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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古玩笔记》三爷给你聊聊真实的古玩圈[第117页]

作者:齐州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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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秋霞姑娘出门了,王文敏总觉得她低眉顺眼的眼神里,含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太监和张丰财聊得越来越热络,这老太监好似终于找着了知己,龇牙咧嘴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一盆盆往外倒,善观风色的张丰财自然全力奉承,捧得王太监那张僵尸一样的脸上,终于出了红润。


    “哎,甭说了,再说就过了。现而今不能再拿宫里那些个事儿摆喽。张掌柜,这您和王掌柜的来我这小院,想必是想看点东西吧?”王太监说着仿佛不经意间一抖手,把盖在方桌上的一块白布掀开,下头盖着个红漆茶盘子,里头四一个茶壶、四只颜色不一的盖碗。


    “雍正描金黑釉八卦盖碗!”王文敏一激灵,张了张嘴,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幸亏他反应快,立马用咳嗽声掩盖了自己的失态。心里有些个懊恼。

    老时年间的规矩,古玩行的行里人,加上那些个打小鼓的,最忌讳看见一件珍品流露出惊喜、震惊的模样。因为这是做买卖,做买卖就得有章法。那当儿的章法规矩,自打古玩行出现那天,就这么定规的。
    无论看见啥奇珍异宝,只要当着外人,万万不能显露真情,暴露神色,最好表现地若无其事,见多识广。为啥呢?一,防止主家看出自己表情,知道是异宝,漫天要价,不好往下谈买卖。二,买卖嘛,自然是希望能拿着气魄,多压价,低价收高价卖。不然,就买“炸”了。三,再一个,行里的老规矩,珍品物件太贵重的,不上手不知道真假,不能瞎惊喜,万一是假的,一个买卖就坏了自己的名声脸面,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所以,无论买卖些啥,尽自看着古玩行这些掌柜的温文尔雅和颜悦色,有时候还笑呵呵的,脸面上的云淡风轻后头,还藏着东西呢!

    张丰财听见咳嗽声,不经意一回头,及其轻微的笑着点头,递了个眼色。

    “茶叶还没来,张掌柜也不是外人,我所幸说了吧,现而今,爷落魄了,瞧见没有,可这玩意儿是真的!这都是我在宫里当差,皇上、老佛爷看我忠心,一高兴,特特儿赏下来的。哎,一晃30来年喽。只是后来家门不幸,收养了俩孽子,把我整的毛干爪净,落到这么个境地!那当儿家里东西多,这两套上赏的瓷器,我也没在意,让他们打了几个,就剩这两对了,想不到您还看得上。不堪回首呐!”

    王太监复又惆怅起来,眼圈发红,掏出腰里水红的手绢,翘着兰花指擦了擦脸,像个大姑娘似得,看得王文敏直犯恶心,还不敢显露。

    “钱没了、地没了、连我那几处买卖、院子也没了,可爷这儿的玩意还有!我还想指着它们买棺材呢!值不值钱,我不知道,你们行里的规矩,我也不懂,可您二位都是行家,想必也不会骗我一个老棺材瓤子,嘿嘿,大不了我砸了它们,您也免开尊口,带着它们带去阴间,继续伺候老佛爷、皇上去。您说,我有一句假话没有?!”


    到底姜是老的辣,起先,王文敏以为这老太监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穷摆谱的太监而已,这番有张有弛话里有话的表白,像拿根绣花针一下子扎了张、王二位掌柜的,激得他俩一疼一惊,就知道,碰上高人了。
    明摆着,人家才是真正会谈生意的人,话摆在这儿啦,要不就实在点,见点真章儿;要不,连话也别提。

    嗬!这老太监,真不愧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


    王文敏想出汗,可也不是怕,而是越来越琢磨不透眼前的太监,想起张丰财来之前的吩咐,只好陪笑不语。

    张丰财陪笑道:“王公公!您这是说哪里话!我们哥俩既然老远来拜访您老人家,必然是诚心诚意呢,哪能在您老面前显摆我们行里那些生意口儿?真要那样,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孔圣人面前背三字经?自不量力!我这位贤弟的铺面比我的大,生意也好,自然不能白见您呐哈哈。是啵,老弟?”

    张丰财回头一个眼色,王文敏立即起身笑道:“不敢当!公公见笑了,小店不大,能见公公金面,就是小的三生有幸!”

    “不敢!”王太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捂嘴妩媚笑了笑:“您二位算是有心的,既然诚心来了,这点儿小玩意,还不能入您的法眼,请尊驾跟我来,瞧点东西吧。”


    王太监颤巍巍起身,扶着桌子走了两步,猛不丁伸出左手,王文敏一愣,张丰财赶紧过去搀扶着,逗得王文敏心里一乐:这规矩,大概齐也是跟着宫里的主子们学的!

    挑帘进了东屋,一股骚气夹在着些许奇异的香气好悬没把二人熏吐了。听王清太说过,太监净身后,都得跟女人一样蹲着撒尿,遇上个阴天下雨的,裤裆里的伤口说不定还隐隐作痛,可蹲着撒尿归撒尿,又不是女人,因而有些净身不利索的太监,经常尿到裤子上,闹得一身尿骚气。可普通太监也就罢了,那些个御前殿上太监们在主子面前伺候差事,最忌讳气味儿熏到金尊玉贵的主子。只好少喝水,少尿,再买些个女人们用的脂粉香水雪花膏润面油常常擦,更讲究的,则用顶级的檀麝香天天熏,外人们误会,以为太监们变了性,成了女人。其实,这不过是他们在大内干活无可奈何的规矩之一。

    东里间黑咕隆咚,窗户上糊的窗户纸严严实实遮蔽了大多阳光,南墙下是一盘土炕,上头堆着被窝褥子和一个小炕桌,上头摆了些破纸烂碗,靠西墙是俩老北京家常的榆木大躺柜,上头堆满杂物,打眼看,是些花翎、凉帽、腰带和不少瓷瓶子,西墙根下,是个大方桌,上头散乱着破书烂纸,北墙中间供着座黝黯的佛龛,香气,就是自佛前香炉飘荡而出。四壁、地下倒也打扫得干净。只不过薄衾素被、杂物凌乱,看起来潦倒极了。

    王文敏刚进来,张丰财提醒道:“老弟,小心头顶。”一听这话,他抬头一看,咦?就见房梁上,吊着个大个儿的乡下人盛谷子用的“升”,外头红纸包裹严实,满是灰尘,像个小吊死鬼一样,冷冰冰瞧着众人。。。。。。。
    升——老年间农民用来称粮食用的器皿,一升大概相当于现在的1.5公斤。太监用这个显然不是放大米的,而是用来装“宝贝”。下文故事有讲述,精彩继续,请大家继续欣赏。
    



    注释:古玩铺有行话,叫“硬片”、“软片”,或叫“硬彩”、“软彩”。所谓“硬”者,以古瓷为主,旁及古铜器、古玉器等,但古玉又入玉器行。因此有的古玩铺收汉玉,有的则不收。所谓“软”,主要指古字画,旁及绣品。但绣货比较少,以书画为多。书画,又分为古书古籍、金石拓片、碑版为一类,古画为一类。其中的鉴赏和鉴别有很严格的区分和方式。

    这些说法,大概从明朝就有了,一直传到民国初中期。


    


    金绿宝石:世界五大顶级宝石之一,其中猫眼儿出自锡兰,也就是现在的斯里兰卡,最具特色和唯一性。还有一种顶级金绿宝石,不属于猫眼儿,清代传入我国后,被称为花宝石,就是俄罗斯中部地区出产的金绿宝石,极其珍贵,非常稀少。

    当金绿宝石具变色效应时,称变石(亚历山大石),日光下呈绿色,白炽灯下呈红色,亦为珍贵宝石,被誉为“白昼里的祖母绿,黑夜里的红宝石”。主要产于俄罗斯乌拉尔山脉。变石要求变色效应要明显,白天颜色好坏依次为翠绿、绿、淡绿;晚上颜色好坏依次为红、紫、淡粉色。


    

    王太监下了炕,在西墙根前头的大柜子里呼噜了一溜够,那些废纸烂纸被他扑腾了一地,转身又奔了炕上的躺柜,哆哆嗦嗦一番寻找,由打柜子里,掏出一个长条木盒,又从柜子上拿了两件瓷器摆好了。慢悠悠稳稳当当盘腿坐定,一伸手从窗台拿过来个油乎乎的鼻烟壶,倒了些黑乎乎的鼻烟,猛然一嗅,品味移时,“阿嚏!真痛快!二位,您瞧瞧,这几件怎么样啊?!”

    趁着王文敏谨慎打量书画瓷器,张丰财冲王太监眨眨眼,诡秘地笑了。



    十


    “嘚来,王掌柜,您先上眼!”王太监指着桌上的瓷器、两卷画示意。王文敏稳稳神,一上眼,两件瓷器,一件是宋钧窑的笔洗,一件是明宣德青花瓶。

    “王掌柜,你眼力高,瞧得出来嘛?这可是御书房里的物件,等闲人我不给他看。对啵,张掌柜?”


    “敢情!王公公在敬事房什么东西没见识过?您瞧这钧瓷,沉重古朴,明亮深沉,庄重大气,不是宋钧,哪能有这品相?!再看这宣德青花,我瞅着,青花发色浓艳入骨,也算珍品喽。贤弟,仔细看看!”

    可煞作怪,平日里买东西挑三拣四鸡蛋里还能挑出骨头的张丰财怎么改了性儿?王文敏上手瞅了瞅,物件倒是对,不过张大哥这番“夸赞”,让他心里纳闷,紧跟着疑惑起来。大不以为然,买卖古董不是买萝卜白菜,哪有当着本家“夸”起来没完的?一会儿怎么谈价?!再者说,这黑漆马虎的屋子,光线昏暗阴冷,连个自然光也没有,这么着瞧东西,眼力再高,也得“打眼!”

    因此陪笑:“公公的物件自然是好。烦请公公示下,能否让小的拿到堂屋里看看,这屋子。。。。。。”

    “吆!我这屋子怎么啦?!”王公公那张苦瓜脸说变就变,一沉,撇着公鸭嗓子:“张掌柜的,您这位老弟懂规矩不懂啊?合着跑我这儿打镲逗闷子来了?听说你们琉璃厂的掌柜的,一眼定真假嘛不是?怎么还跟爷拿上糖了?!告诉你们,爷这儿不是地摊儿,看起来没个够儿!一两银子看一眼,爷还没那工夫呢!这几件东西,甭说别人,就是上回六爷来了,想看我都没让,这搬来搬去的,万一磕着碰着,算你的还算算我的?”

    这几句闲话一甩出来,把个王文敏噎了个烧鸡大窝脖!哭笑不得,早闻得太监们蔫酸刻薄爱耍小性儿,今儿一见,果不其然!

    张丰财满脸堆笑:“公公息怒!公公,我们兄弟可不是那不懂规矩的,只是我老弟对瓷器学的浅,也不敢乱说,您这两件?”

    “货卖识家!不二价,钧窑洗子单买三千大洋,两件一块买,三千五,一分不能少!”王太监翻翻眼皮,甩了个高腔,抖了抖水红的手巾,那兰花指翘得老高。

    “三千五?!”王文敏心里一动,这老太监,真他娘鸡贼,给了个噎脖子价儿!那当儿,宋瓷里头,就数汝窑、哥窑贵,宫里、王府出来的,最贵的有五千、八千冒头的,钧窑、定窑、官窑又是一个价,这洗子一巴掌多点,玫瑰紫牛血纹艳丽深厚,三千大洋,器型小点儿,往外卖,不过四千,那件宣德青花,五百也是个顶头价,不过,这黑灯瞎火的,又不让细看。万一。。。。。

    心里算计停当,王文敏欠身把两件瓷器又细细看了半天,轻轻搁在炕桌上,陪着小心,故作为难:“公公,您这物件真好,可我小店店小本薄,实在接不住这么贵重的物件呐,张掌柜的知道,咱们这行里,有钱的趸货,没钱的也不敢买大件,您这两件比我铺子里一大架子物件都贵重。您看,能不能。。。。”

    “不能!”王太监一听谈价,冷笑一声瞪着死鱼眼:“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您以为这是跟您那些货底子一样,天南海北钻山打洞踅摸来的?这都是宫里出来的!没个准谱儿,我敢拿出来给您瞧?怎么着?您连接着货的心气儿都没有啦?张掌柜的,您这是给我带来的什么人呐,以后有事没事,别领着些不相干的棒槌来我这儿逗闷子!”

    阴阳怪气的王公公一顿嘲讽,气的王文敏坐不住了,咬牙跺脚,不过做这行的,脾气性格儿早磨平了,虽说气恼满胸,他还得使劲儿按捺着,看看张丰财,轻轻摇摇头。

    张丰财一脸堆笑,毫不在意:“公公啊,言重、言重啦!我这兄弟从不说假话,您要的价可不低,我可不是偏着谁向着谁,我老弟那里,瓷器也有不老少,人家,对书画看得多,不介,咱们看看您这画?是啵老弟?”

    王文敏接话道:“是,公公,我们店里瓷器不少,自然比不上您这宝物,只是本小利薄,搬不动,倒是书画上跟四九城各位先生大人,有些来往。”
    “得!您二位别拿好话甜和我,也甭揣着明白装糊涂!”见王文敏被自己挤兑够了,正中下怀,老太监嘿嘿一乐,故作高深:“书画,你自己瞅瞅,可先说下,这玩意可不便宜哦!”

    张、王二位掌柜的诺诺连声,小心取过来那件长条木盒,一上手,沉甸甸的,轻轻抚摸,润如琥珀,再一看,色如紫玉,提鼻子一闻,一股淡然悠远的香气迸发。

    乖乖!是老金丝楠!

    盒子虽是素面的,可用的料子都是整板,不是拼接,古朴端庄大气十足,精铜小锁钥,华丽超群,不用问,单这个盒子,就是乾隆年间造办处的手艺!

    张丰财提着气,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里头是个黄绢包袱,紫红缎子捆着,一枚象牙别扣雕镂精致,紧紧束缚画卷。打开象牙别扣,里头露出天青色云纹锦包袱,明黄色缎条儿捆着,一枚碧玉别扣,王文敏一颗心突突着,双手解开别扣,才露出这幅画的真容。

    看样子,这是副大轴,长近三尺,一股深沉久远气息带着异香和数不尽的沧桑岁月透过画轴扑面而来,画卷上黄绢题签,上头显见是乾隆爷那笔富贵帝王气的赵体字:宋马远溪山踏歌图!


    俩人惊呆了。
    前两天因为年底工作忙,所以更得慢了些,最近我会努力补上,大家不要着急,为了文章的故事质量,数量可能会少些,不过绝对会保证更新和质量!希望朋友们理解!

    注释:可能本故事里写的古玩知识多了些,有的朋友反映有点多,记不住,其实这些知识和内容都没有展开说,朋友们可以看故事,对不感兴趣的知识略过即可。


    这里说一下宫装包裹。

    凡是内廷的古董玩物,古玩玉器几乎全都有楠木、紫檀、花梨木配的底座,尤其是乾隆年间,乾隆皇帝下旨,将雍正以前收藏入大内的古玩、玉器、摆设几乎都配了各种各样名贵木材、珐琅制作的底座,这里需要说明一下,现在很多古玩铺和电视剧里,百宝架和博古架上的摆设,都是单摆,没有底座,这就是没有认识到当年的样式,或者是一种失误。

    这些底座,用料金贵,做工优美奢华,大都根据古董器物的颜色、器型配置的,其实跟古董算是一套的,王世襄、朱家晋老先生们都有研究著述说明,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一下,《自珍集:俪松居长物志》和《明清室内陈设研究》。


    款识:宋氏牧仲 说明:此件水盂以和田玉圆雕而成,口沿随形,器型矮扁圆润。一侧圆雕灵芝两株,雕刻厚实。器身其余则光素无纹。底部一处篆书阴刻“宋氏牧仲”四字。宋牧仲(1634~1713),名荦,号漫堂,晚号西陂老人,河南商丘人。康熙间任黄州通判、江苏巡抚、吏部尚书。擅诗书,精鉴藏。此器雕刻风格亦为明末清初作工,与宋氏生卒年相吻合。整器沁色深沉,古意昂然,原配黄杨镂空灵芝纹底座。

    这个原配底座,就能说明,在清代对于文房清供和古董的摆设中,习惯于有这些珍贵木材制作的随型底座,这种器物+底座的全套样式一直流传到民国。


    


    不过,这些简单的器物底座,显然比不上清代皇帝们对书画的包裹关注指示,因为书画,在当时的传承中,因为年代久远,传承有序,自然有其浓厚的时代文化的内涵,比起没有文字和篆刻文字的器物古董,统治者更为看重对书画的爱护、关注和讲究。

    故事里,王老太监家这幅宋代马远古画的包装,基本还原了清宫珍贵书画的包裹样式,这种样式自康熙中期开始出现,到了乾隆年间,完全定型,在《石渠宝笈》、《秘殿珠林》中著录的绝大多数历代古画,都是这种包裹模式,表现了清代皇帝对古书画的爱护和高大上的包裹关注,成为宫廷珍本典型的鉴赏标准之一。


    故事里,王老太监家这幅宋代马远古画的包装,基本还原了清宫珍贵书画的包裹样式,这种样式自康熙中期开始出现,到了乾隆年间,完全定型,在《石渠宝笈》、《秘殿珠林》中著录的绝大多数历代古画,都是这种包裹模式,表现了清代皇帝对古书画的爱护和高大上的包裹关注,成为宫廷珍本典型的鉴赏标准之一。

    在民国古董行,就出现了少许研究古书画包装来鉴赏清宫书画的老先生。

    乾隆对于古画的包装用料之讲究、精心和不厌其烦地指示,远远超过他爷爷和爸爸,有时候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比如,一件大轴的书画,从材质上,除了原有的楠木、紫檀、花梨木,还创新出了掐丝珐琅、嵌玉、雕漆、嵌百宝等等,不同的书画还得根据他的喜好而特别制作一些奇异的,在造型、题签、镶嵌、搭配上,都要体现乾隆自己的风格,这些包装,几乎让造办处的工匠们十分头疼,也考验了他们的高超手艺。

    一般来说,一件珍贵古画,先要有“包袱”,既是用江南织造和各省进贡的各色珍贵华丽锦缎做成包袱皮,将书画卷起来,以金玉玛瑙象牙做成别扣——也叫别子,上好的书画,包袱皮有两层之多,且包袱皮的颜色和别扣的颜色要搭配。


    
    这就是专门用来室内装修和包裹书画用的宋锦。




    象牙别扣

    



    这还不算,很多珍贵书画的题签,乾隆皇帝要亲自书写,以示郑重。再把它们放入特意制造的画匣里保存,登记在《各宫殿陈设档》里,富丽堂皇,蔚为大观。


    

    右侧就是书画题签。



    楠木雕龙书画盒,因为清宫原画盒很罕见,用此图代替。


    
    @泰迪元宝 2016-11-20 22:14:00
    @齐州三爷 :本土豪赏(50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也要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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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友支持打赏!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我会继续努力!


    王老太监很满意面前俩人还没打开画卷就被吓呆了的傻模傻样。盘腿捏着鼻烟壶摇晃着
    脑袋,装腔作势吸了两口鼻烟,打了俩喷嚏,冷冷哼了声:“咋样啊!爷这里的物件,
    跟你们铺子里的不一样吧?嘿嘿嘿嘿!这物件在大清国那当儿,别说拿出来看,就是听
    相比你们也没听过吧?哈哈哈!不是我说大话,这东西,哼!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呢!”


    张、王二位掌柜肃然起敬,像面对真佛真神连呼吸几乎也忘了,王文敏示意张丰财拿住
    了紫檀一端画轴,自己如同抱着初生儿子一样,轻轻拉动另一端。

    画,慢慢展开了。。。。。。


    就在这当儿,门帘一挑,不知何时回来的秋霞姑娘面无表情悄无声息端着茶盘子进了
    屋,看见眼前场面,眉头紧皱,手脚麻利,放了茶盘,举着两个青花细瓷茶盅袅袅而
    来,嘴里说着:“您二位喝茶。”就把茶盅不管不顾往前一递!

    王文敏没来及看画,就觉手上猛然一热一疼,“哎呀!”手一颤,好悬没把画轴扔
    了,半杯热茶结结实实泼了他一手!

    “这怎么话儿说的!”张丰财一激灵,一个海底捞月接过画轴,托着放进楠木盒里,托着王文敏的手端详。

    “啪!”恼羞成怒的王老太监一拍小坑桌,颤巍巍站起身,单手指定秋霞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你个小贱蹄子,哪儿哪儿都有你!!这么着急忙慌的,给你爹抢孝帽子去
    呐!你看看你那张憋屈脸,一瞅就不吉利!怎么着?吃着我的住着我的!还预备给我哭
    丧是怎么着?!丧家败运的东西!那年出宫怎么没饿死你!跑这儿给老爷我添堵来啦?
    还有脸哭?别他娘给我号丧啦!快去拿酱油呐!。。。。。”这顿骂,什么难听话都喷
    出来喽,满屋里就听见王太监公鸭嗓子嗡嗡响。张丰财还没觉得,王文敏心里纳闷:王
    太监怎么对侄女儿这副嘴脸?

    骂了半晌,本就惊慌失措的秋霞垂手低眉满脸胀地通红,泪水顺脸颊蜿蜒而下却无言忍
    受,那场景,实在令人心酸。听老太监说拿酱油,秋霞赶忙福了福身子,转身出去了。
    门外响起抽泣。

    “公公不必气恼!这都是我老弟没福气哈哈哈,想看看您的珍藏,却让大姑娘烫了手!
    没啥!赶紧的,拿黄豆酱油冲冲,这法子我听老家儿说过,定然管用!您先歇着,尝尝
    香片,我闻着味不赖呢!怪也怪不到大姑娘身上!您呐,赶紧顺顺气!”张丰财陪笑打
    着哈哈,又去给兀自气的浑身乱抖的王太监呼噜胸口,拍打后背。

    “王大爷,酱油拿来了,您、您出来抹一抹吧。”帘子外头,秋霞凄楚带着哭腔小声喊,王太监闻言起身又要开骂,让张丰财一把拉住,好言相劝,这当儿,王文敏托着手
    一挑帘子,出来了。


    走到屋外,秋风乍起,吹得他一激灵,秋霞拿着破瓶子,可怜巴巴站在门口,蹲身福
    了福,王文敏尴尬地拱拱手,把手伸出来,一阵刺鼻的黄豆味儿钻入鼻子,冰凉乌黑的
    酱油顺手而下,一团团残迹像这座沉闷诡秘的小院,让人透不过气。

    大概用了半瓶酱油,手上的热疼立即减轻了不少,也不知道这是谁传下来的法子,还挺
    灵!王文敏点点头,客气道:“劳您驾了!皮外伤,小小不言的,甭在意。”刚说完,
    就觉得胳膊被秋霞拉住了!顿时脑袋一炸,这是干什么?虽说民国了,可民间男女还是
    守着老规矩,陌生男女别说说话,就是有个肌肤相碰,传出去也是笑话呐!孔圣人定的
    什么“男女之大防”,传了两千多年,可不是打倒了皇帝就能化解的。难道。。。。。。


    “嘘!”秋霞红肿地眼惊慌的摆手,一手指指里间,一手在王文敏手上划拉着什么,冲
    窗户努努嘴,就是不敢说话。

    王文敏大惊,警惕端详了秋霞一会儿,见她毫无勾引妩媚之意,只是在他手上慌乱地划
    拉,不由起了大疑,思索着伸出好手,指了指,让她在上面划拉。原来,这女的还认
    字!

    秋霞紧握酱油瓶,定定神在王文敏宽厚的手掌里写了几个字,立马收回手,站定了蹲身
    行礼,一脸难受、无奈和凄惶,缓缓回身去了厨房。如晴天霹雳炸傻了的王文敏呆了半
    袋烟工夫,脸色煞白,听屋里张丰财叫他,才感觉稳稳神,冲秋霞背影深深一躬,眼神
    陡然变得又深又凉,转身进了屋。

    这一惊非同小可,王文敏强作欢颜,手虽然不疼了,心里砰砰砰跳的厉害,回想秋霞
    在他手掌里划拉的几个字,瞅瞅眼前阴阳怪气的王太监和一脸温馨关怀的张丰财,好悬
    没恶心地哇哇大吐!

    “奸谋 大骗 速归!”秋霞瘦弱而柔软冰凉手指写的这几个字,不仅写在了王文敏
    手里,更如一根钢针,直直刺入他心里!激得他如夜遇恶鬼附体一样毛发森然、浑身冰
    凉。

    “贤弟、贤弟?”张丰财一拍神情索然古怪的王文敏:“怎么了?手好些了没?黄豆酱油治水烫,这可是在论的。我瞅瞅!”拉过王文敏的手装模作样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一面看,一面跟王太监交换眼神。

    “哎,这是无妄之灾呐!”王太监呲牙笑了笑:“王掌柜的受惊喽!您看,这话儿怎么说的!让您受了那么大委屈,手还伤着了,我这个侄女儿和她女婿,哼!不说这个喽,咱们看看画?”说着把古画递给张丰财,示意他打开。

    张丰财接画在手,却发觉出门回来连半袋烟工夫没有的王文敏有些闷闷不乐,眼角眉梢带着说不明的意味,立即提了心,只笑眯眯打量他。

    已然心中雪亮的王文敏淡然帮着打开画,上头山峦浮动、流水悠远、树木苍茫、天青云雾果然气韵生动,连那些或是湮没或是残存的朱印和名人题跋也完整无缺,前、后隔水上密密麻麻如蝇附肉一般写满了乾隆爷那笔富贵风流体的楷书,全是他老人家看画时的感概,天头、后尾甚至画中间的山水上也盖满了他的鉴赏印玺,闹的好好一副名画成了戏台上的大花脸!

    王文敏已经无心看画了。虽然他觉得这幅画端的是名家名品,即便是仿,也是精仿。此刻,画面上那些重叠起伏跌宕的远山近水丛林峡谷和人物点景,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小飞虫,带着恶臭腌臜的腥味儿,一起飞旋着、舞蹈着、跳跃着纷纷涌入他混乱的脑仁儿!毫无规律却极度混乱,一时间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迷离,群魔乱舞、万虫蚁沸,表演着一暮暮可怖的活剧。而那活剧后头,却是两双蜿蜒吐信恶毒狡猾的蛇眼紧紧盯住了他这只可怜的猎物,流着毒涎的血盆大口正跃跃欲试!


    “公公!”王文敏微微笑道:“您这画,实在说,正格儿的宝物吆!《石渠宝笈》我没看过,不定是那上头著录过的,您说对啵张大哥?”

    “敢情!”王公公和张丰财都笑了。王太监一脸笑的一脸菊花:“您呐,好眼力!这幅画,我早让古董房和御书房的老哥们看过,确实是著录过的,你没瞧见乾隆爷那印玺盖的遍处都是?嘉庆爷写的诗句?这可假不了!”

    “不错!”张丰财称赞道。

    “实话说,您这两件瓷器和这幅画,什么价?您知道,我这点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太大了,我可接不住!”王文敏拽拽张丰财,开始谈价。

    “我哪,还是那句话,货卖识家!”王太监嘿嘿一笑,昏黄眼眸中划过几丝精光道:“这幅画,单买一万三千大洋,加两件瓷器,我让您五百,拢共是一万六!您看如何?”


    “一万六?”王文敏笑着看看张丰财:“张哥,您看呢?”

    “我看还成!你那头我知道,最近生意买卖不错,我嘛。。。。。出个小头,六千,贤弟拿一万,咱们卖了再分成就是,我还不放心你?”

    “哦?老哥太相信我喽呵呵呵呵!一万大洋,哎,现而今一两黄金才卖三十五两银子,几百两黄金呐!我看,确实便宜,别说一万六,就是两万大洋,也值!”

    王文敏这话一出口,张丰财猛然一怔,懵了。仿佛不认识他一般纳闷开始打量王文敏。稳坐炕上的王太监喊了声:“什么?两万大洋?!”

    “对啊!”王文敏笑嘻嘻把画卷起来放进盒子里,轻松满意道:“不是我当着面儿夸您的宝物,您这些物件,我们行里人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过。全是大内出来的珍宝,现而今虽说行情不大好,可也差不离,孔圣人说待价而沽,我看呐,您这些宝物,卖个两三万跟玩儿似的,东西好、来路响当当,还怕找不着买主?做这行当然有利,可也不能在您老人家面前玩花活儿?我看,两万正好!张大哥,您意下如何?”

    这、这是疯了还是傻了?!买东西都是往下拉价钱,怎么还有往上抬价的?一抬就抬了四千大洋!老谋深算的王太监眨巴着小眼儿,疑心大起却不明所以,只好冲不知所措的张丰财使眼色,张丰财越听脸上的肥肉越僵,像卤煮火烧里的卤煮,被人浇了一大勺肉汤青红不定。

    “嗯。。。。。贤弟,这、这两万大洋,是不是高了点儿?不,公公,我可没别的意思,毕竟是上万的东西,我、我只能出到六千,贤弟必定知道,我那铺子里,动多了银子,东家可得过眼查账!”
    到了这会儿,张丰财有点咂摸出王文敏的意思喽,可当着面儿,还不能说透喽!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王文敏心中怒道,他越想越明白:张大哥啊张大哥,咱哥们处的可不错,你既然跟我玩这种乾坤局,别怪小弟啦!脸上丝毫不带出来,还拉着张丰财的手感同身受说:“哎呀!谁也没我老哥圣明!”说的张丰财、老太监一愣,随即苦笑道:“您说,张老哥,您那个东家,还在北京,说不定也就去天津卫玩玩,嗨!我们柜上的东家,甭提!那位大爷,说白了整个一甩手大爷二百五!这不嘛,跑到欧罗巴洲玩了半年多啦,今儿个法兰西、明儿个德意志、后个意大利,上个月还来了电报信,说去了什么奥地利!我爸呢,一点儿也帮不上,成天介饶世界逛,四九城快让他走遍了,柜上也没您那儿有些得力的人手帮着,嘚,全练我一个人!哎,这话从何说起吆!咱就是给人家赚钱的命!”

    打这儿,王文敏像换了个人,那片儿汤话哔哩吧啦放鞭炮一样一吐而出,像憋屈了多久的闷葫芦,一打开嘴儿,就封不住了,说的张丰财脑袋直大,渐渐沉不住气,而王太监更是插不上话,急的噔噔地。

    口干舌燥的王文敏好容易停了,王太监甩着尖嗓子查了一句:“您那东家真不着调!洋人那地界有什么好哇!还飘扬万里跑那儿去玩?我看,还是咱们北京城!吃喝玩又便宜又地道又舒服!听说洋人们连生牛肉都吃,也不嫌脏!”

    张丰财刚要开口拦,早让王文敏接了话茬:“公公圣明!您老才算说了实话喽!洋人那里的东西,贵极了!这半年,光柜上就给我们大爷邮去了一万多大洋,他啊,还没个够!上个月又来要五千!您说说,咱们这行又不是开银行、钱庄,金山银海的,他还以为他爸爸留下多大的产业呢!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呐!”

    “这话实在啊!想当年我在宫里敬事房。。。。。。”好嘛!俩人就算聊开喽!一旁的张丰财又急又气,看看一向奸猾的王太监让王文敏一番话带沟里去喽,又气又急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棺材瓤子!片刻之间恍然大悟:好小子!今儿爷摆了个天门阵本想拿你一把,你小子还他娘挺精!给爷来了个见招拆招、顺水推舟!

    气恼之间方寸大乱的张丰财被王文敏看在眼里,肚里冷笑,却笑呵呵说:“哎,公公,这些个事全让您老给咂摸透喽!这不,您这一说,我才敢开口,方才还有点不好意思!您这物件,确实好!我说了,值两万!张大哥也在,可柜上,现在也就能拿出个三千多点,真是有心无力呐!再能多拿出一百大洋,我出门就让雷劈喽!说句难听的话,咱爷们都是伺候人的人,您伺候的还是万岁爷、老佛爷,我伺候了一个甩手花钱的大爷!您不信,我也没辙!”

    没等王太监明白过来,王文敏掏出张票子,一脸诚挚拉着老太监的手:“公公,说一千道一万,今儿能认识您,就是咱爷俩的缘分!来的匆忙,没来及的买点啥孝敬您老!这是我的点小心意,您别客套,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日后短不了要来拜访您老人家呢!您收起来,额,按大内的说法,是留着您赏人的,是啵?”

    这招连环套打下来,呛得张丰财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心怀鬼胎的王太监眨了半天眼,深吸了口气,瞥一眼手里五十大洋的银票,想发脾气却一丁点也发不出来,突然有点抹不丢儿,说不上是酸是辣的一股热气直冲胸口,再瞅瞅暗影里横眉立目笑里藏刀的张丰财,长叹一声,期期艾艾说:“这、这怎么好?一来就让您破费这么些,没这个道理哇!”

    “让您拿您就拿着!知道您不缺这个,可是我的一番心意不是?呵呵呵,天色不早了,柜上还有事,我柜上那些小皮猴子,没我在,必定翻了天!我得回去喽,您呐好好养着吧,等哪天闲在了,您遛弯儿到琉璃厂,东街瑞古阁就是我的小门脸,您一定要去坐坐吆!张大哥,咱们也别耽搁王公公休息了!”说完拱拱手,拉着红头胀脸的张丰财出了正屋。

    外头秋霞姑娘正对着一大盆破衣裳使劲儿,见状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冲二人点点头福了福身子。屋里的王太监哆嗦着手追到院里,俩人早已出门登车了。

    “嘎嘎嘎、嘎嘎嘎”落在那棵死眉瞪眼酸枣树上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翅膀,瞧着风烛残年的王太监扒着门举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和一脸大汗搓洗衣服的秋霞,欢快的叫嚣,一个猛子飞旋起身,在静谧干净的天空上翱翔翻转。

    十一

    车上,张丰财尽自气的咬碎了钢牙,还是假作嬉笑,亏得他脸皮厚实,只捡着些吉祥话儿打哈哈,可心里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王文敏还是稳当当泰然自若,茶壶里煮饺子,他心里有数。回了铺子,俩人挥手道别。

    可王文敏知道,今儿这事儿,没完,跟张丰财的梁子算是结下喽!


    紫檀座椅上,王文敏喝了几杯浓浓的香片,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脑门儿,沉默良久。小贵子跟伙计们很诧异,掌柜的头午还兴致颇高的跟张掌柜的出门去看货,怎么回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闷坐呢?可谁也不敢来劝,一是有规矩,柜上不许随意打听不该知道的事儿,二来大家自从听闻小贵子把跟随王文敏夜探鬼市添油加醋连说带比划一宣传,把个王文敏说得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好似三国里头诸葛孔明在世,更是对这位原本摸不透的年轻掌柜,更敬仰有加,又惧又怕了。平日里除了唯唯听命,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挺腰子耍花活儿。看看天色渐晚,小贵子陪着小心送王文敏出门回家,铺子里才恢复了气氛。

    到了自己家的小院,一口气送下来,王文敏这才觉得全身无力,懒洋洋跟老爷子说了原委,本想老爷子必定得大发雷霆训斥自己一顿,出乎意料,王清太手里摆弄着那只“五毒捧寿”的盒子,静静听完了儿子的诉说,淡然笑了笑,吩咐儿媳妇:“孩儿他妈,烫壶酒,炒俩菜,我跟文敏喝点!”

    酒过三巡,王文敏气儿总算顺了过来,只听老爹言道:“儿啊,你是我瞧着长大的,按规矩,虽然不是跟我学的徒,可你这脾气秉性,就随你娘!看着胸有城府腹有良谋,可忒宅心仁厚,又有点犟脾气,在咱们这行里头,你这脾性,也好也不好。倒回二三十年去,你做买卖必然比我强,可这个年月,咱爷们得多长个心眼儿呐。咱们是商人,尤其是古玩行,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光怪陆离离奇万变,就说岳掌柜的口碑不好,难道他生下来就是这个脾性?也不尽然。还不是见了银子钱两眼发直,一步步自己个儿走到这路上来的?我原先说跟张丰财来往要谨慎,能避则避,里头自然有缘故,不是爸倚老卖老,有些个人、有些个事儿,你得自己个儿学会咂摸滋味,爸老了,能看着你上马再扶一程,就算了了心事。天长日久,人心自现。不介,遇事儿单凭老家儿说着劝着管着,你永远长不大,也接不了咱们铺子这摊子。是不是这个儿理儿?”

    “是,您说的对!儿子后悔,怎么早没看出他是这么个东西!”王文敏苦笑。

    “嗨,这就是你自己妄自菲薄喽,谁也不是圣人,哪能都看地这么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是这么说,咱们做买卖不就为了赚钱?可他这做法,忒不地道!再者说,跟行里人弄那么个局,当咱们爷们是傻子呢?可笑可怜!这种花活儿,早在宣统年间就有人使过,有些行里人上了当,以为悄没声的别人不知道,其实,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行早就传遍了。花俩钱找个落魄的太监,装神弄鬼拉人去看货,再说几段传奇故事,自己个儿在一旁敲边鼓,骗人买些个不值钱的赝品,自己跟太监分赃赚钱。买家呢,自己上了当为着脸面、声誉还不敢往外说,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民不举官不究,葫芦提就让那些个脏心烂肺的坏人得了意!这路买卖,早在元明就有,也算是行里一种陋规。你既然见识过了,还能随机应变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算机敏!也算九转丹成里头的一种学习,这世路上的艰难,早见识早明白,甭等着别人教!来,儿子,喝一杯!”王老爷子有些小得意,仰着脸举杯。

    爷俩一饮而尽,王文敏舒了口气问:“难道没人捅出去公开?就让他们这个着骗人?”

    “哈哈哈哈,恶人自有恶人磨!儿啊,你看着,就凭他这么做买卖,日后必然有个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报己身定报儿孙呐!鼓词儿上的话,说书先生们说了那么些年,可不是瞎传的,你呀,就安安稳稳把咱们铺子生意做好喽。以后知道他是什么人就得了。往后瞧着吧。”

    爷俩一直痛饮到三更天,才尽欢罢酒,各自休息,王文敏一腔子怒火郁闷算是烟消云散。


    没几天,慢慢昼短夜长,天气渐渐冷了。这天下午,王文敏正在铺子里闲坐看书,门帘一挑,进来个人,门口小贵子面对面一瞧,大惊道:“您怎么上这儿来啦?!”只听一个绵软款款声音惊喜道:“小贵子兄弟?!哦,我是来找王掌柜的。”

    王文敏抬眼一看,咦?怎么是她!


    来者非是别人,正是南城烂面胡同王太监家的侄女,秋霞姑娘!
    王文敏心里一惊有些尴尬,这日子口,她怎么来啦?

    一身蓝细布大褂的秋霞姑娘还是那副低眉顺眼却不卑不亢的神情,挎着个盖着花布的大竹篮子,款款福了福,站在当场直视着王文敏。小贵子急乎乎过来凑着王文敏耳朵:“掌柜的!她就是我说的那个领着我去鬼市儿上面卖过绢花的姐姐!”

    “啊?!”王文敏心里一沉,忽然回想起那日夜半三更带着小贵子去鬼市那番奇遇,当时小贵子要了一块钱买来送给自己个儿媳妇的绢花!难道,是眼前这位清爽的女子所做?!

    “王掌柜的,您别怕,今儿我来不是要后账的,也不是求您找补帮忙,您是个良善人,我来,是特意来跟您说道说道其中的内情。”秋霞一说话,就低头看着脚上素面的布鞋,上头还打着个不显眼的小补丁,显得十分可怜。

    “啊,那请姑娘坐!小贵子,快去斟茶!”王文敏过来想接篮子,秋霞眼皮一跳,敏感的回身放了篮子,才缓缓坐了紫檀椅子,这边小贵子端着俩盖碗过来,喜笑颜开:“秋霞姐!上次在鬼市儿,就是我们掌柜的给的一块钱买了您几枝绢花,我师娘喜欢的什么似的!那天您穿的男装,离得远,我们掌柜的没瞧出来,姐,自打您搬了家,这都多少日子没见了,您怎么跟我们掌柜的还认识呢?!真巧!”

    秋霞姑娘恍然大悟,当着王文敏不好跟小贵子攀谈,只起身福了福:“真是谢您!不瞒您说,不是您的一块钱,家里真有些揭不开锅了!我自己个儿做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您夫人要是喜欢,我闲了再做几枝送她。”

    小贵子一脸喜悦,王文敏自然有数,原来那天他在救助故人,这小子,成!抬抬手示意秋霞坐下,指了指外头:“小贵子,我和你秋霞姐有话说,你出去招呼着客人,快去!”

    “嘚来!掌柜的!您有事就叫我!”

    看着小贵子一阵风似得跑了,俩人对坐沉默,这话从哪儿说起呢?对待来买古玩的客人和形形色色的行里人,王文敏自然有几套应对法子,不然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做这行。不过,他自小学徒,上有严父慈母,家有贤妻,对女人,应对起来总觉得没那么得心应手,也有些老规矩在心里作祟。


    “您请喝茶。”王文敏轻轻说,看着秋霞稳稳当当端起来盖碗,撇撇茶叶,在唇上一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真奇怪,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啊,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怎么神情里透着股落落大方呢?连盖碗茶喝得也自如,这可不是普通人家女子的做派。

    “您今儿来是?”

    “王掌柜的,那日在我家,真对不住!”秋霞起身稳稳请了个满洲蹲安!这把王文敏吓了一跳。这年月,说礼多人不怪,可秋霞的礼儿也忒多喽!就这个蹲安,别说一般人,就是亲贵王府的女仆们,也没做的这样稳重好看,没个十年八年的工夫,学不来!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言不压众的女子,到底什么来路呢?

    王文敏不好直问,拱拱手道“您客气!快起来!不是您那天故意洒水借机指点,我这点小买卖非得赔光了不说!”

    俩人客气一番,秋霞姑娘沉静地斟酌道:“话是那么说,可理儿不是这个理儿。。。。。。哎,怎么说呢,我瞧出您不是那种掏坏的奸商,又让我叔和张掌柜借买茶叶撵走,可、可我一琢磨,不能让您上这个当啊!不瞒您说,我们家是穷困潦倒,可再穷,做这种损阴败德的事儿,非得遭报应不可!所以,只好赶紧托间壁的二大妈去买了茶叶,我在大门口盯着,就怕您忍不住淘了银子,当时、当时我也怕,没别的法子,只好泼了您一手热茶,趁着给您治手,急切之间才写了那几个字。哎,说起来。。。。。”她顿住了。一张脸胀地通红咬着嘴唇,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看得出,她心里剧烈翻动,既不好说自己家里的苦处,也不敢痛斥叔叔的无良,还得把事情说明白,因此十分踌躇。

    “您、您别介,别哭。我王文敏也是个爷们,可从来没见过您这种仁义良善、不同流合污却能救人于水火的姑娘!您有话就说,放心,您的话出您的口,入我的耳。再没有人知道!要是我泄露了,叫我。。。。。。”

    “您甭起誓!”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秋霞姑娘眨眨眼,掏出块帕子擦了,抽泣道:“我要是不信您,今儿就不来了。我前头说了,今儿来,一不是为了找后账,二不是为了求您央告帮忙。。。。。。是说清楚这事儿。不介,我心里不安!”秋霞长叹一声,说出了原委。


    秋霞,原本既不姓秋,也不叫秋霞。她本是满洲镶蓝旗下,老姓瓜尔佳氏,自小没了爹妈,跟着舅舅过活。老话不是说么——三岁没了娘,苦水似海长。秋霞就是这么个苦命人儿,在她舅舅家,过的苦极了,没爹没妈不必说,还是个丫头,旗人家里虽说跟汉人不同,都尊敬家里的女孩——俗称姑奶奶,不过她舅舅本就有仨姑娘,只吃着份闲散钱粮,也没做什么官儿,上头还得养着亲妈,因此紧紧巴巴的家里头,再养活个女孩,闹得舅母、仨表姐没一天不闹幺蛾子欺负她,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小秋霞自小就像个小丫头一样战战兢兢,吃剩饭、喝凉水、睡下房,挨骂挨训斥、出了什么事儿顶缸罚跪,那是家常便饭,活得既憋屈又无奈,那叫一个惨呐!连同族的老少爷们时不常也说道她舅舅:“人家一个没了爹妈的孩儿,还禁得住你们这么作践揉搓?!”

    亏得她姥姥还活着,暗地里维护着这个小外孙女,就这么风里生雨里长,到了9岁多,因吃的差,睡得差,看起来还跟个小孩儿一样。说来也巧,那年内务府传了懿旨,宫里要选宫女子,秋霞仨表姐都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派头儿,舅舅舅母拿着当心肝宝贝儿似得,哪能送进红墙黄瓦黑阴沟的大内去吃那个苦?然而下五旗佐领和包衣家里选宫女子,是大清国几百年来的祖制,谁敢玩猫腻儿?不过呢,清末年间,老佛爷当家,什么祖制规矩,就凭她老人家一张嘴喽。秋霞的姥姥琢磨着,外孙女再在这个家里碍儿子、儿媳妇的眼,早晚得让他们作践死,不如进宫找口饭吃,说不定还能得了圣宠。于是老太太跟儿子一说,让秋霞顶替姐姐们进宫,再花俩钱给佐领大人,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舅母一听,果然大喜,好不容易把个“丧门星”给踢出家门,乐得什么似得。赶紧催着男人去佐领家送了礼,再给秋霞捯饬了一番。送进了大内。
    老年间这皇宫可了不得,说是天上紫薇宫,地下紫禁城,真龙天子居住之处,百神护佑金碧辉煌富贵之极!其实呢,一入宫门深似海!甭说做宫女,就是做各宫主子,只要迈进大内的门,这一辈子,就圈在那个几里大的黄圈子里,死也得老死在里头!深宫寂寞、岁月无情都是小事,赶上哪天上头不高兴生气发脾气,不是打就是罚,连个说话儿诉苦的人都没有,连寻死都不能。为啥?只要口出怨望、自杀身亡,《大清律》、《宫中现行则例》上都写着呢!本人以大不敬论处,死了扔出去喂狗,株连九族!七八姑八大姨都得跟着吃挂捞。所以,在那个年代,进了宫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是好人待得地儿。


    秋霞挺走运,也许是领班的姑姑可怜她,分配她去储秀宫老佛爷自己设置的织染处干活,跟着些一辈子没出宫去的老宫女和全国招来的女工学习纺纱织线,没事儿学着做个小玩意儿、内绣荷包、绢花捂得,或是进贡老佛爷赏人,或是偷偷托太监带出宫去,换点零花钱。秋霞老实厚道、人也本分,吃苦吃惯了,来了宫里那么森严可怖,对她来说,能吃饱穿暖,还学了些手艺,不啻天堂喽。织染处这里,是老佛爷用私房钱设置的,用的材料、金银线、绸缎全是极品,她老人家又喜欢富贵奢华,大把银子花出去,用的工匠又是高手,不到几年,秋霞的手艺就学出来喽。正赶上老佛爷七十万寿,内廷外朝热闹得一塌糊涂,憋着劲儿给老佛爷进贡贺寿。秋霞偷偷绣了一幅百鸟朝凤图送了上去,不知怎么得了老佛爷的爱,立即下旨召见,见其老实厚道,就留在了御前,伺候杂务。


    外人看来,这就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大内各宫各院,加上有品级的太监、有脸面的宫女,谁也不如大清国真正的当家人慈禧太后宫里的人有体面。李总管不是常说嘛——就是老佛爷宫里一条狗,也比外头的人尊贵。吃喝自不必说,就是穿戴,也远远压过万岁爷、皇后两宫,是大内的独一份儿。只要在老佛爷跟前儿得宠的宫女,伺候多年,必然受恩穿五福捧寿的绣花鞋,这双鞋一穿上,就成了身份的标志,无论宫中各处管事的、侍卫、内管领、小苏拉,远远见这种鞋一出现,好嘛,得赶紧着肃立请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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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2 16:22:55  更:2021-07-12 20: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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