。 我说:「怪不得,爸爸这么喜欢你。」 「你真的很像爸爸的亲生儿子。」 我这话是夸赞。 但说得很怪。 爸爸不由得多看我一眼,脸上笑意没有看沈青山时那么浓烈。 他性格十分敏感多疑,势必已经察觉到不对。 可他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更对他素来乖巧温顺的女儿不以为意。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招呼沈青山落座用饭。 沈青山待我很殷勤。 在我要去厨房端菜时,他连声让我坐下,说寿星等着吃饭就可以。 但实际上这一桌子菜没有一样不是我做的。 我在想,爸爸求娶妈妈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 我的妈妈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女。 虽然我母族都有遗传的生育问题,但我后来仔细想过其中的疑点。 以我外公那个不把人当人看的性格,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只可能是他自己也有问题。 他确实生不出来。 家财万贯,后继无人啊。 爸爸当年是否也是这样,在他的老丈人面前卖弄着虚伪的真情,以谋求一个「半子」的身份? 一个女婿半个儿。 妈妈的父亲也好,我的父亲也罢。 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傻子。 也没有一个人会真的意识不到另一个男人的目的。 他们在这方面的神经,远比餐桌上的女人要敏感和紧张。 他们满意,只是在对自己的权力满意。 你未必要对我的女儿满怀真情。 但你在我面前卖弄的这一切,是出于对我权力的尊敬。 这就足够了。 动物之间求偶,多是雄性向雌性卖弄风姿。 但在智慧的人类身上,这种情况发生微妙的变化。 雄性往往在向另一个雄性搔首弄姿。 一想到这一层,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爸爸愈发觉得我作怪,脸色显而易见的不满。 但沈青山却以为这是我在表示对他的满意。 他面有得色。 在餐桌上,他挨着我落座,和爸爸面对面。 他斟酒。 明明是我的生日,他第一句话却是对爸爸表示感谢。 「谢谢老师对我的信任和提携。」 爸爸高兴的反应,也仿佛我是个不存在的人。 一对假父子各怀鬼胎地酬宾,拿我作个筏子。 我小口啜饮自己的果汁,掩饰那抹嘲笑。 沈青山给我夹菜,夹到油腻的,我直接放进一旁碟子里不吃。 爸爸拧起眉头,沈青山连言维护。 虚情,假意。 我一言不发。 饭后,那块泛着甜腻气味的奶油蛋糕上桌。 沈青山在蛋糕上插满十八支彩色的纤细蜡烛,点燃。 我面带笑容地许愿,吹灭。 他开始分蛋糕,往餐盘里切了厚厚一块。 我依然面带笑容。 「谢谢,我不吃。」 「我非常讨厌奶油蛋糕。」 沈青山的笑容僵在脸上,爸爸用一种震惊和谴责的微怒眼神看向我。 「娇娇,你今天怎么回事?」 「你从小就喜欢吃奶油蛋糕,青山是客人,你闹的什么脾气。」 「把你的大小姐脾气收起来,我沈益方的女儿,不能这么恃宠而骄,没有家教!」 我笑着笑着恍惚起来。 是了,爸爸姓沈,沈青山也姓沈。 他们确实很像一家人,难怪爸爸这么偏爱沈青山。 我顶着这个不该属于我的姓氏,也是这样格格不入地成为了这个怪异家庭的一份子。 永远都是个外人。 沈青山连忙打圆场。 「没事的,可能娇娇妹妹今天胃口不好。」 「娇娇妹妹,我把蛋糕放起来,你过一会儿再吃。」 「我说过了,我最讨厌吃的就是奶油蛋糕。」 我冷下脸色,起身离座。 「爸爸,我知道你带沈青山来给我过生日是为什么。」 「这个人,我不喜欢。」 「我不结婚。」 说罢,不看他二人表情,我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我整理好的行李。 小小一个手提包,装满妈妈留给我的遗物。而爸爸给我的一切,我一样也没有放进去。 因为我都不喜欢。 房门外传来爸爸的怒吼声和沈青山的劝阻声。 我走出房门时,他们都以一种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如出一辙,情同父子。 我在他们开口「教导」我之前,拎着我的小手提包,微笑着对他们说道: 「爸爸,我知道你一直想有一个亲生儿子,来继承你本就没有多少的家业。」 「虽然我很抱歉,但毕竟出生的性别也不是我可以选择的。」 「现在你终于有了满意的学生,我很为你高兴。」 「所以即便你要把我扫地出门,我也没有怨言。」 「青山哥哥,你可要好好孝顺爸爸,我祝福你。」 我笑着看他们,眉头似有忧愁地蹙起。 组合成一个怪异的刻薄笑容。 这是我在梦中,无数次想要对他们两个人露出的表情。 充满阴阳怪气的讥嘲,和看穿一切的轻蔑。 这才是我。 林骄。 我不叫沈娇,我叫林骄。 我的妈妈姓林,「骄傲」的「骄」才是妈妈当初给我留下的名字。 跟爸爸给我登记的那个字全然不同…… 尽管,「娇」也是个好字。 但这个与我有生理上血缘关系的男人,选择这个字的初衷,是希望我娇柔无力受他掌控。我不愿意。 重来一次,我不会允许他对我这么做了。 我分明是妈妈苦心诞育的骄傲。 才不是什么娇娇。 2. 陈老师在她的宿舍里给我铺了一张床。 「骄骄,你先住在这儿,你爸爸那边我再给你沟通。」 「不用了陈老师,我爸爸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继续参赛的。」 我冷淡道:「我已经跟他决裂了。」 还好,还好我已经年满十八。 从法律上讲,我已经可以为自己负责。 陈老师皱了皱眉头。我知道她并不赞同。 一方面,她对我的家庭情况还没有充分的了解。 另一方面,这个年代的高中,其实读起来是很困难的。 尤其是开销方面的问题。各种助学手段还没那么完善。 我读的还是这里最好的学校。 学习和经济两方面的压力,没有家长帮忙消化,一个人很难解决。 我原本准备再解释两句。 但陈老师已经收起脸上的表情,道:「那你好好复习,比赛的事情不要担心了。」 「老师不会让你的作品被撤掉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一条簇新的被子铺开。 我看着陈老师,有点走神。 在沈青山出现以前,爸爸一直很支持我学画。 我的天分,是他装点门面的鲜花。 只是鲜花不能常开。我最重要的功能,仍旧是交易。 他不会允许我的才能超出他可以掌控的范围。 他又自负甚高,一次次地告诉我:「你学校里那些教艺术的老师,都是不入流的东西。」 「跟着他们,交交作业就行了,没必要走得太近。」 或许因为这些潜移默化的原因,我和陈老师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我现在才发现她是这样关爱和重视我。 不,不是关爱和重视我。 而是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人…… 「陈老师。」 「嗯?」 「我想勤工俭学。」 「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3. 开学了,最终我的学费还是陈老师帮我补了一部分,才交齐。 我发觉除了画画以外,我几乎不擅长任何谋生方法。 爸爸气急败坏。 他原本以为给我断供,我就会在开学之际回家求他。 怎料到一切都超过他的预料。 新学期刚开始,我的「接天莲叶图」就以强压沈青山十票的成绩,进入终赛。 爸爸把电话打到了学校。我没有逃避,平静地接起。 爸爸在电话中冷笑。 「不要觉得会画两张画就有什么用,你离艺术家非常远,不要做这种美梦。」 「没有我这个做画家的父亲支持,你什么也不是。」 我什么也没说,挂掉了电话。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没兴趣这时候做点口舌之争。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画两张画,我还要攒生活费呢。 举办比赛的高校,毕竟是爸爸任职的高校。 多亏外公当年的打点铺路,爸爸如今在学校中地位不低。 当然位列评委之席。 在终赛的初步评选上,他把我的「接天莲叶图」批得一文不值。 虽然出于避嫌,他没有夸赞沈青山。 但所有人都恭维他公正严明,没有因为选手跟他的血缘关系而偏私。 我的画落选了。 上辈子是沈青山拿了金奖,这辈子依然是他拿了金奖。 陈老师脸色阴了一天,说要去找评委组要个说法,我劝住了她。 我无所谓。 我根本就没指望过可以拿到第一。 我坚持参赛,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仅此而已。 况且,带着过来人的眼光,我早就已经明白,这场比赛的含金量远没有现在大家以为的那么高。 一个教授三言两语就能改变选手的名次,它评选出的画作能经受得住时代的考验么? 我知道,很多年以后,在一个信息发达、人人眼光独到的时代。 沈青山这个人、他的那幅画、他那些来时路。 是说服不了大部分人的。 我在一众或惋惜或嘲笑或探究的目光中,去取回了我的「接天莲叶图」。 跟我这段时间赶出的其它画作一起,拿到街头画摊上。 贱卖。 4. 我生母早逝,和外祖家毫无联系,现在又跟父亲断绝关系,已然失去所有经济来源。 在学校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很成问题,更何况我还要念大学。 陈老师做了一辈子规矩老师,名和利一个不占。 纵然她愿意接济我,我也过意不去。 既然没有其它谋生手段,我只能用卖画这一个方式。 其他人都在上课的时候,我请假出来卖画,一边看摊,一边看书。 「接天莲叶图」耗费我很多心血,如非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卖它的。 现在也别无办法。 我已经前所未有地理智和冷静,尽管诸多不舍不愿,但一想到自己将来要走的路,我就坚定到近乎冷血。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林忆忆。 那天上午下了一丛小雨,刚见太阳,我就把画摊摆了出来。街上行人踩起水泊,最初无人问津。 我不会叫卖,又专心看着英语书,连摊前停了一辆桑塔纳都没注意。 直到林忆忆两指拈起我摊位上的一张画。啊是我铺在面前的半成品,画了两只石下蟹,还没画完。 「不好意思,这个还没画完,你喜欢的话,想要什么样的画面我可以现补。」 我连忙开口,想留住这个难得的顾客。 林忆忆没立刻回答我,而是把我摊位上的画一张一张看过去。 我不由得也打量她——其实是她太醒目了。 一看就是富家小姐。 我不清楚她的年纪,反正看起来是比我还要青春洋溢,穿着一件雪白的蕾丝连衣裙。 腿上裹着玻璃丝袜,套在丝袜外面的一双中筒袜子都是带花边的,锃亮带袢的小皮鞋,头发一穗一穗地烫过。 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汉洋折衷的珍珠项链,珍珠匀称正圆。 其实非要说的话,跟爸爸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也算过过所谓有钱人家小姐的生活。 但我从来不知道家境优渥是可以这样袒露在明面上的。 我知道爸爸有不少钱,比他用在明面上的要多得多。 他也当然是没有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我。 可他不允许我穿「不够朴素」的衣服,不允许我像我的女同学们一样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说这是家教。 但我也不是傻子。 他其实只是不希望被人说是吃软饭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的收入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忆忆打量了我一眼。 她跟那时候的我不一样,她不需要遵守某些规矩,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资本家的小姐。 她轻飘飘把正在看的一张画放下,问道:「你画怎么卖?」 「这些一块钱一尺。」 国画不是按张卖的,是按尺卖。 虽然我在贱卖,但还是放不下这点画师的尊严,宁肯说一块钱一尺,不肯说三块钱一张。 她手指又点点我的接天莲叶图。 「这个呢?」 「这个不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地把那个价格出口。 「这个三十块一尺。」 一块钱一尺的画我一天能画五张。 接天莲叶图我画了整整三个月。 如果价格定得太贱,我怕它落入不懂珍惜的人手中。 林忆忆笑起来。不知怎么,我能听出她并没有嘲笑我的意思,只是好像真的很开心一样。 「诶,你知不知道,一品堂放在一楼卖的画才多少钱一尺?」 一品堂,我当然知道的。还没有出名但有些水准的国画画师,都把画挂在那里卖。 爸爸跟一品堂的老板有交情,我知道我的画他们不会收,所以干脆自己摆摊。 一般来说街边摊的画,从质量到价格都比一品堂那些经过「认证」的要次一些。 一品堂一楼卖的那些尚未出名但画功出群的画师作品,最高也才二十五块钱一尺…… 我这个街边摊的一张画却敢叫三十块一尺。 我没讲话。林忆忆双手在接天莲叶图上比划一下,一拃二拃三拃……她又笑起来。 「这么一算,你这张画买下来倒要一百块钱。」 在我读高中那个年代,一百块钱确实不是小数目了。我其实有点迟疑。 开学以来我几乎没卖出什么画。我在想,我的自命清高是否根本就不能当饭吃…… 我想起前世沈青山那个自负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却要我来回替他奔波的嘴脸。我忽然有点反胃了,像吞了一大口粘腻的黄油奶霜。 要么便宜点? 我狠狠心,刚准备降价,把我最爱的作品彻底贱卖个五块十块。 林忆忆却忽然开口:「我给你一百二十块钱。」 ? 我诧异。 她看着我,道:「你后续如果还能画出这种水平的画,只准卖给我,不准卖给别人。」 「要是谁出钱出得比我多,你也可以告诉我。」 「我点他的天灯。」 点天灯,就是无论别人出多少,她都出得更高。 「我永远比别人多出二十块,知道了吗?」 乍看有点人傻钱多,完全不怕我自己叫价。 5. 拿了这一百二十块钱,我很是过了一段滋润日子。 什么都不用操心,也不必画那些一块钱一尺的画了,认真备战高考之余,专心钻研怎样画出更好的作品。 林忆忆完全没要过我的联系方式,似乎压根不怕找不到我。 想不通,干脆不想。某日忽有灵感,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我画出「春林骤雨图」。 虽然所费心力远不如接天莲叶图,但就连陈老师都说我功力大有长进,可见不是我自卖自夸。 我忽然意识到心境对一个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有多么重要。 挣脱了他们的控制,我天高任鸟飞了。 我当然就可以更胜从前。 陈老师说要帮我再联系其它免费的画展,我说不着急,这样的画我一定还能画出更多。 我信心充盈,想起林忆忆。 我觉得我应该感谢她。这幅画我决定送给她。 再次来到那个摆摊的街角,又是等到下午,林忆忆在一模一样的时间出现。 她把「春林骤雨图」反复看了两边,推推自己的小墨镜,非常满意。 她刚准备报价。 我道:「这次不用钱,画我送给你。」 她挑眉,「送给我?你知道你这画,这次能卖多少钱吗?」 「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上次那一百二十块钱够我生活很久了,画我还能再画,钱也可以再挣,我不贪。」 我把亲手装裱好的春林骤雨图仔细卷好,递给她。 「这是我给你的谢礼,如果不是你买我的画,我就没有沉下心画出春林骤雨图的条件。」 「你卖画,我买画,银货两讫,你没占便宜,我也不吃亏啊。我是商人。」 「千里马也要感谢伯乐的。」我笑起来,等她接过图,我就收拾摊位回学校。 完全没注意到林忆忆若有所思的目光。 6. 周一到周五认真上课读书,周六到博物馆和画廊临摹画作,周日画一整天的画。 画出来几张卖几张,陈老师再帮我联系几个小比赛。 我的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过着。 沈益方,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父亲,终于还是来找我了。 在我常去的博物馆门口,堵住了我。 我自认没什么好跟他讲的,他倒很怒火中烧,我能想到是为什么。 他的名声损坏了,像一面镜子上的裂痕一样,细微却极度显眼。 为了给自己的男学生铺路,逼迫亲生女儿退赛,还把亲生女儿扫地出门…… 他原本的名声太好了,好到就算有人清楚他是小人非君子,也不敢多说半句。 现在就不一样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啦。 前阵子,陈老师还跟我提起,说是有人举报了他奖赛作假。 那场比赛说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沈益方刚刚到名校教书,教国画。 托我那废物外公的福,他在当时唯一的国画大赛上拿了金奖,很受赞誉,成为系里最年轻的老师。 可是,金奖只有一个。 不对的人拿了,对的人就拿不到了。 他的根基,本就是靠挤掉别人的名额抢来的。 那人如今也是个男老师,却是在一所中学教画画,如今面临失业危机。 一个圈子的人,听到点风声很正常,他趁此机会手握部分证据闹上沈益方工作的高校。 没办法,沈益方太爱装了,太多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有墙倒众人推的机会,焉能不推? 如今没有外公帮他做许多不该做的事,上头查得严,他又必须维持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形象,动作不能太大。 他或许满以为会蒙混过去。 可是爸爸,身正,影子才不会斜。 你立身可是从来不正啊。 我微笑看他。 他怒目而视。 「你简直是和你妈一样没有良心,一点都不明白我的良苦用意!」 沈益方颤着手指我,可褪去威严的面具,他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中年男人。只引得出入路人频频皱眉注目。 沈益方是个很要脸面的人。 能到人这样多的地方堵我,想必确实是很着急。 可我早就不是那个怯懦的、任由他和沈青山摆布的人。 梦中也好,前世也罢,我对父亲和丈夫的期许,早就在自己的一次次阵痛和对妈妈的一次次回忆中消磨殆尽。 只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不在乎被旁人看得比命还重的名誉和纲常。 我也愿意亲手送我曾经的牢笼们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抬手,轻轻压下沈益方颤抖的手指。 「这位先生,乞讨的话,不要在博物馆门口噢。」 「影响市容。」 不知是因为我在博物馆前说的话实在太过分,还是名誉破损带给他的打击太大。 总之那天之后没过多久,听说沈益方病倒了。 我没管。 沈青山找上学校来,也被陈老师挡住。 我没见。 过了半个月,临近高考,我忽然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 「我们是首届国际联展艺术大赛国画海选组,恭喜你,林骄同学,你的春林骤雨图已经入围初赛。」 啊? 国际联展艺术大赛? 我的春林骤雨图? 我不是送给林忆忆了吗?等等,他叫我林骄。 我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7. 林忆忆约我见面的时候,她自己还在嗑香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座小山,十分有违她光鲜亮丽的外表。 她完全不在乎,我也没多看。 国际联展大赛我其实是知道的,这比赛面向全国海选,陈老师试过帮我联系。 只是我们师生俩都没什么背景。 沈益方为了防止我出头,还给他一群圈内人打过招呼,给我层层设卡。 这种含金量高的大赛,我申是能申,就是太麻烦了,临近高考我没那么多精力。 本来想着算了,等高考结束再试试,反正这种大赛不会只办一届。 我没想到林忆忆拿春林骤雨图,去帮我申了名额。 为什么?我想起她也姓林,感觉有点古怪。 难道是跟沈益方沈青山一样,同姓相怜? 不太至于吧。 我觉得她还是出于商人考量在做这件事。 「捧一个能崭露头角的画家,对我是有好处的。我讲过,我是做生意的人,你不用觉得我只是在帮你。」 林忆忆把话讲开了我反而松口气。这世道,不怕算计你的,就怕假惺惺帮你的。 她明明白白地图名图利,我跟她这买卖谈起来才安全。 她继续嗑瓜子,香瓜子配咖啡。我刚准备讲点什么,她一句话石破天惊。 「不过我确实是你小姨。」 ? 我?我小姨? 等会儿,我妈是独生女,我哪儿来的小姨? 「咦?你还没猜到?」 林忆忆看到我一脸茫然震惊的表情,好像也很诧异。 「你真的对你的金主一点都不关心是吗?」 噢这倒是的。 我只一门心思学习以及画画。 但凡我多想一点多打听一点,没准真的能猜到林忆忆和我的关系。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小姨啊,她难道是外公的私生女? 也对,就我外公那个重男轻女的死德性,在外面生个儿子肯定要认祖归宗,但女儿就扔着不认也正常了。 可是我外公都病死多少年了,我姥姥又…… 等等,我姥姥。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 虽然没见过她,但这家族里的陈年往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姥姥是随着妇女解放潮流,第一批跟丈夫离婚的家庭主妇之一。 我妈那一支家族,世代都不缺钱,但世代都不大顺心。 女人在那个吃人的年代,就是不容易顺心的。 但我姥姥拒不接受这种命运,宁肯净身出户也要远走高飞。 后来在海外开拓市场,成为建设祖国的华侨之一。 报纸上经常刊登她的新闻,都在介绍优秀企业家的板块上。 妈妈常看着关于姥姥的报道出神。 沈益方则会不悦地让妈妈把这些不入流的报纸丢掉。 我其实不知道在沈益方眼里究竟什么样的报纸才会一直是入流的报纸。 可能首先得保证能一直写满他喜欢看的内容吧。 姥姥跟外公离婚那会儿,面临的困难是至今也可以想象到的。 她自己生活都成问题,更不可能争取到妈妈的抚养权。 等她成为国内外知名的企业家,妈妈又已经被外公嫁给了沈益方那样一个人。 姥姥联系过她,都被从中作梗。 但姥姥依然留给妈妈机会。 只要她想回到姥姥身边,姥姥随时都会来接她。 我知道妈妈一直珍藏着姥姥留给她的那本通讯录。 那是一本红色漆皮封面的通讯录,记录了多种联系到姥姥的方式。 只是她似乎从没有翻开过,也没有拨打过上面留下的任何一个电话,没有给任何一个地址寄过信。 我知道妈妈是无颜面对。 当年姥姥和外公离婚的时候,妈妈跟外公一起劝阻过姥姥。 甚至出于年幼无知,也对姥姥恶言相向。 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怨恨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学外面那些不三不四搞解放的女人? 好好做富家太太不好吗?为什么要让她颜面尽失,成为被别人戳脊梁骨的没娘的孩子? 姥姥只留给她一句话。 「我无所谓你怎么想我,但你是我的女儿,你一定要自力更生,有尊严地活着。」 一步走错,妈妈再也没有脸面去认这份亲。 时至今日,姥姥却找到了我。 我想起妈妈临终时跟我讲的话,那时候她病床边只有我一个人。 「骄骄,要不惜一切代价飞出去,不要怕你爸爸。」 「也不要眷恋他的糖衣。」 「不要像妈妈一样,活得不为自己。」 妈妈的悔恨,横跨前世今生。 在此时此刻,在林忆忆的目光之中。 再度击中了我。 8. 林忆忆是姥姥的养女,这事说来很奇怪,毕竟她跟我差不多大。 却硬生生比我高了一个辈分。 「我是海难幸存者,姥姥有一年自己跟商船出海,把我从浮木上捞起来了。」 「海上救人是大恩,我本来是要给她当牛做马的,姥姥说不用,她缺个女儿,我以后就是她女儿。」 「所以我现在就是你小姨。」 我这个便宜小姨很爱嗑香瓜子,奶油香瓜子,五香香瓜子,各种香瓜子。 甚至于讲这句话的时候也没停。 「姥姥赚得多,但其实投入建设的更多,我们赚了洋人的钱回来,不光自己花,也给祖国花,你不需要为这些事羞耻什么。」 「姥姥跟你爸爸不一样,她的钱来得很干净,也很名誉,身正不怕影子斜。」 「有小人也无所谓,都是秋后的蚂蚱。」 我看着眼前的古朴雅致且绝对很贵的大宅院说不出话。 林忆忆叹了口气。 「其实姥姥很在乎你妈妈,毕竟是亲生的女儿,虽然绊不住她,却难免牵挂。」 「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因为你姥姥对亲生女儿的思念,我不一定可以留在她身边,享受如此优渥的生活。」 「所以一开始知道你的存在的时候,我是有点危机感的。」 「可是没办法,我蛮喜欢你这个人。」 「我去买你的画,你姥姥也不知道。我看了两张发现你确实很有水平,就又有点可怜你。」 「不过你也别觉得是施舍,你见过姥姥就知道了,我们跟过去折腾你那些人不一样。」 「你要是自己没本事,只能在家里吃喝不愁过一辈子,不会有人帮你去占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的。」 「好好加油吧。」 她叽里咕噜的只顾自己说,而我已经傻眼了。 意思是我不光不需要勤工俭学了,还可以专心画画了? 这种好事,轮得到我? 原来离开了沈益方的伞,外面不仅根本没雨,还有可能下馅饼啊! 9. 姥姥看起来比我想的年轻,权财确实养人。 她忙得很,抽空见了我一面,把一对墨绿的翡翠镯子传给我。 「本来是要给你妈的东西,你妈现在果然也是死了。」 她提起亲生女儿来,并不伤心。 「那个孩子,我以前就知道,她是福分很薄的。我当年带不走她,也没有办法。」 她说着,目光从合同上抬起,看了我一眼。 「但你不一样,孩子,你还知道给自己找出路。」 「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自己的孙女,我很高兴。」 「你的户口我已经在找人给你迁了,名字该改的也改掉,你以后就姓林好了,跟你妈妈姓。」 「你别介意你外公也姓林,跟了妈妈那就是妈妈的姓。」 「你爸爸那边,你也不用担心。」 迁户口是需要户主配合的。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但我担心让他占到便宜。 「姥姥,你不会用钱让他同意吧?」 姥姥再次看了我一眼,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和蔼地笑了起来。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他要么识相,要么再倒霉一点。」 沈益方这个人来路不正,可抓的把柄太多了,根本不足为惧。 我满意地离开姥姥的书房。 户口迁过来的时候,我听说沈益方又遭遇了一些不太妙的事。 我画画,林忆忆嗑瓜子,在砚台边上堆积瓜子皮,她津津有味地跟我议论。 「你那个便宜爹也是脑子有问题。」 「知道你跟了姥姥,居然还准备来找你。」 「当年没吃到姥姥的家产,我猜到这种人会不甘心,没想到惦记这么久,还这么蠢。」 他想通过我,来设法吃上姥姥。 这当然不可能。 我笑了一下,在宣纸上甩出一笔激荡的墨。 我说:「没关系,他应该已经知道什么叫痴人说梦了。」 听说他已经被撤了职称,气得病倒在床了。 我没多打听。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之后那阵子,沈青山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现在的住址。 他到别墅楼下等我出门,却先见到了来找我的林忆忆。 林忆忆解决沈青山,就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我实际上完全可以猜到沈青山是来干什么的,我也毫不在乎。 不过林忆忆非常在意我创作期间的心情,于是直到我参加国赛的当天,才将此事告知,准备让它起点激励作用。 「他也是来跟你打感情牌,说你不能不管自己的亲生爸爸。」 「还说什么,只要你现在回去跟他老师认错,他们都会原谅你的,况且他对你也有好感……」 「好了小姨,」我简直有些反胃,「这种话,他们忍心说,我都不忍心听。」 太莫名其妙了。 林忆忆漂亮的指尖点点我的画轴,亮晶晶的指甲油在阳光下反复闪烁,让我忽然又产生了一副蝴蝶穿花图的灵感。 我简直恨不得马上结束了评选回去再画两笔。 林忆忆语气不紧不慢的。 「所以,你可得好好反省一下,过去是怎么容许这种人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的。」 「好好比赛,以后离他们远一点,不管拿几等奖,小姨都给你办庆功宴。」 林忆忆说到做到,但她显然对我的水平还不够了解。 我一看到这次沈青山的作品也入围了就知道,海选是很有水分的。 我只要正常发挥,脱颖而出绝对没问题。虽然金奖还不敢打包票。 但这次的金奖,就算我拿不到,沈青山也不可能拿到了。 不久前,我的春林骤雨图进入终赛的评选阶段时,出现一个关系户,想要挤掉所有参赛选手,拿到金奖。 为此评选组还打来电话,威逼利诱我退赛。跟沈益方一个德性。 林忆忆知道这件事,气得一蹦三尺高,说真是老虎不发威反被当病猫。 这次国赛虽然也叫国赛,但跟过去所有国赛都不一样。 它全称叫「国际联展艺术大赛」,是如今国画艺术要向国际发展,才举办的。 姥姥还是投资方之一,这帮人做关系居然做到我头上来了。 然而我心中清楚姥姥一开始就隐瞒我身份的用意。 我和姥姥都希望这次国赛可以选出一批真正能够代表祖国新生代画师水平的作品,面向国际展出。 任何的以私乱公,都是因小失大。 姥姥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也不允许。 我以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的身份参与画展,不疏通任何关系,却交出一份足以评选金奖的作品。 轻而易举就帮姥姥引出了背后的蛀虫。 很快,威逼利诱我的那几个人也好,背后托关系对金奖势在必得的那个选手也罢,都被姥姥清理了出去。 才有今天辉煌开幕的评选。 而我,终于拿到了属于我的金奖。在颁奖仪式上见到了一直仰慕的众多艺术界前辈。 我心里原本一直埋藏着一层担忧,毕竟爸爸也算是个业内知名人士,我不希望在人生中最高兴的一个日子里,听旁人过多提起他。 但我发现这点忧虑全无必要,爸爸现在的光环,早就不足以覆盖我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艺术工作者们,更是从未过多关注这个人。 我的春林骤雨图和另外几幅获奖作品,最终被敲定面向国际展出。 同时,我递交了在评选期间的另一幅画作: 碧海潮声。 从笔法到用色,「碧海潮声图」无疑是我在「春林骤雨图」之后,画功再度长足进步的有力体现。 主办方当场就决定,将「碧海潮声」和「春林骤雨」同期展出。 现场就有画商来和我打探后续的版权问题,但我的画早就被林忆忆预定了。 真是不好意思,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忆忆说姥姥虽然没到场,但早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庆功宴。 我们说笑相携回家时,在门口遇到了沈青山。 再次见到这个人,我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前世,这张脸从青年到老年,我看得厌烦了,每每见到他的时候,总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我知道这个人如今过得很不痛快。 沈益方太不识相,在姥姥的支持下,过去被他以不公待遇拒之门外的许多人都往他任职的高校寄了举报材料。 作品抄袭、不公平竞争、学术腐败……桩桩件件。 他不仅被撤了职称,还彻底身败名裂,就算还在病中也得接受组织的调查。 而沈青山,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自然也是学校里最风光无限的人。 可惜他们有些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现在沈益方倒了,沈青山的青云路当然也断了。 更与这次唯一能帮他打翻身仗的国际联展无缘。 本来依靠沈益方剩下的人脉余力,他可以蹭个车的。 可惜遇到我和姥姥。他没戏了。 我淡淡笑着看他,沈青山却早就没有了曾经从容不迫的风度。 如果不是有人拦着,他简直恨不得冲上来撕碎我。 「你凭借你姥姥的背景才拿到金奖,我要举报你造假!你作弊!」 他已经什么都打听到,他疯狂地大叫: 「老师说过他要送我来联展的!如果不是你吃里爬外陷害你的亲生父亲,今天的金奖应该是我的!」 林忆忆刚要说些什么,我伸手拦住了她。 我要亲手了结这段是非。 「沈青山,家里镜子没有,撒泡尿照照总可以的吧?」 我仍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你但凡还带着点脑子,看看你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再看看今天任何一副得奖的作品,你说得出来自己应该得金奖这句话吗?」 他满目仇恨,本该风华正茂的人,眼睛里全是怨毒。 「如果没有你姥姥,你一个没有用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油盐不进,已经疯了,周围往来的人都用或怜悯或讥嘲的眼神注视他,这显然令他越发难以承受。 我忽然觉得可笑。 梦中,前世,我居然就是为了这样一个面目可憎、虚伪无能的小人,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鸟要挣脱牢笼,不是为了奔向另一场锦衣玉食黄金屋。鸟只是为了那片不能给予任何承诺的天空。 重来一次,就算没有姥姥,就算我仍然终身与艺术工作无缘,就算我要生活得比现在辛苦千百倍,我也绝不、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就是我的决心,是我甘冒风险的价码。 我知道沈青山最害怕听见什么,我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对,没有姥姥的帮助,我或许根本不会有今天。可你——也太以己度人了。」 「无论你再怎样不肯承认,我就是跟你不一样。我有尊严,我有底线,我有甘之如饴的骄傲,我不会因为失去了一个风光的依仗,就什么也不是。」 「你一直都很害怕这一天,是吧?从你知道我的接天莲叶图比你多拿了十票开始,你就特别害怕我风光在人前。」 「沈益方是不是还安慰过你,说我终究是个女孩儿,是用来洗衣做饭的,根本不配成为你的竞争对手?噢他的说辞可能虚伪一点,意思应该差不多。」 「可即便这样,你还是害怕,你就像你那个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老师一样,一边看不起女人,一边害怕女人。」 「你害怕你看不起的女人真的可以比你做得更好,可以拥有连你都无法拥有的风光事业。那时候你的遮羞布就会被彻底扯下来。」 「你们的人格,就是这么脆弱地建立在自己一无是处的优越感上。」 「女人的人生是应该为你们服务的,下等人的人生也是应该为你们让路的,可你们偏偏自己也不争气呀。」 「我讲的这些话,你自己心里也门清,你有多自信就有多自卑,所以你才会想娶我,对吧?女人不好控制,老婆难道还不好控制吗?」 我这话说得没给他留半点颜面。 沈益方原本应该是打算把我嫁给其他可以合作的人的。他对沈青山就跟对亲儿子一样,沈青山的利益也跟他高度绑定。 在这种情况下,沈青山是不是他女婿,他都会帮,原本不必多此一举。嫁个女儿有点浪费了。 沈青山到底有多少次心怀鬼胎地跟沈益方表示他喜欢我,他自己最清楚了。 如果说我曾经对他的人品还有什么幻想,那么梦中那生不如死的四十年婚姻,就已经足够我看透这个人的本性。 他每一个讥讽的眼神、每一个对我的天分嫉妒到发疯的时刻,都在击碎我对安逸生活不切实际的期待。 噢,不应该说嫉妒,应该说忮恨。 毕竟这种情绪很平等地出现在所有人身上,不分性别。 如果遇到沈青山这种人,它还会发作得更加具有毁灭性。 回首再看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彻底扭转的人生。我不光要感谢陈老师和我自己,感谢姥姥和林忆忆,也要谢谢梦里那个可憎的人。 是那不堪回首的前世梦境,让我有了如此决然的勇气。 沈青山脸色惨白又铁青。我回了神,微微冷笑。 「发现我要和沈益方决裂的时候,你其实心里有过窃喜吧?你以为我失去了父亲的助力,从此就要一文不名了,就更加没有可能与你竞争。」 「可你没想到,我居然,还是可以出头。」 「好了沈青山,你觉得我是靠姥姥也好,是靠踩了你也罢,我都无所谓。你可以不择手段,就不许别人千方百计么?」 「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你对我的评价,还在乎其他人看我的眼光么?」 我转身,让他看见身后尚未闭幕,仍旧灯火璀璨的展厅。 「这就是我理想的初始,我已经站到这里了。」 「重要的就是,我已经用匹配得上它的能力,站到这里了。」 「而你这种人,以后不会再有见到我的资格。」 沈青山完全失心疯了,保安赶来按住他。 我带着林忆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穿过。 吸血的父亲、狭隘的丈夫、不知感恩的儿子。啊那饱蘸悔泪的一辈子……无人在意的一笔痕迹。 这些东西,跟那场虚无梦境一起消失,就可以了。 我精彩绝伦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谁也不可以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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