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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古玩笔记》三爷给你聊聊真实的古玩圈[第177页]

作者:齐州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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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爷满不在乎笑了:“大妈,就这点儿东西,您老甭客气。其实,咱们这一路来,路上到处都是吃的,就是您诸位不知道怎么吃。”

    “哦?”老太太疑惑问:“把式,你说的是庄稼地里那些?”

    “对喽!”杨爷叫过崔管事、小张儿指点:“你们瞅哇,地里不到处是玉米、高粱?还有豇豆角!这些玩意,都是咱们穷人遇上青黄不接的年景填肚子的玩意儿呢!这里人都跑光了,地里的粮食可有的是。摘下来煮煮,就是一顿饭呐!”

    好嘛,杨爷一说,大家伙儿才知道敢情地里这些玩意儿还能这么吃!于是乎崔管事、刘安生领着家丁,路边的富贵大爷们亲自下地,捋胳膊挽袖子不分青红皂白摘了几堆豇豆、老玉米,有些饿得当时就啃,吃到嘴里却咽不下去,杨爷哈哈大笑,指挥小张儿、刘安生在镇上找了几口大铁锅、水桶,架锅添水,自己大厨一样背着手指挥这群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大爷们烧水做饭。


    鼓捣了半天,终于水开火旺,杨爷大喇喇叫大家伙儿把来不及洗的老玉米、豇豆角都扔了进去,咕嘟咕嘟除了两袋烟工夫,那淡然醇香的味道四溢传开,连老太太也好奇地领着大少爷来看。


    “把式,这玩意儿能吃么?”大少爷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腼腆,有了小芝麻烧饼垫底,他也不嚷嚷回去送死了,只是手里抱着的楠木小盒子叫老太太不时打量着直犯嘀咕。

    杨爷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看火一会儿添水,周围一圈人鸭子吃食儿般瞪眼儿伸长脖子咽口水,都十分佩服这敦实老道的车把式,几个带兵的管带还偷着私语,不知道这位爷是多大前程。


    “大少爷,您瞅!”杨爷甩甩汗珠子,指点道:“老话说得好,棒子面儿粥里落土鳖——糊涂蛋儿!哈哈哈,我就是个糊涂蛋儿,这玩意儿,碾碎了是棒子面儿,咱京城老百姓最爱的家常饭。单吃呢,现今过了日子口,就老了,可绝对能填饱肚子,豇豆味儿不好,嚼在嘴里发木,吃下去有点涨肚,可毕竟是粮食呐!您尝尝!”

    俩带着须子的玉米黄橙橙地,颗粒饱满,瞅着就甜,大少爷有点矜持地用衣襟兜着吹了好久,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儿,低头细语:“亲爸爸,您、您吃。”

    老太太正眼不看他,招手叫过杨爷,异常温馨和气问:“把式,这东西怎么吃啊?”


    杨爷一愣,忍着笑:“大妈,您这么着,拿起来,用嘴顺着啃。”

    “啃?”老太太犯了愁,她哪里啃过这些玩意?李总管体贴,擦净了手,就要搓玉米,老太太后头一个俊俏丫头冲杨爷摆摆手,接过一个,从脑后取下个点翠镀金簪子,把玉米粒一个一个剔下来,小心翼翼捧给老太太。大少爷轻叹一声,叫过小少爷,俩人方才就没吃饱,对着玉米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一面吃,小少爷乐得满脸红光:“吆!这玩意儿真好吃!比、比一桌子40道菜还强!把式大叔,你啊,不赖!”

    一说不赖,周围众人纷纷顾不得礼仪身份,七手八脚捞摸玉米,捞不着的就捞豇豆角,吭哧吭哧大口吞咽,塞了一嘴玉米粒噎得直跳脚的李总管看满嘴大嚼豇豆角的崔管事直打嗝,冷笑不止,不想自己个儿也被噎了,顿时呛得满脸通红,俩人对着眼儿大声咳嗽,引得众人憋了笑大快朵颐,出京百十里,终于吃了餐饱饭。


    老太太翘着兰花指,捏着玉米粒也吃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吩咐李总管、崔管事多摘些,煮熟了带着,男的一人分俩,女的一个。趁下人们忙活,大少爷慢慢溜达到路边一块巨大的山石旁,扶着俩仆人,颤巍巍爬上去,手搭凉棚,往京城方向远望。


    不大会儿,便垂泪不已。杨爷还纳罕呢,这么老远,能看见京城?不料老太太领着小张儿、崔管事、李总管也爬上巨石,对东南面色凝重。


    杨爷几步上来,崔管事却拉着他一脸死灰,“嘘!”扎煞着手,阻止杨爷说话。


    山峦起伏,远近景色旷然入目,十里芳菲天蓝如碧,极目之处,果然远远瞧着浓烟烈火直冲九霄,打着旋儿如阴霾冥火笼罩了那座足有600年的天子帝都!

    大少爷泪如雨下,老太太面色铁青,皱眉里堆积的脂粉噼里啪啦直掉沫子,李总管、崔管事、小张儿垂手暗泣,如丧考妣。


    他们当然不知道,七月二十一这天,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城战役中,遭到了开战以来最重大的伤亡,也遇到了一些最为“奇奇怪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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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当然不知道,七月二十一这天,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城战役中,遭到了开战以来最重大的伤亡,也遇到了一些最为“奇奇怪怪”的事。

    因洋鬼子各国对大清态度不同,各国朝廷体制不一,既有君主立宪,也有君主专权,还有民主共和,得了这信儿也有早晚,所以,他们出兵时间也有早有晚、有多有少、有真有假,还得算计着离大清国远近不同,到了七月上旬,才在天津卫凑足了兵力,顺着运河北来,叫喊的最为厉害的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摇晃着他那支残废的手,痛骂了大清一顿,派了陆军元帅瓦德西率领2万多重兵,架着铁甲船要跟大清玩命儿,可惜路途遥远,还在海上呢,只有驻远东的1000多兵马紧急开赴天津。

    英国人是老奸巨猾的鸡贼精,陆军兵力不足,绝大部分被荷兰人牵制在南非,对大清又不敢掉以轻心,早就憋着用“以华制华”的诡计,叫亚洲人自杀自灭,因而派的3000兵马,多是又懒又凶黄猴子一样的印度土兵,正经的白人,只有200多的火枪队和水兵队,还有支200多人精锐部队,则是从威海卫殖民地训练出来的“华勇营”,一水儿的中国人!

    跟德国人不对眼儿的法国人,这回没凑多大热闹,从上海派了1000余人的陆战队,跟美国人亲得火热。美国人起初也不愿意凑合,只派了2800人的海军陆战队,名义上是奉了总统命令“维护清国华北安宁”,其实,烧杀抢掠他们一样没落下!

    俄国老毛子最不是东西,沙皇尼古拉二世不仅悍然下令派了15万大军,杀戮了黑龙江北海兰泡地区的数万中国人,将远东各处中国人屠杀一空,大军三路齐发,连下东三省,闯关夺地,肆意吞并,还派了近5000兵马,跟着其他洋鬼子一起攻入京畿。

    日本小鬼儿离着中国最近,也最诡计多端,自甲午以来便跟英国佬合计好了,要图谋中华,一听说出兵华北,明治天皇便吩咐元老大臣稳坐钓鱼台,先看着各国手忙脚乱调兵遣将,欧美洋人离得太远,兵力、武器、后勤毕竟不方便,吃了不少苦头,大清国呢,则是与虎谋皮,光绪爷还真诚无比给明治皇上写了言辞恳切的求援信,说:“西方列强此次大举来犯,岂单独为中国而来?亚细亚一洲,唯有我国与贵国独立期间,我国不存,贵国岂能独存?所谓唇亡齿寒也……大事不得不维同洲是赖,敬请尊复云云”。意思很明确,请日本不要掺和。不几天,英国、德国都来了信儿,一个出钱,一个给官位,叫明治皇上出兵参与侵华。经与元老重臣协商,明治皇上给英国人要了100万英镑的出兵费,并答应了德国皇上,日本将领将出任八国联军总司令部的高级参谋。接着便把狗脸一翻,派了早已整装待发的第五师团22000余人全军赴华,一举成为八国联军中兵力和战力最为雄厚的中坚力量,还把早就让无数间谍汉奸们探查到的情报拿出来“共享”,自告奋勇当起了西洋鬼子的开路先锋,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成了最凶悍邪恶的“东洋鬼子”!

    奥匈和意大利两国,本身国内也在闹腾,自顾不暇,各自只派了50来个人装装样子,在法、美两国严密“保护”下,这100来人跟在八国联军最后,小心翼翼举着旗帜到了北京城下。

    面对15万的大清朝廷兵马和30多万号称刀枪不入的义和拳,这群只有2万多人的各国洋鬼子,实在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撞了什么通天大运还是各国神仙保佑,竟然丝毫无阻、老牛拉破车似得摆着混乱不堪的阵型,慢吞吞渡过一个个城池,击溃了数十万或是装备精良或是“刀枪不入”的官兵、义和拳,在七月二十一日凌晨,打到北京城朝阳门!

    为了统率这群红眉毛绿眼睛大胡子小矮子杂七杂八拼凑起来各怀鬼胎、勾心斗角的联军,各国洋鬼子们也吵翻了天:德国人跟法国人是世仇,英国人、小日本儿跟俄国老毛子暗中较劲儿,奥匈帝国倾向德国人,意大利一向首鼠两端,墙头草随风倒,只有美国佬使出十级泥瓦匠的本事,在各国军队里和稀泥,末了,这群七拼八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才决定:出兵最多的日本人为左翼,最鸡贼的英国佬带着印度兵和华勇营在右翼,美国人在中路,其他洋人兵马一股脑在后头,为避免城下火并,奥匈帝国、意大利人插在德国人、法国人之间,防止他俩自己打起来。

    费尽心机的作战计划制定得不错,可面对高耸入云固若金汤的天子帝都,这帮洋鬼子也乱了套,半夜里,日本小鬼没按照昨晚约定好的,跟俄国老毛子一起发动攻击,而是拔营先去,在朝阳门跟大清官兵打起了炮战,不甘落后的俄国人气得怒火中烧,朝东直门开去,跟董福祥甘军杀在一处。美国佬则得了汉奸情报,偷偷开到东便门外伺机攻城,英国佬、法国佬挥师在后,保护着意大利、奥匈帝国那100来个大头兵,在远处故意慢腾腾往这儿赶,坐山观虎斗。


    这场大战十分激烈,败退回京的虎神营、神机营、武卫军、义和拳虽也乱成一窝蜂,毕竟脚下就是天子帝都,京师重地,因此乱归乱,却个个奋勇争先,跟各国洋鬼子奋勇冲杀。荣中堂也豁出去啦,见端王、庄王、步军统领衙门左右翼总兵、义和拳大师兄们都跑了个精光,只好将武卫中军的兵马一部派往皇城里天安门、端门守卫皇宫,一部开赴外城,跟甘军和武卫左军在九城城楼上打枪放炮,战火硝烟弥漫四散,震天动地的枪炮声震得这座600年帝都惊悚不安,血腥气直冲鼻子,几下里死伤惨重,甘军、武卫左军打得有声有色,还把大炮拉上来,跟日本小鬼对着放炮,炸得小日本人仰马翻,很是折损了不少人马,英国佬紧接着跟上来,跟日本人一起发炮还击,俄国老毛子也被甘军堵在东直门,董福祥将军临危不惧,挥刀指挥着甘军左右反击,杀得俄国老毛子在城下惨叫连连。

    战况焦灼,可大清官兵都知道,皇上、老佛爷还在城里呢!宫里还在发布嘉奖各军的谕旨,再怎么说,也不能叫洋鬼子冲犯了两宫的圣驾呐,万众无声凝聚成的一股血勇之气,令他们视死如归,一个倒下去,再填上十个,就这样为了一个最简单最庄严的心思,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凶恶的洋鬼子牢牢堵在外城。


    不料大战正热,得了汉奸情报的美国佬,在京城老百姓的引导下,从东便门翻门入城,顺着外城杀入内城,瞬间改变了战况!那些懵懵懂懂早先还跟着义和拳大喊杀敌保国的老百姓,早已被京师的乱劲儿闹得半死不活,麻木却奋勇帮着黄头发绿眼睛的美国人打入自己的帝都,有些个竟然鼓掌叫好,帮着美国人指路,偷袭官军,城墙上的官军见腹背受敌,顿时士气大衰,又来了一次丢盔卸甲撒丫子逃跑,冲乱了各城防御,片刻便溃不成军!



    
    
    战火硝烟中的北京城



    

    帮着洋鬼子翻墙攻打皇城的北京老百姓。





    
    

    华勇营,英国佬从山东威海卫招募的中国雇佣军,全套西洋训练和武器,在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1902年,英国朝廷特意挑选了12个华勇营官兵,参加了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加冕典礼,被爱德华七世授予英勇勋章。
    @xmx390 2017-05-08 10: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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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了头筹的美国佬成了八国联军中最先攻入北京的兵马,也不去救援东交民巷、西什库教堂的洋人,先于皇城外头休息,中午时分,英军攻破广渠门,俄军攻破东直门,日本小鬼攻破了朝阳门,八国联军一拥而入,占领了北京外城,损失惨重的大清官军退入皇城巷战。


    被严严实实包围在皇城里的官军们不知道,他们的最高统帅、钦命练兵大臣、钦命总管京师防务大臣荣禄荣中堂,在向皇城内的禁卫军传下最后一道死守命令后,领着军机处的几个官儿,从西直门逃往直隶保定府。而之前好几个时辰,他们的誓死效忠的皇上、皇太后早已扔下百万臣民、祖宗社稷,乔装改扮逃得不知去向。他们更不知道,那些前些天还成天介叫得最响“扶清灭洋”“忠君保国”的义和拳大大小小的师兄首领们,除了一些来自山东等地实诚的汉子还在各处奋勇巷战,剩下的不是跑了个精光,就是把衣裳换了,头巾一扔,蹑足潜踪混入受尽苦难的京城老百姓人群里,眨眼间又成了跳着脚欢呼雀跃欢迎八国联军的“良民”!


    美国人惊奇地发现,他们刚耀武扬威进了大清门,从天安门九卿朝房、天街直到端门里,闪烁着无数穿着古老服饰,在阴暗处对着他们卯足了劲儿施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鸟枪、弓箭、弩箭、投枪、火枪、铁炮、铜炮,铺天盖地弹如雨下将这些肆意侵入的洋鬼子打得抱头鼠窜血流成河,在得到英、日、俄三国协助下,几十尊火炮对着天安门、端门“轰!轰轰轰!”炸开了花!不多时,踩着死尸枕藉血肉模糊的地面,洋鬼子战战兢兢到了端门外,又是一阵猛烈的枪声箭雨,射穿了不少鬼子兵的喉咙。


    还是一震剧烈炮声,炸得躲在暗处的大清官兵死伤殆尽,端门两扇巨大的包铁皮城门轰然洞开……

    与此同时,日本鬼子、俄国老毛子攻入东华门,庚子年七月二十一,下午,紫禁城陷落。
    撞了大运的八国洋鬼子,不仅解救了东交民巷、西什库里奄奄一息的外交官、教民和少得可怜,死伤殆尽的护卫队,居然沐猴而冠、肆无忌惮成了这座大清国帝都的“主子”。联军代理司令替紧急赶往北京城的瓦德西元帅下了一道可以载入史册的命令:各军放假三天!把劲头儿对准北京城里的金银财宝美女玉帛,干吧!

    于是乎,这群自称最民主、最文明、最自由、最高贵、最发达的各国洋人,对着“半开化半野蛮”的大清京都和百万人民,开始了最野蛮、最凶残、最无耻、最荒淫、最可怖的公开烧杀抢掠!

    除了日、美两军严密守护住大内紫禁城,防止各国单独“进宫抢掠”,一队队兴高采烈得意忘形张牙舞爪出了牢笼饿狼般的鬼子兵,疯了一般自军营跑出来,在汉奸、教民的引导下,四散冲向御苑、王府、庙宇、官衙、道观、商铺、豪门、青楼,在硝烟和血腥气里,寻找自己的猎物,把这座本已流离失所残破不堪的古城,搅得乌烟瘴气昏天黑地,带入更加黑暗的炼狱!


    俄国老毛子最凶残,他们这群早已在史书上注明的“罗刹鬼”,对女人的兴趣超乎想象,跟畜生毫无两样,先抢光了西苑三海,骑兵又冲向西郊颐和园,无论在城内还是城外,遇见女人,不论上到80岁还是下到10岁,脱了衣服就奸淫,临了还得割下女人的奶房或者小脚,带回俄罗斯做纪念!宫廷、王府收藏历代的翡翠、珍珠、碧玉和宝石,大部分被他们抢走,邮寄回国。

    在抢劫户部、内务府时,俄国人遇到了一个更为精明强大的对手——日本小鬼儿。日本鬼子,早在多年前就利用无孔不入的奸细,摸清了大清每一个衙门、宫殿、大臣家里收藏了多少金银珍宝。他们就算闭着眼,也知道这些衙门、宫殿、御苑在哪儿。于是,户部银库的200多万两白银被排着整齐队伍、非常“严谨”的日本小鬼儿搬空,只嘲弄似得给俄国人留下了100两银子。内务府银库、缎匹库中的60多万两白银和数不尽的丝绸、古董、瓷器被他们搬运一空,端王府、庄王府秘藏的100多万两金银珍宝,嵩祝寺、万寿寺、智珠寺、大光明殿等皇家寺观中的大量金玉佛像、法器数万件被他们运回东京。
    单从西苑万佛楼里,他们就抢到了1万多尊乾隆爷给孝圣宪皇太后祝寿铸造的各类金佛,连同六部九卿各官府的文书档案上百万件,都在这群被联军称为“东亚勇士”的日本小鬼“细致精密”地抢劫下,远赴东洋。


    英国人很“文明”,他们手下的印度各邦土兵在印度穷惯了,眼皮子浅,见了珍珠,便扔下翡翠,见了宝石,便扔下金锭,最后只抢到了堆积如山的珍贵毛皮和绸缎。而白人是“文明”的,“高贵”的,英吉利绅士们抢劫也很“文明”,他们把要的东西小心翼翼搬走,不要的东西全部敲碎,而不是像德国人一样打碎,他们特别喜欢中国的瓷器、珐琅器和漆器,从太庙、西苑、王府抢掠了上百车,堆满了几十间大屋,连同无数被奸淫过妇女的肚兜、砍下的小脚、手臂,也准备带回英格兰显示他们的“战绩”!

    德国人因为死了个公使,更是气焰万丈无法无天,仿佛要发泄德意志帝国的威风,不仅把男女老少赶进一条条胡同里,不分老幼用马克沁机关枪猛烈扫射,杀人如麻,赶尽诛绝,数日之内杀得北京城里血海滔天,增添了数万冤魂,还把金银元宝当成了猎物,专门抢劫当铺、银号和豪门窖藏,西苑三海里珍奇古董也被德国人泄愤似得烧砸一空,化为乌有。

    法国人驻扎在景山寿皇殿,他们是欧洲有名爱贪小便宜的人,且酷爱中国古瓷、古画,于是京城各处王公贵胄、豪门大户收藏的历代古瓷、古画被他们横扫一空,连着寿皇殿里大清历代先皇们的玉玺、金印和宫廷法器,也被抢掠甚多。

    奥匈、意大利人拢共只有100来个大头兵,有俩还因水土不服,拉肚子死在北京,这哥俩儿不敢光明正大地抢,只跟着法国人或德国人屁股后头捡漏,奥匈帝国的人到处杀人,杀男的,为了要他们的大辫子,杀女的,为了她们的绣花肚兜和绣花鞋,连老百姓家里的银首饰、螺钿匣子、鞋拔子、玉佩和寺庙里的欢喜佛、钟磬锣鼓也要,零零碎碎抢了好几间屋。


    

    八国联军正在对坚守紫禁城的清军与义和团实施炮击



    



    美骑6师官兵在瓦德西检阅中





    





    



    
    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后,为维持皇宫内外治安,由美军把守紫禁城午门,日军把守东华门、西华门和神武门,不准外人随便出入。为满足八国联军官兵对紫禁城的好奇心,1900年8月28日(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初四),联军总部组织各国官兵列队入内参观。图为天安门前日俄军官合影。



    

    各国公使进天安门




    
    各国公使、商人纷纷进宫。洋鬼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过了片刻皇帝瘾




    
    1900年11月28日,在清王朝首都北京的紫禁城,八国联军庆祝胜利。
    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在北京城的暴行,连随后赶来就任联军统帅的瓦德西也“惊呆”了,他用华丽的文笔,给远在柏林咬牙切齿的威廉二世写了份秘密报告:……这里,完全乱了套,尊敬的陛下,臣得说实话,整个北京城陷入一片硝烟抢劫中,他们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几乎是所有人,包括帝国士兵,没有一个不是贼,没有一个不是强盗,没有一个不在烧杀抢掠……臣很遗憾的报告您,所有士兵都像疯狂的野兽一般……


    这群自称为最“文明”的洋鬼子头几天里,在城内城外上至御苑王府,下至小民百姓,无不被他们恣意搜刮殆尽,十室九空,凡是义和拳设置神坛之处,一律被焚毁,无辜百姓的尸体,从义和拳进京开始,直到八国洋鬼子攻入京都,就没有清除过,腐臭污血尸横遍野,随着洋鬼子大开杀戒、肆意屠戮,原先最温馨、最和气、最儒雅、最古朴的北京城,尸积如山、血水如河,惨不忍睹。




    自然,这些惨剧,远在近百里之外的杨爷和逃难的这一大家子人,是看不见,遇不上的。只不过远望了半天,那位冬瓜脸老太太脸色阴沉地可怕,五官扭曲地厉害,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一个字没说出口,张了张嘴,“哇!”地嚎啕痛哭起来。

    杨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一路走来威严稳重的老太太怎么这会儿如此悲恸欲绝,摇晃了身躯全身乱抖,先是拿脏兮兮的手帕捂着嘴哀嚎,接着蹲身朝京城方向放声嚎啕,热泪走珠儿似得落了一地,直哭得肝肠寸断凄不忍闻。老太太这一哭,可把众人都引哭喽,她身后的崔管事、李总管、小张儿赶紧趴在地下痛哭不止,俩丫头跪下掩面大哭,大少爷跪了仰面嚎啕,下头的女人们无不如丧考妣甩着手帕子遮脸悲号,声震关城,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爷们无不面如死灰,垂首饮泣,空旷四野里,凄厉而悲惨的嚎哭声扩散出去,惊起无数飞鸟乌鸦嘎嘎飞旋天际,毛骨悚然望着下头这群逃难之人形形色色的哭相,盘旋几圈,赶紧逃离。

    只有杨爷苶呆呆望着这群人,若有所思。不过,旁边还有一个咧着嘴号丧似得小少爷,一面扯着嗓子换着各种腔调“哭”,一面趁人不注意,随时剥几粒玉米粒儿扔进嘴里咀嚼,津津有味地边吃边哭,看得杨爷差点笑了。


    还是李总管知心,过去跪在地下劝了老太太、大少爷很久,俩人这才止住悲声,惨白了脸,咬着嘴唇下了巨石,上车赶路。




    狼狈不堪的人群又一窝蚂蚁似得走动起来,刚才哭了那么一场,好像众人吃点那些玉米、豇豆儿被哭出了肚子,赶上天气大蒸笼一样闷热地厉害,到处地血腥气、牲口味、汗味、屁味、混杂了人血的井水味,熏得大家心神俱疲,没了精神,软绵绵跟着大队挪动步子。晚傍晌,过了关城,前头依然是残破不堪没有人烟的土路,那群乌鸦也不知怎么了,只跟着大队嘎嘎叫唤,像是送葬的吹鼓手,变着法儿得折磨这群人。


    汗出得多了,众人都焦渴,荒山野地的,上哪儿去找水呢?也没那么些水葫芦,杨爷想了想,把喂牲口的脏木桶拿出来,在浑浊雨水坑里洗了洗,灌了半桶,沉淀一会儿,才叫大家拿破瓢舀了喝,面对臭烘烘脏兮兮的泥水,老太太是喝不下了,那可咋办?杨爷吩咐崔管事,从后头车里带着的老玉米堆里,扯几根玉米杆儿,叫老太太、丫头们嚼,里头那点儿浆水,总算压了压她们几个干得冒烟的嗓子。



    太阳快落山了,前头还是没有人家,老太太犯愁:这么多人,总不能夜宿荒野呐?刘安生、崔管事骑快马往前赶了十几里地,回报一路上没有人烟,前头只有个小荒村,人都跑净了,房子家什都还好。老太太这才传下话,赶紧赶路。
    金乌西坠、倦鸟归林,远处丛山远近起起伏伏,在大地上犹如无数虎视眈眈地野兽死死盯着稀稀拉拉累垮了队伍,眼前一处村落,毫无鸡犬相闻,孤零零矗立荒野,半天,除了荒草凄迷朔风离离,什么声响也没有。

    老太太唉声叹气道:“把式,咋走了这么老远?”

    辕上的小少爷早打起了瞌睡,杨爷提着气丝毫不敢大意,他走南闯北多年,深知荒山野地不太平,陪笑道:“大妈,老话说望山跑死马,瞧着近,走起来可远呢!您瞧,好歹有个打尖住宿的地界,哎,逃难就是这么不易。也不知我老娘在我舅家咋样了。咱老百姓,苦吆!”

    一听这话,驴背上的李总管立马竖起了耳朵,身上佩刀背枪的小张儿也瞪眼冲杨爷摇手,杨爷满不在乎:“您说说,这是闹得什么?我娘常说,一家子甭管穷富,只要家里头平平安安和和气气,这日子就错不了,最怕瞎折腾!这一折腾,被折腾的人好不了,想折腾的人也一个样儿,自己乌眼鸡似得打成一团,闹得四邻不安,这日子,绝没个好。”

    “咳咳咳……咳咳咳咳……”小张儿捂着嘴冲杨爷猛烈咳嗽,直做鬼脸。杨爷叼着烟袋锅子不理他。

    车厢里无言,片刻,老太太长叹道:“你娘说的对。书上说,自古以来,人必先自辱,而后人方辱之,咱们自己个儿不长进,胡闹八闹,闹来了洋鬼子,如今后悔也晚了。把式,朝廷见天说圣母皇太后主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真的么?百姓们到底活得咋样?”

    “吆,大妈,您这话我可不敢乱回。”杨爷眨眨眼,点燃烟袋猛吸一口。老太太仿佛笑了:“一路辛苦,咱们娘们就当说闲话么。”

    “呃……,怎么说呢?听说您是宫里人,必然知道这些事儿。说实话,咱们大清国的老百姓,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

    “阿嚏!”李总管一哆嗦,五官挪移口眼歪斜,差点儿从驴背上掉下来。“怎么了这是?做张做智闹什么幺蛾子呢?都给我老实点!”

    “是!”李总管欲哭无泪,黑着脸一头冷汗冲车厢拱拱手,不敢再言语。

    “把式,这话怎么讲呢?”老太太异常和气温馨,掀开帘子,接过面无人色的大丫头递上来的水烟袋,咕噜噜抽了几口问。

    杨爷笑道:“大妈,这还用我说么,如今什么是真的?只有银子是真的,当官的俩黑眼珠子盯着白花花银子,谁还管老百姓活得怎么样?假比说写文书奏章吧,必然是去年比前年好,今年比去年好,一级级报上来,县骗府、府骗道、道骗省,省里再玩花样,写些五谷丰登万民称颂的话头送到朝廷,骗骗那些个军机处大人们,这帮人内外勾连,再给老佛爷送上去,糊弄一圈儿,你好我好大家好,老佛爷皇上也好,哼,老佛爷坐在宫里头蒙在鼓里,看看奏章就觉得天下太平无事,还做着好梦呢!”

    “放肆!”小张儿挎刀跑过来,肃然道:“大叔,你赶紧赶车,甭啰嗦。”

    杨爷瞥了他一眼,老太太一转头:“你放肆!滚一边儿去!不叫你别过来裹乱。把式,你接着说。”小张儿吓得一吐舌头,溜了。

    “说啥呀?大妈,”杨爷嘿嘿笑了:“没听那句话么,宰相合肥天下瘦,还一句我忘了,说得就是当国的李中堂和翁中堂。若说这些年朝廷一点儿没管事,也不是,可管事儿的人少,闹事儿的人多,就说今年这事儿,您瞅瞅,弄了一帮子什么玩意儿?说洋人欺负咱,我也恨,老百姓也恨,总不能咱们自己先闹腾起来哇,瞅瞅北京城还像个天子帝都么?这乱劲儿的,老百姓有口嚼裹儿活着就不易,还怕死 ?”

    老太太捧着水烟袋喘粗气,脸上阴晴不定,叹口气说:“你说的下一句,是司农常熟世间荒,嘲讽翁师傅的,他?可没少撺掇着皇上折腾。这都不用说了……说老百姓过得苦,上头不是不知道。如今这场大难,竟然闹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地步,叫咱们怎么对得住祖宗哦!”声音凄惶,又要掉泪,急的周围从人惶惶然。

    “大妈,您甭难过。您在宫里也见过老佛爷,要我说,老百姓不易,老佛爷也不易呐。”

    “哦?”

    “您琢磨啊,老佛爷多大年纪了?假比说老百姓一个家,当家老太太诺大年纪,又是个女的,操持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个人顶着,这就多不易?!能操持好自然好,维持不好,起码老太太费心费力苦撑着,有多少苦多少难,自己个儿担着。这还是往小了说,往大了说,老佛爷不过是一介女流,操持大清国这个大家,多少万万人,多少难事儿,她老人家还不都得担着?多少苦多少难也得自己受?世人都说她跋扈,要我说,不是这股子劲儿,早累趴下啦。我们老百姓有句俗话:看人挑担不吃力。这里头的苦,外人哪能知道?所以我娘常说,世人活着,都不易!”

    “哇!”一声,杨爷吓了一跳,回头看看,老太太拿腌臜不堪的手帕子双手捂脸全身抖动竟然嚎啕大哭,凌乱的白发、昏黄如雨的老泪,受尽极大委屈似得抽动鼻子,脸上管粉渣子噼里啪啦掉了一片,露出一张皱纹扭曲的蜡黄老脸。
    杨爷心里不是滋味,没等过去劝,后头车上车下一窝蜂急眉瞪眼簇拥过来,把杨爷挤到一边儿,小张儿、李总管慌里慌张恨不得把杨爷嘴拿大针缝上,一边一个哄小孩似得劝。

    小少爷站在一旁翻白眼,看风景,大少爷哆嗦了身子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大少奶奶领着几个女眷甩手帕子陪着老太太落泪,舅太爷撇嘴咋舌气呼呼不说话,其他人垂手侍立更不敢言语。

    不劝还好,众人一劝,老太太更是大放悲声,哭个呜呜呀呀没个完,急得众人直跳脚,李总管要训斥杨爷,老太太哭道:“都闭嘴。你们呐!还不如个车把式懂我的心!真是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孩子,过来……。”哀切切一声孩子,叫得杨爷心里直打鼓,低头小心翼翼走过来,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孩子啊,你叫我声大妈,我应了!别看你是个赶大车的,忠厚仁义、厚道有礼,说出来的话,直暖人心,可我的心儿!”老太太一扬头,眼中含泪悲喜交加极为欣赏盯着杨爷,没等杨爷谦辞,老太太霍然变了脸,比挂帘子都快,冲大少爷恶狠狠叫道:“不像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看看人家,再瞅瞅你!我一把屎一把尿打小把你拉扯大,叫你跟着师傅们念书识字,哼!谁知道长大成了夜猫子,翅膀硬了就要吃你额娘的眼珠子!”


    见此情景,众人大惊,噗通通跪了一地,老太太不依不饶,咬牙冷笑道:“你瞧瞧你个蔫头耷拉脑的丑样子!说啊,你不是能耐嘛?要翻天么?!我看,你念得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儿、儿子不孝,请、请亲爸爸息怒!”大少爷一头磕在地下,嗵嗵直响,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你居然还提孝字?呸!别叫我恶心了。你看看你多孝顺!闹来闹去,连家都叫洋鬼子占了,咱娘们一路叫花子似得逃难出来,你还给我摆这么副臭脸子!连个赶车的老百姓都不如,你说,我冤枉你了吗?!”

    杨爷呆若木鸡,如坠五云深中,也不知这娘俩有什么深仇大恨,老太太竟然当着众人这么发作自己的亲儿子,又觉老太太脾气实在乖谬,伶牙俐齿口舌如剑,刺得大少爷满脸通红嗵嗵磕头,头皮都破了也不敢辩驳一句。心软地杨爷赶忙躬身陪笑:“大、大妈!您可甭生气呐,您瞅,就怪我这张嘴,不知说了什么冲撞了您老,快歇歇气,咱们还得赶路呢,瞧着大少爷身子骨也不好,万一为这熬头坏了身子,这路上连大夫都没有,可怎么得了?您说呢?”

    一言提醒了老太太,这会子,可别出什么岔子,因而收了怒色,老太太欣慰说:“把式,你今后就跟着我,有你方才一番忠孝仁义,有情有义的话,佛天菩萨都忘不了你!你们,都起来吧,上自己的车去!”

    一片暴风骤雨终于散了,大家伙儿忧心忡忡强颜欢笑上了路,可怜兮兮的大少爷被几个侍从架着去后头,额头上一团青黑血污,显得十分可笑,临走,大少爷感情地望了望杨爷,咧咧嘴,苦笑。


    杨爷跟老太太算是熟悉喽,她也不再避讳,挂起帘子跟杨爷聊家常,越说越热乎,看得小少爷直愣神。老太太闭着眼神色悠然,拢了拢头发,净说些吃饭喝茶逛园子听戏的往事,别人心里有数,就是杨爷没大见识,听得津津有味,感到褃节儿上,还故意做出些没见过世面的惊诧模样,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

    “哎,这都好几天没听戏了,也不知道升平署怎么样了!洋鬼子坏呐,可别把那些砌末行头都给烧了,日后回来,我还得听戏呢。孩子,等哪天咱们回了京城,我请你听戏。你呀,绝没听过!”老太太咧着嘴,回忆起那如梦如幻眼花缭乱歌舞升平的场景,这才几日工夫,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吆,大妈,这我可得驳您一句。”杨爷故意逗笑:“我虽然在城外住,是个赶车的,日常里,载了客人,也进城听过呢!”

    “哦?”老太太笑道:“你才听过几出戏?可别在我面前显摆。”

    “自然不敢在您面前卖弄!像杨老板、谭老板、小程老板、苏老板、孟老板、王老板,都听过呢。不过,您家大业大,自然是叫堂会,像我,只好在戏园子外头听蹭儿!您别见笑哈哈哈。”

    “什么叫听蹭儿?”老太太颇有兴致,问李总管。
    “就是穷苦人买不起票,在戏院外头蹲墙根儿听。”李总管心念转动,故意给老太太逗乐,问杨爷:“把式,你会唱不会?我们老祖宗最喜欢杨猴子的《闹天宫》、李老板的《四郎探母》、小叫天的《南阳关》、《失空斩》、《红鬃烈马》,你要会哪段,趁这工夫给咱们唱一段,叫我们老祖宗散散闷。”

    “小李子,你啊,算是我肚里的虫子。甭难为人家孩子啦,怪老实厚道的,哪禁得住你打趣儿?”老太太喜笑颜开,杨爷瞧着,知道她想听,其实,他也想唱两句,跟着这支死气沉沉臭规矩多如牛毛的逃难队伍,真有点憋气。可唱哪段呢?

    杨爷长得敦实粗壮,因为气力足,号称“杨神力”,那嗓子也是响亮有劲儿。他娘眼看不见,家里穷,去不起戏园子更叫不起堂会,不过,那当儿满京城都爱京戏,杨爷便偷偷跟着学了几出,有闲工夫,便唱给老娘听,也算穷人母子一桩天伦之乐的美事儿。因此,杨爷并不怯场。

    “大妈,咱们是赶路么,您既然爱听,我应个景儿,唱一段儿,就当唱给我娘听,您可甭笑话我!”

    “好小子!就当给你娘唱!唱好了日后有赏!”老太太眉开眼笑甩甩手帕过着“老娘”瘾,简直忘了在逃难。小张儿、李总管跟着起哄,小少爷拍着巴掌叫唤。队伍终于有了点儿人气。


    “来段《伍家坡》,薛平贵吧!”杨爷憨厚笑笑,运了运气,一抖手甩了几下大鞭子,飞旋的鞭梢“啪啪啪”几下脆响,像是开场,小张儿一面紧走,一面拍打板眼儿。

    借着板眼儿,杨爷清清嗓子,张嘴就唱————

    一马离了西凉界(哎……)!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那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
    他把我贫穷人哪放在胸怀。
    恨魏虎是内亲将我来害,
    苦害我薛平贵所为何来?
    柳林下栓战马武家坡外,
    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

    ……


    残阳下,嘹亮宽厚古朴婉转的唱词散珠碎玉颗颗圆润,抛入血红暮色,在空中久久回荡不息,时而鲜活有力,时而鸣翠交加,时而圆醇低沉,时而高亢直爽,真个是清醇浑厚、苍茫淡远、声情并茂、惟妙惟肖,活脱脱一个谭老板。那越来越近空无人烟的小山村里,仿佛都有了回音……

    九


    杨爷这段戏,可是不赖,叫老太太和后头一队人马里那些戏迷大爷,过足了瘾,词好曲好,意思更好,都是顶尖儿戏迷,说不知道薛平贵十八年远走西凉,一路坎坷艰险,王宝钏自己个儿立志贞洁,破瓦寒窑里等着丈夫回来,过得跟叫花子一样。薛平贵大难不死却有后福,在西凉做了皇上,成就一番大业。

    这段戏,正应着一路人逃难的景儿,有个大难不死还有后福的意思,因此懂戏地众人心里十分熨帖。老太太呢,瞧杨爷更是喜爱喽。

    进了村才知道,真是到了绝地,这个惨吆。村子不大,也就五六十户人家,远不附城,近没邻村,就单蹦儿一个,各家各户茅院草舍,有几处院子房倒屋塌,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到处是疯长的野草,野树老藤盘绕如巨蟒,在地面上起伏不定,穿透了土墙竹篱,村里几条路也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到处是拉拉秧和枝蔓,村前村后,几块巨大丑陋的山岩左右侧立,黑压压遮住了不少日光,剩下大部分院落,都在阴沉沉潮湿的空气里,继续衰败。


    众人实在走不动了,好容易先给老太太、大小少爷、大小少奶奶找了个石头垛垒起来来的破院子,里头仿佛是个祠堂,年久失修,正屋也已然坍塌,东侧几间破屋还算完整,也是荒草遍地,崔管事、刘安生领着伙计们,收拾干净,院里到处尘土飞扬,弄了刚刚下车的老太太几人一头一脸的土,杨爷懂事,喊道:“管事的,有水没有?干扫不成呐。”

    “后头有个井,不过……,不能用。”

    杨爷一面撒开马,叫它吃草,一面抹抹满脸土灰,咳嗽两声:“哪有不能用的井?打点水上来就得,吃的水四周找找,有溪水没有?”

    老太太也累了,扶着丫头直叫渴,小少爷跟皮猴子似得到处踅摸蟋蟀,大少爷无精打采抱着楠木匣子和赤金水烟袋跟着老太太寸步不离。崔管事的叫过李总管,俩人小声嘀咕了一会儿,李总管一怔,眼圈一转,叫过小张儿吩咐:“你小子记着,今晚你在老祖宗门外守夜,可警醒着带劲儿,这里,可能不怎么太平。”

    “啊?”小张儿看看一头雾水正用水桶找水的杨爷,要问,被崔管事拍了脑袋:“甭多问,警醒着点儿没错!”

    崔管事拉过杨爷嘱咐:“把式,您瞧,外头村里到处都是咱的亲戚和护卫,您用啥,跟他们说,”说着一指几个小伙计,“甭自己乱跑,赶紧歇歇,弄点吃的,晚上……”


    “晚上我在车里睡,走长途,我们常这么住。”杨爷觉得崔管事话里有话,瞧着李总管被刘安生架着进了老太太屋里,小声问:“管事的,是不是这儿不安宁?你可别瞒我,你知道我是干这行的,见识比你多点。”

    “嘘!”身高马大的崔管事皱眉琢磨了一会儿,轻叹一声,他可是个好勇斗狠、阳面儿上的汉子,见杨爷总算不错,小声说:“你别吱声,跟我来!小张儿,赶紧的,叫人找水去,把咱带的桶都刷干净了,给老太太、大少爷拎几桶来,请二位洗洗,再找找有粮食没有,若没有,跟外头大爷们说,就吃把式煮的老玉米和豇豆角!”

    “嘚来,师父!”小张儿挎刀匆匆而去,崔管事一脸肃然,拉着杨爷奔了后院。

    后院残垣断壁遍地碎石残瓦,地下疯长地野草夹杂了红黄紫赤的不知名野花肆无忌惮舒展身躯,几株丑陋老树盘踞在旁,青绿叶片仿佛遮盖了一口井,井台上的辘轳腐朽不堪,连绳子也死蛇般垂落,摇把上被浓重湿气熏得遍体绿毛,还长出几朵异常显眼漂亮的蘑菇,五彩斑斓新鲜欲滴。杨爷乐了,问崔管事:“这不是有水井么?你还说没水?你……”

    崔管事“嘘”了声,拉着他走上井台,问:“您老见多识广,闻闻,这是什么味儿?”还用闻?一股带着甜腥腥气味的浓重腐臭登时冲了杨爷一个跟头,比大粪坑里的大粪味道还怪,杨爷忍不住捂嘴作呕,探头往下看看,这口井深不见底,黑洞洞阴森森直往上冒凉气,黑暗中,湿滑井壁上滴滴答答流动着什么,猛然击起几丝涟漪,隐隐约约一个倒影,在井底朝上盯着杨爷!


    杨爷一震,赶紧跳下井台,也变了颜色,问:“管事,这下头是……尸首?”

    一向勇武的崔管事脸色煞白,嘴唇有点抖动:“不是,方才我们过来打水,伙计就吓坏了,可点燃火把照了半天,里头没什么东西,可这水,您瞧!”

    杨爷这才看见,旁边一口破水桶里绿汪汪半桶水,颜色鲜艳跟颜料似得,闻闻却没啥臭气。怪了!杨爷思量,这味儿有点像京城郊外乱葬岗子上的尸臭,令人作呕。那年月穷人买不起棺材,家里死了人,只好用破木头打个盒子,装了在郊外一埋,天长日久日晒雨淋,露出腐尸,引得野外乌鸦、野狗大吃一顿,剩下白骨。凡是常吃尸首的野狗乌鸦,身上都带着腐臭气,连眼珠子都是血红的。这里的井咋那么臭呢?说尸臭,比如有人跳了井死在里头,日久腐烂,也是战乱的常事儿,然而,这臭气里那些甜腥腥的气味是咋回事?
    杨爷呸地吐口唾沫,搓搓手有点慌乱。崔管事更慌:“爷们,方才你问我怎么不打水,您瞧,这水谁敢用?我担心,井里有啥不干净的玩意儿!”

    “这可不好说!”杨爷提了心,鼓着嘴嘀咕:“这会儿乱成这样,深山野林里这么个荒村,可别有什么古怪。”

    “是啊!”崔管事拍了拍他肩头:“您常在外头走,比我们见识的多。别的我不怕,咱们都有功夫,就怕有个什么,吓坏了我们老祖宗和大少爷。哎,这井还没啥,您跟我来!”

    俩人往前走了几步,杨爷这才发觉,后院东西厢房塌了,正屋还在,屋檐上头几尺高的荒草随风摇摆,山墙都快塌了,里头黑洞洞地。崔管事小声说:“您瞧,里面是个啥?”


    杨爷背着手提溜大鞭子刚要进,崔管事拉住他,带点诡秘:“您可别进,先看看。”,这番鬼鬼祟祟的样子,叫杨爷更有点心惊。揉揉眼,往里细瞧。


    屋里破陋地地方射进几丝惨淡的夕阳,地下也是碎石凌乱,积尘老高,角落里蛛网层层叠叠,中间是个硕大的物件,带棱带角,半人多高,一人多长,杨爷目光扫了几次,猛然惊呼一声:“啊!”


    原来,是口硕大的黑漆棺材!

    身高马大的崔管事紧紧拉着杨爷胳膊,手掌冰凉,吸着凉气,饶是见多识广的杨爷,也被吓住了。堂屋里放棺材,这他娘是什么讲究?杨爷对民间杂七杂八的事儿,略知一二,在京畿一带,有些个富商大贾,家里有老人的,倒是有这么个说法:在老人六十花甲过后,家里在棺材铺买一口大棺材,预备下,一般的松木、柏木,高级点的杉木十三圆,再高级的就是一般楠木,像阴沉木、金丝楠,那都得是亲王和皇室大内才能用。单说民间大户人家,等老人每过一次生日,就花钱雇油漆匠人,把大棺材上一道大漆,描一遍金彩,京城里的匠人呢,也爱接这种活计,除了本家给的钱多,还有个“增福增寿”的意思在内。这口棺材,就叫“寿材。”,也是匠人么行善积德的好事。

    然而,这种棺材,绝不会收存在自己家里,再是“寿材”,本家也忌讳,大多数,都寄存在京城各大寺庙偏院里,一是庙里守着佛祖,百无禁忌,二是和尚们能收个寄存费,按年头结算,三是本家也乐意、安心,老话不是说么,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也不怕他们把棺材弄坏或是偷卖了。

    不仅民间,后来连各王府公府的亲王贵胄,也是这么办,因而清朝历代,北京城内外各大寺庙,都有这种“生意”。只有大内的规矩单论。

    一旦哪天本家老人去世了,不用慌里慌张当场去买棺材,叫下人们用大车直接去庙里把棺材拉到家里,开罩,再上最后一遍漆,进行小殓大殓,就可以办丧事了,丧事要请念经的和尚,也得在存放棺材的庙里去请,沸水不流外人田,这也是老规矩。

    那么棺材铺为什么不能寄存、更不能退货拉回棺材铺呢?此乃行里忌讳:北京城里的棺材铺自明朝以来,就有这么个规矩,也不知谁家定的。其中,还有个小故事,流传很广。
    说得是大清康熙年间,两江总督嘎礼,在江南官场开科取士时,犯了案,买卖功名。这场科场舞弊大案,是顺治到康熙中年,数十年来出的最大一案,江苏巡抚张伯行跟嘎礼互相参奏对方,因案情重大,圣祖康熙爷派了两拨钦差大臣,前去江宁查案,官场腐败官官相护由来已久,嘎礼又是满洲大臣,他八十岁的老娘,还是康熙爷幼年的乳母,因此,到了也没查清楚,两拨大臣回来跟康熙爷糊里糊涂说了一顿,令早已通过江宁织造曹寅秘密监视官场的康熙爷勃然大怒,痛感官场风气败坏,盛怒之余,亲自下旨,要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全部参与会审,俗称:九卿大朝审,是朝廷最为隆重的审案方式。

    可六部九卿这些官儿,都是官场侵染了多少年的老油条,接到这么滔天大案,真要翻过来,还不得把嘎礼、两拨钦差大臣全得罪光?再者说,给那些穷读书人出了头、伸张正义,又有啥好处?于是乎,这帮子心照不宣的京官,早私下联络好了,是宁堵城门、不堵水口!将案情原封不动过了一遍,还是嘎礼没什么大罪,建议皇帝“罚俸”处置,给满怀希望平反冤案的康熙爷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儿!

    康熙爷是什么人?那是14岁除鳌拜、20来岁平三藩、30来岁收台湾、三征准噶尔的不世英主,见此情状,立即召开御门听政,在乾清门早朝上,亲自痛斥百官,平反冤案,将嘎礼革职拿问,并奖励了刚直不阿的张伯行。

    嘎礼跟皇帝自小就认识,俩人吃一个妈的奶水长大,算是康熙爷嫡亲的“奶兄弟”,最亲近的包衣奴才,按康熙爷仁厚宽容品性,没想宰了他,总归和尚不亲帽儿亲,顾念着他娘,把他下了天牢,过阵子放出来再转圜一下,到大内伺候。

    可这会儿,出了一档子事儿,他娘把他告了!

    原来早在他娘60大寿过后,他在宣武门米市胡同隆兴木厂给老太太买了一副杉木十三圆大棺材,买回家,他媳妇不乐意了。嘎礼的大媳妇,是续弦,正蓝旗有名的霸道姑奶奶,既各色又豪横,当着嘎礼的面儿,对买回来的棺材跳脚大骂,说你家又不是王公贝勒,一个总督,又没金山银海,老娘死了,用得着这么贵的棺材?我们老太太没了,才用的柏木棺,你这是要上天呐!

    骂得嘎礼是狗血淋头,不敢还嘴。嘎礼他娘不乐意喽,老太太正经在宫里伺候过孝庄皇太后、又是康熙爷的奶母,也是吃过见过能拿事儿的主儿,一听这话,当场爆发,一拐棍打过去,一婆一媳撸胳膊挽袖子就打在一处。嘎礼又惊又怒,可一边是老娘,一边是媳妇,他在家里素日没啥权威,说谁谁也不听,就把棺材退了从此,婆媳成了死敌,都憋着整死对方。


    隆兴木厂的掌柜的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得老大:“我的爷爷!您、您怎么把棺材给拉回来啦?还退货?这可是行里的大忌吆!这事儿不成。”

    嘎礼管家,跟他一个样儿,家里老实,外头猖狂,在隆兴木厂大吵大闹了一顿,仗着主子是现任大官,就把棺材退了。

    退是退了,掌柜的心里别提多腻歪啦,心里熬头地厉害,叫人把棺材仍在角落里,也不管不顾。

    说来也怪,这棺材拉回来以后,隆兴木厂就开始出事了……


    每到夜里,住在后头的伙计们,都听见院里仿佛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吱吱呀呀吱吱呀呀,有时候是午夜,有时候是半夜,大家伙儿就有点心惊,您想,在棺材铺晚上有点声音,多吓人。掌柜的听了,也纳闷,这里多年来都放了耗子药,哪来的老鼠?可往深里,他也怕。尤其是嘎礼府上退回来那具大棺材,犯了行里大忌,难道是它在作怪?


    于是,掌柜的就安排了俩老诚实在的伙计,晚上盯着点儿。


    这天晚上,大家都睡了,只有这俩伙计,哆哆嗦嗦在屋门口,瞧瞧盯着空无一人黑漆漆的院里,哈欠连天,可谁也不敢出声。

    一更过去了、二更过去了、三更过去了,俩人睡着了。

    迷迷糊糊,门口伙计被尿憋醒了,揉着眼想去院里茅房撒尿。刚起身,忽然,院里传来阵吱吱呀呀啃木头声音!

    这伙计立马儿睡意全无,叫起另一个,两人悄悄开门,出了屋。外头小风吹拂,露水下来了,俩人蹑足潜踪端着个小油灯,寻着声音。果然,是那口大棺材附近响,一个小伙计嘘了声,让那个端油灯的在左,他在右边,俩人包抄过去。

    院里一片漆黑,残星碎月星星点点的亮光在天空一闪一闪,他俩离大棺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端油灯的小伙计猛然看见放大棺材角落里,有个模模糊糊黑影!


    是个人!端油灯的小伙计手一歪,油灯差点掉在地下,拉着右边伙计,指了指前头。那伙计显然也看见了人影,俩人浑身冰凉,汗毛直树,绿油油的灯光下,只见那个黑影,只有半人多高,好像是个小孩,背身面对角落里的大棺材一角,在咯吱咯吱啃棺材帮子呢!

    毛骨悚然的俩小伙计一个喘着粗气要跑,可腿脚哆嗦散了,迈不开步,另一个胆大点儿,颤巍巍喊了一句:“谁……谁他妈晚上跑出来吓人?!!”

    谁知道不喊还好,这一喊,那小人啃棺材的声音越发大了,俩小伙计以为是外头饿极了的小叫花子呢,顺手抄起了一边地下砍木头的斧子,一面壮着胆往前走,噗!快要走到小人跟前,不知哪来一阵阴风,小伙计手里的豆大的油灯捻儿被吹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俩小伙计伸手不见五指,一个说:“赶紧拿火镰呐!”另外一个全身掏摸,刚找到火镰哆嗦着打着火,就觉得有人拉他,他喊:“别、别拉我,我点灯呢。”,“我、我他妈哪拉你了?!我在棺材这边呢!”

    “啊?!”点灯的小伙计顿时头皮一炸,尿了,哭咧咧说:“那、那我身边是谁啊?”他忍不住点燃了油灯,顺着绿油油灯光往身边一看。“啊!”……!

    身边哪里是什么小孩,是个被烧得没了下半身,头上一道巨大裂痕,面目无存脑浆迸裂翻皮露肉、龇牙咧嘴、舌头伸出一尺多长的吊死鬼,正张着恶臭大嘴,用没了眼珠子的黑洞洞眼眶盯着他呢!


    院里响起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惊醒了众人。大家伙儿冲出来一看,俩伙计一个吓死了,脖子上还有牙印儿,一个疯了,裤子里屎尿横流,请和尚道士查找多日,也不知道是什么鬼怪。

    这事儿越传越远,当年就成了北京城里茶余饭后的惊悚之谈。随后,隆兴木厂掌柜的家里也出了事,他俩女儿得了癔症,一个死了,一个丢了。急得掌柜的一病不起,不久也身故。于是,行里人都传:这事儿,忒邪乎,也是嘎大人忒他妈不懂事儿!多年的老规矩,他仗着自己官身破了规矩,能有个好?

    当时嘎礼还做着大官,听了风言风语,只当街谈巷议,一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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