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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人文]有没有虐文女主突然醒悟甩了男主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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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虐文女主突然醒悟甩了男主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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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虐文女主突然醒悟甩了男主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文?
师父带回来一个小师妹。
小师妹哪哪都好,人人都爱她,可我就是讨厌她。
不对,我不是讨厌她,我是既恨她又怕她。
因为小师妹杀了我,就用她手里那把芙蓉未雨剑。
1
小师妹长得玉软花柔,秀美荏弱,连我那一向高居神坛之上,只管捡不管教的师父都对她嘘寒问暖,悉心教导。
小师妹性子天真无邪,活泼可爱,连我那一向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未婚夫对她说话时都忍不住放轻声音,放柔语调。
小师妹天生冰雪聪明,天资过人,连我那一向即眼高于顶、惯会瞧不起人的小师弟都对她百般维护,大献殷勤。
小师妹哪哪都好,人人都爱她,可我就是讨厌她。
不对,我不是讨厌她,我是既恨她又怕她。
因为小师妹杀了我,就用她手里那把芙蓉未雨剑。
我被她一剑贯穿胸膛,本命佩剑如是我斩在我手里悲鸣不已,滚烫的鲜血从我胸口喷涌而出,飞溅着落在小师妹执剑的素白手指上。
泥土混着暗血黏在我的脸上身上,我颓然倒地,世界变得一片朦胧,然而,在朦胧间我依然清晰地听到——
我奉若神祇的师父对小师妹说:「别怕,你做得对。」
我一心相待的未婚夫祁而对小师妹说:「她早已入魔,算不得人,你无须自责。」
我悉心教导的小师弟盛时留对小师妹说:「小师妹杀得好,这祸根早就该死了。」
小师妹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地怯生生问:「阿蓉真的没有做错吗?」
所有人都忙着安慰她,没有人听到我的悲鸣。
我没有入魔!
我没有陷害小师妹!!
我没有杀害同门!!!
我没有!!!!
没有!!!!!
但是没人在意,我连丧家之犬都不如,在一片唾骂声中死去。
然而我却奇迹般地又一次睁开了双眼,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怦怦跳动,如是我斩也仍然被我牢牢握在手里,并且又回到了此时,站在了此地,看着师父将小师妹带到我们面前。
小师妹娇娇怯怯地拉着师父的衣角,躲在师父身后歪着脑袋欲语还羞似的看着我们。
师父将她引至身畔,看她的眼神是罕见的柔和,说:「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十七师妹了。」
小师妹拿着芙蓉未雨剑,手指无措似的绞着剑穗,如玉的脸庞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看着她这般人畜无害的情态,恍然间觉得芙蓉未雨剑贯穿胸膛时凉彻心扉的疼痛和惨淡悲凉的死亡只是我撰想出的幻觉,但如是我斩却突然嗡鸣不止,从我手中挣脱,不受控制地向小师妹刺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盛时留皱眉扫我一眼就转头关切地去看小师妹,各位师兄师弟们差不多都是如此反应,只有祁而一直挑着眉看我,没有去关切小师妹。
如是我斩当然没有伤到小师妹,师父只一挥手就将它打落在地,但小师妹仍被吓得不轻,花容失色地拽着师父的袖子连连后退。
见小师妹并未受伤,师兄师弟们这才放下心,又向我义愤填膺起来。
「小十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对小师妹出手!」
「是啊十师姐,你的如是我斩那么厉害,万一不小心伤到小师妹怎么办?」
我张口欲解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如是我斩突然不受控制了,我并未有伤小师妹的意思。
但师父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意图伤害同门,心思如此恶毒,去思过崖跪一个月反省自己。」
我本张口欲解释,可师父那一眼是那样冰冷,甚至夹杂着几分厌恶,我便闭上了嘴不再言语,召回如是我斩,转身去思过崖。
这确实是我的错,如是我斩与我心灵相通,刚才应当是受我心绪影响,才会突然失控,不论有意还是无意,我都差点伤到小师妹,这是事实。
直到走远了我还能听到师兄弟们围着小师妹热烈地讨论着。
「小师妹你长得真好看!」
「小师妹你是从哪来的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师妹在师门里排第十七,那名字就叫做十七,只是取哪两个字好呢?」
徒弟拜入师门后要抛弃本名,再由师父赐予新名,这是剑门的规矩。
我师父在各位剑尊里是少有的爱收徒弟,平均下来几乎一年就收一个,但徒弟多了赐名也成了问题,师父干脆就按照在师门中的排名给徒弟们取名字,排在第几就叫什么,只不过会选个寓意好的字来代替数字。
像我排行第十,就叫做姜拾,我的未婚夫是第二个,就叫祁而,小师弟排第十六,就叫盛时留。
不论徒弟们天资禀质如何,在凡尘家世如何,都从无例外。
所以即使祁而天赋异禀,被誉为惊世之才,后起之秀,也没有例外。
即使盛时留的父亲贵为人界帝王,家中富贵泼天,权势滔天,也没有例外。
曾经我也以为按照师父一视同仁的性子,小师妹的名字会叫作十七,但是从取名起师父就对她展现出毫无保留的偏爱。
果然,我听见师父如玉撞泉鸣般清冷的声音远远从身后传来。
「你们十七师妹天生灵体,十七,无论是哪两个字都配不上她,她是我在芙蓉花中捡到的,又似芙蓉般娇美,便取名为阿蓉吧。」
这一句话如水入油锅,瞬间激起更热烈的讨论,但却不是说师父偏心,而是纷纷赞美小师妹的名字。
我漠然地拐进石林走向思过崖,与身后的热闹彻底隔绝。
2
思过崖,如其名,是陡峭万分的悬崖峡谷,悬崖上终年飞雪,峡谷下飞流湍急。
传说几百年前这里还是高山平地,也不叫思过崖,剑门的开山鼻祖在此悟道成仙,渡天雷劫时不慎留下一道剑气,就这一道剑气,生生将苍山劈下一角,变成巍峨陡峭的悬崖,余下的剑气仍然凛冽,在山顶盘旋不去,化成片片飞雪落下。
因为老祖留下的剑气太过纯粹,连飞雪都带着三分寒意,即使是修仙之人也难以忍受,所以后来此处就成了惩罚犯错之人的好地方。
思过崖崖顶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剑门的门规诫训,受罚的人都是跪在石碑前思过反省。
我站在石碑前,抬头望去,正好看见在石碑最显眼的正中央,在规矩死板的诫训上,被人以剑气龙飞凤舞地刻了四个大字:老子没错。
我挑了个正对着老子没错的地方,扫清了地上积雪,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下,将如是我斩放在身侧。
雪花飞落,不一会就落了我满身,确实寒意刺骨,我本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几遍筑基口诀,就当是巩固基础了。
可我一闭眼,就仿佛又回到了还未身死于芙蓉未雨剑下之前的那段时光。
在小师妹还没被师父带回来之前,师门上下一共十六位弟子,只有我一人是女孩,所以我一开始是真的很喜欢小师妹的,她也确实如师父所说那般,和芙蓉花一样娇美,更难得可贵的是,小师妹的性子也十分温婉可人。
我那时当真喜欢她。
自己如获至宝珍藏已久的心法秘籍,她一句想要,我可以眼都不眨地双手奉上;她在修炼上不得其法,我就舍弃自己修炼的时间教她剑法;她私闯后山禁地险些丧命,我拼着瘴气入体也要救她出来;她自不量力去魔域找草药,我明知九死一生也要护她周全。
可是小师妹却楚楚可怜地对众人说用了我给的心法秘籍后元神不稳,练了我教的剑法后险些走火入魔,之所以私闯后山禁地是因为十师姐哄骗,险些命丧魔域也是因为十师姐入魔后对她举起了屠刀。
人人都爱小师妹,人人都信小师妹,没人相信我笨口拙舌的解释,他们甚至连我的解释都懒得听就给我定了罪。
最后芙蓉花般娇美的小师妹,用名为芙蓉未雨的本命佩剑将我一剑贯胸。
愤怒、委屈、不甘、痛恨,种种情绪在我心里交杂,犹如烈酒一样越经发酵越变得浓烈。
我猛然睁开双眼,明明满身飞雪却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修炼时最忌讳心神不宁、情绪波动,我吐出一口浊气,不再想着背什么心法口诀,而是仰头去看刻满诫文的石碑来平复心绪。
一抬起头,我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老子没错上,那字深透石碑,即使时过经年也依然清晰,可见刻字之人的实力不俗,并且这字迹十分飘逸潇洒,刻字之人的恣意肆为透过石碑扑面而来。
据传闻,这字是大师兄一次酒后受罚,心中不服,醉意上头时刻上去的。
据传闻,这位大师兄是师父的收的第一个徒弟,叫做邬夷,本命佩剑名为长恨水。
据传闻,这位大师兄相貌俊美无双,在九年前的仙剑大比上引得无数女子一见倾心,再见沦陷。
据传闻,这位大师兄天赋异禀,实力强悍到在年轻一辈里几乎无人能敌,甚至能与全盛时期的师父连过三十招而不落下风。
据传闻,这位大师兄之名在仙剑大比后响彻天下,长恨水被人誉为一剑霜寒十四州,一势蓄成万骨枯。
据传闻,这位大师兄……
关于这位大师兄的传闻多得数不清。
总之,这位大师兄是活在传说里的人物,自我拜师入门起,就从未见过他。
这倒不是因为我拜师入门的时间太晚,也不是因为这位大师兄闭关了云游了,而是因为他……入魔了。
无论心性何等坚韧之人,一旦入魔都会性情大变,丧失人的感情,视人间性命如草芥,置公道正义于无物。更何况入魔后的修炼方法也变得残忍血腥,以他人功力为食,能硬生生将人吸干,最后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所以正道之人对魔修恨之入骨,见之杀之。
所以当小师妹说我入魔后狂性大发伤了她时,所有人把将剑对准了我,连探一探我的灵脉,检查一下我是否真的入魔都等不及就杀了我。
但传闻中的这位大师兄并没有和我一样被杀,而是只身一人逃过千人围追,万人截杀,在这世间销声匿迹了。
从此大师兄的名字和长恨水成了剑门里不能提的忌讳,只有祁而曾在无意中和我说起过一次大师兄,说他拜入师门那年正好赶上十年一次的仙剑大比,当时大师兄一把长恨水无人能敌,夸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我入剑门第五年时,师父给我和祁而指了婚,这之后我几乎是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地待他,所以至今仍能回忆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羡慕,憧憬,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嫉妒,以及为了掩饰嫉妒而故意露出的不屑。
祁而的天资不说在剑门,就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大师兄是何等实力可想而知。
我曾坚定不移地相信剑门的话:孽障邬夷堕入魔道,日后不必顾念同门之谊,见之即杀之!
但直至我因入魔之名被杀,又再一次睁眼回到现在,跪在思过崖的石碑之前,我才恍然想到,会不会大师兄也是像我一样被人误会,百口莫辩的。
3
神思飘忽间我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无需回头去看我就知道来人是祁而。
我十五岁结成金丹那日,师父给我二人指了婚,其实我对祁而并没有什么男女情爱之意,只是想着既然日后要结为道侣,要携手共度这漫长的修仙岁月,那么就得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多好都不为过。
我并不清楚祁而待我的心意如何,但这并不妨碍我一门心思地待他好,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其实现在想来,显而易见祁而并不中意我,他崇尚实力,仰慕强者,之所以同意师父的指婚,无非是因为我是他可选择的范围里天资最好修为最高的人。后来小师妹来了,我不再是祁而可选范围里的最佳选择了,于是他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另择明珠。
但当时的我看不出,还幻想着与祁而天长地久同生共死,觉得应该对祁而比对旁人更好千百倍才行,我留意他的每一个表情,关注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一皱眉我就知道他是在不耐烦,他一捻手指我就知道他是在心中犹豫。
六年来祁而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对祁而好也成了我的习惯,就像每天都要练剑一样习以为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像了解如是我斩一样了解他。
以至于此时我只听脚步声,就能认出他。
祁而从我身后踏雪而来,撑着伞在我身旁站定,见我面前正对着石碑上的老子没错,他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不服气?」
我虽然不欲与祁而再有瓜葛,但也不想让他以为我因师父责罚而心存怨气,剑门规矩最为尊师重道,一句师父比天高,如果他因此误会我,传出去我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于是我开口道:「没有不服气。如是我斩差点伤到小师妹,这本来就是我的错,师父罚得对。」
祁而向我走近几步,将我也罩在伞下,闻言又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师父本不欲罚你,只是今日阿蓉拜师入门,你在那么多师兄弟前险些伤了她,不斥责你几句又置剑门规矩于何地。其实你只要服个软道个歉解释一下缘由,师父和阿蓉都不会与你追究计较,结果你倒好,倔得像条小驴,连解释都不曾扭头就走。」
只要我解释缘由,就不会与我追究计较?
祁而这话真是说不出的可笑讽刺,让我心里止不住地觉得酸楚苦涩。
他亲亲密密叫着阿蓉的小师妹说练了我给的心法秘籍元神不稳,练了我教的剑法后走火入魔时,我不曾解释吗?
不会与我追究计较的小师妹污蔑我引诱她私闯后山禁地,入魔后又将她重伤时,我没有解释吗?
可有谁听了?有谁信了?又有谁不与我追究计较了?
所有人都把我原本的好意当成叵测的居心,把我竭力的解释当成拙劣的谎言。
然后还要再充满厌恶又鄙夷刻薄地补上一句:做了这些恶毒的事还不承认,与其在这绞尽脑汁地扯谎不如赶快去领罚,看她都脏了我的眼!什么东西!呸!
我垂下头,不让祁而看见我脸上的冷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虽然我们同门五年,又订婚六年,相伴走过十一载时光,但祁而从不曾懂我,否则从前他就不会听信小师妹之言毫不犹豫地给我定罪,现在也不会以为我因被师父责罚而心中不忿。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就像此刻我跪在石碑前,而祁而长身玉立地站在我身旁,他身形高大,体量修长,即使将伞撑在我头顶,也是高高在上,并不能为我挡去风雪,乱雪依然飘飞着落了我满身。
祁而屈膝在我面前半蹲下来,左手依然将伞稳稳地撑在头顶,右手却伸出来捉住我的下颔,手腕施力逼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在我脸上逡巡,似在观察我是否真的言如其实。
我心中厌恶,扭头从他的手中挣开。
祁而却突然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脸都冻白了,还嘴硬。」
我低头看着如是我斩剑鞘上的古朴纹路,心中实在无语至极,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想好了。
祁而不了解我,我也不想让他了解了。
我沿着那纹路摩挲着如是我斩的剑鞘,垂着眼睫对祁而缓慢而坚定地说:「虽然师父为你我订下婚约,但当时我实在年少,还不明白道侣究竟意味着什么,就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现在想来,这婚约订得委实有些敷衍。近来我于剑法上有所领悟,觉得像剑门开山老祖那样功成飞升才是煌煌正道,只是大道难行,需得断情绝爱。既如此,我们便择日禀明师父解了婚约吧,到底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
祁而的脸色随着我的话越来越阴沉,他皱眉看我:「你是在怪我并未在师父面前为你求情?」
他身量实在是高,即使屈膝半蹲在我面前,我也得抬头看他。
我叹口气,直视着祁而的眼睛,说出了我一直想对他说的话,「二师兄,我所说之言句句属实,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你使性子也要适可而止。」祁而彻底冷下脸来,霍然起身将手中纸伞扔在我面前,瞬间激起一阵雪屑飞舞,「枉我好心前来看你,我看你倒真是应该好好在这跪一跪,清醒清醒头脑!」
他带着怒意拂袖而去,思过崖上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我看着那纸伞被风雪裹挟着渐渐远去,心想就这样吧,日后可千万别再有什么纠葛了。
思过崖上没有日月更迭,只能听剑门中豢养的仙鹤每日一次的长鸣来分辨时间,我数着鹤鸣响了三次后,思过崖上又来了人。
小师妹阿蓉怀里抱着件叠得板正的银狐披风,那披风实在厚实,她抱在怀里,雪绒绒的狐狸毛几乎堆到她的下颚,更衬得她面如芙蓉色若春晓。小师弟盛时留亦步亦趋地跟在阿蓉身边为她撑伞,不让她受半点霜雪侵袭。
他们来时,我的眼睫和鬓发上已经结了许多细碎的霜花,肩上也落满了雪,阿蓉一脸不忍地看着我,张口便是道歉:「都是我不好,刚拜入师门就惹得师姐受罚。」
我在思过崖罚跪的这几日里想了许多从前的事,扪心自问从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阿蓉的事,为什么她要这样陷害我,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思来想去我久久不能释怀,此时她却又出现在我面前,我能感到如是我斩已经开始躁动嗡鸣了。
阿蓉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歉意和羞赧,似乎真的为我因她受罚一事感到抱歉和不好意思,对我说道:「我今日才知思过崖终年飞雪,气候如此恶劣,想着师姐虽为修仙之人,但到底还是女子,必然受不得这风刀雪剑的,就急忙央了十六师兄同我前来给师姐送件狐裘来抵寒。」
她语气里的怜惜不忍之意和意图补过之心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以至于我甚至在想难道我前生真的无意中做了什么伤害阿蓉的事而不自知,才让她之后如此对我。
我将手按在如是我斩上,安抚它的躁动,语气平静地对阿蓉说:「我无意伤你,但险些伤到你确是事实,所以理应受罚,既是受罚,又岂能想法子舒坦。」
阿蓉脸上笑容一顿,但转瞬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便是受罚也不能因此罚坏了身子,放心吧师姐,师父知道也不会怪罪的。」她说着将怀里抱着的狐裘抖开,就要上前来为我披在肩上。
我根本未曾动她,也一直抑制着如是我斩的躁动,但阿蓉却比祁而扔下的那把被风雪席卷而去的纸伞还要脆弱似的,在离我几步远时突然惊叫一声重重跌坐在雪地中。
盛时留急忙上前去扶她,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一顿喝问:「小师妹好心为你披衣,师姐你怎可出手伤人!」
阿蓉忙按住盛时留的手臂,咬着唇皱着眉泪水盈盈地说:「十六师兄莫要乱说,不是师姐,只是此地风雪太大,我一时不慎才跌倒的。」
听到阿蓉这番话盛时留更加愤愤,「小师妹你还为她开脱,你也是修仙之人,怎么会因为风雪就不慎跌倒!我看师姐她就是不忿因你被罚之事才将怨气撒在你身上!」
我看着他二人这一番唱作俱佳,前生种种又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缓缓起身,肩上的白雪簌簌落下,如是我斩受召霎时飞到我手中,我紧紧握住剑柄,因放在雪地中太长时间,剑上还淬着三分凛冽寒意。
他们俩惊讶不解地看着我,不知我意欲如何。
我微笑着给他二人指点迷津:「若是不曾伤你害你,我岂不白担了这恶毒罪名。」
话音未落,如是我斩已似月下流火一般破空而出,薄如蝉翼寒若霜雪的剑刃瞬息间贯穿阿蓉的左肩后又深深钉入雪地三尺,当阿蓉后知后觉地开始悲鸣痛喊,盛时留手忙脚乱地去捂住她的伤口时,空中还留着如是我斩疾飞而过的残影。
滚烫的鲜血从阿蓉左肩伤口处喷涌而出,飞溅着落在素白的雪地上,宛如朵朵红梅迎风傲雪盛开,当真漂亮极了。
我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压在我身上的那么多罪状终于有一次是名副其实的。
阿蓉上前做出为我披狐裘的姿态时,我还想着昨日种种譬如昨日之死,前生之事到底已经过去,我不该深陷过去耿耿于怀,她还不曾做过陷害我污蔑我的事,我也不能因还未发生的事去怨恨现在无辜的她。
可是谁知,阿蓉还是那个阿蓉。
不过,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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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给武安侯府世子冲喜的童养媳。
我来了之后,他的病很快就好了。
我拼命念书写字,为他洗手作羹汤,把自己养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模样。
却听见他对青梅竹马的尚书小姐笑道:「我一向将她当作妹妹,从未想过娶她。」
果然,好好一个世子,怎会娶一个庄头的女儿为妻?
那是会被世人耻笑的。
况且,我命虽轻贱纵,强迫来的郎君,我也是不愿意要的。
我看了眼天色,再不走就晚了。
于是我安静地打点好行装。
「世子快去读书吧,我要走了。」
1
当年武安侯世子病危。
侯爷和夫人心急之下,听了别人的建议,找了一个童养媳回来冲喜。
那个童养媳就是我。
我本来是武安侯府京郊外一个庄头的女儿。
我十岁时,被武安侯夫妇带回了槐树巷的武安侯府。
临行前,爹对我说:「丫头,武安侯府对咱们家有恩,你此行前去,也算是报恩了。」
我点头,走向了正等在马车旁的武安侯夫人。
她摸了摸我的头,拉着我上了马车。
车上,夫人拉着我的手说:「阿阮别怕,我那儿子虽然身子骨不大好,可脾气是极好的,你见了他,定会喜欢。」
可当我见到谢止衡后,才知道他不仅脾气好,长得也好。
谢止衡还只是一个年满十六的少年,身着白色寝衣,唇色有些泛白,却掩不住他的俊美。
他就那么斜斜地倚在引枕上看着我,就让我忍不住脸红心跳。
我那时还不知什么是喜欢,只觉得这位榻上斜倚的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温阮,父亲温钊是郊外庄子上的庄头。
按照契约来说,我们一家都是武安侯府的奴才,只是如今夫人已经为我改籍为良民。
他面露愧色地看着我:「是我对不住你,我这身子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恢复自由。」
武安侯夫人在一旁听了,偷偷抹泪。
她对我极是和善,我见她哭泣,便脆声道:「可我不是来给你冲喜的吗,我来了,你的病就会好了。」
武安侯夫人看着我点了点头,一脸欣慰之色。
谢止衡却勉强一笑,一副落寞模样。
我想,那时候武安侯夫妇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去找了我这个童养媳来。
只是没想到,自我来了以后,谢止衡的身体竟真有了好转的迹象。
我入府的时候正值隆冬,屋内尚燃着炭火。
他缠绵病榻,不能见风。
待立春的时候,他已然能够下地行走了。
武安侯夫人喜极而泣,从此认定了我是谢止衡的福星,让我从原先的厢房搬进了谢止衡的听竹轩,要我就近照顾他。
她笑说:「反正阿阮以后都是要嫁给衡儿的,这提前住进来,也好熟悉环境。」
夫人这番话,我听着耳热,便不由拿眼偷偷去瞧谢止衡。
却见他望着窗外的一株梨花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卧病在床时,最大的消遣,就是看书。
如今可以下地走路了,精神头好的时候,还会写写字。
我这才知道,他有写字的习惯。
于是我学会了研墨。
我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觉得他的字极好看,比我幼时偶然在私塾见过的夫子的字更好看。
他说这是楷书,还问我,想不想学写字。
我颇带几分犹疑地问:「我可以学吗?」
他道:「当然可以,来,我教你。」
那时窗外的暖光照在他侧脸上,令我一时分不清,是阳光太温柔,还是他。
2
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就是「阮」。
而后,他换了一张纸,写下了大大的「温阮」二字。
他对我说:「阿阮,过来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温阮?」我缓缓地抚摸着那两个墨字,而后问,「世子,那你的名字呢?怎么写?」
他笑了笑,在「温阮」的旁边,写下了「谢止衡」三个字。
我看了半晌,待墨迹干后,我将这张宣纸小心地折叠,收了起来。
他问:「你做什么?」
我笑道:「还不够明显吗,我要将这幅字收起来,好好保存。」
他又问:「为何?」
我说:「因为这上面,有你有我呀。」
他笑了笑,没说话。
春去秋来,谢止衡的身体愈发好转。
他偶尔咳嗽,我便学会了给他煮梨子水喝。
他从不挑剔,有时候糖放少了、多了,他都会给面子地喝下去。
我还学会了写许多字。
他夸我聪慧,还说我学习的速度很快,不亚于他当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落寞。
我这才想起来,他年少成名,是有名的神童,十四岁时,就中了解元,后来由于身体的缘故,才不得不在家养病。
如今京都中都还有关于他的传说。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正无措间,却听他问:「阿阮如此聪敏的姑娘,怎么没有读书?」
我说:「家中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爹娘说银子要留给哥哥和弟弟读书,女孩儿家学些针线活,以后相夫教子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未做任何评论,只是自此以后,更加监督我读书写字。
我本来还在看《千字文》,他却给我换了本《幼学琼林》,不久又将《幼学琼林》收回,塞了本《论语》给我。
如他所言,我在读书一道上,挺有天赋,像他这般拔苗助长下,我竟觉得还跟得上。
他却说:「傻子阿阮,你本就聪慧,以往是被家中给耽误了,如今你学得很好,你只需长此以往继续学下去,以后别成了个女学究,都算是好的。」
我听了心中欢喜,嘴上却道:「你又叫我傻子,又夸我聪慧的,那我到底是傻还是聪慧呀?」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顶。
这两年,他身子稍微康健了些,有时就想小酌一杯。
我这才知道,他竟然还喜欢喝酒。
可是大夫说过,他的身子还要将养,不宜饮酒。
所以我时常看着他,不许他喝。
有次偷喝被我逮到,他求饶道:「好阿阮,就一口,你就开开恩,如何?」
我憋着笑上前,将他的酒杯拽过来,道:「大夫特别叮嘱了,不能饮酒,你的身子还需将养,可不能犯忌。」
这年冬至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谢止衡也叫上了我。
武安侯夫妇为了庆祝儿子身体大好,互饮了一杯。
给谢止衡给眼馋得。
我见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被他佯瞪了一眼。
后来,我记起在家时,跟隔壁陈大娘学过做酒酿,滋味比起清酒来的确清淡了些,但解解馋也是好的。
于是我去找了府里的大夫,问谢止衡可否饮些清淡的酒酿。
大夫捋了捋山羊须,点了头。
得到了大夫的首肯,我便开始为谢止衡做酒酿。
待酒酿成熟,将其中的米沥出来,香喷喷甜滋滋的米酒就有了。
当我第一次将米酒端给他的时,他尝了一口,眼睛发亮,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其实我之前已经偷偷尝过了,味道有些发甜,酒味还未出来。
他既不说,我也装作不知。
只是心里就如那酒酿般甜蜜。
从那时起,我就变着花样儿给他做酒酿。
经过多次尝试,我的酒酿也做得越来越好。
待春天百花盛放时,我还会为他做各种花香的酒酿。
他总是很喜欢。
也总是浅尝辄止。
他说:「不能辜负了阿阮这些年对我的悉心照顾,我这副身体,可是有阿阮的一份功劳。」
我很欣慰他的克制。
3
春去秋来,四年已过。
又是一年春天时。
谢止衡的气色越来越好,白了几年的嘴唇也变得红润了些。
大夫诊治之后说:「恭喜世子爷,世子爷身子已经大好,属下看世子爷脉象,只需再仔细将养个一年半载,就可与常人无异了。」
武安侯夫妇大喜。
夫人更是拉着我的手,眼角悬泪道:「这些年,辛苦阿阮了。」
我连连摇头,直道「不辛苦」。
夫人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
等天气更暖和了些,我替他围了一圈狐狸毛的围脖,扶着他到园子晒太阳。
他却对脖子上的东西颇为嫌弃,道:「都开春了,这东西属实多余。」
我却坚持道:「世子,春寒料峭,不可掉以轻心。」
他笑道:「再这样下去,你可当真成管家婆了!」
管家婆?
我顿觉脸上两团火烧。
因为在民间,这通常是丈夫打趣妻子时,才会用的亲密之词。
话虽这样说,他却还是依了我,乖乖戴着围脖。
园子里春景正盛。
他逛了一圈,最终走到那株梨花树下看了许久,道:「今年的梨花,开得甚好。」
那时我尚不明白这株梨花树对他的意义,只觉得一株梨花罢了,郊外的庄子上也有,我每年春天都得见大片的白簇簇的梨花,都看腻了。
但他瞧着甚是喜欢的模样,我又觉得这株梨花要与众不同几分。
后来,我酿了一坛梨花酿,盛了一壶给他尝尝味道。
我以为他会喜欢。
谁知,他却在拨开酒壶的瞬间脸色一变,道:「你上哪儿找的梨花?」
我指向窗外笑道:「就是园子里那株呀,如何,是不是光闻着就特别香甜爽口?」
他倏地起身,推开窗看向外面的梨花树,又转过身来道:「谁让你动那株梨花树的?」
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冷厉,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我……」我吓坏了,「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他见状,叹了口气,道:「罢了,以后你不许再靠近那株梨花树,知道了吗?」
我转头向园子里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某些事情,正在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而我,无能为力。
我垂眸道:「知道了。」
4
自从他身子大好,便总是书不离手。
我问他为何如此,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他却笑道:「阿阮都知道头悬梁锥刺股了?莫不是以后会成为一个满腹诗书的才女?」
我不知怎的就问了一句:「那你喜欢才女吗?」
他愣了愣,看向了窗外那株梨花树,露出了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他慢慢道:「喜欢,当然喜欢。」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语气甚是温和。
不知怎的,我心里一跳,忽觉一阵不安。
我本以为是我想多了。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而后他抬了抬手上的《诗经》,说他虽不至于头悬梁锥刺股,可要准备明年的春闱,也得用些心思的。
我听夫人说过,在我来之前那两年,正是他病重危急之时。
而在那之前,他才中了解元,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病体拖累,不得不销声匿迹。
是以那两年,他过得甚是落拓。
如今,他重新有了目标,我为他高兴。
夫人特意嘱咐我,让我照顾好世子,切不可为了读书伤了身子。
我自然满口答应。
从此,他卯时正起床读书,我卯时就起床为他打理好一切杂务。
他亥时末才上床睡觉,我就陪他到亥时末,服侍他洗漱后再去休息。
他的吃食、衣物我都亲力亲为。
直到,夫人寿辰那日,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赵晚清出现了。
5
她来给夫人拜寿,端的是明眸皓齿,清丽无双。
那时我站在夫人身后,见夫人亲自扶起她,语气温和地问她近况。
熟稔的程度,就像自家女儿一般。
周围有议论声传了出来。
「据闻最近武安侯世子身体大好,此前武安侯府和赵尚书府就有议亲的传闻,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我看未必,听闻武安侯和夫人为了给世子治病,特地养了一个童养媳在府里,世子和赵姑娘怕是有缘无分了。」
「非也非也,听说那童养媳就是一个乡下丫头,反观赵姑娘,那可是赵府千金,京中第一才女,根本没有可比性。」
……
我忍不住退了两步,却引得那位正在与夫人叙旧的赵姑娘向我看来。
她笑道:「伯母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标致的丫鬟,看着脸色不大好,可是不舒服?」
夫人回过头来,见了我笑道:「她可不是丫头,她叫阿阮,以后是要嫁给衡儿的。」
夫人的话让堂中倏地一静。
她恍若未觉,又向我招手道:「阿阮过来。」
我走近,看着脸上笑意勉强的赵晚清。
夫人对我说:「这是礼部尚书赵大人的嫡女,赵晚清姑娘。」
又拉着我对她说,「晚清,这是衡儿未来的媳妇,温阮,你唤她阿阮便可。」
其间生疏立见,我不由感激地看了夫人一眼。
她不着痕迹地轻拍我的手,又带着我周旋于在场贵妇贵女之间。
有了夫人的维护,在场贵女即便有看不上我的,但看在夫人的面儿上,多少还是会给几分颜面。
可我心中始终感觉到,这并不是属于我的场合。
水榭外,夫人对我说:「阿阮,你也快及笄了,这些事情也该学起来了。」
闻言,我不由把脸一红。
是啊,我快及笄了,及笄了,就可以嫁人了。
我当真要嫁给谢止衡了?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可现实很快给我重重一击,告诉我,一切都是奢望。
6
中午用完饭后,我往听竹轩走去,还在院子门口,就听见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抬眼望去,只见赵晚清一身鹅黄衣衫,立于梨花树前,秋风瑟瑟,她清丽如仙。
而她对面,是一身月白锦袍的谢止衡。
「阿衡,这株梨花树竟还在,你用心了。」
「这株梨花树是幼时你我二人一同栽种的,这些年来,每当看见这株梨花树,我都会想到你。晚清,多年未见,你可还好?」
「我很好,只是这几年你一直养病,不见外客,我也因此未曾见到过你,如今见你大好,我很高兴。听说你要参加明年春闱,以你之才情,定会金榜题名。」
「你当真这样想?」
「我当真这样想。」
「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你想嫁给状……」
这时,赵晚清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
她定了一瞬,倏而打断道:「对了阿衡,听伯母说你定亲了,听说是你病重时,专门从庄子上物色的童养媳,叫阿阮?」
谢止衡即刻道:「莫听我母亲胡说,我一向将她当作妹妹,从未想过娶她。」
「是吗?」赵晚清笑道,「原来是这样。」
……
在赵晚清挑衅的目光中,我踉跄地离开听竹轩。
种种细枝末节不由在脑中自动串联了起来。
他视若珍宝不让旁人碰触的梨花树,原来是跟赵晚清一起种下的。
他喜欢的才女,其实早就有了名字,就叫赵晚清。
他病重时经常看着那株梨花树,露出的那副莫名的神情,其实也是在想赵晚清。
原来他早就有了心仪之人。
可他为何还对我这么好?
7
距离听竹轩不远处的芍药栏旁,我站了许久。
我想理清自己的思绪,以及,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过身去,只见赵晚清抬手制止了丫鬟,独自走上前来。
笑道:「刚才你离开得太着急,有一件事,你或许没听清楚。」
我知道她在挑衅,只看着她不语。
她继续道:「你可知阿衡贵为武安侯府世子,世袭罔替,为何还要不辞辛苦地去考什么科举?」
我心中瞬时闪过一个猜测,不由拽紧了双手。
她冷笑道:「他是为了我。当初我不过一句戏言,说想要嫁给状元郎,他便为了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听说他在病中都书不离手。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高中状元,以此为聘,向我提亲。」
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她却逼近一步道:「你以为有了伯母的支持,你一个低贱庄头的女儿,就可以坐上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真是痴心妄想。阿衡不愿意娶你,伯母还能将他绑着跟你成亲不成?看着吧,伯母终究会清醒过来的。」
她虽不怀好意,但我知,她说得对。
只要谢止衡不愿意,夫人是不会强迫他的。
我也不愿强迫他。
但是,她赵晚清又何曾对谢止衡真心真意?
我讽刺道:「那赵姑娘你呢?谢止衡病危之际,你不曾来看过他一眼,如今他身体大好,声望复盛,你便又回头了,你看重的当真是谢止衡这个人吗?」
她脸色微变,我却不欲再与她纠缠。
因为这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话,我要听谢止衡亲自说,才甘心。
所以寿宴之后,我便去找了他。
8
他却说:「阿阮,我自小就喜欢晚清,我的心意从未变过。」
我勉强道:「那我呢,我自小来你府上,大家都告诉我,我是你的童养媳,以后是要嫁给你的,你也从未否认过不是吗?
「你对我那般好,你知道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读过书,你便亲自教我读书,手把手教我写字。我首先学会写的字,就是你的名字。
「还有我做的酒酿,明明一开始没那么好喝的,你却每次都装作很好喝的样子,每次都对我竖大拇指。
「我为你准备的吃食、衣物,你从未挑剔过不好。我为你整理的书籍,即便不合你心意,你也从未责怪过我。
「还有好多好多,你如今却说,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你让我怎么说服自己呢?」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他,希望他说出不一样的话。
他却道:「阿阮,你说的这些,最多只能算是朋友或者兄妹间的相处,我从未对你有过逾矩的想法,你莫要产生执念。」
执念?
我低头一笑,问:「那你要考状元,也是为了她吗?」
他想了半晌,说,算是吧。
我摇了摇头。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陪着他读书,照顾他饮食起居,陪他熬夜,为他做消夜,担心他的身体。
我以为,我是为了他。
如今才晓得,他是为了她。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9
翌日,我去找夫人,想要回庄子上去。
待走近夫人的芙蓉堂,却看见另一位打扮华贵的夫人在旁。
我正疑惑间,夫人招手让我上前。
她介绍说,这位是左都御史章大人的夫人。
其实我尚有印象。
夫人寿辰那日,这位章夫人也来过,夫人还带着我跟这位章夫人打过招呼。
她也是在场的诸位贵妇中,鲜少对我和颜悦色的一位。
我敛衽行了一礼后,章夫人将我打量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孩子」。
我见二人还有话要说,便识趣地退了出来,寻思再找机会跟夫人说回庄子的事。
谁知出来却听馨儿说,我娘来了,正在角门等我。
待到了角门,一个素布包发的妇人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我问了两句家中近况,就见她一副犹犹豫豫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每次来找我都是这样,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偏让我主动把话问出来。
我叹了口气,终究问道:「这次又怎么了?」
她笑道:「阿阮,你大哥要娶妻了,是隔壁村刘庄头的幺女,你大哥娶妻可是件大事。可你两个弟弟最近也在上私塾,那笔墨纸砚当真比金子还贵,这让咱们家怎么承受得起?
「还有你爹想着,你大哥要娶的是刘庄头的女儿,大家都是庄头,可不能丢了脸面!
「所以,家里就盘算着将旧房子翻新翻新,再起一座新房,正好用来给你大哥当婚房用。
「这不,你爹都已经看好了,就是咱们家旁的那块地,到时候你回来也有个住处不是,多好。」
我不由心下微凉。
又是要钱。
这些年,她每次来看我,都是为了钱。
从未有一次是为了我。
自我入府开始,每月我都是在府里领着月钱。
而每个月的月钱,再加上有时夫人给的贴己,基本上都给了她,我自己是没留下什么的。
一个月前她才来找过我,那时她说,大哥要娶妻了,聘礼钱还差点。
我东拼西凑了二十两银子给她。
如今,是再凑不出什么来了。
我掏出身上仅剩的三两碎银递给她,道:「我只有这些了。」
她脸色一变,道:「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是不是私藏了不想给我?」
我心气一上来,道:「娘,我是什么身份,我能有多少银子,这些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她冷笑一声道:「全部?你休想骗我!你可是武安侯世子未来的夫人,堂堂世子夫人,怎么可能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我看你是飞黄腾达了,就不想管你亲生爹娘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看我不去找武安侯夫人评评理,让她看看她未来的儿媳妇是个什么货色!」
说罢她作势就要往府里冲。
我连忙拉住她。
她见状露出得意的神情,挑眉道:「怕了吧?怕了就把钱拿出来,别想着拿这点银子搪塞我。」
我拽紧了手,忽然觉得可笑,又想到近日景况,不由笑道:「娘,你以为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是凭你一张嘴说有就有的?」
她顿了顿,问:「你什么意思?」
我发泄般道:「武安侯世子早就有心仪之人,他想娶的从来都不是我。」
一时分不清,这话到底是在告诫她,还是在告诫我自己。
可她不信,道:「怎么可能,当初你来的时候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是童养媳,以后要当世子夫人的。你别以为说这些话我就会信你,你就是不想给钱。」
我甩开她的手,怒道:「我是什么身份?武安侯世子又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娶我?」
见她犹自跃跃欲试,我继续道,「你要去闹?好啊,你现在就去,最好闹得天下皆知,反正我也不想在这府里待下去了,大家正好一拍两散。」
「啪」的一声,我被扇得侧过了身子,一双鹿皮靴却落入眼帘。
我心跳骤停,抬眼一看,只见谢止衡立在回廊拐角处,也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
「阿阮。」
秋风拂过背脊,一股难堪之情涌上心头。
若说我最不想这一幕被谁看见,非谢止衡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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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九年,恋爱三年,他没说过爱我,没送过花。
微信里都是我絮絮叨叨的一大堆,他偶尔会两个字,「哦」、「嗯」。
可,就这样一个人。
在 520 那天,为我闺蜜挑了一束白玫瑰。
1
520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一早我就给秦瑞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过节。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回了我一句:「什么节?」
隔着屏幕,我也能想象出他眉头微皱、一脸漫不经心又不耐烦的样子。
于是哪怕叼着面包挤在电梯里,我还是费力地打字解释:「520,谐音我爱你,过情人节嘛。」
「这也算情人节?」
我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于是撒娇:「就是想见你嘛,我实习你谈合同,我们都一星期没见过面啦!」
果然,秦瑞答应下来:「好吧。」
我得寸进尺:「那你能不能说一句爱我?」
「……」
就像我预料中那样,秦瑞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没看到那条消息一样,轻描淡写地回我了一句「去上班吧」。
认识九年,恋爱三年,他没说过爱我。
只在我表白那天,秦瑞把他的棒球帽扣在我头顶,说:「好吧。」
「反正除了你,我也想不到还能和谁恋爱。」
我知道他嘴硬的本性,于是自己在心里把这句话转换成「秦瑞喜欢且只喜欢温瑜」,然后高兴了一整晚。
在秦瑞面前,我似乎总有这样的技能。
恋爱后的生活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我追着秦瑞跑。
他很忙,从大二起就开始创立自己的工作室。
我知道他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给他爸看看,于是从头到尾,只是很安静地陪着他。
认识闺蜜徐爱乐也是在那个时候。
她妈妈的公司和秦瑞在同一栋写字楼,我在楼下的咖啡厅买拿铁,正巧撞见徐爱乐和纠缠不休的前男友吵架。
我站出来帮了她,自此收获了大学期间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秦瑞陪我送徐爱乐回家,路程不远,就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回去的路上秦瑞一直沉默,我逗了好久他也没说话,免不了有点沮丧:
「为什么不理我,因为我耽误了你的时间吗?那我也不要你了。」
秦瑞的反应很大,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恶狠狠地吻我。
用力极大,我的嘴唇都被咬破了皮,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
「……疼。」
秦瑞松开我的嘴唇,手却仍然死死扣着我的肩膀:「别说不要我,温瑜,永远别说这种话。」
他紧张得眼眶都红了。
我最受不了他这样,于是把脸贴过去,轻轻蹭了蹭:「骗你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那时说这句话的我,多么认真和虔诚啊。
我是真的觉得,我这么爱他,一定不会离开他的。
从十四岁那年,看到他满身血迹地坐在楼门口时,我们的命运就不可逆转地绑定在一起了。
路灯暖黄的光芒下,秦瑞抱了我很久很久,忽然抬手看了一眼表:「末班地铁停运了。」
「……那今晚,出去住吧。」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紧张得喉咙都发干。
结果秦瑞把我带到附近的酒店,很自然地说:「开两个房间。」
「……」
说不上来,那个瞬间是什么心情。
好像有点失落,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2
秦瑞、徐爱乐和我,都是 A 大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专门在食堂碰了一面。
端着餐盘坐下后,徐爱乐就开始笑:「我一学期都没在食堂吃过饭了,实在不怎么有胃口。」
我有些无措:「那要不换个地方,去学校外面吃?秦瑞你觉得呢?」
没等她答话,秦瑞冷冰冰的目光已经瞟过去:
「不用,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什么吃不惯的。」
徐爱乐只是笑。
后来秦瑞走了,她凑近我小声问:「小瑜,你男朋友脾气好像不怎么好啊?」
「他……比较慢热,而且今天公司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又要回学校上课,所以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我就随口问一句,看你着急忙慌解释这一大串。」
她搭着我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瑞离开的方向。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似乎不太喜欢彼此。
秦瑞会警告我:「离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远一点,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徐爱乐也会在挽着我手臂逛街时随口提到:
「小瑜,我其实觉得你男朋友不太配得上你,这人真不好相处。」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两头劝。
秦瑞一生气就好几天不理我,消息都不回。
我难过得要死,上课都听不进去,结果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瞬间呆在原地。
眼看老师已经准备扣我平时分了,手机忽然亮起来,是秦瑞发来的消息:「选 C。」
「选 C。」
我说完,老师的脸色总算缓和了,让我坐下来,好好听讲。
我一坐下就开始四处张望,结果手机又亮起来:「别找我了,听课。」
「你来上课了吗?坐在哪一排啊?」
「你终于理我了秦瑞!」
「不生气了吧?」
一连发了好多条消息过去,结果身后忽然传来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吵死了。」
我猛地扭过头,看到秦瑞戴着棒球帽,压低了帽檐,就坐在我正后方。
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我咧嘴笑得十分灿烂,听到他很嫌弃地说:「你笑得好傻。」
「秦瑞,中午一起吃饭。」
「……好。」他停顿了一下,「就我们俩,别带那位大小姐。」
对,一开始,秦瑞和徐爱乐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
好像是大三的时候,学校安排了实习,我一下子就变得很忙碌,连约会都腾不出空。
徐爱乐进了她妈妈的公司实习,而秦瑞的工作室已经走上正轨,两个人几乎每天都会碰面。
起初我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徐爱乐还会偷偷跟我咬耳朵:
「放心,我帮你盯着,看秦瑞会不会和工作室的小妹妹勾勾搭搭。」
我失笑:「都认识两年多了,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大意见?」
「放心啦,我和他认识了好多年,除了我,他不可能喜欢上其他人的。」
3
四月初的时候,秦瑞跟我提到,他谈下了一笔很大的合同,但单靠自己吃不下去,想找人合作。
我咬着冰淇淋勺,问道:「有选中的对象了吗?」
「乐虹。」
乐虹是徐爱乐妈妈的公司,规模要大很多,他们完全可以独立吃下这一单,怎么会和秦瑞合作?
即便如此,我还是道:「那你先从官方渠道谈,我去问问爱乐,看她能不能帮忙。」
空气奇怪地安静了一瞬。
我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秦瑞眼底有暗色一闪而过:「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她。」
吃完饭出去的路上,商业街很热闹,有小孩举着玫瑰花往我怀里塞,边塞边对秦瑞说:
「哥哥,给你女朋友买支花吧!」
秦瑞目光未变,直直往前走:「不买。」
我被几个孩子围住,有些尴尬地落在后面,只好从钱包里摸出零钱:
「好啦好啦,哥哥害羞,姐姐来买你们的花送他。」
拿到钱的小孩子一哄而散,我拿着几枝玫瑰,小步跑到秦瑞身边:「送你的花。」
他侧头看了一眼:「这东西有什么用?」
「好看啊,象征爱情啊。」
「所以有什么用?」
「……」
秦瑞从没送过我花,我想就是因为他觉得花没什么用,也不懂女孩子心里那些隐秘又浪漫的心思。
可是,送徐爱乐的时候呢?
520 当天,下班后我一路赶过去,正好撞见他把手里的花束和礼物递给徐爱乐。
徐爱乐把东西接过去,笑得很甜:「举手之劳,谢我这么重啊。」
秦瑞的声线很温柔:「应该的。」
他几乎从没用这样的声音跟我说过话。
几步之外,我抱着花呆呆地站着。
地面积水倒映出我乱糟糟的头发,这是刚才挤地铁时,马尾被抓扶手的人揪住弄乱的。
人那么多,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红玫瑰,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它被挤掉了很多片花瓣,显得有些凌乱。
而秦瑞递到徐爱乐怀里的白玫瑰,甚至还染着水珠,每一朵都在舒展地绽放。
这时身后传来刺耳的电瓶车喇叭声,我慌里慌张地退开一步,车轮带起飞溅的水花,扑了我一裙子。
我狼狈地抬起头,正对上秦瑞和徐爱乐看过来的目光。
看到我,秦瑞的眼神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问我:「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徐爱乐就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都没变:「小瑜,你也来了?」
眼睛连同心脏一起又酸又胀,我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捏紧裙摆,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微笑:「你们怎么在一起?」
「今天不加班,下楼的时候小秦正好给我打电话,说有东西要给我。」
徐爱乐晃了晃手里的花和礼物袋,「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小秦同志,以后合作愉快啊。」
从前看到她就没有好脸色的秦瑞,竟然挑了挑眉,笑起来:「当然。」
4
徐爱乐开车走后,我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秦瑞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还在滴水的裙摆:「弄成这样,先回去换衣服吧。」
为了方便他处理工作室的事,从大三起,我们就在外面租了房子。
我听见了,却没有动。
秦瑞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怀里抱着的玫瑰上,轻轻顿了一下。
「我先帮你拿着吧,你整理一下裙子。」
他拿出一包纸巾,递到我手里,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的的玫瑰被接过去,随意抓在手里,七零八落的花瓣掉了一地。
纸巾袋是橘粉色的,上面染着淡淡的香气,不是秦瑞经常用的那种,却和刚才徐爱乐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我的手忽然开始发抖,深吸一口气,问他:
「你最近跟爱乐走得很近吗?为什么要送她花?」
「和乐虹的那笔合作,多亏了她帮忙,才能谈下来。正好乐虹那边由她负责,我就顺带感谢一下她。」
秦瑞说着,忽然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你之前不是一直担心我和她有矛盾吗?以后不会了。」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们已经认识快十年了,彼此人生最灰暗的时光里都有对方的存在,他的眉眼对我来说也万分熟悉。
可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我第一次遇见秦瑞,是十四岁那年,他转学后搬到了我家楼下。
青春期饿得快,我晚上溜下楼买宵夜,看到他浑身是血地坐在楼门前,面前的地面上已经有一小块深色。
听到动静,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郁又凶狠,偏偏带着一丝脆弱,像是丛林里的狼崽。
我就这样,陷了进去。
偷摸买回来的牛肉馅饼被我掰下一半递过去,秦瑞垂着眼,仿佛没看见似的。
我也不气馁,手就停在空中,僵持了很久,终究是他败下阵来,把那半边馅饼接了过去。
后来时间长了,我慢慢知道了一些有关秦瑞家里的事情。
比如他爸结婚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转移财产,把他妈逼疯后就提了离婚,也正因如此,秦瑞妈一喝酒就会打他,有时候甚至会动刀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唇边甚至是带着笑的。
我心疼得要死,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发顶,像给猫顺毛那样一下一下滑落下去。
「以后有我了。」我轻轻地说,「你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上高中后他更受追捧,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秦瑞偏偏总是跟我说话,我也因此开心,好像这证明了我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可是,哪怕是面对我的时候,他看上去也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而不像现在这样,眉宇间那锋利又明晃晃的笑意,似乎昭示着某些事情发生的前兆。
我沉默了一路,终于在他停好车后鼓起勇气:「秦瑞。」
「嗯?」
「我想要一束花。」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噢,那这个你自己拿着吧。」
那束我自己买的、乱糟糟的玫瑰被递到我面前,我没接,吸吸鼻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要这个,我要你买一束送我。」
「好端端的闹什么?」
秦瑞皱着眉头,就好像我在故意找茬一样,「你都买了,我为什么还要再送你一束?」
心底那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在这个瞬间聚集在一起,像锋利的箭矢,一下子插进我心脏里。
「因为今天是 520,是情人节!你都给徐爱乐送了一束玫瑰,怎么就不能再送我一束?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我失控地喊出声来,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眼泪也不可抑制地跟着掉了下来。
「温瑜,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
他冷下脸,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单纯为了感谢她帮忙而已,你闹成这样,简直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情人节你送别的女人花,是我没事找事?」
「情人节?商家搞出来的营销手段而已,什么时候真成情人节了?」
他嗤笑了一声,「徐爱乐是你的好朋友,当初我跟她关系不好的时候你那么急,现在我和她关系缓和了,你倒不乐意了。温瑜,你虚不虚伪啊?」
心尖痛得发抖,我张了张嘴,喉咙却被抽泣的声音填满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知道秦瑞嘴毒。
高中那会儿我被人欺负,他知道后领着我找过去,把几个凶巴巴的女生骂到哭,还动了手。
大一竞选班委,我被票数相当的男生阴阳怪气地挤兑,秦瑞揪着他领口把人按在讲桌上,慢条斯理地一条条反驳完,说:「跟温瑜道歉吧。」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我开心得要命,侧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秦瑞,你好会嘴炮哦!」
他语气依旧是冷淡的:「那也是为了你。」
那也是为了你。
我没想过,有一天他的枪口也会对准我。
我坐在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秦瑞却好像失去了耐心,他拉开车门下去,垂眼看着我:「回家。」
我没有应声。
可却又希望,他能哄哄我,至少开口解释一下。
「不愿意回去的话,就在这里哭个够吧。」
车门被关上。
好像把车里哭泣的我,和车外神情冷漠的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在一起这么久其实我没跟秦瑞闹过脾气,因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他性格阴郁又脆弱,即使一句玩笑话可能也会让他不安。
所以哪怕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会努力在他面前扮演出开心的样子。
他不说爱我没关系。
他不送我花也没关系。
在秦瑞身上,我的爱似乎特别容易被满足。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倏然有雷鸣声响起,接着又开始下雨。
渐密的雨声里,车门被拉开。
秦瑞撑着伞,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我。
「是我不好。」他说,「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例如此刻,他只要稍微服一服软,我心里的委屈就已经散去了大半。
下车后我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或许是因为大雨的缘故,小区门口的花店已经提前关了门。
我还是没有等到我的那束玫瑰。
5
第二天徐爱乐在微信上跟我道了歉。
「抱歉小瑜,最近忙着做项目,我都忘了昨天什么日子了。」
她说,「我定了一大束红玫瑰给你,秦瑞不肯送的花,我来补给你。」
果然没过多久,我接到外卖电话,说有人给我订了九十九朵玫瑰,送到了公司楼下。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抱着那一大捧玫瑰,有些艰难地掏钥匙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我从花朵的间隙里,看到了徐爱乐的脸,一时愣在原地。
「小瑜,今天不加班啊,这么早?」
她笑着把花接过去,递到一旁的秦瑞手里。
而他接过去,动作那么自然。
夏天已经来了,她穿着吊带短裙,秦瑞也穿得很轻薄,房间里湿热的气息烘成一团,猛地扑出来。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不开空调?」
「好像坏了,按不开。」
徐爱乐笑着应了声。
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发现没反应,于是弯下腰,从抽屉里找了两节新的电池。
「啊,原来是没电了啊。」
她恍然大悟,抬脚踢了秦瑞一下,
「遥控器有没有电都不知道,好歹是你自己租的房子,我看是小瑜把你惯坏了。」
我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直到手心传来刺痛。
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手攥得太紧,被钥匙硌痛了。
秦瑞波澜不惊地跟我解释:「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没处理完,正好爱乐说想跟你说说话,我们就带回来处理了。」
我点头:「那你们先忙工作吧,我去做饭。」
其实我的心情,并不平静。
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是朋友,一个是男朋友,曾经他们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我是那么诚心诚意地希望,他们的关系能缓和。
可如今,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他们关系缓和了,我反倒不舒服起来。
也许秦瑞说得没错,我就是很虚伪。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一边做好几个菜端上餐桌,叫秦瑞和徐爱乐过来吃饭。
坐下后,目光落在秦瑞脸上,我忽然怔了怔。
「天太热了吗?」我看着他嘴唇上那一点鲜红,「你嘴巴都出血了,要不要涂点药?」
「……」
「秦瑞?」
他猛地抬手,手背用力擦过嘴唇,声音有些莫名发冷:「没事,喝点水就行了。」
吃完饭,秦瑞去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和徐爱乐说了会儿话,然后送她下楼。
站在电梯里,亮白的灯光照下来,把她细长脖颈上那条钻石项链照得光华璀璨。
我多看了几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走出楼门的时候我顺口问了一句,她抬手抚过吊坠,笑眯眯地说:
「没错,就是我之前转发微博说很喜欢的那条。秦瑞为了感谢我牵线搭桥,专门买来送我的。」
我愣在原地。
「好了小瑜,你就送到这里,赶紧回家吧,我也得开车回去了。」
她踩着高跟鞋,婀娜的背影渐渐走远了。
楼道的声控灯暗下去,我站在黑暗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两年前。
那时候秦瑞的工作室刚有一点起色,加上学校课多,他忙得不像话,好不容易抽出半天和我约会,在商场里试了一条水晶项链。
其实也不贵,一千多块,但我知道他资金紧缺,于是故意装出不喜欢的样子,对着镜子挑了一堆毛病。
店员在一边说:「您想要效果好点的,预算肯定也得往上抬一抬。」
赶在秦瑞开口前,我连忙道:「但我也不喜欢戴项链,缠头发,走吧走吧,我们去逛逛别的。」
出了商场的门,秦瑞问我:「喜欢吗?」
「也没那么喜欢啦。」
我笑嘻嘻地挽住他胳膊,仰着头撒娇,
「我喜欢的项链超级贵的,等你事业有成那天,再买来向我求婚吧。」
6
临近考试,学校那边越来越忙,我干脆跟公司做了申请,实习暂时中止。
而我自己,也搬回了宿舍住。
秦瑞那边的项目却没法停,他忙得不像话,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微信上满屏都是我的絮絮叨叨,偶尔夹杂着他回复的一两个字。
关于那条项链的事,我终究还是没有问他。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越来越远,可我甚至找不到阻止它的办法。
那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我收拾了东西,抬眼在教室找了一圈,却已经不见秦瑞。
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考完试了,今晚去看电影庆祝一下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秦瑞平静的声音响起来:「今晚不行,你先回家吧。」
「项目一期马上收尾,有些细节方面的事情需要再处理一下,我要先去工作室一趟。」
我握紧手机:「爱乐跟你一起吗?」
「嗯,她没开车,我得带上她。」
电话被挂断了。
我茫然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室友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今晚回寝室住吗?」
「不回去了。」
我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天际大片火红色翻卷的云,是非常瑰丽的风景。
当初我陪着秦瑞过来看房子,正好也是这样一个夕阳瑰丽的黄昏。
我站在窗口多看了几眼,他就跟中介敲定了这间——即使它的租金比同等条件下的其他房子要贵好几百。
我一直从日常相处中发掘这样的细枝末节,告诉自己,秦瑞虽然没说过爱我,但我在他的生命里,是无比重要的存在。
可是。
可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在最后一片云彩消失前,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秦瑞后,鬼使神差点进了朋友圈。
十分钟前,徐爱乐发了条朋友圈。
「小徐终于结束考试,买个包包奖励自己,就可以开始愉快的暑假工作了。」
配图是她背着包站在 LV 专柜的镜子前。
而镜子一角,露出一只熟悉的手,正帮她拎着包。
我不敢置信地放大图片,确认了好几遍。
那是秦瑞的手。
他腕上的那只表,还是去年生日的时候我买给他的。
我整个人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指尖甚至点了好几遍才点进通话界面,给秦瑞打了过去。
他很快接起来:「温瑜?」
「秦瑞……」我死死咬着手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却无法抑制地带上了哭腔,「你现在能不能回家一趟?」
「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在哭?」
我没说话。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回来。」
秦瑞回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
他按亮客厅灯的开关,我在突如其来的明亮中不适地眯起眼睛。
「怎么了?」
他问我,嗓音发沉,除去担忧之外,底下好像还铺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其实我有好多话想要问他:
比如你是不是一直在关注徐爱乐的微博,所以才能买到她心仪的钻石项链作为礼物;
比如你们不是回公司处理工作了吗,又怎么会一起去逛街;
比如这么多天,在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的这一个月里,你有没有想我,还是已经彻底不在意了。
可这一刻,我什么也问不出来。
灯光下,秦瑞那张冷峻的脸好像有重影似的,绰约间我不能很好地辨清他如今的情绪。
只是忽然想到三年前,我们刚谈恋爱的第二个月,我约秦瑞去一家私人影院,爱情片连着放了好几部,我却心不在焉地想着如何开口。
直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探过身,盯住我的眼睛:「在想什么?」
「我……」
我红着脸,用小到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想接吻。」
他轻笑了一声:「怎么不直说。」
话音未落,一个灼热的、满是侵略性的吻就落在了我嘴唇上。
从记忆中回过神,我仰头看着秦瑞,很慢很慢地问:「你是不是快要离开我了?」
「不是。」他回答得很快。
「可是你骗了我,你说你要去处理工作,实际上陪徐爱乐去逛街了。」
秦瑞怔了怔,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难看。
「我没有陪她逛街,回公司的时候路过商业街,她说包坏了,要去买个新的用一下。买完我们就去公司了。」
他在我面前跪坐下来,抱住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温瑜,我向你保证。」
7
后来徐爱乐还专门找到我,说那天她就是路过商场买个包,让我别多想。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满是诚恳:
「你跟我说过你和秦瑞的过去,整整九年的感情,没人能动摇,我也不会插足的。」
我和秦瑞说好,等他的项目告一段落,我们就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结果暑假开始没多久,我的生理期就变得不太正常。
网络问诊后,医生告诉我,可能得做进一步的检查,而且因为要麻醉,需要有人陪同。
犹豫再三,我还是问了秦瑞,他第二天有没有空。
「工作室那边有个很重要的进度需要确认。」
他说,「不然你换个时间,改天我陪你去。」
「……好。」
我愣神片刻后,应了一声。
但因为医院的特需专家号很难预约到,最后我还是没退,在网上雇了个人陪着我。
见了面,才发现被我雇的女孩正好是同校的学妹。
她很贴心地帮我拿着包,在门口等待,因为是特需专家号,外面的人不算多。
「学姐你先坐一下,我去帮你接点水。」
我点点头,正要应声好,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整个人忽然僵死在原地。
几步之遥的就诊室,合拢的门被打开,接着一男一女走出来。
他们身后,医生指着一旁的方向:「人流手术室在那边,你们缴了费就直接过去吧。」
「好,谢谢医生。」
我张了张嘴,明明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秦瑞。」
扶着徐爱乐的秦瑞猛然抬起头,向我看过来,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医院走廊亮着冷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传入鼻息,我几乎有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学妹察觉到不对劲,扶住我的手臂,担忧地叫了一声:「学姐。」
秦瑞丢下徐爱乐,大步走到我面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么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们之间,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是我,谨慎迁就的是我,委屈妥协的也是我。
「秦瑞。」我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去人流手术室?」
「温瑜……」
他伸出手来,就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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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裴衍的第十年,他立嫡姐为后。
命我以身饲蛊,替她解毒。
「沅沅,忘忧蛊而已。忘记一切烦忧,不好吗?」
挺好的。
我当着他的面服下那枚忘忧蛊,如他所愿,开始「忘忧」。
忘记被他贬妻为妾。
忘记他赐下的那碗落胎药。
忘记曾经爱他如命。
后来我不解地问婢女:
「陛下好生奇怪。
「我对他笑了啊,他怎么还哭呢?」
1
我一直以为我和裴衍是相爱的。
成婚十年,我陪着他从废太子到万人之上。
无数个夜晚,他一边轻喘一边扣着我的手:
「沅沅,幸而有你。」
直到封后诏书上写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宋知微。
他不顾群臣反对,坚持立蜀王遗孀、我的嫡姐为后。
「沅沅,她毕竟是你的姐姐,总不能委屈了她。
「不叫她做皇后,难道要做姐姐的,日日跪你?」
彼时他望着我,满脸的理所当然。
一如此时。
「沅沅,她毕竟是你的姐姐,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那个满心都是我的少年,不知何时,心中换了人。
宋知微要后位,他双手奉上。
宋知微中了毒,他毫不犹豫要我以身饲蛊。
「以身饲蛊」,四个字,说来容易。
却要饲蛊人全身骨血被蛊虫噬咬七日七夜。
最后引出一碗鲜血,方可解百毒。
我望着裴衍,喉头酸胀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
那巫医,就是他千方百计寻来的。
可即便知道要经历怎样的煎熬,他依然义无反顾,要我去养那蛊虫。
因为我是宋知微唯一的妹妹。
我的血,在宋知微身上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沅沅,忘忧蛊而已。」
裴衍放低了姿态。
蹲下身子,握住我的手,眼底都是温柔:
「苦得一时,却能忘记一切烦忧,不好吗?」
我压住舌底腥甜,扯出一抹笑意:
「好啊。」
忘记一切烦忧,求之不得。
2
傍晚时,宋知微派人传我过去。
如裴衍所愿。
我和宋知微相见,她不用跪我。
而是我跪她。
我服服帖帖地跪在地上,宋知微斜倚在矮榻上。
「听说,妹妹愿以身饲蛊,替我解毒?」
进宫三个月,宋知微养得白皙红润。
不等我回话,嫣然一笑:
「真是辛苦妹妹了。
「李嬷嬷,将上次陛下替我求来的送子观音,赏给妹妹吧。
「哦,差点忘了,妹妹如今的身子,怕是观音亲临,都束手无策了。」
她「扑哧」一笑,宫娥们都跟着低笑出声。
瞧,这就是我人见人爱的姐姐。
父亲疼她。
因我出生时,她大病一场,便觉是我克她。
狠心将我送到庄子里。
母亲怜她。
当年与裴衍有婚约的是她。
可裴衍被废,她不愿出嫁。
母亲便将我接回府,替她出嫁。
如今,连裴衍也爱她。
「何事笑得如此开心啊?」
说曹操曹操到。
裴衍踏着步子入殿。
嗤笑声戛然而止。
我始终低着头:「她们在笑臣妾这母鸡,永远下不出蛋了。」
裴衍面色骤冷:「放肆!」
宫娥们齐齐跪下。
「谁让宸妃跪着的?
「朕说过,宸妃在朕面前都不用跪!
「你们哪来的胆子……」
「夫君~」宋知微婀娜地站起身。
扯了扯裴衍的袖子:「那么凶做什么?」
「都吓到臣妾腹中的孩儿了。」
我眼睫一颤。
抬眸,宋知微正娇嗔地将裴衍的手往他小腹上放。
裴衍又是小心,又是新奇地碰着她的小腹。
察觉到我的目光,看过来,唇动了动。
撇开眼。
3
难怪裴衍这么急啊。
宋知微的毒,早在蜀地就被人下了。
不会令她丧命,却会让她不易有孕。
即便有孕,也会小产。
她才入宫三个月而已,就已经怀了裴衍的孩子。
那孩子几个月了?
恐怕,两人早有首尾了吧?
也是。
我自小都在庄子里,真正与裴衍青梅竹马的,从来都是宋知微。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御花园里,下意识摸自己的小腹。
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可是六个月时,被裴衍一碗落胎药,打掉了。
那时他搂着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我:
「沅沅,若不用她引起父皇的注意,我就要被父皇忘掉了。
「做一辈子废太子便罢了,我怎么忍心,叫你跟着我吃一辈子的苦?
「沅沅,别怕,你是我的妻,将来,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可现在,他的妻另有其人。
会和他有很多很多孩子的,也另有其人。
回到宸露宫,琳琅吓了一跳。
「娘娘!皇后又磋磨您了吗?!」
我摇头。
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不习惯短短几个月,身边的一切都变了。
待我睡一觉。
睡一觉就好了。
我沐浴,换掉衣裳,这一觉,却梦到许多前尘往事。
我和裴衍,其实远不止十年情分。
我十岁时,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他丢了身上的玉佩,慌张寻找。
是我捡到,交还与他。
他回京之后,特地写信来以示感谢。
那之后,我们通了五年的信。
在我及笄那年,互诉衷肠。
所以我从未想过,他真正爱的,会是宋知微。
所以新婚夜,我在盖头下见到他身上的玉佩时,惊喜万分。
我梦见我顾不上矜持,欣喜地掀起盖头。
少年郎一身红色喜服,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惊艳。
愣怔良久,莞尔一笑,风流作揖:
「为夫的错,叫娘子久等了。」
那时候他说,无论他将来是太子,还是皇帝。
都永远是我夫君。
我一个人的夫君。
可今日,我听见宋知微喊他「夫君」了。
喊得好甜。
心里一阵密密匝匝地疼。
我睁开眼,就见裴衍正望着我。
4
他很少会在晚上过来。
往往来了没半个时辰,就会被宋知微喊走。
此刻他在夜色中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像极了那些年同床共枕的日子。
夜半睁开眼,眸中只有彼此。
「做噩梦了?」
裴衍掰开我扣得死紧的手。
「知微骄纵惯了,莫要怪她。」
原来是为了宋知微。
我拂开他的手,翻过身。
「给朕脸色?」
裴衍沉声:「沅沅,你不乖。」
捏着我的后颈就吻下来。
久违的气息侵入,久违到有些陌生。
我突然想到,他或许才刚刚这样亲过宋知微。
一阵反胃,猛地推开他。
裴衍的脸色变得难看。
「沅沅,你嫌朕?」
扣着我的手腕就要再来。
我的眼泪掉下来。
裴衍「啧」了一声。
「怎的日子好过了,还哭得多了?」
他停下,放软了语调,细细擦拭我落下的泪。
他惯来知道如何拿捏我。
知道我从小被扔到庄子里,没得到过多少关爱。
知道他是我唯一碰触过的温暖,轻易离不开他。
知道我全心全意爱着他。
但凡温柔一些,我就拿他没有办法。
「今日你也听到了,知微有身孕了。
「你最是善良,忍心看着孩子就那么没了?
「朕再三与巫师确认过,饲蛊只是会吃些皮肉之苦,不会伤及根本。
「那蛊虫还会为你解忧,兴许你就不会这般爱哭了。」
裴衍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子。
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的喉头又像灌满重物,发不出丁点声音。
「陛下,皇后娘娘头疼不止,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真准时。
裴衍这次倒没像前几次那么急忙离去。
看了一眼殿外,将我揽入怀里,轻轻抚着我的发:
「沅沅,待你为知微解了毒。
「待你忘记过去那些不开心。
「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陛下!」外面的宫人催促。
裴衍放开我,转身。
「陛下。」我喊住他。
「巫师何时可制出忘忧蛊?」
裴衍回头:「忘忧蛊已在京中。」
「那明日一早。」
我望着他,望着曾刻在心底的少年郎:
「明日一早,请巫师入宫。」
5
我不知道忘忧蛊是否会让我和裴衍重新开始。
我没有选择。
我的父母,我的夫君,都盼着我给宋知微解毒。
第二日,我的宸露宫前所未有地热闹。
我的丞相父亲,诰命母亲,皇帝夫君,皇后姐姐。
欢聚一堂。
四个人,四双眼睛,各含笑意地盯着我。
盯着那盏盛有蛊虫的茶,递到我眼前。
我看着茶底那枚蜘蛛似的黑色虫子,抠紧了手心。
我害怕虫子。
庄子里的恶仆,曾经报复我在母亲面前告状,夜半往我床上丢了满床的虫子。
「沅沅。」裴衍出声。
夹着几分警告意味。
我将下唇咬出了血腥味,端起那杯茶盏,一口饮下。
父亲当即大笑:
「皇后娘娘洪福齐天,预祝陛下、娘娘,喜得贵子!」
母亲当即扶住宋知微:
「那肮脏之物,娘娘可有被吓到?」
宋知微无奈嗔道:
「阿爹,阿娘,你们该多关心妹妹才是。
「妹妹,我来扶你去内殿休息。」
她一脸担忧地扶起我,转身时,却在我耳边低笑:
「明珠蒙尘终有时。
「傻妹妹,你还真当当年的太子殿下,有那么些闲工夫,与你互诉衷肠?」
6
明珠蒙尘终有时。
当年裴衍给我写信:
【佳人如明珠,明珠蒙尘,无人识。
【但,终有时。】
他说我是蒙尘的明珠。
说我很好。
说我值得被爱。
他的这句话,就如一道清亮的月光,照进我阴暗晦沉的生命。
可宋知微是怎么知道的呢?
由不得我多想,蛊虫入体那一刻,已经开始啃噬我的骨肉。
我躺在床上,浑身都在颤抖,却拼了命地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会被人笑的。
我在裴衍落魄时嫁给他,以太子妃的身份进宫。
最终却得封一个「宸妃」。
他们早笑掉大牙了。
再叫他们知道裴衍为了他的皇后,让我沦为药鼎。
我又要成街头巷尾的笑料了。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就像小时候想要人抱,却无论如何都喊不来人时那样。
我好像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
沉溺到令人窒息的疼痛中,全是那些让我不堪的、痛苦的画面。
冰冷的庄子,给我脸色的下人。
疾言厉色的母亲:
「他们苛待你?你堂堂相府小姐,他们为何苛待你?
「你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是不是你举止不当?言行不当?!」
冷漠寡言的父亲。
笑里藏刀的姐姐:
「妹妹长得真好看,还是别院的山水养人,该不会怪阿爹阿娘从不来看你吧?」
盛大的封后典礼,我的夫君,我的姐姐。
「不愧是陛下不顾群臣反对也要立的皇后,比那狐媚子似的二小姐端庄多了!」
「独宠十年有什么用?十年无所出,陛下没休了她算仁至义尽!」
下身撕裂般的疼,甚至还有几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唉,好俊的一位小郡主。」
「到底谁给夫人下的药,真是作孽啊!」
不。
不是的。
我的人生不至于如此不堪。
裴衍不是这样的。
他一个从未进过厨房的人,为了我学做长寿面。
一个最要颜面的人,为了我的生辰礼四处借银子。
在最需要低调的时候,因人说我几句闲话,当街与人大打出手。
回到东宫后他连拒三次陛下赐予的美人。
独宠我一个。
他总是搂着我:
「沅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总有一日,你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我要将这世间最尊贵的一切捧到你面前!」
他还给我写过那么多信。
因着他的频频来信,庄子里的下人才没再敢欺负我。
他说我是他最宝贵的明珠。
「明珠蒙尘终有时。」
可,宋知微如何知道的?
是……他和宋知微一起,逗我的游戏吗?
都是……假的吗?
我猛地睁眼,疼痛利刃般穿透我全身各个角落。
我从床上爬起来:
「夫君,夫君?」
琳琅匆匆赶来:「娘娘,娘娘怎么了?」
「陛下,陛下呢?」
「我……我疼……」我的眼泪落了满脸,「我好疼。」
那蛊虫仿佛要往我心底最深处钻。
将我整颗心都吞食干净。
「娘娘……陛下这个时候……」琳琅也跟着哭,「在皇后宫中啊。」
轰——
我跌坐在地上。
仿佛有什么轰然倒塌。
随之而来的是一口鲜血。
假的啊。
都是,假的啊。
什么明珠,什么夫妻,都是假的。
「娘娘,奴婢……奴婢这就去找陛下!」
我躺在冰凉的地上,望着窗外清幽的月光。
致命的疼痛过后,竟只剩下微痒的酥麻。
那些让我痛苦的画面逐渐斑驳,远去。
又重新在脑中成形。
还是原来的模样,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脑中反反复复,就两句话:
由爱生嗔,由爱生恨,由爱生痴,由爱生念。
无嗔、无恨、无痴、无念。
也罢,无爱。
我从地上爬起来。
外面传来琳琅欢欣的叫喊:
「娘娘,陛下来了,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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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宋琏纠缠了三世。
第一世,他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许久,终于抱得美人归。
第二世,他将我射死在城门上,转而娶了白月光。
一人一世,他水端得可真平。
再次睁眼,宋琏满心欢喜地来将军府求娶我。
「宁宁,我愿以天为媒,以地为聘,八抬大轿娶你入门。」
我像第一世那般,扬着纯真无辜的笑:
「宋小将军当真是要娶我?」
「可是怎么办呢?我似乎不太愿意~」
1
守城将领说,让我求救时喊得卖力些。
我被他吊在城门上,嗤笑道:「不必了。」
城下,我的夫君一身铠甲,手持银枪,立在兵士中。
玉面朱唇,英姿勃发。
好一个少年将军。
他身侧站着娇滴滴的太子妃:「琏哥哥,求你,别放弃,咱们为了这一刻已经努力这么久了。」
婉转的莺啼,最是动人,于是,少年将军被她说动了。
他停止了脚步,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哦,对了。
差点忘了。
我才是他的妻。
2
「瞧,我说不用了吧?」我平静地冲着守城将领笑了笑,「抓一个不受宠的将军夫人,将军这买卖失策了。」
急风吹过双眸,朦胧出一层雾。
对呀!
抓我这个不被重视的有什么用呢?
不过也对。
只有不被重视的,才会被丢在寺院里。
他的心上人,他日日守着,怎么会被抓呢?
「是吗?」男人亦笑了笑,脸上挂上了几分阴狠,「那这样呢?」
长剑划过,他轻巧地就削去了我的一只耳朵:
「宋夫人别急,总得给咱们宋将军再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温热的猩红,染上了我白色的衣。
右耳畔是刺骨的疼。
总得给他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大约是疼蒙了,不该软弱时候的我,竟然想试一试:
「夫君——救我——」
眼泪混着血,顺着脸颊滑落,我唇动了动。
我看见人群中银色的身影也动了动。
「琏哥哥,我怀孕了,你知道的,我腹中是太子唯一的血脉了,你不能放弃我们娘俩的。」女人娇弱地恳求说。
如此娇弱。
如此依赖。
果然,那道身影虽愤怒地瞪红了双眼,拳头紧握,可最终还是安静了。
看,失败了。
3
我瞧着墙下的戏码,早已经习惯了。
暖了宋琏的心四年,终还是没有暖热。
他最是听劝,却不是听我的。
所以七日前,他能在陪我论经时,把我径自丢在了寺院里。
他说:「昭宁,你素来要强,雪儿她不如你,她还怀着孕,此刻她更需要我。」
「这是我欠她的。」
可他似乎忘了,怀孕的可不止她一个。
我哭着求他别走,可他终究也没有回头。
4
「还真是心狠呀!」
城墙上的男人叹道。
他不信邪地笑笑,又是一剑划过,左耳也离开了我。
「琏哥哥,他们太狠了,昭宁这般模样,便是救下来必定也不肯活了。」
「不如——不如我们给她个痛快吧,给她保留最后的体面!」柳韵儿「担忧」地说。
她素来良善又柔弱。
这般要杀人,定也是为了善解人意,替我解脱。
嗯,是的。
那道银色身影果然听劝,呆滞了许久,猩红了双眸,咬了咬牙,终是接过了弓,搭箭上弓指向了我的胸口。
「昭宁,对不起,你不是想要我的心吗?」他说,「来生,我全都给你。」
5
醒来的时候,是在我未出阁前的屋里。
我知道我重生了。
【系统,你还在吗?】我心里发问。
系统傲娇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在呢。】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重生了。
严格来说,这是我的第三世。
第一世,宋琏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许久,我终在他数次的英雄救美,和一生一世一双人独属的深情中,嫁给了他。
将门女与少年将军的佳话。
他将我宠成了娇女,我也爱上了他。
所以,在他意外离世后,我痛不欲生,颓废了许久,终寻得了这个重生系统。
在我重生后,我满怀欣喜地奔向了他。
我想跟他说我对他的思念,对他的执着,说他当时有多爱我。
可我没想到,他却不认得我了。
还爱上了上一世他曾不止一次拒绝过的柳韵儿。
后来,他的柳韵儿被太子看上,成了太子妃。
而他终娶了我。
系统说也许有一天,他可以想起前世,让我不要放弃。
那时我激动了许久。
我尽心尽责地做好一个少将军夫人,照顾好他的一切生活起居。
他喜欢剑,我跟着匠人学,顶着酷热,为他亲手打造了袖剑。
他喜欢茶,我跑遍全城为他寻。
就连我最不喜欢的针线活,我也一次次地拿起,让他的衣衫从不假手于他人。
那一次他在战场上失踪,我一人一马寻遍了大半个姜国。
我以为我再努力点,终会让他重新爱上我的。
明明那一世,他那么爱我。
可在他将我丢在甘霖寺时,我才蓦然醒悟。
四年,整整四年。
我没让他想起前世,他的这颗心,我大抵永远也暖不热了。
6
上一世被射死,所以连带着这一世,我会常伴心口疼。
系统说,这是重生的代价。
「小姐,出大事了,将军让你快去前厅看看。」
「宋家小将军来找您提亲了!」
绿袖走进来满是激动地说。
宋家小将军?
我愣了下。
宋琏?
怎么会?
前两世的时间线来说,他该是还不认识我。
我神色淡漠地步入前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紫色衣衫的宋琏。
宋琏素来不喜欢紫色,偏我喜欢,往日我总撒娇耍赖让他穿上。
今日倒是转了性了。
瞧见我进来,俊美无双的男人眼底闪过一抹愧色,他慌乱地走向了我:
「昭、昭宁——」
言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谨慎。
【小心点,小丫头,他这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系统突然低声与我说。
说罢,它似乎觉察了自己失言,在我脑中不安地疯狂转动着:
【不,冒犯了,该称沈姑娘才是。】
男人蓦然走上前了一步,又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似乎怕吓到我一般。
还有前世的记忆?
我神情一滞,脸色苍白得失了血色。
刚才他的神情,竟然与第一世初见一般无二。
那时我被马惊到,他救了我。
也是这般慌乱,急迫却又带着小心翼翼,似乎急切地想补偿什么。
一瞬间,我的心似是沉入寒冰窟般寒彻。
【系统,这究竟是我第几次重生?】我冷声问,【说。】
系统在我脑中转了又转,许久才幽幽道:【这、这是你的第四世了。】
【那他的记忆呢?】
【一直在。】
她似乎无力隐瞒了,直接摊牌。
所以她告诉我,有可能宋琏能找回记忆。
让我不要放弃。
原来,呵——
他从未失去过。
蓦然,我身子猛然颤抖,几乎撑不住身子了。
指尖握在掌心,心口微微发疼。
第四世——
「昭宁,你素来要强,雪儿她不如你,她还怀着孕,太子远在边疆,此刻她更需要我。」
……
「昭宁,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
「沈昭宁,雪儿不过是维护你的清白,你竟将她推进水里,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
「宁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宋琏此生,非你不娶——」
……
两世无数的话语交织,如潮水般翻滚在心头。
我蓦然一笑,眼睛竟淌出了泪:
「所以第一世,他选择了柳韵儿是吗?」
一瞬间好似许多事都清楚了,所以才说他欠她的。
那一世,他对柳韵儿分明不理睬分毫。
可上一世,他任凭我如何努力,却一次次被抛弃。
一人一世,他水可端得可真平。
「沈姑娘,宋琏今日来向姑娘求亲,愿以天为媒,以地为聘,将天地送给你,用八抬大轿娶你入门……」
男人捧着礼单,认真且深情地说。
「是吗?」
我笑了笑,眸底却寒彻了心。
我究竟是如何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相信了他这拙劣的演技。
手指轻巧地接过礼单,随意地丢在了脚下。
我的脚「不经意」地踩了下。
我像第一世那般,扬着纯真无辜的笑:
「宋小将军当真是要娶我?」
「可是怎么办呢?我似乎不太愿意~」
7
宋琏被我赶了出去,他说我只是还不认识他,他不会放弃的。
他眼中是浓烈的深情,猩红的眸,以及眸底那失而复得的欣喜。
那日之后,系统像是哑巴了一般,一言不发。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了七日,不出门、不见人,径直避开与宋琏初见时他的英雄救美。
及至第八日,太子府亲自送上门的邀约,我终避无可避。
太子府这次的春日宴,本就是为我而设的。
圣上有意让我嫁给太子,而太子就设宴邀约,见我一见,观察我德行。
安静地坐在京城贵女、贵子中,我未曾言语。
四周熟悉的嘲讽又起来了。
「听说沈姑娘自小跟随沈将军在北疆长大,不知沈姑娘琴棋书画可都会?」一女子问。
「阿音,瞧你说的,谁不知北疆野陋荒败,咱们沈姑娘可是有名的美人废物,琴棋书画?你说呢?」另一女子回。
「啊?那还真是咱们京城闺门女比不上的,咱们自小就被当作大家闺秀养,可真羡慕沈姑娘有沈将军罩着,可以随意地当个美人废物。」女人故作姿态地嘲笑着,「要不,美人废物,本世子作首诗,你拿回去好好背背~」
……
嘲讽的言语带着挖苦和刻薄。
宋琏蹙起了眉,握紧了拳头,蓦然站起了身。
那一世便是如此,初见时,马车前他英雄救美,我对他心生好感。
但真正对他芳心暗许,便是这次他与我出头。
我的父亲驻守北疆十四年,我自小随他在北疆无拘无束长大。
被陛下召唤回京时,我才发现自己与京城贵女们的不同。
我不会作诗,不会琴棋书画,甚至连最基本的贵族礼仪都不会。
每每赴宴都被她们讽刺得一无是处。
她们叫我美人废物,说我真给沈老将军丢脸。
那时我虽强撑着,可心里自卑极了。
宋琏便是在这个宴会上挺身而出,不仅将讽刺我的话纷纷怼了回去。
他还与我说:「沈姑娘无需与她们一般见识,你自有自己的才华。」
那一刻我好似遇到了知己。
我在武学上一点就透,对兵法一看就会。
可对京城的贵女们来说,这只是不务正业。
所以在他为我争辩时,我那颗心便沦陷了。
后来那一世,我也曾靠这个宴会来找宋琏还爱我的证据。
我早早地穿戴着他最喜欢的衣衫来赴宴。
可是他却带着柳韵儿一起。
那一次,他自始至终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8
「各位未免——」
「干你们何事?」
宋琏沉着眸子,开了口。
却被我硬生生地打断了。
我嘲讽地笑了笑,从腰间抽住匕首,随意地掷出,那匕首尖擦着适才让我背诗男人的脸而过。
利刃刺入墙中,他几根发丝纷纷扬扬而落。
「沈昭宁——」
男人恐惧地望着我。
我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走向了墙,手指随意地拔出了匕首:
「各位真说对了。」
「我沈昭宁可真的琴棋书画样样不会。」
匕首玩弄在指尖,刃尖随意地贴向了刚刚还笑得很是开心的女人。
银光轻轻点在她的额心、鼻尖、下颌上。
她吓得瑟瑟发抖。
「可是我会发疯呀!」
「各位贵女、贵子们,对北疆可真不了解。」
「茹毛饮血,各位都没听说过吗?就像这样呀!」
刃尖冰冷,女子脸颊抽动,她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我就划破了她的脸。
蓦然,匕尖我换了方向,径直地刺入了桌案,大半个匕身都入了梨花木。
所有人都冷战了下。
我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帕子,细致地擦着手:
「诸位觉得好看吗?从今日起,我沈昭宁再听到你们任何一人阴阳我,我可不介意去各位府上,与你们交流交流。」
帕子丢在了桌上,匕首轻易地便拔了出。
满座人皆安静,一个个缩着脖子看向我。
「沈姑娘,我适才只是想帮你。」
路过宋琏时,他突然出手拦住了我。
君子灼灼,清冷俊美。
他今日还穿着我最喜欢的紫色衣袍,眼中带着愧疚、与狗瞧见了都感动的深情。
他的手攥上我的衣袖,眼底是小心试探和讨好。
原来是这样的呀!
那时有着记忆的他,看着我讨好的模样。
他内心也该笑疯了吧?
清风透过窗牖吹拂了进来。
我淡淡地瞟了男人一眼,笑了笑:
「这位公子,你哪位?别学狗挡道好吗?」
……
9
我在太子府造次的事,第二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们称我为悍妇,但我并不在乎。
融不进去的圈子,别融。
不该爱的人,也千万别爱。
这是我三世才懂得的道理。
许是真的被我吓到了。
连太子都明确向圣上表明心迹,绝不会娶我为妻。
阿爹听到消息时,气得胡子乱翘。
愤愤地与我说,这几日他要出征,等回来必定找太子算账。
我看着愤慨的父亲,只觉得亲昵又有趣。
只是突然,他的身影一片模糊,我头刺痛不止,一个凄冷的声音盘桓在我脑中:
【骗子!骗子!骗子!原来都是骗子!】
【宋琏,你为了给她报仇,骗我成亲,杀我父兄。】
【我沈昭宁用这条命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10
醒来的时候,那莫名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但我知晓,昏前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锥心的痛。
系统还是没回应。
倒是丫鬟绿袖递上了陆沅儿的请帖。
陆沅儿是曾经我在京城唯一的朋友,她是礼部侍郎之女,也算是我第一世与宋琏的媒人。
那日,她邀我乘船游湖,船至中央,我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是宋琏救了我。
他是正人君子,说要为我清白负责。
次日便登门求娶了。
父亲原是不愿的,我家出身将门,宋琏亦手握兵马。
那时圣上本就有意将我许配给太子。
若是私自结亲,必少不了圣上猜忌。
可不知为何,那日的事不胫而走,满城皆传言,我的清誉和名声已毁。
加之宋琏愿意交出兵权只为求娶。
父亲无奈,也就同意了。
可也因此得罪了太子。
只是后来宋琏待我极好,将我宠上了天,渐渐地,我与他游湖的这段故事,反成了佳话。
「小姐要去吗?」绿袖瞧见我捏着帖子发呆,低声问。
我想到脑海里那一声声的骗子,笑了笑:「去呀,怎么不去呢?」
有些事呀!
过去未曾多想。
如今倒是要分辨一二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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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4-03-04 10:30:08  更:2024-03-04 10:3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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