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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大宋桃花使[第5页]

作者:一剑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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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4
    场中的静慧久走江湖,对这些无赖的无礼言语当做没听到,史达泰却忍不住向那些无赖恨恨的望上一眼,悻悻下场。
    静慧和那童子先在场上演了“长鞭裂纸”,然后史班主和史达泰全都上场,将一根绳索绑在一个木桩之上,另外一头史班主史达泰上来拉紧绳子,包括那小孩都在后面扯了绳尾,将这绳子拉的笔直,静慧到场边挑了两个木桶,里面有水,她要在这绳子上表演挑水过绳。
    史班主三人拉紧绳子,静慧试着小心的从一个木凳上挑了两只水桶,晃晃悠悠的踩了上去,这走钢丝的技艺分硬钢丝和软钢丝,从很古的时候就有了,硬钢丝两头固定绷紧,软钢丝并不绷紧,走上去比硬钢丝难度要大。
    史班主三人虽然拉紧了绳子,但是脚下不稳,静慧不仅有自身的体重,她还挑了两桶水,她在绳上颤抖着慢慢的前进,这技艺难度不小,失误率极高,平时里史班主为以防砸了招牌,轻易也不敢出来表演,如今史达泰受伤使不得旗幡,又要拿出像样水平的表演来挣到钱,只得冒险而为了。
    好在静慧不负重望,小心翼翼地眼见就要走到了头,边上的那几个地痞明着要看她笑话,有个泼皮捡了块小石头,扔向了静慧,她正小心的走在绳端,无法躲闪,一下子打中她的头上,桶里的水晃了一晃洒了少许,好在静慧经验丰富,忍住了痛将这绳索走完跳了下来。
    史达泰放开绳索走到她面前,关切的道:“要不要紧?”静慧摸了摸头,虽然疼痛,但却并没有受伤,于是就摇了摇头。
    高宠在场边看到这一幕,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拥上心头,即不是恨又不是妒,可是就是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史达泰愤怒的走到那几个泼皮无赖近前,双手握拳怒喝道:“欺负人是么?”一个泼皮接道:“大爷看个杂耍,哪个欺负谁了?”另外一个泼皮道:“这种庄稼把式也来丢人现眼,走了走了。”这几个泼皮也不太愿意过份惹事,相互扶着嘻嘻而去。
    史达泰回到场中,这一番表演虽然费力,收到的钱却是寥寥无几,这种街头卖艺除了技艺要好外,气氛也是极为重要的,史达泰使不得大竹杆,场面气氛就冷清了许多。
    他走到墙角那杆新制做的旗幡面前,先长吐了几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抱起了那杆旗幡,他走到场中舞了几下,耍了几个花俏动作,然后稳稳的扎了马步将旗幡立在身前,然后向静慧点头道:“开始吧。”
    静慧迟疑了一下,低声问:“你撑的起么?”史达泰道:“撑的起,撑不起也要撑下去。”静慧无奈,只得退了几步,助跑了几步踩在他的腿上,伸手攀着竹杆上到了杆头,她要表演那个高空掷钱和飞速下沉接箭的把式。
    史达泰看到她上了杆头,双手抱了竹杆,使劲让这竹杆连同杆上的静慧一起离地,然后慢慢将杆尾移动放平到胸口的位置,这样才更加惊险更有看头。
    这竹杆虽然比他之前的要短一些细一些,份量也轻了不少,但是这活儿全靠一股力气支撑,史达泰平日表演这个也本没什么太大难度,只是他伤口未愈合,强撑着出来表演,刚刚开始就觉得胸口发闷,汗马上就下来了,只觉得今日这竹杆似有千斤万斤重,脚步也有些踉跄不稳,他本就身有残疾,更是难挨。
    史达泰抬头向杆上的静慧望去,今日的阳光也是格外的刺眼,他只觉得眼有一黑,手中发软,耳畔听到有围观的百姓惊呼:“要倒了。”圈外的百姓有人歪身子四下躲避。
    史达泰极力想要抱稳这旗幡,可是手脚怎么也不听使唤了,眼见杆头歪了下来,静慧也要从杆头跌落下来。
    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人,三步两步就奔到史达泰眼前,他从史达泰手中扶过竹杆,旗幡沉重,下落之力道更大,但这个人用肩头和双手抱紧,竹杆一下子停下了倒落的趋势,斜斜的顿在当场,正是那罗延高宠。
    静慧在杆头本觉得不妙,她久经练习,平常失误也早有防备,旗幡一倒,她就下滑跃了下来,幸亏这竹杆未倒下来,若是倒了,就是十分没面子丢脸的事,招牌也给砸了,更别说万一砸伤到围观的百姓,更是难收场了。
    高宠接过史达泰手中的竹杆将它扶正,史达泰大口喘气蹲了下来,表情有些痛苦,肩头衣服原来伤口处隐隐有血红出来。
    静慧赶紧走到他面前关切的问道:“你要不要紧?”史达泰摇摇头,问她道:“你呢?有没有伤到?”静慧也是摇摇头,高宠站在旁边听他两人相互关心问候,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幸好静慧也扭头向他道:“那罗延,真是谢谢你了。”
    高宠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那史班主和那童子也过来询问,高宠看围观的人都开始慢慢散去,这人一散,今日的表演就白忙了,高宠赶忙向史达泰道:“史师哥先休息一下,我来替你。”
    静慧道:“你成么?”高宠自信满满的道:“放心好了,绝不会摔了你的,快些开始吧,人都散了。”他抱了旗幡向前走了两步,学了史达泰之前的样子,扎了马步将竹杆立在当场,然后向静慧道:“来吧。”
    史班主赶紧到了场中说几句场面话留住人,多多包涵什么的,史达泰虽然不喜欢高宠帮忙,但是救场要紧,他不放心的站在高宠不远的地方,想着万一他有闪失也好上前帮忙。
    静慧仍有些不放心的问道:“你真的行?”高宠露出雪白的牙齿种冲她笑了一笑道:“你放心好了。”
    静慧定了一定,高宠的笑容给了她无限的信任和勇气,她退了几步,助跑着到了高宠面前,脚步在他的膝头一点,攀着那高高的竹杆又爬了上去。
    高宠毕竟不是像史达泰那么天天练习这旗幡,而且使这沉重的旗幡需要很大的力气,看高宠并不强壮的身材,静慧史达泰包括史班主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高宠等她攀上杆头,学着史达泰之前的样子把竹杆升高到自己胸前的位置,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费力,静慧在杆头感觉比史达泰扶着旗幡还要稳当,她先表演了高空掷钱入水杯,下面就是要表演急速下滑着接箭了。
    这个时候那史班主已经拿了小弓小箭过来准备要掷给杆头的静慧,高宠向他道:“先等一下。”他抬头向杆头的静慧喊道:“你抱紧一些,千万莫要松手。”静慧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赶紧的紧抱了杆身,高宠退后了两步,远围观的人群更远一些,站在更宽阔一些的场地,他忽然大喝一声:“起!”
    高宠微微一下蹲,然后一扭腰身,双手一送,竟然将这沉重的旗幡送上天空,静慧连同这旗幡一起如利箭一般直刺入天空,这并不是像史达泰有时耍花样,将这旗幡抖到天空中接住,只升高一尺半尺,他这连人带旗幡一下子送高一丈多,这竹杆本身就长,下面的观看的百姓们都不禁的“哇”齐声惊呼起来,攀在杆头的静慧已经太高看不太清楚了,她在上面甚至可以把全汴梁城的全貌看个清楚了,街上行走的人听到惊呼都扭头向天上看,有的没有看到已经下沉了的人赶紧奔过来看。
    史达泰大惊失色,慌忙的奔过来想要接住这旗幡,高宠横过一步已经抢到位置将他挡在身后,这旗幡下沉的速度极快,高宠看准位置,判断好时间一把将这杆尾揽在怀中,右臂夹住杆尾稳稳的接在臂弯之中,那竹子的杆尾“叭叭”的一阵轻响,竟然让他单臂夹的裂开,成了扁平状。
    静慧在杆头花容失色,心脏“呯呯”的跳个厉害,她虽然久经训练,也给吓的不轻,高宠单臂膀夹着旗幡,笑着还左手有空向围观的人群挥拳示意,围观的百姓更是大声的喝起彩来,轰天的叫好声。
    这等让人惊愕的神力,史达泰纵然很不喜欢高宠,但扪心自问,他也绝办不到将人和旗幡一起送到空中再稳稳接住,更何况是送的这么高,史达泰想起以前他曾痛打过那罗延,当时他任由自己殴打,手都没有抬一下,若是真的和他动手,可能也不会吃什么亏的。
    汴梁城的百姓都是很看的重有真本事的人,高宠的这一手表演下来,静慧不用再表演下面的,就已经有许多人扔钱入……
    场中来,静慧从杆头下来,向高宠点了点头,过去帮忙收钱,史达泰看着这场中百姓对那罗延这等喝彩欢呼,又看到静慧向高宠点头,刚才对高宠那一点点感谢和愧疚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嫉妒眼红和嗤之以鼻,还有一种窝火烦燥。
    观看的人群中有人走到近前向高宠道:“你把这杆子丢一下,看看能有多高成么?”下面有人喊道:“方才没看清楚,能否再来一次?”虽然表演已过,但是人却是越围越多,人墙越围越厚了,大伙都想看看,这天生神力的少年到底能有多大力气。
    185
    高宠让这么多人喝彩围观,却又害羞了,他太不擅于出来表演,正不知怎么说话才好,一直站在外圈的高谦宝见势走到场中大声道:“大哥你就再试一下让大家看看,别让大家失望了。”他又扭头向众人道:“这是我大哥,名叫高宠,号称天下第一神力王,还请大伙多多喝彩了。”
    这个时候他倒是为高宠争起名头来了,高宠听他居然说自己号称天下第一神力王,愕然之际,不自禁的想要否认分辨几句,笨嘴拙舌的他在乱哄哄的人声中,只能摆着手小声道:“不是,我怎敢当的起这个名号,不是的,不是的……”可是谁能听的到他这么小声的说话。
    史班主见高宠这么受欢迎,走上前去道:“你就再试一下,给大伙们瞧瞧热闹也好。”高宠一直很尊敬这位救过他的老班主,听他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再推辞,持了竹杆到了中心,高谦宝一看他表演,马上就大声吆喝着鼓动围观者给他喝彩起哄。
    高宠深吸了一口气,半蹲了下来,场中百姓马上安静了下来,高宠用手拖了竹杆底部,闷喝了一声“起”,使了全身力气将那竹杆笔直的送入天空,这竹杆直刺入云,众人一齐都抬头观看。
    那知这竹杆虽然竟然不是直上直下了,飞到最高处落下时开始杆身斜斜的,方才杆头有静慧在时,高宠还有担心她的安危,因而未出全力,而且尽力控持角度,不敢有丝毫大意。这次全力而为,这杆虽比上次飞的还高,但落下来这么斜斜的,围观的百姓只怕高宠一个接不住被竹杆砸到,可能伤及范围内的人都四下寻路而逃,只是人圈太厚,里圈的人一时逃之不开,急得大叫。
    高宠抬头看着这竹杆下落之势,他很有把握能稳稳的接的住这竹杆,等到那竹杆将要落地时,高宠伸手去接那杆尾,忽然他身后一人突得跃出,也伸手去接住了竹杆,两人合力将这竹杆牢牢的抱住,高宠使力之下,感觉那人也甚是有些力气。
    高宠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他身后,这少年穿了一身半旧的低级军官军衣,衣衫虽旧,但洗的还算干净,黑色的军靴前端已经开了线张着口,露着脚丫子出来。
    这少年面色红润,长的基本上也算是仪表堂堂,可是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看上去十分明显,这严重的拉低了他的整体容貌水平。
    高宠向这少年军官道:“多谢。”这大小眼的军官帮着他将这竹杆扶正才道:“这等耍弄技艺的事,还是到人少宽敞的地方去使,若是伤到人就不太好了。”高宠道:“多谢提醒了,以后一定会的。”
    大小眼军官看着高宠点了点头,赞许道:“看你有如此好力气,在此街头卖艺杂耍真是可惜了,何不投军报国守得一方安宁,也不枉你父母赋予你这一好身手。”
    高宠还没有回答,一边的高谦宝抢先道:“投军有何好处,拼死拼活的纵是得了些军功也让当官的拿去高升了,也许一辈子连个女人都找不到,就算是泥腿子都笑话你。”
    大小眼军官皱眉看着高谦宝道:“若天下男儿都是这么想的,那谁来保家守土,哪来的百姓安享太平盛世?”高谦宝大笑道:“那关我屁事?自有像你这般的傻呆笨蛋前去,还怕没人?”那大小眼军官忽地抓了他胸襟衣服,一把将高谦宝拉到近前怒喝道:“你且再说一句试试?”这军官力气好大,高谦宝想要扭了他手臂使他放手,那手臂如铁铸一般,丝毫扭不动。
    高谦宝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一时再也没敢吭声,只向高宠叫:“大哥,大哥。”高宠和史班主也忙的上前劝解,这大小眼军官这才一把推开了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向高宠道:“好男儿笑卧沙场,建功立业,总是比这大街卖艺要活的痛快,你再想想吧。”他说完这话,竟是挤入人群中远去了,高谦宝看他走远,骂道:“哪里来的土包赤佬,这辈子就配给人守城洗马,还想要别人和他这贼官军一般下贱。”
    高宠开始有点鄙夷他这个堂弟了,再也没有不想理他,那些围观的百姓也慢慢的散开,史家班一场下来表演就要转换个地方再开始,总是呆在一个地方是挣不到多少钱的,汴梁城这么大,人又多,转一个地方就可以再马上开始方才重复的节目,因而史家班又开始收拾东西转场,高宠走了过去想要帮忙静慧去收拾,史达泰拖着瘸腿赶紧走了过来道:“我来我来。”他挤到二人中间将高宠和静慧分开,静慧抬头望了一眼高宠,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又向另外一边收拾东西。
    高宠扭头看那小童子正吃力的把两个木桶中的水倒进旁边的河中,就走了过去帮他去倒了,这小孩在高宠混在史家班打下手的时候就和他不错,此时这童子看了一下远处的史达泰和静慧,问高宠道:“那罗延哥哥,你原来是姓高的么?”
    高宠摸了摸他的头,微笑道:“是啊。”他从怀中拿了十几文钱出来塞到这小孩手中道:“拿去买好吃的,别让你爹你娘知道了。”
    这小孩开心的赶紧藏入怀中,临了还不放心的拍了拍,他向高宠招招手,高宠伏下身来,这小孩在他耳朵边小声道:“大师哥要和静慧姐成亲,我爹爹说暂时先放一放,现在没钱,说等过了年再说。”
    高宠“哦”了一声没说话,抬头望去,静慧正和史达泰将木箱抬了放在木轮车上绑好,她脸色平静,没有丝毫的笑容,史达泰却是脸上微微笑着,看样子和她在一起干活很是心情愉快,高宠暗叹了一声,走过去对史班主道:“班主,我今日无事,给你们去打个下手。”
    史班主还没说话,史达泰听到了道:“不用了,师父,我们走吧。”他此时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完毕,放在木轮车上推着,史班主神色间颇有些尴尬,对高宠道:“你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史班主可能觉得他慢慢的老了,再加上此次受伤,以后不得不依靠着史达泰和静慧撑起史家班了,所以这史达泰的话越来越有份量,史班主有时也要听他的。
    那童子拖了两个空桶过去,史达泰将木桶放在车上,推着向街边走去,静慧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跟着前行,史达泰推了木轮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向高宠道:“今日谢谢你了。”
    他难得说出这一个谢字,虽然他不喜欢高宠,但是其实他本性并不恶,高宠总是今日帮了他们的大忙,他也就放下脸面说了这个谢字。
    高宠道:“不用谢了,都是应该的。”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四人远去,神色间有些落寞,有些不舍,一直在旁边看他的高谦宝凑了上前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那玩杂耍的姑娘了?”高宠心头一振,漠然瞧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
    高谦宝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我一看就知道。”他这种人极擅于察言观色,短短的几句话和几个眼神动作,高宠的心思已经给他猜到了十之八九,高宠没有理他,转身就走,高谦宝紧走几步追上他道:“一个街头卖艺的女人而已,像这种比娼妓强不了多少的,只要给钱,还不是跟着你走。”
    他虽然说话高宠不喜欢听,想着总是堂兄弟,也不和他计较什么,他本要回去,可是高谦宝居然跟着他,高宠停下来道:“你上哪里去?”
    高谦宝道:“我跟着大哥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下次也好找大哥吃饭喝酒。”高宠道:“我就住在徐王府中,你到后门一问便知,不用跟去了。”
    高谦宝嘻笑道:“那大哥能否带我拜见一下徐王爷,以后也好多个门路。”高宠没想到他这个堂如此脸皮厚,绕来绕去还是想攀上徐王爷这棵大树,就没好气的道:“我不认识徐王爷。”
    说完他急步就走,再不回头,高谦宝吃了他一噎,竟是再不跟来,高宠这才甩了他的跟随,徒步向徐王府走去。
    像他这样的没身份的人当然只能走后门了,高宠快要到后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高宠。”
    高宠回过头来,只见对面柳树下一个少年骑了一匹枣红马,站在树下笑吟吟的看着他,正是方进石。
    看到方进石,高宠心里一喜,马上走了过来道:“你在这里做甚?”……
    方进石从马上下来,笑道:“就是找你啊,看了有些日子没找我一起出去玩了,想过来看看你。”
    高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最近徐王府中管得严,天天都苦练蹴鞠,说是最近可能官家来看,不让轻易外出。”
    方进石笑道:“若是我大宋官家万一看中你蹴鞠的技艺,升你做了近臣,那你便是高氏一门第二个高太尉,到时只怕我想巴结你都巴结不上了。”高宠让他这么一夸,不好意思的道:“怎么会呢!”
    方进石笑道:“如何不会,说不定官家喜欢你,头脑一热的把他什么帝姬都许给你了,让你和那蔡附马做了连襟兄弟也未知呢。”他看似和高宠说着白日梦一般的笑话,可是不知为何,高宠感觉他好像知道了些什么,话中有话,但是看这方进石神情,却又看不出什么来。
    也许他真是随口开着玩笑,高宠是这么想的了,他对方进石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又走过道路,进了徐王府中,方进石不知他要干嘛,牵了马站在外面等了没有多久,高宠便回来了,他走近了方进石丢了一个小小的布包给他道:“给你。”
    方进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贯宋钱,不由笑道:“这个你还记得?”这一贯钱,就是高宠之前说过一定会还给他的钱了,高宠正色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当然要记得了。”
    方进石把布包在手中掂了掂,笑道:“好吧,我就收下。”他若是不收推辞,以高宠的性格,如果不收的话可能会闹个不欢而散的。
    186
    高宠看着方进石将布包揣进怀中才道:“要不我们去喝一杯?”方进石见他忽然主动提出来喝酒,感到有些意外,高宠并不是特别喜欢喝酒的,方进石知道他这样主动邀请,是因为以前二人第一次出去喝酒,高宠没钱却让方进石自己拿钱付帐,如今他日子好过,自然的就想着回请他一次了。
    “今天就不去了,明天如何?”方进石道,然后他摸着身边那匹枣红马的脖子笑问高宠:“你看我这匹马如何?”
    高宠早就注意到他的马了,此时听他这么问,也上前摸了摸红马的脸,好像很懂行似的掀开马口看它的牙齿,最后道:“看皮毛骨架和它的牙口,应是匹快马良驹,只是它没奔跑起来,也不敢确定。”
    方进石将缰绳往他手中一送道:“那你就骑上跑上一圈试它一下。”高宠连连摆手道:“城中这么多人,不敢跑快,试也试不出来的。”方进石道:“那我们就出城去试一下。”
    高宠看看天色迟疑了点道:“马上就去?”方进石微笑了道:“那就明天一早吧,我来接你。”
    高宠本来明天会有徐王府的练习,不过方进石诚意想请,他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想着:“那只有明天给教头说一声休息一天了。”
    方进石告别高宠,骑了那红马回到家来,这匹红马是他刚刚花了重金买的,柔福帝姬赵多富拿了一颗南海鱼目珠让他为高宠买些冬天的衣服,方进石猜想以高宠的个性和为人,也许并不在意是不是有件新衣服穿,而且一个大男人忽然送他件冬天的衣服,一定非常别扭继而惹他怀疑,但看他那样子,如果有一匹不错的良驹,他一定是会高兴,所以就去买了一匹好马,想送怎么找个借口替柔福帝姬送给他。
    他将马交给邓安,自己到院中洗了把脸,走到正房门口时,就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小声说话声,方进石探头向里望去,只见正房之中,梁翠容端坐在凳上,云奴儿手拿一杆眉笔,蘸了画眉墨在给她认真画眉毛呢。
    宋代的画眉墨制作很是讲究,用清澈的麻油,倒在干净的特制油灯里,用多条新的棉灯芯搓紧了,点燃了用细长脖子头上带孔的盖子盖紧油灯,放进水里,燃上一会儿再将小孔也堵上,灯就慢慢灭了,然后将盖子上的烟灰扫下来保存,把脑樟麝香油等倒入调匀,三日后再使用画眉毛,若是不够黑,补救方法就是快速的将烧过的麻油灯芯剪下来,趁热调匀。
    梁翠容端坐在那里,手中拿了一面铜镜,云奴儿细细给她画眉,一脸的认真相,两个原来相互不容对方的女人,忽然之间这么快的就好像成了好朋友,方进石又是吃惊又是高兴。
    其实她们两个关系很快好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说到底,梁翠容和云奴儿都是一类人,那就是骗起人来,谁也不逊多让,云奴儿要刻意讨好方宅上下,自然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她一到这方家没多久,广散好处,就将很多下人哄得马上觉得她人特别的好,比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金绵来,口碑不知好了多少倍。
    梁翠容知她所为,也由着她,云奴儿自然会来讨好她的,梁翠容明知她有多假,但也不去揭穿,她做初一自己就做十五,面子上过的去,两个女人假情假意的,谁都心知肚明,谁也不会破坏这种默契,因而短短时间内,两个女人倒好像亲姐妹一般了。
    云奴儿收了画笔笑笑道:“好了,姐姐看看如何?”梁翠容照了照镜子道:“你当真是手巧的很,我还从来没试过画过眉毛呢,这等细活儿我可是不会。”云奴儿道:“是姐姐容貌好,天香国色,先前还怕是奴儿不技巧手拙弄坏了姐姐的妆容,反倒不好了。”
    方进石走了进来,两女听到脚步都回过头来,方进石笑了道:“让我来评判一下是不是真的好。”梁翠容扭过头去道:“就不给你看。”方进石笑了走到近前,双手扯了她的耳朵扳她脑袋让她扭过头来,梁翠容吃痛咧着嘴打落了他的手,然后这才坐好,方进石看了一下哈哈笑道:“这都画的成什么样子了,云奴儿你以前是画年画的么,怎么看上去像个女妖怪?”云奴儿一时无语,梁翠容轻踢了他一脚道:“胡说八道,什么到了你嘴里就没个好话了。”
    云奴儿看梁翠容这个小动作,呆了一呆低下头去,梁翠容之前统领江湖暗探杀手,游走刀锋之上,手下人看她脸色不对都会嘘若寒蝉,云奴儿可是没少听人说她的手段狠辣,之前也决仅会相信她嫁人之后最多有所收敛,但从不相信她能改变,是以薛正相信,用不了多久,新婚的新鲜劲一下来,方进石一定会受不了她,两人一定会很快的转冷,如果加上云奴儿从中挑拨,梁翠容定会对方进石失望透顶,便会伤心后悔,这才是薛正想要的。
    可是云奴儿从她方才这个小动作来看,这分明就是恩爱夫妻在调情,是一个新婚少妇在向她的男人表达爱意,好似这样都是平日习惯了,丝毫没有做作的感觉。
    方进石劈手从云奴儿手中抢过画笔,笑嘻嘻的对梁翠容道:“给女人画眉毛,当然还是自家丈夫来了,我一准比她画的好看多了。”
    梁翠容知他准备使坏,当然不肯让他画了,站起来道:“我才不信你会画眉呢。”她转身欲走,方进石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不许走,今日定要给你画。”
    若是没有云奴儿在场,梁翠容必然会骂他几句,只是云奴儿在,梁翠容就不想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坐了下来,方进石坏笑着拿了笔走近她面前,要动笔时,看到她手的铜镜,就夺了下来交给身后的云奴儿道:“拿着。”
    梁翠容无奈,只得坐在那里让他画,方进石浓浓的将笔醮饱了画眉墨,他童心大起,在梁翠容眼框上画上两个黑圈,鼻子上画了条弯弯的线连接,然后眼角处画了两个黑线直到耳边,这活脱脱就是按照后世的黑框眼镜来画的。
    只是云奴儿当然不知他画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梁翠容看她发笑,早就知自己丈夫没个正经的,等他笔一停下,站起来去拿过云奴儿手中的铜镜去照,方进石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来,笑道:“看什么看,不许自个看。”他一扬手,将铜镜自窗口丢到院中去了。
    梁翠容想要去捡,怕他生气,也是不敢,只得暂时忍了,方进石看了自己的杰作大笑,梁翠容现在就成了黑框眼镜娘了,他提了画笔看了看忍俊不禁的云奴儿道:“来来来,我也帮你画一副。”云奴儿微笑了道:“好啊。”
    她倒是大大方方的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扬起下巴让方进石画,方进石又给她也画上一副黑框,梁翠容看到云奴儿的样子,想来自己也是这般模样,气急道:“丑死人了,什么不好玩,画自己女人的脸玩。”她再也不顾得方进石生气,自个去水盆前洗了脸去。
    方进石哈哈大笑道:“怎么不好看了,当真好看的很。”他把画笔丢了,对云奴儿笑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可不去洗去。”云奴儿笑了咬唇点头答应。
    方进石自去吃了晚饭,晚上在正房休息,梁翠容免不了说他几句。第二天一大早,云奴儿过来吃早饭,方进石看她真的竟然没有把那黑线洗去,不由笑道:“你还真听话,当真不洗去了,也不怕人笑你。”
    云奴儿微笑道:“我又不出门去,自家人笑笑,当什么紧了,你昨晚还说过没你允许不可洗去的话呢。”方进石道:“你啊,真是的,玩笑的话也当真了,快去洗了吧。”
    云奴儿这才过去洗了,梁翠容在一边听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当真输了一次,云奴儿乖巧至极,很会哄男人开心,非常的听话,男人当然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了,怪不得方进石是那么迷她了。
    方进石吃过早饭,到后院中牵出那匹枣红马来,梁翠容看到了问:“你又要出去?”
    方进石用手指理着马鬃,整整理理马鞍道:“如今家大业大,天天坐在家里,哪来的钱养活你们三个女人,我出去挣钱去。”梁翠容呵呵笑道:“你去挣什么钱,给人当马夫么?”方进石道:“给人做媒拉红线,人家堂堂一个皇家帝姬,如果成了肯定会得不少钱的。”
    ……
    他之前也给梁翠容说过柔福帝姬赵多富和高宠的事,梁翠容叹息道:“我看你还是不要管这闲事,到时两方落个遗情恨意,苦求不得,反倒是害了别人。”
    方进石头也不回的道:“我自有分寸,以后的事,谁又敢说一定就如何如何呢?高俅之前不是也是个蹴鞠的闲汉,如今不也高居太尉了?”梁翠容道:”你不是以后的事什么都知道的吗?你还说一两年内蔡家必倒呢。”方进石道:“这是不同的,有些事是天定的,有些事是人为的,蔡家必倒是天定,高宠的事么,就要看人为了。”
    他整理好马鞍,听到大门中有动静,跟着魏崇带了一人走了进来,正是高宠,方进石一大早就让魏崇赶了马车去接他过来,方进石看到他进来,上前去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向他介绍梁翠容道:“这是我内人。”
    高宠赶紧依礼向她问安,口称嫂夫人,梁翠容看他生的也算颇为俊秀,衣服虽然料子不是特别好,可是洗的很干净,想着如果不算着出身,这样的一个少年也真能配得上那可爱的少女柔福帝姬赵多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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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的天气还不错,至少并不让人感觉到特别的寒冷,汴梁城外的冰雪才开始慢慢消融,小河里的水还依然冻的结实,大道边上的几枝腊梅,开的红花又鲜艳了几分。
    这里是城北三十里的大李庄镇,高宠骑了那匹枣红马,方进石骑了家中那匹拉车的马,奔驰在乡间的道路上,他的马是远远比不过后来重金购买的那匹枣红马,给落在后面很远。
    高宠停下来等他赶过来,纵身跃下来道:“这匹真是好马,你说的那个价虽然高了些,可也算是值了。”方进石道:“既然你觉得好,这马就送给你了如何?”高宠忙道:“这个怎么能成?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大价钱买来,我怎好要你的马?我也买不起的。”
    方进石呵呵一笑道:“我送给你,不用你付钱,不是有句话叫做什么宝剑送烈士,好货当然要给识货的人了。”
    高宠道:“无功不受禄,这匹骏马若不是上到战场上拼杀,放在谁的手中都是一样。”方进石道:“其实我也算是个有军职的,从七品的武功郎。”
    高宠看了看他,有点不相信的样子,方进石认真的道:“真的,在西北军的上过阵,和西夏军辽军,还有女真人都开过仗的。”他这话虽然有些夸大了,但也并不完全是吹牛皮的,所以方进石说的非常的坦然。
    高宠眼光中闪过羡慕的目光,赞道:“你这武功郎是不是战场上奋勇向前,拼来的军功才得来的功名?”方进石道:“这个当然是了,当时我率人抢了辽国的一座县城,名叫柔服县,最终才得了这功名。”
    高宠听了更是佩服他,叹了一口气道:“哎,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到战场上拼杀一场就好了。”方进石道:“多少人听到要上战场拼命,怕的要死,你却眼红别人上过战场,也算少有了。”
    高宠道:“人和人的想法,总是有不同的,这匹马你还是留着吧,以后我有了钱了再向你买。”方进石知道若是一定要送他,高宠肯定不会收下,而且他暂住在徐王府中,马也没地方养,只得暂时作罢,另外找机会了。
    二人骑上马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来到了大李庄镇正街上,方进石看到一处卖油的油坊,一处不大的店铺前挑了面小旗,上写着“冯记油坊”。
    方进石出城来溜马,当然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他想查一下那里界村的大火和辽国来人到底有没有关系,最主要的是会不会和辽帝耶律延禧派人来送书信的事有没有联系,有了高宠这样的保镖,方进石觉得自己心里踏实多了,稍晚一点带他去见柔福帝姬赵多富,两不误事。
    高宠看他下马来,向油坊走去,奇怪的道:“你去油坊里做什么?”方进石道:“来看一个朋友,你也来吧。”高宠无奈,只得把马拴好跟了他进来,店中伙计看到有客人进来,马上上前招呼,方进石把冯宝的名号抬出来,说明来意,那伙计早得了冯宝的招呼,马上找到当日卖油的伙计过来,这伙计对当时买油的印象深刻,因为那人拿了从来没见过的银笔付帐。
    不过这伙计也并不知道来买油的人是从何而来,也只是来过这一次,再也没见过了,方进石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却是没什么收获,不免有些失望,他刚要出门,那伙计又跟了出来,笑嘻嘻的道:“这位公子不妨去问问陈家老二。”方进石听他说话间有些意思,就对他道:“那就请小哥劳苦一趟了。”
    这伙计呵呵笑着道:“陈老二家隔着两条街呢。”方进石明白他的意思,这是问他要跑腿钱呢,方进石从怀中摸出百十来文铜钱来塞进这店伙计的手中道:“拿去买酒。”
    这伙计顿时眉开颜笑的点头哈腰道:“谢方公子了,陈老二有辆木轮车,前些时候给人买去,过了一天,居然在河滩边上丢着,他给捡了回来。”
    方进石一听就明白这伙计说的什么意思,不过他好奇的道:“你如何知道那天前来买油的推的是陈老二的那辆木轮车?”
    这伙计道:“不瞒公子,我是陈老二的邻居,又是宗亲,他的木轮车我也曾借用过几次,那天买油的人一推来,我就认出来了。”
    方进石听出门道来了,这伙计定是个有心计的人,他一定感觉到了些不对的地方,得到了一些消息了,方进石又拿了两贯钱出来给这伙计,看他收好了才道:“那天你莫非跟踪了那个买油的人?”
    伙计道:“当时柜上有些忙碌,也没想那么多,自然也不会跟踪别人了,不过第二日陈老二告诉我说,他的车给人出高价买了,后来又有人发现丢在河滩上了,我到那丢车的河滩附近转了转,发现郑员外家好似来了不少生人。”
    方进石听了道:“你能否带我到郑员外的宅子外面看看?”这伙计道:“当然可以了,这便走吧。”
    方进石和高宠把马存放在这油坊中,这伙计当前带路,一直向西而去,高宠低声问道:“我们去看什么?”方进石道:“前几天不远的里界村有人故意纵火烧死了七八个老百姓,凶犯极有可能藏在这镇子上,我们去看一下。”
    高宠脸色一沉,骂了道:“如此凶徒,实在该杀。”他马上加快了脚步,好似去的晚了那些凶犯就会逃走了一般,方进石平日见他话也不多,可是遇到不平之事,他却是毫不犹豫的。
    三人走在路上,伙计道:“方公子,你是开封府衙门的人,要是此事以后官府有赏,你可记得替我说说话。”他此时还不忘记讨些好处来,方进石满口答应,三人走了三里多路,到了一条小河边,伙计指了对岸一处大宅道:“那里就是郑员外家了,木轮车当日就是丢在这里的。”
    方进石向了对岸望去,只见一处大宅倚河岸而建,宅子的正门面向官道,有一处后门开在河滩上,双门紧闭,门前种了几棵大树,附近没有一个人,此时冬天水小,河面已经结冰,徒步过去,只需一盏热茶的时间。
    只是此时过去,若不进入宅中,应该看不到任何情况,若是这么去叩门拜访,几人和这郑员外又不认识,也找不出任何让人信的过的理由,方进石想了一下问这伙计道:“你怎么知这郑员外家来了生人?你见过这些生人?”
    伙计道:“我倒是没见过,只是我自然有法子知道,这些人一行有四十六人,十日前到的,而且我还知道他们是辽国人。”方进石吃了一惊,他起先倒是小瞧了这伙计,这伙计竟然连这些他都知道了,方进石问:“你怎么知道那些生人是辽国人?”
    这伙计有些得意的道:“这些生人是不拜我们的神的,他们拜的神只有契丹人才去拜。”方进石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伙计了,这人虽然贪财,可是办事能力却非常的好,方进石笑道:“你既然知道郑员外家来了契丹人,为何不报官?”
    伙计道:“契丹人又不是不能到大宋来,我拿什么报官呢?又何苦凭白的得罪郑员外呢?”方进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既然印证了买油的是契丹人,又很可能和里界村的纵火案有关,今天的收获对方进石来说,已然足够了。
    方进石三人回到油坊中,他暂时还想不到如何去查看郑员外宅第的法子,只能做罢,他和高宠牵了马出来,高宠道:“我们这便回去?”
    方进石道:“天色还早,听说附近的澄云寺后山风景不错,我们去看看如何?”高宠道:“已经出来半日了,不如改天了。”
    方进石哪能让他回去,柔福帝姬只怕此时已经在澄云寺等他多时了,他回去如何向赵多富交差,方进石也不点破,只道:“已经出来了,回去那么早做甚?出门时家里女人交待,让我去澄云寺替她上些香火钱,总是不能不办,你当陪我前去如何?”
    高宠面皮薄,拒绝的话说不出,虽然心里不愿,可这是方进石提出的,也就无话可说了,他其实是早知这澄云寺就个尼姑庵,所以才心里比较抗拒。
    二人骑了马向了澄云寺而来,路倒是不远,很快就到了山脚下,高宠又提出不想上山,在山下等他,方进石不由分说在山下寄存了马匹,硬拉着他一步步上得山来。
    上到山来,比山下寒了少许,这澄云寺后寺不能随便进出,但是前面大殿别……
    的地方却可以随意走动,方进石暗暗发愁,也不知这柔福帝姬究竟在哪里见这高宠,总是不能在这大雄宝殿男女相会吧。
    他带了高宠将这澄云寺可以进的地方转了个遍,也没看到有关于柔福帝姬的提示什么的,走到后面角门处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尼姑本正在墙角清理积雪,看到方进石和高宠进院中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干活,不过很快又抬头看了看,然后走了过来,向二人行了一个出家人的礼道:“二人施主之中,可有位姓方的公子?”
    方进石赶紧还礼了道:“在下方进石,不知大师有何见教?”这老尼道:“贫尼法名观云,有人送了本佛经托贫尼转交给方公子。”
    方进石笑道:“原来你就是观云大师啊,上次我受人所托送了盆花草给大师,不知大师收到了没了。”
    观云大师笑道:“原来上次是你送的,好好的一盆水玉簪,交给我手的却是盆断肠草,幸亏我没有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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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进石吓了一跳,一听这花草的名字叫断肠草,就知道是一种毒物,他赶紧问道:“那断肠草没惹出什么麻烦来吧?我刚刚识得几株兰花,怕是看花了眼。”
    观云大师道:“幸亏我之前在宫中跟随元祐皇后时,伺弄过几天花草,识得水玉簪,再请懂得的人来看过才知断肠草,这才没出什么差错。”
    方进石听她竟然是从宫中出来的,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不过柔福帝姬认得她,专门给她送花草,想到这点,她之前呆过皇城也就不奇怪了,方进石道:“大师,难道你不怀疑是有人存心害你来着?”
    观云大师道:“本也想过,不过老尼更相信只是送错而已。”
    方进石又是谢了,观云大师向二人道:“两位请跟我来。”她头前领路,穿过中堂,从角门一直向后进而来,一直走到最右边的偏殿,方进石知道再往后就不让外人进了,因为前路的大门上贴了张纸,上书:“施主留步。”这四个字写的客气,大门也是紧闭。
    观云大师上前拿门环轻叩了几下,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尼姑探出头来看了看观云和方进石二人,然后后退打开了门,观云大师站立一旁,道:“两位施主请进。”
    要进入尼姑庵的后堂,出家人住宿的地方,别提高宠了,方进石也觉得不妥,于是迟疑了一下道:“大师,我们还是在外面等候。”
    观云大师道:“无妨,两位请进。”方进石见她这么说了,再不迟疑,迈步走了进去,高宠无奈也跟了进去。
    观云大师领了两人穿过偏殿前庭,却并没有再往后面走,而是从墙边的一个小门出去,到了寺外后山的一处平地。
    这里好似这澄云寺的后花园一般,前面给整个澄云寺挡住了,后面又是断崖绝壁,只有一片空地,不从澄云寺穿过来绝无可能到达这里的,这平地种了许多松柏,此时已经栽种不知多少年了,树干甚是粗实,山上寒冷,白雪许多还没有融化,此时虽然是晴天,可是站在这里,山风吹过依然有些寒意。
    沿着墙壁的一条小径在一棵极粗大的松树下分成两个岔道,一条弯弯曲曲的一直向松柏树林深处,一条却是通往不远的一处钟楼,三人走到这松树下时,观云大师停了下来,向二人道:“方公子,还请你的这位朋友暂在此处等候,你跟我来。”
    方进石心头明白这观云大师的意思,转头向高宠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高宠正别扭着到人家尼姑庵里来呢,让他在这里等一下正合他的心意,当即同意,观云大师领着方进石顺小路又走了两百步,到了钟楼前,这钟楼甚是简陋,四下透风,一个大铜钟挂在空中木架上,不过这钟楼边有张破桌几木凳,上面磨的精光发亮,看样子有人经常在此闲坐,观云大师带了方进石到了这里,对方进石道:“嬛嬛帝姬让你这此等候,方公子若是感到不耐,不妨阅读一下柜中的经文。”
    方进石早已猜到是柔福帝姬赵多富要在这里见高宠的,让他等候一下也当真没什么,于是向观云大师道:“也好,甚好。”观云大师道:“我让人给方公子送壶热茶来,驱驱寒气。”方进石又是谢了,观云大师转身而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钟楼里。
    方进石四下看看,觉得无聊,这破桌烂凳旁边有一个同样破旧的小低木柜,里面放着几本佛经,想是这里的尼姑到这里休息时,也会信手拿来读读,不过这些佛经对于方进石来说,一点也没有吸引力,他坐在这木凳上休息了一会儿,听得不远处脚步声,一个老尼姑手提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慢慢向他走来,看样子是那观云大师让她送茶水来了。
    这个老尼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极是瘦弱,身上僧衣沾满了干枝草屑,脸上似有烟熏之色,看样子方才就在烧火,她的左手残缺,左袖空空的缠在腰间,方进石顿时想起,这个老尼他上次来这澄云寺也是见过,他下山时正遇这老尼挑水上山,他还向了这老尼讨了些水喝。
    这独手老尼姑走提了瓦罐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她先把瓦罐放在地上,把瓦罐上面的一个大碗轻放在方进石面前的破桌上,然后准备把瓦罐里热茶倒进这大碗中,只是她独手,要倒这热水实在有些难度,方进石赶紧的站起来道:“我来倒。”
    他接过老尼手中的瓦罐慢慢的倒了小半碗的热茶进去,这热水并不只是开水,还有些淡淡的红色,热气中似乎还有些香气,方进石双手小心的捧起大碗,凑上去闻了闻道:“大师,这是什么茶?”
    那独手老尼笑笑摇了摇头并不说话,方进石小心的品了一口道:“些许有些江南金眉茶的味道。”那独手老尼道:“正是金眉。”
    方进石喜道:“红茶中我最品得惯这金眉茶了,只是已经太久未品过了。”那独手老尼又是点头微笑,惜言如金,不过她微笑之时,慈爱有加,更让方进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之前见过,上次见这老尼之时,方进石就有这种感觉了,这次两人离的更近,方进石终于想到,原来这个老尼的笑容,和他在陕西之时,认识的那位结巴姑娘乔凌儿有些相似。
    方进石忽然想起那个结巴的姑娘了,他甚至有些愧疚后面去辽云内州府时也没有向她父女辞别什么的,她父亲乔怀山最终故去,也不知她此时身在何方。
    不过这个想法也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方进石坐下来喝茶,半碗热茶下肚,身上寒意立消,他看那老尼站立不走,就笑了对这独手老尼道:“大师不用管我,自可去忙。”
    独手老尼道:“不忙,怕是这茶有些冷了,我再去换来。”方进石赶忙道:“不冷不冷,我再喝上一碗就够了。”他看这老尼平日一定极是辛苦,心有怜惘,不忍枉费了人家的辛苦,终于把大半瓦罐的热茶全喝进肚里,还一个劲的称赞。
    方进石帮这独手老尼把瓦罐和大碗放好,这独手老尼有意无意的问了句:“这位公子是一个人来的么?”方进石道:“不是,还有一位朋友一起,他临时在别处有些事情要办。”这老尼哦了一声,再不多话,提了瓦罐慢慢的顺了原路回去了。
    方进石喝了半肚子的茶水,想想时间也过去许久,也不知高宠见没见到柔福帝姬赵多富了,可是他倒也不好意思前去查看一下,只得等等再说了。
    高宠站在那棵大松树下,看着方进石跟着观云大师绕过树林走远,他走到山崖前看了会儿山下的风景,山上有些寒意,高宠走回来拉紧了些衣衫,靠在大松树干上,闭上双眼想要小憩一下。
    耳畔听得“叭”的一声轻响,好似树枝折断的声音,跟着林中有沙沙的声音,好似有人走动,高宠不愿多事,更别说这是尼姑寺院,更不能乱跑乱动,他也并不在意,可是后来听到“呯”的一声撞击声,好似什么东西撞在树干上,这声音高宠再也熟悉不过了,是鞠球的声音。
    高宠再也忍不住好奇之心,难道说这尼姑寺中也有人蹴鞠不成?这里山林之内也不算是什么隐秘的地方,高宠就顺了通往林中的那条小路,走了三四十步,在两棵大松树的空地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真的正在蹴鞠。
    女子蹴鞠极是少见,更何况是在这尼姑庵中。
    这少女此时正背对着高宠,她身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衫腰间束了红色的腰带,黑色的靴子,头发上用两条红布扎了两小束头发,随着她的身体上下摆动,在这白雪和松针铺满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的抢眼鲜艳。
    这少女正将鞠球踢到高处,然后等它下落时又用肘将它击飞上天,等它又快要落地时,身后一个勾脚反踢,又将这鞠球踢上天空,它又落下时,这少女忽然低头身子前倾,竟然让这鞠球停落在她后脑脖颈处,然后她使了个花式,让这鞠球顺着手臂溜到她手前,她纤手一挑,将这鞠球抛到空中,然后极快的一个翻身,鞠球落下,她跟着顺势踢出,将这鞠球踢的向着高宠站立的方向飞来。
    高宠伸手将这鞠球接住,这少女依旧背对着高宠,说道:“你看我这蹴鞠技艺,能上的场么?”她从高宠到来,从未回头望过半眼,可是最后这一蹴,却是方向……
    极准,高宠看她方才的一路表演,套路娴熟至极,丝毫不弱于平日在场中和他一起蹴鞠的一些好手,而她这些花式花招动作,更是高宠头痛不愿下苦功去练习的,也是多次遭到徐王爷赵棣责骂的。
    可是这少女这方面好似技艺精湛,若是她方才的蹴鞠在徐王府的场中,喝彩声绝比高宠蹴进去一个风Empty流眼要响亮的多了。
    更别说这少女年纪不大,生的俊俏,连高宠看了都难免心动,她缓缓的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喜悦之情,脸色红润,些许有汗,好似一个怀Empty春的少女做了一件自认为特得意的事,在等候情郎的称赞,高宠看了她,笑了一笑,心里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知如何称呼她了,不知应该叫一声静慧,还是行个礼尊称一声“二十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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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福帝姬赵多富看着高宠,向他走近了两步才道:“问你话呢,我方才的蹴鞠技艺,能上得了场么?”
    高宠嗫嚅的道:“能,比我玩的好看多了。”赵多富展颜一笑道:“可我终是女子,也只能自己和宫里的小黄门蹴鞠玩,一出宫门我就下不了场了。”
    高宠听到她这么说话,最后一丝幻想也终于打破,他一直都想要骗自己,那晚在河中他吻过的少女,是那个街头卖艺的静慧,而不是贵气逼人的大宋二十公主嬛嬛帝姬赵多富。
    那晚的事情高宠后来想了不下十万次,几次都想要去问问方进石,可是到了方家附近又觉得实在无法开口来问这个事,这才和方进石没有来往,后来再想想静慧对他的态度,那留下的字迹,高宠都知道那晚绝不可能是静慧,天下间如此相似让他认错的,也只能是柔福帝姬了。
    此时在这澄云寺后山看到赵多富,高宠心中七上八下的,实在没有心理准备如何来面对这个青春可爱的少女,他武人心性,而且内心中一直有些相当强烈的自卑感,他自己永远都不会想到,他人生第一次去亲吻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会是堂堂的大宋帝姬。
    高宠心情极其复杂的站在那里,赵多富一句简单的问话,他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嗯”的低声答应了一句,低下头去。
    赵多富径直走到他身边,看他竟然不敢看自己,低声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着凉了是么?”高宠赶紧抬起头来道:“没有。”
    赵多富笑道:“那你为何话都不想和我多说一句,不想见到我是么?”高宠惶恐道:“当然不是了。”赵多富追问道:”不是是什么?”
    高宠给她一连串步步紧逼的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她才好,他抬起头来,看到赵多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期待他的回答,高宠长吐了一口气才道:“是……是我总盼着能早些见到你。”
    赵多富开心的笑了,柔声道:“我也是,我总是想着你的,白天晚上都在想,几次想着偷偷的去看你,可终是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的。”
    她这么大胆表白心意,高宠听了心里极是舒坦,这些话静慧是不会说出口的,静慧佛门弟子出身,谨言慎语,纵是有情也是默默的从行动表露出来,不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给情郎听的。
    高宠听了她的这些话,没来由的胆气一壮,柔福帝姬皇家贵气一下子在他心中弱化了许多,高宠把手中的鞠球轻抛了抛道:“你方才那些花样使的真好看,徐王爷让我练习这个,我总是使不好看。”赵多富道:“你准头那么好,我也是怎么学也学不来的……”她说着话眼睛盯着高宠手中的鞠球,趁着高宠一个不注意,忽然伸手抢了过来跳开几步道:“我们两个比一比如何?”
    高宠道:“怎么个比法?”赵多富指了对面树上的一个树杈道:“就当那里就是风Empty流眼了,看我两个谁蹴进去的多。”
    高宠望了望高处的那个树杈道:“那我要不要让你?”赵多富道:“你尽管全力而为就是了。”
    高宠走到她近前道:“那就开始吧。”
    赵多富笑了一笑,将鞠球抛在空中,她想等那鞠球落下来使个花式,谁知高宠猛然欺近,已站在那下落的位置上,将她挤得退了一步,这鞠球落下在高宠额头上擦了一下,然后落在高宠身前,他背对着那树杈,却身前起脚,头也未回,那鞠球飞过树杈,落在远处。
    赵多富看着高宠笑嘻嘻的,气的顿足道:“不行不行,我还没有开始呢。”高宠笑道:“如何才算是开始?”赵多富道:“你比我高这么多,我太吃亏了,你不准用头,只准用脚。”
    高宠无奈的道:“是你自己还没有长高,怪得我何来?”赵多富道:“那也不行,方才那个不算,重来。”高宠微笑道:“好吧,这个不算,我只用脚来蹴。”他走到远处捡回那个鞠球,交到赵多富手中,赵多富学了乖,再不将鞠球抛高,她使了几个花招,高宠站在她两步外看着她使,也不去抢,赵多富偷眼瞅准了那树杈高度,飞脚起射,高宠忽然抢近跃起,挡在那鞠球前,鞠球打在他身上反弹落地,高宠足尖一挑,将那鞠球轻松的挑过树杈。
    赵多富气急,娇声道:“不算不算,你又使诈。”高宠道:“我又如何使诈了?是你自己打在我身上的。”
    赵多富道:“那也是你没理,总是不算。”高宠道:“那你说如何才算?”赵多富道:“你不得跃起,不得来抢我的鞠,这样才算。”高宠想:这样还怎么蹴鞠?
    赵多富把小嘴一撅,笑了问:“你敢不敢了?”高宠道:“就依你。”赵多富心里一喜,心想:看你如何再蹴进去。
    高宠又过去将鞠球捡了回来交给她,赵多富将鞠球抛了空中,高宠果然不再去抢位置,赵多富让鞠球在身上停了一下,使了个花样,低身起腿,想要飞射,高宠直冲过来,跨前一步逼近在她的身前,她一脚踢在高宠小腿上,带起雪花和松针一片,却只将鞠球踢滚了几下。
    赵多富又跑过去抢,高宠并不和她去抢,只是等她准备起脚时就伸腿抢前护鞠,让她去踢自己的腿脚,总是不给她轻松起脚的机会,赵多富又气又恼,接连在他重重腿上踢了好几脚,高宠却全不疼痛似的,赵多富一把想将他推开,高宠好似一棵大树,不仅没有推开,反而赵多富自己一滑,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雪地。
    赵多富也不起来,坐在雪地上骂道:“要死的,一点也不让人家。”高宠心中有些愧疚,他本来也想让一让的,可是他更想喜欢看到柔福帝姬生气骂他的样子,就故意的没有让她。
    高宠走到她近前低声道:“是你不许我让你的。”说着向赵多富伸出了手来,赵多富去握了他的手,高宠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赵多富一下子跳到他身后,将他身后的鞠球踢向那大树杈,这鞠球并没有从树杈中间穿过,只是从下面越过落到远处,不过赵多富已经非常得意了,她这才拍拍手上的雪和泥土笑道:“你输了。”
    高宠点点头道:“你太鬼了,我都给你骗过以为你真的生气了。”赵多富得意的道:“总是你输了,快些认输。”高宠道:“怎么个认输法?”赵多富道:“我要你在地上写个输字。”
    高宠笑道:“好吧。”他捡了根树枝,蹲下身上在雪地里认真的写了个“输”字,他在写字中间,赵多富走到他的身后,站在身后看他写字,赵多富轻轻伏上他的后背,伸手从后面搂了他的脖子,高宠微微有些不自然的道:“写好了。”
    赵多富低声嗯了一声,低了头去,将自己的脸贴在高宠的脸上,高宠觉得她的脸甚是柔软,也有些冰冷,他抬手去抚摸了柔福帝姬的另外半边脸道:“冷么?”
    赵多富没有半点抗拒,低声道:“不冷。”她调皮的把凉凉的小手伸进高宠的衣襟,去抚他结实的胸膛,她的头发上绑着那两个红布块垂了下来,落在高宠眼前,高宠伸手捏了一下道:“这个是什么?”
    赵多富软语道:“不是民间都说月老爷爷是给女子牵红线的,我带上它,提醒月老爷爷莫要把我给忘记了。”
    帝王之家女子的婚姻,总是比民间的女子附加了更多的别的因素,赵多富纵然是当今官家最喜爱的二十帝姬,也同样有自己无奈之处,赵多富除了一般女子对爱情的期盼以外,内心深处中,还有着民间女子不会有的恐惧感,她的话提醒了高宠,她终究是大宋帝姬,不是那个街头卖艺的静慧。
    高宠直了直腰,示意他想站起来,柔福帝姬赵多富从他身上下来,站在地上,高宠站起来转过身来,想要和赵多富说一下她帝姬身份的事,回过头来,却看到赵多富抽了抽嘴角,脸上颇有些痛苦的神色。
    高宠关切的道:“怎么了?”赵多富皱眉道:“我的脚好痛。”高宠忙扶住她道:“怎么了?那只脚痛了?”赵多富道:“右面的好像痛的更厉害一些,都是踢你踢的。”
    高宠无语以对,她方才重重踢了高宠数下,高宠没事,却将自己踢伤了,方才不觉,此时才感到疼痛难忍了。
    高宠扶了她找了个没雪干净的石……
    块坐了下来,柔福帝姬也不避讳自己脱了右脚靴袜,她的脚踝纤细光滑,脚上皮肤白皙,脚趾看上去有些红肿,高宠蹲下看了看,伸手指轻轻按了她的脚趾,赵多富脸上显现痛苦的神色,嘴角抽动一下急道:“好痛。”
    高宠伸手将她的纤足拿起,用手托了她的脚后跟,慢慢每寸移动着极轻柔的按她的足上,然后问赵多富痛不痛,赵多富有些害羞,又无法抗拒,又好像感觉脚没有那么痛了。
    高宠最后将她的纤足放下道:“不要紧的,没有骨折,回去用药敷上几次就好了。”赵多富点了点头,她看着高宠认真小心的帮她把鞋袜穿好,然后小心的将她的脚放好,那份认真谨慎,让她的心头感到无比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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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听得前面一阵飞鸟惊起,接着听到有女子厉声道:“……出了差迟我等谁担当的起。”
    她前面的话没有听到,不过这声音好像离他们不远,柔福帝姬不禁皱了眉头,面上显出烦燥的神情,她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回头向高宠道:“我要走了。”
    高宠知道必是宫里的人过来了,此前定是她支开了身边人,可是终不能太久一个人在这后山,若非是这里是尼姑庵,后山又是绝壁,她也万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这么久的,高宠向赵多富低声道:“那我避一避。”
    高宠说完转身向大松树后走去,赵多富急走两步,追上去向他手中塞了一件物事道:“拿着。”然后回头转身向澄云寺的方向快步走去,不消片刻,高宠听到有女人惊道:“嬛嬛帝姬,你的脚怎么了?”
    然后几个女人一阵低声的说话询问声,又过了许久,声音渐渐归于沉寂,高宠知道赵多富已经和那些等候在外宫里的人一起走了,他伸开手去,只见掌中是一个碧绿的玉石,是一个小小的雕刻了两个小人的翡翠,一根小红线缠住两个小人腰间,高宠自然明白赵多富给他这玉石的意思,也许这玉石本身并不十分名贵,可身边有数不尽宝物的赵多富却偏偏选了这样的一个礼物送给他,意义自十分明了了。
    高宠收好这个碧玉,又向柔福帝姬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这才慢慢的顺着那岔道向后走去,走了没有多远,他就看到一个钟楼,方进石正无聊的钻到钟下,看那里面的结构呢。
    他看到高宠走过来,从钟里钻出来道:“这么快就见完了?”高宠一愣,假装糊涂的道:“见什么?”
    方进石憨然一笑道:“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反而没意思了。”高宠这才恍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对,是你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方进石笑而不语,这就等天默认了,他并不是长舌好打听的人,高宠如果不提,他也就不问到底他和赵多富如何了,这些并不关他什么事。
    高宠却是不知应该如何主动和他提起,也就没说,他也本是个闷葫芦的人,最是不喜把自己的事讲给别人听。
    两人起身离开了这澄云寺,下得山来,到了山脚下取了马匹,高宠道:“我们这就回去?”
    方进石道:“我寻思着怎么想个法子到那郑员外家探上一探,要不回去定是睡不着觉。”高宠想起之前他说的那些恶人放火烧死了不少百姓,心里也是气愤,听他这么说,也并不反对。
    要刺探消息,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梁翠容了,不过方进石想自己显显身手,看看自己的本事到底如何,反正出城来一次不易,他就想着晚上找个机会去看看那郑员外家到底有无可疑之处,有高宠这样的好手帮忙,也让他放心不少。
    两个人到大李庄镇子上吃了饭,耐心的等到夜幕降临,他们先找了个客栈将马寄存了,摸黑来到了河畔郑员外家的对岸。
    站在对面看郑员外家,也并无异常,方进石和高宠小心的走到郑员外府的后门小路边,此时虽然天刚黑没多久,可是天气寒冷,这后门小路早已没有个人影了。
    高宠望了一下方进石道:“怎么办?”方进石想了半天也没有个好办法,终于把心一横,对高宠道:“看那边墙头好似不太高,我们翻墙进去看看。”
    二人向前走了二十多步,选定了一处相对容易翻墙的地方,而且这地方里面有一棵大树,方进石想着可以爬上墙头抱着树溜下去,才选了这个地方。
    高宠先蹲了下来道:“你踩着我的肩头上去。”他自己一个人翻过这样的墙头不在话下,就怕方进石爬不上去。
    方进石也不和他客气,踩上高宠的肩膀,高宠慢慢的站起来,将他送到高墙处,方进石抬头看到墙里有两根竹竿伸出墙头,好似一个竹梯子靠在里墙,方进石心里大喜,心想:这下真是太巧了,往里面下去不用抱着树溜下去了。
    他刚刚想往里探头去望,当真是太巧了,里面竹梯正有一个爬了上来准备向外张望,两人忽然同时出现在这墙头之上,相隔不过一尺,也是因为天黑,要不两人也不会这么近了才会发现对方,四目相对,都同时吓了一跳,里面那人更是“啊”的叫出声来。
    里外两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发出声响惊动别人,所以这才悄没声的同时出现在对方面前,这一下里外两人同时猛然大吃一惊,里面那人只是低头攀登梯子,比不得方进石是别人送上来的,所以还是方进石早发现对方了一些。
    方进石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向那人头上打了一拳,跟着从高宠肩膀上跳了下来,高宠知道有异,低声道:“怎么了?”方进石不及和他解释,叫道:“快走。”
    二人转身准备离开,听得墙里有人高喊道:“那里逃。”接着听到有人跌倒的声音,瓦罐花盆打碎的声音,然后就是扑扑通通殴打人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跟着响起。
    原来墙里面有人拿了梯子准备翻墙出来,结果实在是不会选地方不会选时间,几百年都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却让他给赶上了,实在是倒霉到了极点。
    方进石和高宠顾不得墙里的人如何,急步向远处走去,此时竟然听到前方道路有一阵吵杂的脚步声,还有清脆的马蹄声,墙角跟着转出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来,正迎面快步走来,虽然这些人前面有人提盏了灯笼,可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也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这小路甚是狭窄,这许多人忽然过来,有人有马的,塞满了整条道路,方进石和高宠急切间是避无可避,若是向河滩上走,这些人可能会怀疑后马上追赶,方进石脑袋一转,向高宠大声道:“保正吩咐咱们俩巡夜,有什么可巡的?走走走,回家睡觉去。”
    他拉了高宠侧身站在道旁,给这群人让路,同时说这样的话给这群人听,让他们以为他和高宠都是附近的村民,受保正指派前来巡夜,巡夜自然是大路小路背街都可以去了,别人也不容易怀疑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到这小路来做什么了。
    来的这群人果然没有人理会他们,径直向了郑员外府的后门走去,方进石心中松了口气,高宠更是佩服他的机敏,他们等这些人一走过,转身向远处镇上走,刚刚走了六七步,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道:“方校尉,别来无恙啊。”
    方进石听到这一声喊,双足如钉子被钉在地上了一般,再也迈不开步子逃走,这么黑暗的天,他又是背对着别人,都让人家认出来了,他听这人声音好似听过,而且叫他“方校尉”,当然是在陕西的熟人了。
    方进石转过身来,只见对面一人当先,他后面挤了二三十个汉子,一盏灯笼挑起,照亮在这人面上,这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脸上生着浓密的胡须,看样子有些凶狠,可是此时却是双手负在身后,正笑咪咪的望着方进石。
    原来竟然是萧布,方进石一看是他,心里暗叫不妙,他先前带人捉过这萧布,此时狭路相逢,只怕这老头儿不会放过自己,方进石用手轻撞了一下身边高宠,示意此人是敌非友,让他小心,然后向萧布道:“原来是萧老汉,当真是巧了,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宋时叫老人家“老汉”是带有蔑视味道的,是很不敬的称呼,方进石怕给高宠方才的那一撞他不明白,这样叫萧布再次提醒他,萧布却全不在意方进石怎么叫他,依然笑咪咪的道:“若不是方才方校尉喊那一声,我当真要和你失之交臂了,看来我们当真有缘,不如到镇上酒楼去喝上一杯叙叙旧如何?”
    方进石有些听不懂他这个话的意思了,若是反语,萧布大可没必要约他到镇上,双方动手,此地对萧布一方大大有利,到了镇上人多之处,他们是辽国契丹人,就有诸多不便的地方了。
    方进石尚在犹豫时,萧布率先向他走了一步,伸手一摆道:“请!”此时方进石也只能和他前去,心里在想:看看这老头儿玩什么花样。
    萧布却回头向他身后众人道:“你们先回去,我一人前去就行了。”那些人听了他的话,都转身向郑员外的府第回去,萧布向方进石道:“请……
    吧。”
    他此时只身一人前去,自废实力,方进石心里终于在想:原来这老头儿真是要和我喝酒,也不知准备要和我叙什么旧,骂我一场?
    不过既然萧布这么大方,方进石也不能面子上和他过不去,就和高宠一起折回来到了大李庄镇上,一路之上萧布也不做声,只是当前带路。
    来到了大李庄镇最好的酒楼万金楼,这里虽然不在开封城中,可是也是个非常气派的大酒楼,萧布大步上到楼上,自有酒楼伙计上前招呼,萧布吩咐伙计:“将你店中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马上端上来。”
    这伙计一看来了大主顾,自是热情有加,将三人让到雅间中,功夫不大,就有酒菜端了上来。
    萧布望了高宠一眼,对方进石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方进石道:“这位是我的好兄弟,姓高名宠。”萧布看着高宠点了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材,方校尉的朋友,便是我萧布的朋友,还请高兄弟莫要客气,多喝两杯。”
    他这话忽然极是客气起来,高宠望了望方进石,心想:你不是让我小心点么?怎么这老头儿说话这么客气,还请我们吃酒来了。
    方进石也是不懂,这萧布忽然和他不计前嫌,当他是好朋友来了,到底是为什么。
    191
    酒菜上来,萧布拿起酒壶,在方进石高宠二人面前酒杯里斟满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道:“老夫先干为敬。”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展示给二人看。
    方进石端起酒来,却又放下来道:“这酒喝的不明不白,实难和萧老丈痛饮。”
    他改“老汉”为“老丈”,已经有所让步,萧布道:“有何不明不白的?之前我和方校尉之间有些不痛快的地方,不过你我各为其主,并无私仇,对是不对?”
    方进石不禁点了点头,萧布又道:“如今大势已定,萧某人佩服方校尉的本事,诚意结交,如此而已,有何不明不白之处?”
    方进石笑道:“萧老丈说笑了。”萧布脸色一紧,正色道:“萧某并非说笑,我来给方校尉看一样东西。”他说完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
    萧布拿起第一封书信道:“这封书信,是云内州节度使刘成川写给大石林牙的军情禀报,里面不仅写明了金兵攻城的情形,而且写明了云内州府是如何在重兵之下解围的,刘将军着重提到了他的第四女婿,一位姓方的宋将。”
    方进石道:“我岳父的书信,自然是要给我说好话了。”
    萧布点点头道:“好吧,来看这第二封书信,这封书信是辽将萧阔海写给大石林牙的私人书信,里面不仅详细的讲述了云内州府的解围过程,而且萧阔海将军把之前方校尉从宋境起兵救张宗鄂之事起全都讲述一遍,大石林牙看后回信给萧阔海将军,要他想尽一切办法游说方校尉,期助辽一臂之力,只可惜方校尉已经动身来汴梁城,萧将军并非见到你。”
    方进石听了道:“只怕大石林牙是误听人言,其实在下并没有什么本事,打仗更是不行。”
    萧布拿起第三封书信道:“此封书信是金军行军万户完颜迪古乃呈送给驻守南京府的元帅完颜宗望的云内州军情纪要,里面也提到了方校尉。”
    金营中这等机要书信也给萧布拿到了,看来辽国人在金军中也没少下功夫,方进石笑道:“如今女真人也要替我扬名了。”
    萧布认真的点头道:“方校尉是有大本事之人,金狗也开始关注你了。”方进石道:“我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武功郎,有什么大本事了。”
    萧布将这三封书信一起拿在手中道:“这几封书信我看了又看,连大石林牙都对方校尉青眼有加,特意安排人手招揽,若是方校尉能到我辽军中,何止于一方节度使了?”方进石道:“只怕在下可能辜负林牙大石的好意了。”
    萧布道:“如今大辽势微,人心向背,方校尉如此想法也是正常,萧某自知不可强求,只期来日了,方校尉这一路领军,区区一千几众,调得西夏、大宋数万人马东奔西顾不得安宁,解围张宗鄂更是奇谋,云内州城外水淹金军,一万破十万,令人叹为观止也。”
    方进石大笑道:“萧老丈更是说笑了,哪有这等神奇!”
    高宠在一边听萧布一直在夸,方进石却一直在否认,感到奇怪,后来听萧布说起这行军打仗之事,如同历历在目,不由高宠不信,他怎么看方进石都不像是个有如此能耐的人,心想:可能人真不可貌相。
    萧布说完,自知一下子难以招揽到方进石,反正有云奴儿呢,也不急于一时,就转过话题劝起酒来,方进石听他一席话说来,敌意顿消,这萧布大丈夫,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奸不滑,胸襟更是宽广,倒也相谈甚欢。
    又喝了几分,萧布道:“此次奉林牙大石来汴梁城办事,方校尉可知是何事?”方进石点头道:“我知道,又是为了一封书信一方图章而来。”
    萧布道:“方校尉能寻到此地来,我已猜想这事你定知道,此事已结,本来今晚萧某人将要起程归辽,正好遇到方校尉寻到此地,也当是有缘。”
    方进石一愣:“已结?你要回去了?”萧布道:“正是,不瞒方校尉,那方图章此时已经在回辽的路上,那封书信,也已经让萧某人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幸不辱林牙大石所托使命了。”
    方进石跌坐到凳子上,忍不住叹了口气,萧布看到拍拍他的肩头道:“大辽已败,就给辽帝留个颜面吧。”
    方进石想来也是,如是按云奴儿给他说的,那书信定是写满阿谀奉承之词,任是那一个有血性的契丹人听到,都会觉得无颜面。再退一步说,这封书信到了大宋朝堂之上,也未必是好事,除了得意炫耀一下,并不能捞到什么实际好处,且宋金海上之盟约定,不得独自和辽帝盟约投降,不得独自招降纳叛,这封书信只怕会落得金国口实。
    至于那方图章,那个传国玉玺,谁也不知真假,得失祸福更是难料了。
    方进石转过身来,对萧布道:“萧老丈为大辽做事,也无可厚非,只是可怜了里界村被烧死的百姓了。”
    萧布道:“方校尉错了,里界村那几个被烧死的全是我大辽派来的人,不过他们听命于韩忌,死不肯将书信交于萧某,寻之不得我就一把火烧了那里,是以那里死的是大辽人非是宋人。”
    方进石这才明白,辽国在汴梁者也是分了两派,一派是以韩忌为头目的,忠于辽帝,一派是萧布为头目前来处理此事的后来者,萧布抢了玉玺,但那帮忠于辽帝耶律延禧的人死不肯将书信交出,萧布搜也搜不到,就一把大火将人和书信一起焚毁了。
    方进石虽叹息这件事上一无所获,可是世间之事,总是不能什么都由你来得好处,别人倒霉,想到此处也就释然了。
    萧布将面前的酒一干到底,站起来道:“萧某这就告辞了,不过我倒有一件好事让给方校尉。”
    方进石问道:“何事?”
    萧布道:“前天上午,我那落脚之地的郑员外有个亲戚前来走动,是个文官,这个极是精明,我手下有人给他看出破绽,无奈之下将此人擒拿在后院中,你不妨等我们离开前去报官军,救了此人也得些好处。”
    方进石想了一下,道:“好吧,那就多谢萧老丈了。”
    萧布抱拳行礼道:“那萧某告辞了,后会有期。”他前去结了酒钱,趁夜远去了。
    方进石坐在这酒楼中,呆了一会儿,回头看去,高宠也是坐在那里黯然不语,方进石笑了一笑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和这辽国人变敌为友,又不去报官捉拿,很是不对?”
    高宠沉默了一下才道:“你这么做自有你的道理,我也说不上来对是不对,只是别人真诚对我,想来我也是不太好意思去报官捉拿的。”
    方进石感觉他的想法简单,也不禁莞尔,站起来道:“走吧。”他和高宠起身离开这万金楼,来到大街上,高宠问道:“我们去哪?”
    方进石伸了个懒腰道:“这么晚了,自然是回去睡觉了,明天一早去报官。”高宠自然明白,他这是让萧布逃的远一些。
    二人一路寄存马匹的那家客栈走去,高宠快走几步追上方进石道:“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么?”
    方进石停下来道:“什么是真的假的?”高宠道:“就是他说你水淹金军,一万破十万的事。”他是最关心这个了,方进石道:“事情倒是不假,只是机缘巧合而已,没那老头儿说的那么神。”
    他就是承认有此事了,高宠看他的目光已经带着崇拜了,他虽然精于武艺,力大无比,可是却没有真正上过一天战场,以一万破十万,方进石在他眼中已经如神一般的存在了。
    高宠在想:什么时候要找个机会,让他讲讲这个有趣的故事才好,他有这么了不得的壮举,却从没听他提起过。
    方进石不会明白他是如何想的,他想的是,云奴儿到底是萧布这一派的呢?还是那个韩忌一派的?不过这些对于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了。
    第二天一大早,方进石早早起来,高宠已经在等他了,他看方进石依然慢慢的吃早餐,上前道:“不是说要去报官的么?”
    方进石道:“报官也不用这么早了,你先坐下吃饭,我写个书信给京城,哎,是给郓王爷好呢,还是给康王爷好呢?或者想法子递到蔡相公手中好呢?”
    高宠挠挠头皮道:“这大李庄镇子上不是也有官府衙门么……
    ?何用那么麻烦?”方进石笑道:“若是找这镇子上的官军,只怕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自找麻烦说不清,若是找几位王爷出面,小功劳也成了大功劳,请也不敢多问一句的。”
    高宠似信非信的,这些诀窍是方进石在西北永兴军涂高芝处学来的,同样的事情,能使自己利益最大化,同时减少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方进石想了一下,还是觉得郓王爷赵楷和他关系最近,也最是有用,当即写了一封书信给赵楷,只说发现了辽国奸细的行踪,让他派兵来拿。
    他给了店小二一点银钱,让他去送信给赵楷。
    他并不担心这店小二不能把信送入郓王府,赵楷曾关照过守卫,他的书信可以很快到达郓王府管家的手里,店小二听得是送到郓王府的书信,不敢耽误,飞快的找了快马去了。
    192
    高宠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他不时的向大道上望上一望。
    方进石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莫要心急,官军很快就会来了。”他心里有点好笑高宠的沉不住气,其实他也不过是经历了一些大事才慢慢学会沉稳了,半年之前还不是和高宠一个样?
    前方忽然一阵烟尘滚滚,百十匹快马从远处奔来,高宠眼前一亮,喝了声:“来了。”
    方进石刚站起来,他竟然从窗口跳了下去,落在来的大队官兵前面,这些官兵都吃了一惊,方进石站在楼上不仅摇了摇头,高宠这人,看上去表面闷闷的,可是有时热情起某事来,和别的冲动的少年并没有什么分别。
    方进石可没他这本领从窗口直接跳到街上,他老老实实的从楼梯走了下来,走到这酒楼的门口时,高宠已经引了一个武官进来,这武官三十多岁,腰挎佩刀,一副大胡子格外有神,他走路步子迈的很大,看上去倒也威风,方进石看他服色,应该官阶极低,不会超过七品。
    高宠一看方进石下来,向这武官道:“这位就是报官的方公子了。”那武官竟是不敢怠慢,上前道:“这位就是方进石方公子了?”
    方进石向这位武官抱抱拳道:“正是。”这武官道:“在下孔章,奉命前来,不知那辽国细作在哪里,还请带路。”
    方进石道:“孔军头来的好快。”这武官孔章道:“我驻军就在附近,得了令就赶来了。”方进石看了看他带的官军道:“不知孔军头是属于禁军那一营的?”
    孔章道:“我等非是禁军,而是厢军,捉拿些奸细何用禁军前来,再说了,调用禁军一人,都须得枢密院派兵符,哪里来的及。”
    方进石这才明白,禁军是不能随意调动的,就算是赵楷贵为皇子,也无法调用禁军一个人,调用禁军要由枢密院派兵符,宋时的枢密院有权调兵,却是手中无兵,各方将领手中有兵,但却无调兵的权力,两方相互制约,以防带兵的将领独大,出现第二次的陈桥兵变。
    不过就是捉几个辽朝的奸细,尽管不是禁军,只是厢兵,也已经足够了,方进石和高宠领着这些个厢兵向了郑员外府第而来,高宠明知萧布等早已逃走,可是依然兴趣盈然。
    郑员外早就随着萧布逃走了,留下的人也无关紧要,方进石留意的是萧布说的他们捉到的那个文官,果然,这些官兵在后院地牢中发现了一个被囚禁的文官。
    方进石和高宠跟前着官军,一同来到地窖中,只见铁锁锁住的木栅后,一个三十多岁,微微有些发胖的文官正爬地上在奋笔疾书,看到外面官军开锁,这文官只是抬头望了一眼,低头继续书写。
    萧布对这人还算不错,只是囚禁了他,并未捆绑,而且还给他笔墨写字。
    孔章走上前去道:“不知这位官爷……”那文官一边写字一边用另外一只手向他急摆,示意孔章莫要说话打断他的写字。
    宋时武人地位极低,尤其是这人还是个官员,孔章军职甚低,更是不敢打扰他,忍着等这人将纸张写满,他从地上起身,将笔一丢,拿着写字的纸看着满意的道:“不错,就应是这样。”
    孔章只是笑笑不说话,方进石看这人写的字很是潦草,他也识不上几个字,这文官不理官军和方进石等人,走到地窖门中拉开门喊道:“张顺,张顺。”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跑了过来,这文官皱眉道:“让你昨晚越墙去报官,为何今日正午才有官军前来?”那名叫张顺的仆从苦着脸道:“回老爷,小人昨夜翻墙,给贼人发现了,没送出信去。”
    方进石忽然明白了,昨晚上就是这仆从张顺翻墙,让他打了一拳,也怪这张顺倒霉透顶了。那文官不耐烦的向他摆摆手,将手中的几页纸张送到张顺手中道:“速将此送到吴学究处。”
    张顺讶然道:“哪个吴学究?”那文官伸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道:“城东吴学究,还能有那个吴学究,告诉他《太平御览》中曹植《辅臣论》之解答堪误处已写明在纸上,让他再去查查是否对错。”
    张顺再不敢接口,拿了纸张跑着去了,那文官这才回头向孔章回道:“我乃枢密院编修,姓张名浚,你是何人部下?”
    孔章吓了一跳,赶紧躬身行礼道:“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紫岩先生,我等是邓亨将军的部下,他正火速前来。”这名叫张浚的文官点了点头道:“带我去见邓亨将军。”
    孔章连连答应,恭恭敬敬的请了这张浚出门而去,再无人理会方进石和高宠二人。
    高宠道:“我们现在做什么?”方进石望了他一眼道:“还能做什么,回去了。”
    高宠有点丧气的跟着他回去客栈中牵了马,二人一起打马回了开封城,到了城中分开时,方进石停下马来对高宠道:“你骑的这匹马是嬛嬛帝姬送给你的,你自个处理了。”
    高宠从马上跃下来道:“你帮我个忙好么?”方进石道:“你说。”高宠道:“你帮我把这匹马还给她。”
    方进石奇怪的道:“为何你不要?”高宠抚摸着马的脖子道:“这马虽好,却不是我自己挣来的,还是不要了好。”
    方进石看的出高宠还是很喜欢这匹马的,只是他比较抗拒女人送他的东西,尤其是像柔福帝姬这样身份太过于高贵的女子,他更是不知如何才好。
    方进石微一沉吟,道:“好吧,这匹马先寄养在我家里,以后再说。”他想着以高宠的个性,一时难以说服他接受柔福帝姬的好意,不如静观其变,顺势而为。
    此地离方进石的宅子已经不远,他骑了一匹牵了一匹,回到自己家中,梁翠容等他将马交给魏崇拉到后面马廊,这才皱眉道:“你一晚上去那里了,也没个信儿回来,让我担心死了。”
    方进石小声道:“我和高宠去见柔福帝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他在怕个什么。”
    梁翠容多问了一句:“如何?”方进石摇了摇头,没回答她的这个问话,不用回答梁翠容也知道,此事只怕艰难的很。
    梁翠容跟着方进石一起回到正堂,她这才道:“如今有件好事让你去做。”方进石笑了道:“家里有三个女人已经够了。”梁翠容白了他一眼道:“一提好事就想着再找女人回来,你也就这点志向了?”
    方进石赶紧凑近了些陪笑道:“当然不是了,我是怕你再多想。”梁翠容板着脸道:“我心眼可是小的很,你可别再惹我了。”
    方进石拉了她的手道:“我知道你心眼大的很,宰相也比不了你,快说,是什么好事?”女人是最不经哄的,梁翠容得了丈夫称赞,这才带过去,正色道:“你可还记得金统大和傅选么?”
    方进石道:“他们应该还在开封府南牢里关押着吧,怎么?他们逃出来了?”
    梁翠容道:“哪有那么容易逃出来,你不想救他们一命?”方进石道:“如何救?你不是让我不要插手管你们景王府的事么?”
    梁翠容微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张少宰已经点头解救他们出来,他已经通过蔡相公知会过开封府的蔡知府,只是我是女人,总不能出这个头,只能让你来了。”
    方进石道:“何不请景王出面?”
    梁翠容道:“景王如今不在汴梁,再说他老人家也不好直接出面解救这两个小人物,太过于张扬反而不好,你若是出头,金统大和傅选二人以后必定感激你,岂不是好事一件。”
    方进石道:“这官衙中的事若做的让别人抓不到什么把柄,也是不易。”梁翠容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刘统给我推荐了一人,此人久在衙门做事,深知此中关节,等一下他带你去找此人喝喝酒,看看这人有什么办法。”
    方进石道:“这人是谁啊?”梁翠容摇头道:“我也不识,你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听老婆话会发财,方进石尤其知道听梁翠容这样的老婆的话,一定是好处多多的,他坐在家中等了一会儿,梁翠容派了人去找刘统,就是那个锦鸡店的大掌柜的。
    过不多时,刘统就带了属从过来了,方进石和刘统一起,去了开封城的会宾楼。
    方进石问这刘统道:“你请的这人是谁啊?”刘统道:“是通过朋友……
    认识的,此人久在公门里混,深得刑狱其中关窍,我那锦鸡之案也是请得此人来出谋划策,已将郭京贼道捉拿入府衙大牢了。”
    方进石追问了道:“此前锦鸡案当真是郭三那道人做的?”刘统愤然道:“不是他是谁,这贼厮想要博名,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且看他这次如何脱身。”
    方进石跟着刘统来到会宾楼上,刚刚坐下没多久,一顶小轿从巷子中穿梭而来,刘统坐在窗口看到,对方进石道:“来了。”
    刘统和方进石一起,下到楼下店门口,一个脸长如驴身材精瘦的官员出现在门口,这人一看上去就给别人很不舒服的感觉,倒不是他长的丑,而是他的目光总是透着阴损的晦气,让人不寒而悚。
    刘统当前迎接道:“万俟知事这边请了。”方进石望了来人一眼,原来他们要请的人,竟然是万俟卨。
    193
    方进石虽然十分的讨厌万俟卨这样的人,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且看他怎么说吧。
    三人落座,酒菜上来,刘统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方进石给万俟卨,只说他是金统大和傅选的好友,也没有多说什么,万俟卨望着方进石看了半天,看的方进石心里有些发毛,这刑狱出身的人看别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最后万俟卨道:“这位方公子好似以前见过。”方进石道:“是么?”他即不承认也不否认,万俟卨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前几天在康王府中见过。”
    这万俟卨记性当真是不错,方进石在康王府中并未和他说过话,当时那么多人,他居然仍能记起见过方进石,方进石只好道:“万俟知事真好记性。”
    万俟卨听了称赞,脸上居然连笑容也没有一丝,接道:“昨日听刘大掌柜的说起方公子朋友的案子,我连夜找人查了一下。”
    方进石不禁问道:“如何?”
    万俟卨摇头道:“你那几位朋友想要脱身出来,几无可能。”方进石听这万俟卨这么说,本有些丧气,可是转念又一想,如果是万俟卨没有办法,很可能不会出来见他,他既然肯出来见方进石,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吃他一席酒宴。
    这万俟卨如此说话,只是让方进石着急一下,继而拿出自己的办法,以显示高明之处,他求得的回报也必然是丰厚的,换句话说,就是想让方进石求他。
    这种老狐狸的伎俩,方进石不敢说见的多了,只是后世的许多人都是如此行事,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方进石暗笑一下,站了起来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费心了,告辞。”
    他做势欲走,万俟卨却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刘统也未想到方进石没几句就想要走,赶紧拦住他道:“万俟知事只说几无可能,并未把话说绝,且听他说说有无别的法子再走不迟。”
    方进石看着万俟卨道:“万俟知事是利州路提刑司知事,并非在汴梁城中任职,事情难办也是正常,我这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万俟卨神色甚是尴尬,他本想拿拿架子,让方进石求着他来,此时这少年言语之中处处透着强势,大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心里反倒是有些着急了,真怕方进石就这么走了,一单好买卖就这么黄了,他从侧面已经有所了解,方进石虽然表面看上去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第一,这少年似乎和康王相熟,第二,他已经从某种渠道中得知了些风吹草动,职业的敏感让他知道此案大有可为之处。
    对于急于想攀上大树的万俟卨来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飞上高枝的机会,他此次专程放下手头的案子来汴梁城中“活动”,就是他太不甘心自己仅仅在利州路提刑司中做一个小小的知事,方进石此时有恃无恐的态度,更加印证了他心里所想的,那就是方进石离开他,也是有足够的路子拿下这桩案子的。
    万俟卨想到这里,也站起来陪起笑脸道:“方公子莫要着急走,在下虽是外方官吏,可是所有衙司的刑狱都是相通的,贵朋友这件案子虽然棘手,在下却也有些办法的。”
    方进石心里骂了一声:当真是给脸不要脸,好好说话不成,非要让老子给你摆脸色看。
    他坐下来道:“那就听听你有何高见了。”他大拉拉的坐下来,甚至将脚踩在凳子上,拿了桌面盘中一只鸡腿啃着,态度十分倨傲和不屑。
    他越是这样,万俟卨态度更是谨慎和谦恭,越觉得他深藏不露和深不可测,这里是京城,比不上他的利州路人头熟,万俟卨甚至站了起来道:“贵朋友的这件案子,极其不利的有两点。”他习惯性的停下来不说,就是想让别人来问,方进石却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万俟卨心中一冽,连忙接着道:“这第一点,就是那些盐犯一口咬定认识贵友,且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来,和他们是同伙。”
    方进石之前并不清楚金统大他们和盐枭们是怎么样的关系,听了这万俟卨如此说,就道:“我那些朋友并不认识那些盐犯。”
    万俟卨道:“若果真贵友和那些盐犯不认识,那倒好办多了,这些盐犯罪行极重,公然在汴梁城外杀死多人,难逃弃市断头之刑,他们如此血口咬人,必是受人指使了。”
    连方进石也不由的赞同起万俟卨说的话有道理来,他问万俟卨道:“你看这些盐犯受何人指使的可能性最大?”万俟卨摇了摇头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总逃不过贵朋友的仇人,不想让他出狱之人,只需一查这些盐犯的亲友谁能得到好处便宜,指使之人就呼之欲出了。”
    方进石真心叹服这万俟卨的本事来了,这人虽然是小人一个,可是真本事还是有几分的,他点了点头道:“那第二点呢?”
    万俟卨看到他点头,心里一喜,接着道:“这第二点么,就是据说从半道回来时,有贼人想要劫下贵朋友,而且伤了几名官军,众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做不得假,贵朋友百口莫辩,不认下都不易了。”
    方进石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万俟卨道:“以我所见,半道的这贼人非是朋友,而是想祸害贵朋友的敌人,他们就算不是指使盐犯之人,也必是同伙。”
    方进石道:“那依你所见,此案可有翻案的机会么?”万俟卨沉吟了一下,抬头警惕的望了下外面才低了声音道:“能不能翻案,要看方公子能使多大的力气了。”
    方进石微微一笑道:“若是力气够呢?”万俟卨正容道:“那就如同鏊上翻饼。”他伸出手来做了个翻掌的手势,方进石哈哈笑了道:“只怕此饼有些难翻。”
    万俟卨跌坐回座位,也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恼,方进石将手中啃净的鸡腿丢入盘中,抹去手上的油腻道:“你且说说你的办法来。”
    万俟卨沉着脸道:“那也要请方公子先明示一下,看能使多大的力气,在下才好说话。”方进石傲然道:“蔡相公够力气了么?”他既然充大了,就索性抬出蔡攸的名头来,狐假虎威一番再说。
    万俟卨大喜道:“当然够了,若是这样,这饼太易翻了。”他高兴的是,这少年果然是大有来头,能认识他继而攀上蔡攸相公,前程一定是飞黄腾达不可限量了。
    方进石看他的嘴脸变化,真心的讨厌起此人来,刘统在一边道:“万俟知事还是快将办法说出来了。”万俟卨迟疑了道:“按说有蔡相公撑腰,此事极易,只是我等要将此事办的不让蔡相公的名头不受半点损伤,又是不太容易,待我回去再找找人想一想,把事情做细,明日再议如何?”
    这倒不是他拿架子,装高深,实在是他害怕一个不小心事情出了差池,不仅没攀上高枝又惹了麻烦就不妙了。
    方进石也不急在这一时,就点头同意了,万俟卨恭恭敬敬的送他出来,连酒菜钱都是万俟卨出的,这和方进石来时真是千差万别了。
    方进石告别刘统回家,刚到大门口,就见一辆豪气的马车奔了过来,这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一个豪门大户随从模样的人从马车里出来,向方进石行礼道:“方公子,郓王爷传你速到王府去。”
    方进石识得此人是郓王爷赵楷的府中下人,不敢怠慢,连家也不进了,坐了王府的马车向了郓王府而来,这些日子本来等着雪停冰融了就去江南置办茶庄,可是蔡驸马和郓王府都没有消息来,方进石也不好去直接问,只能一直等着,忽然这赵楷使人来传,想来是事情有了眉目了。
    方进石来到郓王府中,赵楷在侧厅见了他,方进石向他行礼完毕,赵楷笑眯眯的望着他道:“你可知道我传你来,是何事么?”
    方进石道:“三哥传我来,定是和江南办茶之事有关了。”赵楷点头道:“你猜对了一半。”方进石奇怪的道:“一半?”
    赵楷道:“我让你去办茶庄没错,可是这次不是去南下江南,而是想让你北上。”
    方进石大奇道:“北上?北上怎会有茶?”赵楷道:“北上无茶,可是会从江南运茶过去,然后运往金国,你到北面给我办好北面的茶庄,江南的茶庄我另找人去。”
    方进石问道:“三哥是想让我到涿州还是易州呢?”
    赵楷笑道:“都不是,……
    我想让你到檀州或者幽州去。”方进石大吃一惊道:“檀州和幽州不都由金国女真人守城的么?”
    赵楷望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怕了?”方进石心里确实有点打鼓,可是忠心还是要表的,于是拍拍胸膛道:“有三哥撑腰,我怎么会怕呢?”
    赵楷长笑一声,竟然走上前去搂了方进石的肩头得意的道:“你放心好了,我怎会置你于险地呢?如今幽云十六州,已尽是我大宋之地了!”
    方进石心头大动,喜道:“此事当真?”赵楷坚定的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昨日才最终商定,宋金攻辽盟约在前,金人守约,已经答应将幽云十六州尽归于我大宋了。”
    194
    金人归还幽云十六州给宋,实在是天大的喜事,虽然最终还没有真正归还,可已经让皇子赵楷欢喜无限,迫不及待的要去幽云开茶庄了。
    幽云十六州自石敬瑭献给大辽皇帝后,两百多年来,中原政权一直耿耿于怀,因为没有这防守北方的屏障,中原政权吃尽了辽国人的苦头,尽管以柴世宗和宋太祖之能,也未能从辽国中讨回来,此次虽然是以赎买的方式从金国花大笔银子买来的,可是已经让宋朝上下欢心不已了。
    军事上政治上赵楷暂时没有更好的插手办法,可是他马上想到开茶庄的事,就立马让人找了方进石过来商议了。
    赵楷认为,到这幽云十六州挣不挣钱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做点事情给辽国人和金国人看看,就是自己能做些什么来证明一下,这幽云十六州确实已经是大宋的版图了。
    方进石听了赵楷的话,反问了一句道:“三哥如何证明给辽国人和金国人看,这些茶庄是官府所为,而不是民间商贩行商呢?”
    赵楷顿时愣了,他想了半天才道:“那你过去就把场子摆的足够大,辽国人和金国人一看这么大的场子,就知道不是普通商人所为了。”
    方进石道:“只怕金人和辽人不信,除非打着旗号说是官府的买卖。”赵楷马上否决了道:“绝不能说是官府的买卖。”
    方进石道:“那就难了。”赵楷道:“你想个办法来。”
    方进石想了一下道:“那就不做茶叶生意,改买卖军械军需,这等生意普通百姓不会去做的,不用说也知道是官府所为了。”
    赵楷低喝道:“你不要命了,普通百姓做这买卖是重罪,边境之地买卖军械更是罪加一等。”
    方进石道:“那……也要看是谁去做了,而且是看如何做这买卖,买卖的货是什么了。”
    赵楷有些迷惑了,不解的问:“你想买卖什么?”
    方进石道:“我们大宋军队,最缺少什么?”赵楷想了半天也是摇头,他实在不知堂堂大宋,国富民强,能缺少什么。
    方进石看到一脸的茫然,这才点醒赵楷道:“大宋军队别的不缺,最缺少的是战马,若是我大宋军队也像契丹一样有许多骑兵,那实力就会大大不一样了。”
    赵楷眼前一亮,道:“你想做马匹的买卖?”方进石点点头道:“不错,以我所见,应当用茶叶卖的钱,在幽云十六州购买马匹回大宋。”
    赵楷沉吟不语,低头在想方进石的话,方进石又道:“战马虽是军需,但并不禁商人买卖,幽云十六州素来养马,且直通辽国草原,一向都不缺马匹,此时买马更是天赐良机,时机一过,悔之晚矣。”
    赵楷抬起头来道:“什么时机?”
    方进石认真的道:“此时幽云十六州战事刚刚结束,人心慌乱,辽国定有许多降金的军将,这些人当中必有心中忐忑者,或有心中不服者,若是找此机会游说,说不定会有人转投大宋,至少暗地里向这些军将购买战马,多半他们会愿意的。”
    赵楷赞同道:“说的有理。”
    方进石又道:“还有一种人更有可能向他们游说,那就是被打散躲藏起来的辽国军队,若是花些心思比金国人先找到他们,前去说服来降我大宋,更不是好?就算不能来降,花钱买他们的战马,这些人也可能卖给我们。”
    赵楷道:“不错,只是……这样来做金国人必然不悦。”
    方进石道:“为何一定要让金国人悦了?以后宋金必有一战,若不先做准备,只怕以后难敌金人。”
    赵楷怒斥道:“你这厮胡说八道,宋金合盟,何来一战了。”
    方进石内心叹了口气,给他一骂也就停口不说了,赵楷看不悦,又转过来安慰他道:“你方才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我要再找人商议商议。”
    方进石答了句:“是!”站立一旁低了头不说话。
    赵楷看他不说话了,对刚刚骂了他有些感到说话语气重了些,他本就是个很谦恭的读书人,身份虽高贵,但也并不经常骂人,赵楷竟然向方进石道:“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你莫放在心上。”
    方进石忙道:“三哥哪里话,是我自己言语不当。”赵楷道:“是朋友就不说这些了。”
    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方进石心中大为感动,他不过是平民布衣一个,这赵楷如此之高位,竟然会当他是朋友,他也不过是和赵楷下过几次棋,饮过几次酒而已。
    赵楷又安慰了他几句,方进石这才告别,他出了郓王府,走在回家的路上,内心深处冒出一个想法,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就是,能不能想个办法改变原有的历史走向,抓住机会扶持赵楷登基上位,而不是那个宋高宗赵构!
    赵楷为人谦和,品行端正,而且极有文采,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可是至少不会像赵构那么胆小柔弱,畏金如虎。
    只是方进石也就是想想而已,要扶持赵楷登位,必须要有极强的实力,而且更重要是赵楷有没有想要当皇帝的野心,至少现在看不出来他有这个心思。
    他心思重重的回到家中,梁翠容过来问道:“怎么了?”
    方进石不欲和她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把他会见万俟卨的事情说了,梁翠容听了道:“想来这人是有些本事的,你明日到张少宰府上去,看他怎么安排。”
    方进石答应一声,梁翠容又道:“今日有人送来张喜帖,让你前去喝喜酒。”
    方进石有点奇怪,他认识的朋友中没有听说谁要成亲的啊,当他打开那喜贴一看,竟然是康王赵构要成亲了,时间就是在五天以后,设宴的地点在康王府,他终于要和那位邢秉懿邢二姑娘成亲了,原先康王赵构就给方进石说过,他成亲时一定会请得方进石过府喝喜酒的。
    方进石放下喜贴,忽然想起一事,他自己到后屋中,将赵构送给他那个装着靴子的箱子抱了出来,打开来给梁翠容看。
    梁翠容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方进石道:“这是康王爷送给我的鞋子。”
    梁翠容拿起来认真看了看道:“他为何送你双鞋子给你?这康王爷也太小气了,这双鞋子他堂堂一个王爷也送的出手。”
    方进石道:“我以前借给他过双鞋子。”他将这箱子合上,郑重的交到梁翠容手中道:“这双鞋子你千万给我收好了,说不定以后有大用场呢。”
    梁翠容听完方进石讲完那桥边盐枭杀人的事情,将这箱子抱了起来道:“按理说这康王爷欠你份人情是件大好事,可是他在诸皇子中最不受宠,也没什么势力,倒是可惜了。”
    方进石假装叹了口气道:“你何时变的这么势利?帮人还要看回报丰不丰厚了。”梁翠容嘻嘻笑道:“我一向如此,你现在才知道么?”
    方进石走过去搂了她的腰道:“那跟着我回报如何?”梁翠容低笑道:“跟着你是一本万利。”
    方进石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亲吻她,梁翠容躲闪了一下,还是让他亲到,她眼睛余光好似感到有人走了进来,就推了方进石一把,方进石扭头看去,进来的是黄金绵。
    说来也怪,她总是在方进石和梁翠容亲热的时候会出现,其实她肯定也是不想的,只是偏偏就是这么巧了。
    方进石松开梁翠容的腰,笑着问了句:“黄姑娘有事找我?”
    黄金绵着实是有些尴尬,她并没有想到又会撞到人家亲热,想要退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道:“有件小事。”
    她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向前一递道:“你先看看这封信。”方进石接了过来,这封信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已经被撕开,方进石将信抽出来看了下,不由脱口道:“这么快?”
    黄金绵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这封信很短,不过寥寥数行,这封信是黄金绵的父亲写来的,信的大意就是过两天要来看望她,这封信中虽然没有痛骂她,可是语气用词都透着严厉的基调。
    这必然是黄金绵的父亲知道了她固执意气用事,不听秀王爷赵子偁的话给别人做了小妾,气的不行前来兴师问罪来了,不过她父亲怎么说都是读书人,又是衙门里做吏,尽管生气至极,可基本的涵养还是有……
    的。
    这汴梁城据离黄金绵的家乡潼关本也没有多远,她那天直接跟了方进石出门,赵子偁亲眼看到方进石抱了她上了马车,回过头来竟然没沉住气,连夜写了封书信使快马给黄金绵的父亲送去。
    黄金绵今日午后接到她父亲的这封来信,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找方进石了,来了两次他都没有回来,好容易等他回来,却又撞到人家夫妻亲热时。
    方进石把信装回信封中,交还给黄金绵道:“黄姑娘想要我做什么,尽可开口。”黄金绵看了站立在一边的梁翠容,重重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用你做什么,知道就行了。”
    梁翠容知道她望自己一眼的意思,是因为有她在场,这黄姑娘有些话不想说,梁翠容也不知道这封书信到底写的什么,不过她索性大方的道:“你们说话,我到厨下看看去。”
    她自知晚一些方进石会告诉自己的,就大方的让两个人单独说话了,也不知为何,这黄金绵虽然一直对她说话尖刻,充满敌意,可是梁翠容却一直都没有对她起过恨意,反而此时有些同情起来,也许是这黄金绵在她嫁给方进石中间,确实出过大力的。
    女人的心思是最奇怪的,相对于云奴儿,这位云姑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满的话,而且刻意的对梁翠容说些好听的,奉承她,梁翠容却一直对这位云奴儿充满戒心,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也许两人以前做的是同样的事,更也许明知道两个人谁也不会对谁是真诚的,尽管两个女人现在拥有同样一个男人。
    195
    方进石看着梁翠容从房中走出,向黄金绵道:“黄姑娘请坐。”
    黄金绵慢慢走到凳子前坐下,她望了一眼方进石,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方进石明白她的心思,先开口道:“黄姑娘,令尊令堂前来,不知你是到秀王府第见他老人家呢,还是请他们到这里来。”
    黄金绵迟疑了一下道:“他们应该先去拜会公子爷……”她虽然没有说下去,可是用了一个“先”字,方进石明白,黄金绵的父亲母亲一定会来这里了。
    方进石沉思一下道:“那他们何时到达?”黄金绵低声道:“他们此时只怕已经到了洛阳我舅舅家里,最迟后天到汴梁城。”
    方进石道:“那我明天一早就找人到洛阳去问一下两位老人家何时到汴梁,我们好前去迎接,令尊令堂一路车马劳顿,我们做晚辈的可不能缺了礼数。”
    黄金绵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问了一句:“你想去迎接他们?”方进石赶紧改口道:“若是黄姑娘不希望他二老见到我们,我们明天就搬到我施大哥的锦线庄中暂住些时日也无妨的。”
    黄金绵抬起头来望了方进石,心头感到一丝温暖,她轻声道:“不是的。”
    方进石正色道:“那么你尽管直说,你想让我如何去做,我全听你的,绝无为难之处。”
    黄金绵道:“我……”她欲言又止,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接道:“我总想着,总要强硬到底,已经无法回头的了。”
    她抬起头来,看方进石直直的望着自己,黄金绵赶紧低下头去,闪避他的目光,方进石轻声慢慢地道:“也不是无法回头,我可以向令尊令堂言明真相,我府中上下众多人都可做证。”
    黄金绵想问一句:证明什么?她却是没有勇气问出口来,也许可以证明方进石从来没有在她的院子里留过宿,两个人是清清白白的,可是纵然是府中的人相信,外面的人谁会相信呢?
    外面的人全都知道,她是方进石的小妾,看到过他抱了她上了马车拉回来的,再说证明这个有任何意义么?
    这一切都是自做自受,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他的。
    黄金绵木然的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能陪我爹爹喝上几杯,随便说些话就足够了。”方进石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决定了的事,我照做就是了。”
    黄金绵站了起来,想要说多谢,可是终是没说出口,她走出这正房的门口,正好看到梁翠容提了个食盒转过走廊,梁翠容微笑了道:“黄姑娘走了?厨下做了些点心,我已经让人给黄姑娘送过去了一些。”
    黄金绵平静的道:“多谢少夫人了。”
    梁翠容道:“黄姑娘有什么需要的,让你院中的下人过来给我说一声就是了,平日里也不见你出门,有空过来和我说说话也好。”
    黄金绵低头道:“好的。”她避让过梁翠容,梁翠容又道:“黄姑娘别忘记了,明天又是初一了。”
    黄金绵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初一十五是祭拜祖先,给先人上香的时日,梁翠容特意的再提醒她一句。
    梁翠容回到正房,看方进石坐在那里,她上前问道:“方才她来做甚?”
    方进石平静的道:“她父母要来骂她,两天后到这里。”梁翠容听了笑道:“那她这就难做了。”
    方进石叹了口气道:“是啊。”
    梁翠容道:“你叹什么气啊,这次她父母过来,你若是做的好,面子上过的去,她想不嫁给你都不成了。”
    方进石故意装可惜的道:“可惜她爹爹没有你爹爹有钱有地,要不我也可以向他要一座柔服县城了。”
    梁翠容也调笑道:“听说她爹爹是在衙门里做事的,说不定老人家一生气,给你判个流放刺配岭南之地,就再也回不来了。”
    方进石假装生气道:“上山做山大王也不去岭南,先抢了你做押寨夫人再说。”他说着扑上去抱梁翠容,梁翠容嘻嘻笑着绕了桌子去躲,桌面上的食盒被她撞掉在地上,里面的点心食物让方进石踩个稀烂……
    第二天一大早,方进石赖着没起床,梁翠容嫌他起床慢,数落了他几句,方进石这才慢慢的起来,挨骂的原因是今天初一,要给祖先上香,不比平常。
    方进石心里抱怨着古代人怎么事这么多,可是话可不敢这么说,只好乖乖的起床来,洗漱完毕到正厅前上香,他这个一家之主不来,别人是没办法先上香的,除非他不在家中。
    给祖先敬香是比较严肃的事,黄金绵和梁翠容穿了深衣,也就是正式的礼服,方进石认认真真的上个香,仪式完成后,梁翠容道:“过些时日,我和你到江南老家去寻根问祖,把方氏的家谱续写上。”
    方进石吓了一跳,赶忙道:“这个不用忙吧。”
    他在想着这个是极麻烦的事,如果一编家谱,他这个辈份是很不好写的,也不知现行的方家姓氏中,有没有“进”字辈,会不会有问题?
    梁翠容皱眉道:“这么重大的事你从来都不放在心上,都让我一个女人来做,你不想让我入你们方氏家谱还是怎么着。”
    方进石只好说过些时日就陪她回江南去,不是他不想,是真不知道怎么续这个方式家谱。
    梁翠容这才罢休了,其实她也不想去做,只是这是人之常情,全天下都是这么做的,偏偏这个丈夫全不管这些,她觉得自己是正室,总是不能不管了。
    三个人上完香,出得正房来,黄金绵始终都是不说话,直接回去了,方进石吃过早饭,休息了一下,他今日准备去张邦昌府上去拜见,只是时间还早,张邦昌还未散朝。
    方进石闲来无事,到院子最中间的中轴道路上闲走,看到云奴儿正站在她住的二楼上向下看,方进石一看到她,感觉这几天都在忙别的事,好似冷落了些她,他向云奴儿招了招手,云奴儿笑颜如花的下了楼走了过来。
    方进石道:“你这一大早的站在那么高,不冷么?”云奴儿道:“不冷。”方进石伸手握住她的手,软语道:“还说不冷,手都这么凉的。”他将云奴儿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袖中暖和,云奴儿从来没有遇到过男人像他这么细心对她过,她心里那杆秤,早已经开始失衡了。
    云奴儿让他暧了一会儿,小声了道:“我今天想回沉香楼把我的东西全拿回来,成么?”
    方进石道:“当然成了,你想上哪里都成,要不要我陪你去?”
    云奴儿笑了道:“好啊。”她本来有重要的事想做,让他陪着十分不便,可是她终是没法拒绝好不容易得来的能和方进石一起上街的机会。
    方进石拉了她的手道:“那就走吧。”
    二人走过黄金绵住的西院门中时,云奴儿道:“方才我看到黄姑娘了。”方进石道:“她今早到正房给祖先上香。”
    云奴儿只是“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方进石好像听出了些许别的意思,对她道:“等十五的时候,你也过来吧。”
    云奴儿脸上微有笑意道:“好啊,只是少夫人同意么?”方进石道:“我答应就行了。”
    二人让魏崇赶了马车出门,先到街上逛了一会儿,就来到了沉香楼,这沉香楼自云奴儿走后,还保留着她的地方,云奴儿收拾了一点没有拿走的东西,包括那柄短剑,魏崇帮着她将东西放上马车,云奴儿对方进石道:“我之前还请里巷的李裁缝做了件衣服,想去拿回来成么?”
    方进石道:“那就去吧,只是你以后可以到我施大哥的锦线庄里做衣服,比这些裁缝的手艺布料都要好些。”云奴儿笑了道:“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
    这李裁缝的店子离沉香楼不远,不过在背街巷子,这里有数十家裁缝门店,有许多姑娘妇人前来做衣服买布料,李裁缝的店子在街尾最后一家,魏崇将马车停放在店门前,方进石和云奴儿下得马车,来到这李裁缝的店中。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迎了上来,一看到云奴儿就道:“云姑娘有些时日没来了。”
    云奴儿道:“上次在这里做的那件衣服,不知李裁缝做的如何了?”这妇人是李裁缝的浑家,平日街坊都叫她李嫂,她忙的道:“做好了,我拿给云姑娘。”
    这李嫂去里面取了件深衣出来,这件深……
    衣是白色的,云奴儿翻看了一下,皱眉道:“李裁缝不在店中么?”
    李嫂忙道:“他偏巧外出了,怎么了?”
    云奴儿扯了这深衣的青色衣缘道:“李裁缝搞错了,我父母皆已不在,这衣缘做成了青衿。”李嫂赶紧跑过来看了一下,连声道歉道:“实在对不住云姑娘了,他怎地如此粗心大意,我马上改过来。”
    深衣作为中国汉民族传统礼服,衣缘的颜色代表了不同的家庭情况,绝不能乱用的。
    云奴儿父母双亡,这李裁缝竟然把衣缘做成了青衿,实在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注:具父母,大父母,衣纯以缋。(如果父母,祖父母都健在,以花纹布料为衣缘。)
    具父母,衣纯以青(如果父母健在,以青色布料为衣缘,又称青衿。)
    如孤子,衣纯以素。(如果是孤儿,以素色为衣缘。)
    没有骂过她,对她发怒过。
    云奴儿道:“你不是有重要的事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进石笑道:“方才去拜会张少宰,他公事繁忙,交付几句就打发我了。”
    云奴儿道:“那么事情没办成了?”
    方进石道:“当然办成了,像他已经如此高位,说句话也就是了。”张邦昌此时位列门下侍郎兼少宰,方进石所托之事对他来说不过小事一桩。
    张邦昌想要帮他,除了感恩梁翠容之前帮他渐渐高升外,还有就是梁翠容掌握了不少他升迁时的黑心事,除去她不难,可是一则梁翠容倚仗着是景王的势力,二则眼线太广,怕是越闹越大,三则以后可能还需要景王的这些势力替他做事。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求他的事不过小事一桩,毫无为难之处,张邦昌也顺风做了而已。
    197
    方进石扶着云奴儿上了马车,魏崇一声鞭响,马车徐徐走动了。
    云奴儿坐在角落里,神色木然,也不知在想什么,方进石坐到她身边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云奴儿只是摇了头没有回答,方进石伸手握了她的手软语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给我听听,看看我有没有办法。”
    云奴儿这才道:“没有什么事,就是转了半天有些累。”方进石道:“是么?那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你都没走几步路就说累。”
    云奴儿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又不说话,方进石道:“你也不问一下我的事办的顺利不顺利。”
    云奴儿随口问道:“那你的事顺利吗?”
    方进石兴奋起来道:“张邦昌张少宰已经让人去陕西请谢亮大总管把我的调任令书传到汴梁来,谢总管许我从七品的武功郎将,到了这京城,怎么着也不能低于从七品了吧。”
    云奴儿道:“谢亮是节制四路军政的兵马大总管,张邦昌更是门下侍郎,是正三品的副相,你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都是小事而已,不过能调任到京师来,确是大好事。“
    方进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不过这官太小,你跟着我会不会觉得脸上无光?”
    云奴儿听了轻轻伏到他膝上柔声道:“官大官小富贵贫困,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我日日里不用想的太多,家里人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方进石笑问道:“家里人?包括我么?”云奴儿道:“你是一家之主,当然有你了,还有家里所有的人。”
    方进石抚摸着她的头发道:“可是我觉得有时候,你没有把自己当成家里人,没有把我当自己的夫君。”
    云奴儿抬起头来道:“我的人早已经是你的了,怎么还……”方进石用手指点点她的胸口道:“可是你的心并不全是我的。”
    云奴儿呼吸一紧,急道:“我……的心怎么不是了?”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方进石笑了一笑道:“因为此时你心里明明有事,却不肯给我说。”
    云奴儿低下头去想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道:“不错,是有一件无法解决的很让我心烦之事。”
    方进石也不接她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云奴儿又道:“我……方才那李裁缝是我的一个属下,他给我说了一些我们辽国来人的事。“
    方进石道:“就是那些来送玉玺和辽朝皇帝书信的人么?”云奴儿道:“正是,可是他们自个内讧,两帮人自相残杀,如今一帮人已经回去,但是另外一帮人不肯放过他们,想要追上去把他们全部杀死,我却无能为力通知他们。”
    方进石问道:“他们要赶到哪里追杀另外一帮人?”
    云奴儿道:“冀州城中的宝阳客栈。”
    “冀州。”方进石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这被追杀的一帮人,可是萧布他们么?”云奴儿不由的吃了一惊,因为之前她从来没有给方进石说过萧布的名字,此时让方进石忽然问了,不免有些心虚,不过她很快点了点头,方进石道:“萧布他们离开汴梁已有多时,若是追杀之人尾随过去,此时通知他们已经太迟了。”
    云奴儿懊恼道:“确是太迟了,否则另外一帮人也不会给我说的,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一来没有人前去报信,二则时间也来不及了。”
    方进石道:“你莫要急,你确定萧布他们必然去宝阳客栈么?”云奴儿道:“宝阳客栈是我们一个极重要的堂号,萧布他们非去不可,追杀之人只怕是早已埋伏在宝阳客栈中,静静等候他们前去送死了。”
    方进石拉过她的手道:“他们是谁?”云奴儿低头看了一眼,方进石在盯看她不见了半截的衣袖,云奴儿心中有些惊慌,小声道:“是我们辽国派在汴梁城中的人,主事的名叫韩忌。”
    方进石却并没有追问她衣袖何以少了一片,他沉吟了一下,急忙钻出车中对赶车的魏崇道:“马上调头,去郓王府。”
    魏崇赶忙拨转马头,把马车赶往郓王赵楷的府第,方进石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云奴儿也不敢打扰他。
    郓王府很快的就到了,方进石对魏崇和云奴儿道:“在这里等我。”他快步走向郓王府,云奴儿望着他消失在王府的大门口,内心中有些期盼,期盼他真的有办法去通知萧布知道,韩忌他们的阴谋。
    薛正问她落脚点是不是冀州的宝阳客栈,她就已经猜到了韩忌一定是准备要劫杀萧布他们,她太了解薛正这一伙人了。
    云奴儿等了没有多久,也不过小半个时辰,方进石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上到马车上来坐到云奴儿身边,对魏崇道:“走吧。”
    云奴儿望望方进石的脸色,他表情间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沮丧,很是平静,云奴儿不禁问道:“事情如何?”
    方进石这才露出笑容道:“还算运气不错,郓王爷在府中,他已经按我说了安排了。”
    云奴儿道:“你让郓王爷给你安排了什么?”
    方进石道:“我让他给我找了禁军中的六百里加急,驿卒马上出发,前往冀州送信。”
    云奴儿大喜,不过有些担心道:“能赶的及么?”方进石道:“萧布他们要躲避官军,为免让人起疑,必然不会走的太快,冀州到汴梁城有七百里路,六百里加急绝对赶的及。”
    云奴儿忽又收了笑容道:“还是不成,你这送信的驿卒如何找到萧布他们,他们又如何会相信这驿卒的话?”
    方进石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让这驿卒给萧布送信。”
    云奴儿愣了愣道:“没有?”
    方进石点了点道:“没有送信给萧布,我让郓王爷亲自手书一封,写信给燕山府宣抚使、建雄军节度使王安中,让他收到书信后马上下令关闭冀州城门,全城搜寻辽国奸细,尤其是将宝阳客栈中所有人全都抓起来审问。”
    云奴儿道:“这……这如何行的通?”
    方进石道:“如何行不通了?萧布他们若到时未入城中,得了城下必会警觉,就不会入城涉险了。若是进了城中,也再进不去宝阳客栈了。”
    云奴儿道:“若是他们脚步快已经到了客栈之中呢?”方进石道:“到了客栈之中,就算是被官军捉到,也不过是关些时日,比之丧命在客栈之中强之百倍,更何况以他们的脚程,绝对无法比那六百里加急更快,九成机会是赶到冀州城下进不了城的。”
    云奴儿现细细想想,他说的绝是有理,已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云奴儿心头一轻松,笑而赞道:“你总是比别人有法子的多了,我可是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方进石道:“还是要把事情说出来,人多总是办法也多些的,你自个闷在心里发愁,我怎么知道你发愁的什么?”
    这件事情解决了,云奴儿心情变的大好,凑近了方进石道:“我以后定把心里想的告诉你知道,再不瞒着你了。”方进石道:“那就好了。”
    云奴儿双手搂了他的脖子,低笑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要不要我的奖赏你。”方进石开心的道:“非要不可。”
    云奴儿拉了他的头,去很热烈的亲吻他,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内心真实的想法,和之前有所不同,更加的热烈,方进石都让她亲的呼吸困难了才放开他。
    云奴儿低笑道:“奖赏的够了么?”方进石满意的道:“够了。”
    云奴儿却道:“怎么这么容易就够了呢?”她跪到方进石面前,伸手扯了自己衣带,双手抓了自己衣襟左右一分,露出里面粉色的亵EMPTY衣和半边雪白红嫩的胸口,她风Empty情万种的扭了细腰,抱了方进石的头,在他耳边温热的道:“我知道你最喜欢什么。”
    方进石左手去搂了她的细腰,低下头去亲她的脖颈,右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胸膛,云奴儿腰向前倾挺起胸膛配合他,让他感觉更加舒服快活。
    这宽大的马车行驶在繁华的汴梁城中,行走在人流如织的宽阔大街上,谁也不会知道这马车中,此时有着多么旖旎艳丽的景象,魏崇坐在马车前放马慢行,纵然是马车中有些异样的声响,他也不会回头望上一眼。
    夕阳从汴梁城古老的街道旁的屋脊上斜斜照射下来,投在魏崇枯瘦的面……
    上,他抓起身旁的酒壶小酌一口,拉了拉马的缰绳,让它莫要走的太快。
    云奴儿是天下间最有风情的女子,是天下间最让方进石沉迷女人身子的女子。
    方进石纵然身上心头全都上火,可是也不敢去撕扯下云奴儿下面的衣衫,因为马车虽慢,可是也很快到了家门口,自从道路开始颠簸起来,方进石和云奴儿就知道离家不远了,也只有他家门口的道路如此不平了。
    魏崇将马车停在门口,他跃了下来,去整理马车前辕木杆,他即不喊着到家了,也不上前去打门,只是默默的做自己份内的事,自他跟着方进石以来,始终保持着听话低调的作风,很让方进石信任。
    方进石帮云奴儿掩上衣襟,抱了她一下道:“晚上。”他自己先出了马车,跳了下来,此时大门一开,邓安从里面出来,笑问道:“公子回来了,家里来客人了。”
    方进石嗯了一声,等着云奴儿在马车里整理好衣衫钻出车来,扶着她下了马车,几人走到宅子的中轴道路上,方进石让云奴儿自个先回她的院子,转过身来到了正房门口才问邓安道:“谁来了?”
    邓安道:“是黄姑娘的姊姊来了。”
    方进石马上想到了张宗鄂的夫人,黄金绵的姊姊黄金锦来,那个豪爽的女匪首,会盟山上的女当家。
    他快步走到正房前,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坐在他正房中,她穿了件黑色的衣服,脸上描眉涂粉的不知粉有几层了,手指上一个大大的黄金戒指格外显眼,她也从不怕露白让贼人掂记,因为她本身嫁的就是陕西第二强的盗贼,到了京师汴梁城也不收起来。
    这妇人正是黄金绵的姊姊,强盗张宗鄂的夫人黄金锦,她此时正坐在那里,将一坚硬的核桃放进嘴巴里去咬,方进石记得家里从来是不买核桃的,这核桃极可能是由这位大姐从陕西带过来的。
    梁翠容坐在旁边作陪,却不见黄金绵,这张大嫂咬核桃的模样动作,看得梁翠容直皱眉头。
    她竟然是将这坚硬的核桃壳咬破了!
    198
    方进石跨进房来叫了句:“张大嫂,你可真是稀客啊,我张大哥可一起来了?”
    张大嫂黄金锦将手中的核桃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道:“他有事要办没来,我一个来的,看方兄弟在这京城里混的真好,院子有这么大,赶得上小县城的官衙了,怪不得不想再回陕西那穷山僻壤了。”
    方进石连忙道:“张大嫂言重了,正想着过些日子得空,回去看看大哥大嫂和会盟山上的弟兄们呢。”
    张大嫂笑道:“看把你紧张的,我这是和你说笑的,你如今娶了我妹子,我们还怕你不去走亲戚么?”
    她这话竟然把方进石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微微有些尴尬的赶紧去取了茶壶,给张大嫂桌面上的茶杯中续上热茶,陪笑了道:“大嫂请喝茶。”
    张大嫂看了茶杯道:“我爹娘最疼我这小妹子了,他二老可是对你不太满意,你若是想让我替你求求情说说好话,可不能一杯茶就打发掉我了。”
    方进石望了一眼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梁翠容,心想:这张大嫂性格各方面一点都和黄金绵不太像,唯独是这不饶人的口舌,实在是无法不承认她们俩确实是亲姐妹了。
    之前上次见到这张大嫂时,没领教她的厉害,一是当时事情紧急,二是和他还不熟悉。
    方进石忙了道:“怎么叫一杯茶打发了呢,大嫂看我这府中有什么看上眼的尽管拿去了。”张大嫂嘻笑了道:“大嫂我最看上眼你了,想让你去会盟山上帮你大哥呢,那几千弟兄全都服你,那你可愿意去?”
    方进石道:“会盟山上大哥大嫂打理多年,服大哥是真,要说服我一个年轻小子,那就是兄弟们给我的面子话了。”
    张大嫂轻叹了一口气道:“让你上会盟山,总是没有你在京城里过的好有前程,大哥大嫂就不勉强你了,你大哥先前还总想着让你替他,好早些退隐山林洗手不干呢,看来是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了。”
    方进石笑笑没说话,张大嫂又道:“哎呀,好像有些不对,你娶了我小妹,是我妹夫了,怎能叫我大嫂了呢?应该也是叫我大姐才对的。”
    方进石道:“是应该叫大姐的。”
    张大嫂笑了道:“这才对了,我刚好回去给爹娘二老送些东西,我爹爹收到秀王爷的来信,气的把饭碗都摔了,我娘就在那里哭,唯独我听了这消息,高兴的马上给你姐夫报了个信,天下间我妹子给谁做小妾我都不答应,唯独是你,我真是没话说。”
    方进石连忙道:“大姐太看的起我了。”
    张大嫂道:“我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一是替你们说说情,二来么,就是想看看,我那妹子心气那么高,以前和你那么的不和,怎么地一下子转了这么大的弯,竟然心甘情愿的给你做起小来了,秀王爷说拦都拦不住,说什么都要嫁你。”
    方进石道:“是她太看的起我了,大姐前来,有没有去看过她了?”
    张大嫂笑道:“我一来自然是先去看她了,问她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什么也不说,让我来问你,我就来问了。”
    方进石无奈的道:“我哪里有什么迷魂汤了……”梁翠容插口道:“怎么地没有了,你的迷魂汤就是油嘴滑舌太会骗女人了,因而把我们都骗到了。”她转向张大嫂道:“大姐,我们到后面屋子里去,已经让人去请黄家妹子,一起开饭了。”
    她看方进石渐渐招架不住这张大嫂的话语,忍不住上来假意骂他一句把张大嫂引到后堂吃饭,张大嫂笑道:“还是你识大体会说话,我妹子脾气不好,你可要让着她点。”
    梁翠容忙道:“大姐哪里话,我们俩个好着呢,什么事都商量着办呢。”她和这张大嫂走到后屋,声音渐远去了。
    方进石去洗了个脸,心里平息了一下,这张大嫂是除了先前的云奴儿,第二个让方进石感到在语言上招架不住的女人。
    和这样的女人说话,会大冷天也冒汗的!
    张大嫂黄金锦和黄金绵在性格上,也是极其相似的,那就是若狠下心来时,会完全不顾后果的坚持去做一件关乎终身的事,因而张大嫂最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嫁了个大强盗张宗鄂,黄金绵听不得秀王爷的话,给方进石做了偏房小妾。
    共同的一点还有就是,让她们的父母气的跳脚也没办法!
    方进石坐在那里休息了片刻,梁翠容走过来道:“你还不过去陪她们姐妹说些好听的,别到时我可不救你。”
    方进石赶紧和她一起去了后屋,若说云奴儿是他最喜欢身体的一个女人,黄金绵是最有才气的一个女人,那么梁翠容就是让他最放心安心的一个女人,她的婉转大气,里外兼备,方进石小日子能过的这么舒心,她可是绝对出了大力的。
    后屋的晚宴摆上,这是家里吃饭,也没有什么规矩,黄金绵难得的打扮了一下,自来到这汴梁城中,她可是头一次穿上了大红的衣服,脸上也微微妆容,这算是给方进石一个大面子了。
    方进石看到她这身大红衣服,想到了在陕西延州城外的九亭驿外,黄金绵就是穿了一件大红的衣服来给他送信,她那俊俏的模样引起了众位宋兵的喝彩,也是第一次让方进石感觉到,她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女人,不曾想到仅仅过了数月,她就成了自己的小老婆了。
    既然是家宴,也就是没有什么规矩了,黄金绵更难得的是因为家姊的到来,话也多了不少,脸上也难得有些笑意。张大嫂最后道:“我也只是来看一下,明天一早就离开,爹娘二老很快就到,你们想好怎么和他们说了。”
    方进石有些走神,感觉桌子下面黄金绵踢了他一脚,方进石恍然,赶紧站起来道:“大姐,我敬你一杯,一路顺风。”
    张大嫂笑了道:“好吧,你对我妹子好些,比敬我百十杯都强。”
    黄金绵站起来道:“他对我真的很好的,大姐,我们回去吧,今晚我们好好说说话。”
    张大嫂道:“我今晚想和梁家妹子说些事,你今晚还是和他商量一下如何应付二老爹娘吧,他们可是很快的就到了。”
    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包括梁翠容都感到意外,张大嫂在她妹妹的住的西院和黄金绵说话时,并没有发现她的房间里有属于男人的东西,以她成亲多年的经验来看,显得是十分不正常的,她话虽然多些,可是也是个十分精明的妇人。
    黄金绵虽然也装样子给她看,可是她总是比不了云奴儿和梁翠容的水平,晚宴之上,黄金绵和方进石并没有表现的那种应有的亲昵,纵然是梁翠容在场,他们表现的实在是太没有默契了,亲姐妹之间还是能看出一些问题的,所以张大嫂就说了这样的话,来验证自己的判断。
    黄金绵迟疑道:“这……我还有很多话想和大姐说呢。”张大嫂道:“我下次来时再和你说了,或者你写成书信给我也成,我确实有话和梁家妹子要说呢。”
    黄金绵着实无奈了,望了一眼方进石,方进石却是看了一眼梁翠容,他站起来道:“那好吧,很晚了,回去休息了。”
    几人全都站了起来,方进石和黄金绵一起齐肩走到房门口,他打开了房门,伸手去握着黄金绵的手一起走出正房。
    二人一起走到外面,方进石放开了她的手,说道:“你姐姐好厉害。”黄金绵低声道:“是啊,假作的好累。”
    方进石望着星光下的黄金绵道:“你若是不好说,让我给她说再传话给你父母二老,好么?”
    黄金绵摇了摇头道:“虽然很累,可是还是要做下去的。”
    方进石道:“那好吧,先应付了眼前这关才说。”他说眼前,黄金绵看着他道:“那你……你今晚没法子回正房睡了。”
    方进石道:“你若是放心,我就到你那里喝杯茶再走,免得你姐姐忽然过来,若是不放心了,我到后面去了。”他说的后面自然是云奴儿那里了,黄金绵低声道:“那……来吧。”
    黄金绵院中的下人刘嫂看到方进石和黄金绵晚上过来,高兴的赶紧给他们打开房门烧旺炕火,她识趣的避让到了后面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了。
    方进石站到黄金绵的房间四下看了,屋中有琴,桌面置书,这屋子里让她布置……
    的很是典雅,颇有书香味,一张纸铺在桌面上,上面用非常工整的小楷写了一首词:
    灯下温笔书,欣然一朝暮。夕阳斜红忆前故,青衫似翠竹。指拂箫徐曲,平生已慰足。来年雪消春回顾,问花花可悟?
    这是一首《卜算子》的小词,清丽婉约的词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少女得不到郎心的惆怅和无奈,方进石纵然是没有什么学问,可是这词里的意思还是读的懂的,这分明是黄金绵在回忆赵子偁陪着她读书弹琴时的情景,此情此景,已经随着冰消春顾,花落花开,徒增奈何了。
    方进石看了这首小词,心里竟然有酸酸的味道,让他感觉很不舒服,黄金绵拿了茶水过来,看到他在看这首词,将茶杯放在他面前道:“喝杯热茶吧。”
    她借着收拾一下桌面,将那张纸折了压在书下,她现在身份是别人的小妾,却写着一首这样的词出来,总是不妥。
    方进石忍不住道:“定是你写的这首词让你姐姐看到了,她才起了疑心吧?”黄金绵脸色平静的道:“我姐姐识不了几个字,她看不懂这个的。”
    199
    方进石呆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总是看的懂的。”
    黄金绵淡淡的道:“那又如何,这又不是写给你看的,你懂不懂都不重要。”方进石反问道:“那是写给谁看的?”
    黄金绵道:“写给我自个看的。”
    方进石哦了一声,再不接口,拿了她倒的热茶喝了几口,浑然觉得这茶水十分无味,就重重的把杯子放在桌面道:“这茶无味,不喝了。”杯碗被他放的“咣当”作响,杯中茶水溅出,淌在桌面一滩。
    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黄金绵平静的站在屋中,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要送他出门的意思,方进石走到门口,停下来又折了回来,重新坐下来道:“我还是多等一会儿,万一你大姐忽然来了呢。”
    黄金绵怔怔的望了他半天,轻轻叹息一声道:“你生气了么?”
    方进石道:“我为何要生气了?”他坐下来重新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道:“在陕西时你那么顶撞我来着,我都忍过来从没说什么,此时又哪里会气了。”
    黄金绵望着他,然后低下头去软语道:“对不住了,此时此地,仔细想来很是感激你……这么一直容忍着我。”她此话一说出来,方进石心里有些暖暖的,之前黄金绵和他针锋相对的说话做事,都已经没有了半点芥蒂,其实他自黄金绵替他拨刀挡了萧阔海那时起,就已经对她的好感远好过恶感了。
    黄金绵这句话说出来,其实已经证明了她已经不再是像以前那样,从内心深处都瞧不起他了。
    方进石道:“此时此地,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呢,让我好似又不认识你了一般。”黄金绵低声道:“是啊,其实我有时自己想想,这天底下最明白我者,知我者,也只有你了。”
    方进石听了她的这句话,心里有些窃喜,微笑了道:“因为我们总是会见面,也总能猜到你想的什么。”
    “是啊。”黄金绵慢慢走到长窗前,抬起头来看着墙壁,这上面也贴着两句诗:素手曾调失意曲,朦胧泪眼自彷徨。
    这两句也是她所做,她躲在这方家的西院,终日里不出门,写下了许多哀伤的诗句,方进石虽然明白她心中所想,可是却不是她所思之人,她到了这方宅之中,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黄金绵转过身来,柔柔的道:“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成么?”
    方进石听了心头大喜,忍不住道:“你要我等多久都行,我什么都答应你。”黄金绵道:“那当真是多谢你了,也不会很久的,等我爹娘二老这关过了,我就再也不麻烦你了。”
    方进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道:“你说什么?”黄金绵道:“等他们二老走了以后,我就离开这里,再不麻烦你了。”
    方进石听了她这个话真是有些无奈抓狂和失望,他先前还以为黄金绵说给她些时间,以后会真心真实的给他做小呢,却原来是她要过了爹娘盘问这关离开这里。
    方进石苦笑了道:“哎……不麻烦不麻烦了,你住多久都成。”继而又道:“我还以为给你些时间,会有别的事呢。”
    黄金绵微怔了一下,道:“哎,你想的太多了,是不成的。”方进石道:“怎么不成了?哎……我终是和公子爷差的太远了。”
    黄金绵听了他说的这个公子爷三个字,表情微许有些变化,她低了声音道:“其实你家里已经有一妻一妾,俱是天下少有的美色,哎……我脾气不好,少不得整日和你吵闹,终是不成了。”
    方进石愠道:“说来说去,我总是个下等之民,和某人总有天上地下龙凤鼠蚁之别。”
    黄金绵叹气道:“这是没法比的,你真这么想,我也是没办法。”
    方进石顿时气恼,再也坐不住了,又站起来连说三次“走了走了走了。”气鼓鼓的走出这西院的大门,黄金绵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方进石气恼的也许并不是黄金绵没肯点这个头,他更气恼的是黄金绵眼中,他始终不过是个乡下土狗,和高贵的秀王爷根本连比都没法比。
    其实确实是没法比的了,方进石心里想的却是,让那个赵子偁也出身个低一点的人家,或者两人同去打个仗解决个难题试试,看谁有真本事,其实出身是无法更改的,方进石当然明白,可是他终究是不够成熟,有时候少年心性,看谁都不服的性格就体现出来了。
    尤其是在女人面前,哪一个少年也不会轻易心甘情愿向别的男子认输的。
    其实他确实也是误解了黄金绵最后没法比这句话的意思,方进石走出西面院子,去到云奴儿的院子,云奴儿看他神色有些恼怒,就问了道:“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方进石道:“谁知道是谁,想着就来气。”他说这个话有些语无伦次的,云奴儿笑了道:“那位黄姑娘的姐姐不是来了么?给你气了?”
    方进石奇怪的道:“你怎么知道是她气我?”云奴儿道:“这家中谁敢不给你面子,也只有她了。”
    方进石笑笑当是承认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在别人处生了气,却跑到你这里发火。”
    云奴儿道:“这是我的福份了,要是有一天换过来了,我一定会很难过的。”
    方进石向她摆了摆手,云奴儿乖巧的走到他身边让他搂着亲了一会儿,云奴儿仰起脸看了他道:“我让人在后面烧了水了,你要不要泡一下?”
    方进石点了点头,跟了她走到了后面的屋子,一个大大的木桶盛了满满的热水,云奴儿伸手试了试水温道:“可以了。”
    她走到方进石身边,伺候着帮他脱了衣服,方进石跳进木桶中,泡在这温水里,实在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身边还有一位这么美丽的女人伺候他。
    过了许久,云奴儿问了道:“好了么?”
    方进石道:“好是好了,不过这里面很舒服,都不想出来了。”他看云奴儿只是穿了里面的单薄衣服,问了道:“你站在外面冷么?”
    云奴儿笑了道:“说真的有些冷,你快些出来我们到前面去。”
    方进石道:“那你也进来吧。”云奴儿捂着嘴嘻嘻笑道:“那里面太小了。”
    方进石从水中站起来道:“小什么,够了。”他不由分说伸手将桶外的云奴儿抱了进来,云奴儿顿时衣服全湿,两个人挤到了这小小的木桶之中。
    这木桶甚小,高也不过三四尺,两人全挤进来再也转身的余地,她一进来,木桶里的热水顿时溢出到地上,“哗哗”的流了一地。
    方进石抱了她坐在水中,伸手去捉她的胸口,她的衣衫尽湿,胸脯在水中看起来更加让人难以自持,方进石还坏笑了去挠了她肋骨痒痒,云奴儿嘻嘻笑着扭了身子挣扎,双足乱踢,木桶中的水花不停的让她拍打的溢到外面。
    忽然“噼啪”的一声轻响,那木桶半边裂开,木条散成数片,里面的水立时奔涌而尽,两人的腿脚再不受困,伸到了桶外,这木桶本箍的并不结实,地方又小,本来一个人的地方让他们两人挤着,又踢又打的终于承受不住,散了开来。
    方进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坐在他身上的云奴儿也是低低笑着,低声问:“怎么办?”
    方进石示意先让她起来,他自己这才得以起身,他在云奴儿耳边道:“还能怎么办,回被窝里了。”云奴儿羞笑了让抱了到了前屋,屋中红烛摇曳,芙蓉帐暖夜短,花呻娇喘,改了颜色。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
    五更时分,方进石揉揉眼睛,问臂弯中的云奴儿道:“几更了?”云奴儿道:“方才听外面鸡叫打鸣,过了五更了。”
    方进石坐了起来,将云奴儿移开一点,点了火烛去找自己的衣服,云奴儿道:“这么早,你去哪里?”
    方进石道:“今日一大早,黄姑娘的大姐就要走了,她不想让人瞧出破绽,我要去送送她大姐。”
    云奴儿虽然对他这样做不以为然,可是还是起来帮他找了衣服鞋子,伺候着他穿好衣服,方进石知道张大嫂虽然胆大来到京城,可是这里终究是汴梁城,她强盗习惯,肯定是非常早的,城门一开就必……
    然出城了。
    方进石走到云奴儿住的院子门口拉开门,只见还在雾气和夜色笼罩着正房门中,一盏灯笼打着向了西院而来,可能正是张大嫂向她妹妹告别来了。
    方进石赶紧退了回来,他此时出去,肯定被撞个正着。
    他退到这院落的后面,搬了把梯子,翻墙到了隔壁的院子,那里就是黄金绵住的西院了,方进石向了门口走去,只见门口处的灯火下,黄金绵正和她大姐黄金锦站在门口说话,梁翠容站在一边陪伴。
    方进石将外衣的衣带解开了些,从后面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去系那个衣带,好似他刚刚起床一般,他向张大嫂笑道:”大姐怎么这么早就走,何不多住几天?”
    张大嫂道:“我出来有些时日了,怕家里掂念,山寨家里都离不开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方进石和张大嫂客套着,不忘记将衣服穿好,梁翠容看着他从黄金绵住的房屋那里走了出来,神情有些异样,黄金绵看了他很快低下头去,她的心情可能更加复杂一些了。
    200
    几人将张大嫂张夫人送出门外,她来时带了伙计赶了辆不起眼的驴车,出城也不会引人注意。
    送走张大嫂,黄金绵自回自己住的西院,她一直都未曾再正眼看过方进石,昨夜方进石气愤而出,她也绝不会主动上来向他说句好话的。
    方进石把手放在口边打了个哈欠,说道:“好困。”梁翠容盯着他道:“你昨晚闹腾了一晚上没睡觉么?”
    方进石道:“是啊,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梁翠容道:“我看你是躲到什么墙角屋后受冻了一晚上才没睡好吧,她会让你上她的床?我才不信你有这个本事呢。”
    方进石不欲惹她生气,故意了道:“你猜的真对,我在后面角落里睡了一夜,好困,我要回去再睡一会儿。”
    他走回正房里,鞋子也不脱去,脚伸到床铺外面倒头就睡,梁翠容拍了拍他道:“起来了,天已经亮了还睡。”
    方进石心烦的翻了个身,没有理会她,梁翠容稍定了一会儿,蹲下来帮他把鞋子脱掉,将他的脚放在床上,然后拉了被子把他的脚盖好,免得露在外面受冻。
    方进石其实还并没有睡着,他的心中忽添了阵阵温暖,梁翠容纵然是没有云奴儿的火辣热烈,有时候还会骂他几句,但都是一心一意的为了他好,真当得上贤良淑德四个字了。
    他躺了一会儿,掀起被子的一角看去,梁翠容坐在桌前正聚精会神的看帐册,方进石坐起身来道:“你在看什么?”
    梁翠容头也未抬道:“帐目,看看要给施大哥的锦线庄多少钱才合适。”
    方进石道:“大哥不会在意,更不会收我的钱的。”
    梁翠容道:“施大哥不要,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给。”
    方进石“噫”了一声道:“好像已经有些时候没看到大哥了。”梁翠容这才抬起头来道:“施大哥要在邢州涿州开分号,已经去了多日,不在汴梁城,连我都知道,你竟然不知?”
    方进石心中大惭,施全有些日子没登门了,他也是只感到奇怪,竟然并没有去关心问上一下,实在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方进石忽然想起冯婉来了,走下床来坐到梁翠容身边道:“我知道有个冯婉姑娘对施大哥很好,可是施大哥就是不肯点头,你有没有法子?”
    梁翠容奇怪的道:“他为何不点头?”方进石就把施全和王玉梅的事说给她听了一遍,梁翠容赞叹道:“施大哥当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汉大丈夫。”
    方进石笑道:“那我就不是了?”梁翠容白了他一眼道:“你差的远了。哎,这件事还真不好说,你何时带我去见一下那位冯姑娘,我见见她的人再说。”
    方进石道:“好吧,这几天有空就请冯家兄妹到家里来坐坐,黄金绵说等她爹娘来过之后,就离开这里了。”
    梁翠容道:“她去哪里?”方进石摇头道:“我也不知,她没有说。”
    梁翠容问道:“你没有留她?”方进石故意叹了口气道:”她心不这里,留有何用?”
    梁翠容哦了一声,低下头来继续看那帐册,定了一下好似漫不经心的道:“我刚刚想了个办法,十之八九可以让她留下再不走了,你却说留下无用,这法子却用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帐册看,手指点了上面字迹逐行细阅,方进石听了她这话,心里其实很是想知道她有什么办法,可是好像问出来,一定会让她心里很不爽,站在桌前想了半天,终于忍住还是不问了。
    梁翠容一直看完了余下的三四页帐册,把帐册合上放好,这才对方进石道:“你不想留下她么?”
    方进石不知她问话的意思,就违心了道:“她去意已决,何必强留?留也留不住的。”
    梁翠容认真看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才微一笑了道:“我若是不知你想的什么,也就白当这少夫人了,当真不想留下么?”
    方进石坚定的口气道:“当真。”
    梁翠容道:“若是我真心实意的答应了呢?也不留下?我可是只答应这一次,过了这次,你这辈子都别想让我答应了。”
    方进石立时语塞,这个问题竟然让他起了许久,不停的挠头,梁翠容忍不住了道:“瞧这么个事让你为难成这样了,我想个法子让她留下来,以后好好的对她,不过你也要依我一件事。”
    方进石道:“何事?”
    梁翠容看后面看着了道:“我要那个云奴儿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进这个家门来。”
    方进石面上带了一种无奈的神情,抓抓耳朵道:“你又何必一定要这样呢?”
    梁翠容刚要说话,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接着邓安的声音传来:“公子,外面有位自称万俟知事的官儿前来拜访。”
    方进石道:“让他到客房等候一下,我就过来。”他回头对梁翠容道:“这人就是刘统引荐给我的,通晓官司衙门的那个官,我去见见他。”
    梁翠容道:“回头再和你说那云奴儿的事。”
    方进石也不知她准备要说什么,他出了屋子来到前面见客的客房,万俟卨双手背在后面,正在弯腰看他客房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
    这幅字画是一幅花鸟,并没有题跋,是方进石后来向赵楷讨要的,赵楷不欲让他张扬,是以刻意的不题字不印章。
    万俟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抢先向方进石施了一礼道:“方公子。”
    方进石笑道:“万俟知事好早,不知忽然来访,可是上次所托之事有望了?”
    万俟卨忙道:“确实有些眉目了,因而前来给方公子说道一下。”他忽然转了话题,用手掌示意墙上这幅花鸟图对方进石道:“敢问这幅花鸟是出自何人手笔?还请方公子赐教。”
    方进石随意的道:“是在下的一位好朋友随意所作,不知画的如何?可入的万俟知事的眼么?”
    万俟卨又贴近了看了一下,道:“此画作真得官家神韵,绝是一流,若真是贵友所作……”他迟疑了一下向方进石恭敬的行了一礼道:“若得方公子引荐得贵友认识,在下三生有幸,没齿不敢负方公子提携引荐之恩。”
    他虽然没有说出画作是何人所画,可是这番话说出来,已经证明他已经猜到了这幅画作的作者了,这万俟卨固然品行低下,可是眼光也是绝毒。
    方进石笑了道:“万俟知事说笑了,无奈作此画者只怕是不太方便向万俟知事引见。”
    万俟卨又再一次行礼道:“在下知道方公子多有不便之处,若是公子有幸引荐,在下必定有重礼相谢。”
    方进石走回到桌前,坐下来道:“万俟知事还是先说官司吧,若有机会,我会向我的朋友提起万俟知事的。”
    万俟卨听了大喜过望,又一次施礼道谢后,这才回到正题道:“方公子上次所提贵朋友的官司,在下连夜回去,请了一个在大理寺作官的同年好友帮忙,到开封府查看了一夜案宗,也去大牢中见过那盐枭的头目了。”
    方进石道:“万俟知事的朋友真是帮忙,不知结果如何?”
    万俟卨道:“如今那盐枭已经改了口了,过堂时会全部翻供,招认诬陷贵友之事,其实以在下判定,这些盐枭之前并不认识贵友。”
    方进石奇怪的道:“那他们为何咬定和我朋友同伙的?”万俟卨道:“因为他们受了别人的威逼利诱,贵友其实是因为 的缘故才到他们村的,之前这些盐枭是丝毫不知的。”
    方进石道:“如今这封信在何处?”万俟卨道:“谁也不知这封信如今何处了,不过有没有这封信不重要了,贵友只是路过那里,正遇到官军捉拿贩盐的强盗,一场误会而已,又有何罪?”
    方进石道:“果真如此简单?”万俟卨道:“我起先想着让贵友招认前去买盐,罚些银钱,也就是了,后来发现贵友几人携带区区十多文钱,谁会拿着这点钱去买盐贩盐?自然只能是路过了。”
    方进石想问一下,这金统大一些人中,怎么可能一共加起来只有数十文钱,再细想问这个实在是白痴,当然是那些官差偷拿去了,或者是万俟卨故意唆使别人做的了。
    方进石又一想道:“可是那日好似有个疯子杀了几个官兵,说是来救我朋友,这可是几百官军都看到的。”
    万……
    俟卨道:“这几百个官兵姓甚名谁,谁个知晓站出来作个证?”方进石愣了一下,万俟卨低声道:“此案想必方公子已经暗中使了力,开封府知府蔡知阁心有神会,早已安排妥当,只等两日后过堂做个样子便可放出大牢了。”
    方进石听了这万俟卨之言,知他所言不虚,这一切当然是张邦昌暗中使力,开封知府蔡绍心领神会,他还没有怎么运作呢,万俟卨已经将上下打点好了,就将一桩几百个官军亲眼所见的事情灭消掉,这还是一个堂堂的王爷亲自带兵捉拿的呢。
    万俟卨刑狱官司精熟,完全不用方进石操心,确实是有一套。
    201
    二人坐了一会儿,万俟卨道:“方公子,要不要前去开封府看看你的朋友?”方进石想起张邦昌曾让他去开封府找一个叫吕固的官员给他办金统大的案子,还没有去过呢,不如就趁机见见这位吕固,试试口风,顺便也探望一下金统大,就同意了。
    万俟卨是想竭力结识他,想要展现一下自己广有门路,所以才邀他前去开封府大牢探望犯人。
    二人出来方府,只见大门外万俟卨来时已经雇请了辆大马车,他此次来京中攒足了劲,不惜血本的想要结交到达官贵人,小节上一点也不小气。
    方进石坐了他的马车,二人随意聊着,向开封府而来,万俟卨几次试探口风,想问问方进石到底都认识那些高官贵人,他也只是打着哈哈,故作神秘的。
    开封府衙门方进石并不陌生,他现在的身份也还是开封府仓曹中的一个小吏,仓曹是管理官府仓库物资的一个下属部门,和掌管刑狱的法曹并无多大交集,是以诺大的开封府衙,他认识的人只限于自己的小圈子,并不认识那个吕固。
    万俟卨倒有个同年好友在开封府法曹中担任不低的职务,万俟卨先去找了人他这位同年出来,和二人见过,方进石就问起吕固,这人一听名字,忙道:“今日正是他值日断案,可能晚些时候才能退堂。”
    这吕固是开封府左右二厅的一名推官,开封府所属设左、右厅,每厅推官各一员,分日轮流审判案件,开封府并非总是由开封府府尹亲自断案的,多数时候都是由推官断案的,怪不得张邦昌让方进石去找这位吕固。
    反正是无聊着,方进石就提议去看看这位吕固是如何断案的,二人走到南衙口处,只见审案的开封府南衙门口挤了许多人围观,里面大半都是些道人。
    也不知怎么忽然有这许多道人到审案的衙门口围观,而且人数众多,似乎一下子汴梁城中的道观都不用打坐画符,全挤来开封府衙看热闹了,深蓝色的道袍黑压压的一大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有。
    方进石挤着走到前面一些,就听到轰声的喝彩声,方进石近前一看,怪不得来这么道人,原来今天被审问的犯人是郭京,也不知他忽然从哪里来的大能量,名声真是一飞冲天,汴梁城中渐渐无人再叫他郭三了,多半都是恭恭敬敬的施上一礼,喊一句“郭真人”或者“郭仙师”。
    他上次趁官府不宵禁,指使道人上街闹事,再加上刘统使劲,他虽然名头日盛,可是依旧被开封府的官差捉了来,今日正好是这吕固审他。
    此时他竟然是盘坐在开封府大堂的地上,手拿了一柄拂尘,屁股下面的蒲团甚大,直径差不多有九尺,铺了这官衙的半个堂中,由外到内分了黄、红、黑三色,用丝线绣了繁复的莲花,只看这一个蒲团都是价值不菲了。
    这众多道人围观,郭京又是极为摆谱,审问的吕固心理压力很大的,若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也就罢了,那怕是个大官呢,可是关键这郭京是个道人,还是个声名鹊起的道人,这不能不让吕固掂量掂量了。
    这之中最大的一个原因是本朝对道家的推崇,到了宋徽宗这个时期,达到了另外一个高峰,连皇帝自己都封自己为道君皇帝,凡是出家当道人的朝廷都发给俸禄,按阶共分二十九个级别,郭京这样的破落户子弟肯出家做道人,就是看中了有钱可拿。
    此时郭京坐在开封府衙的大堂中,吕固问三句他回答一句,态度极为傲慢,但凡他一回答,无论说什么,哪怕是一句“是也”,身后那群围观的道人都是轰天的叫好声,经久才绝,吕固根本就无法审问下去。
    方进石看到吕固桌案右面坐了一个瘦瘦的道人,看样子有七八十岁了,一副仙风道骨感觉,吕固说几句,一旦郭京答不上来,这道人就替他说话,吕固竟然是不敢反驳他,这道人地位极高,连皇帝宋徽宗都时常请他入宫讲法。
    吕固后来看这案子实在是无法再审下去了,只好草草宣布退堂,重新收押,郭京站了起来,手指着堂上的吕固道:“黄口小儿,下月高丽国使节前来请本真人前去讲法传道,识了时期你何以担当?”
    这吕固都已经五十余岁,堂堂的一个朝廷官员竟然让他如此喝骂为黄口小儿,再沉的住气也受不了了,怒了回道:“一个贼道也敢如此跋扈,高丽国三十年前早已经不来我朝进贡朝见,之前事辽,如今事金,还请你去讲法?一个下流泼皮会讲什么法来?”他也是有涵盖,骂人也骂得并不恶毒。
    郭京冷然道:“道爷说有就有。”
    那一边坐着的老道马上道:“郭仙师,当真下月有高丽使节前来么?”
    郭京道:“本仙师掐指算来,这批使节已经出发,因此次高丽国不仅带来大量贡品,且送来两位美人同行,行走不便,是以下月才会到达东京。”
    他此言一出,且说的极真,连吕固都有些迟疑了,高丽国之前向大宋进贡,因进贡路上被辽所抢,继而引发战事,高丽王向宋求援助,宋朝惧辽国而不理,高丽因而转向辽国进贡,中断联系已达三十多年。
    旁边那老道人对吕固道:“贫道想做个保人,先保郭仙师回延庆观,不知吕判事可否?”
    吕固道:“素坚道长作保,那敢不从?”郭京却道:“素坚道长何须保我,吕判事,我们打个赌如何,若是下月高丽国没有使节朝觐,或者贡品非我所言,就算我输如何?”
    吕固道:“你想赌什么?”郭京大声道:“就赌我项上人头,要是吕判事输了,也不要你的脑袋,只需马上辞官滚出汴梁城,永远不再回来就行了。”
    吕固顿时恼火,气上心来,喝道:“我就和你赌上一赌。”郭京大笑道:“好硬气,且看到时你如何狼狈。”他坐蒲团上起身来道:“有素坚道长做保,本仙师可以走了么?”
    吕固沉着脸没有说话,郭京向了那老道素坚行了一礼,然后大步向堂外走去。
    有衙役官差立时上前阻拦他,素坚老道忙道:“我来写个保状。”吕固挥挥手,这些衙役官差让开道路放郭京离开,他走下堂来,那些围观的道人一下子围上来,众星捧月的护着他离开。
    万俟卨道:“这个道人好嚣张跋扈。”方进石只是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衙门退堂完毕,早有人去报了吕固,吕固让方进石和万俟卨进来相见。
    方进石二人来到后堂,双方客气了几句,吕固看上去有些疲惫,对方进石道:“张少宰和蔡直阁都有关照,而且贵友之事不过是个误会,后天过个堂就是了。”
    方进石郑重的道谢过,吕固道:“此事就这样了,开封府大牢你也是知道的,要探监着实麻烦,后天他们就可以出去了,也不急在一时,出去你再和他们相见了。”
    方进石想想也是,如果去看金统大和傅选两人,邀功的痕迹不免太过于明显了,反而不好,不见就不见了,他和万俟卨向吕固告辞,方进石好意提醒吕固道:“吕判事小心些郭三。”
    吕固道:“一个泼皮道人,怕他何来。”方进石见他固执,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方进石和万俟卨出了开封府衙,此时已经近中午,万俟卨道:“方公子,我知道隔了两条街有家酒楼,酒菜甚是有味,请方公子一同去试试菜品如何?”
    方进石左右无事,去哪里吃饭都是要吃的,就同意了,二个人乘了马车,转了两个弯就到了后面的那家酒楼中,这酒菜嘛,方进石也没觉得有如何好吃,倒是万俟卨刻意的讨好,就一起喝了几杯。
    酒足饭饱,二个人一起出了这酒楼,万俟卨对方进石道:“我去叫车夫赶车过来。”那车夫躲在隔了路的巷子中休息,万俟卨穿了大街,准备向那巷子走。
    这酒楼外的大街,是一个大陡坡,酒楼门口正处于低处,青石板铺成的大道,路上有着三三两两的行人,万俟卨走到路中时,听到有人喊了道:“让开让开。”
    方进石站在酒楼门口望去,只见路上行人纷纷闪避,原来是三五个汉子推了辆大木轮车从陡坡上直冲了下来,这木轮车上用绳索绑着一个很大的石碑,这几个大汉都是精壮的男子,全都使了全力拉着木轮车,想将车……
    慢点推下这陡坡,无奈车上的石碑过于沉重,道路又陡,只能奋力拉着木轮车,让它尽量的慢一些下坡,同时喊叫着让行人闪避。
    万俟卨喝了几杯酒,微有醉意,竟然没有注意到这木轮车直冲过来,待到已经很近了他才看到,想要避让一下,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拉着车的几个大汉眼见要撞到人,这人又是只顾走路,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推着车把的大汉无奈之下,只好使力扭了方向,将这木轮车方向转向一边。
    木轮车急转方向,擦着万俟卨的身边而过,这石碑过于沉重,速度又快,这几个大汉把持不住,车头重重的倒在地上,车把翻起,那石碑一下子冲断绳索,从车上翻倒滑落在地上。
    这推车的几人全都是粗布衣衫,衣服上多有灰尘泥巴,鞋子破旧,一看就是乡下农夫进城来的。推车的是个二十余岁的汉子,这人长相看上去,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他挥舞了几下手臂,抬起来试着举高了一下,脸上马上显现出痛苦的神色,石碑太重了,尽力扭动木轮车避让行人,竟然伤到了他的臂膀。
    几个农夫看了倒在地上的石碑和木轮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都是带着无奈的神情,这石碑又厚又大,几个人想要再将它扶上木轮车,虽然不能说办不到,也是要费极大的力气的。
    这石碑一倒地,就有爱看热闹的行人围拢了上来看,一个农夫对那个推车的汉子道:“岳翻,你的手怎么样?有没有事?”
    那名叫岳翻的汉子道:“应是没什么事。”先前那农夫道:“只怕我们几个抬不起来,去叫五哥快些过来才行。”另外一个农夫听了马上快步向他们来路的陡坡上走去叫人。
    万俟卨方才也是吓了一大跳,现在才回过神来,要是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可是他见这几个汉子全都是乡下农夫,他一下子来了劲了,他挤到人群中向了几个汉子大声道:“你们几个乡下赤佬,不想活了是么?”
    202
    几个农夫看到他身穿官服,虽然没有随从跟着,也不敢得罪他,在他喝骂之下也无人敢接他的话,想着任他骂上几句也就是了,可是这万俟卨刚才喝了几杯酒,平日在利州路威风惯了,来到京城连日受挫,心里堵闷,就借着此机会借着酒气越发骂的难听和张狂起来。
    这几人虽然是乡下人,可是终有个脾气不那么好的农夫接口道:“这位官爷,你已骂了半日了,且又没撞上你,暂住口好了。”
    他这么一说,万俟卨更是恼怒,怒骂着要冲上去打这农夫,那个名叫岳翻的汉子赶紧阻在二人中间,向万俟卨陪罪,万俟卨怒骂着踢打,岳翻为人实在,挨了他两脚也没反抗。
    万俟卨骂着,一口浓痰涌了上来,他张口吐到了身边倒着的石碑之上,岳翻看到,陪着笑的脸上很快变了愤怒之色,他一伸手上去卡住了万俟卨的脖子,恶声道:“你做什么?”
    他的力大,万俟卨一被卡了脖子,立时脸色憋的通红,双手使了力去掰岳翻的手,岳翻这样的老实人,轻易不动怒,可是一发起怒来,就如同豹子一样,拦也拦不住的。
    方进石原先站在那酒楼前等万俟卨,后来看到他和几个农夫吵了起来,以为他也不过是骂上几句就罢休了,远没有想到这万俟卨竟然不依不饶的了,此时他想挤进圈来,解救一下,还没挤到近前,圈外一个高大汉子已经先他一步,这汉子双手各抓住纠缠的两人手腕,左右一分,两人立时分开,岳翻退后一步,万俟卨却是踉踉跄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汉子向岳翻道:“为何与人厮打起来?”
    方进石看这汉子约有二十三四岁年纪,面色红润,身材高大而魁梧,一双眼睛一边大一些一边小一些,看上去微微有些别扭,可是除此之外,这汉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个非常严肃的人,若是作贼心虚者给他看上一眼,都会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第二眼的。
    这人身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衫,腰间束着蓝色衣带,一双旧鞋子鞋底前沿已经磨的快要穿了,他的衣衫虽旧,可是给方进石的感觉,这人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别人都会不自禁的想听听这人说的话,看看他有何高见。
    这是某些人物天生的一种无形的气场,有些人是怎么学也学不来的。他一到当场,先向自己一方的人问责,而不是护短不问原由的先向对方斥责。
    岳翻委屈的向这人道:“五哥,他向爹的碑上吐口水。”
    方进石这才注意到,那大大的石碑是一方已经刻好的墓碑,正中上面“显考讳岳和大人之灵”九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丙午年季冬谷旦相州汤阴县岳门六子立”。
    这上面的意思是死者姓岳名和,墓碑是由他的六个儿子在丙午年的十二月某一天立的,这岳和是相州汤阴县人,谷旦是个虚指的日期,仅表示吉利的意思。
    难怪岳翻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怒了,万俟卨骂人也就罢了,可是向人家故去的父亲墓碑上吐口水吐痰,任谁也受不,也难怪这岳翻会立马恼火起来了。
    这大小眼的汉子看了墓碑,皱了眉头赶紧上前,用木轮车上的一块红绸布小心的擦去那口痰,这才转过头来对已经站起来的万俟卨道:“这位官爷,舍弟年少不懂事,也许言语多有开罪之处,可辱人逝者,官爷是不是做的过份了些!”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有人道:“是啊,这实在是太过了。”
    “逝者为大,这也太欺负人了。”
    万俟卨渐渐清醒了许多,他也感觉自己这口痰也实在是太过份了,死者为大,是自古以来尤其是读书人更应该明白的道理,听到围观人的议论,万俟卨怕惹了众怒,也不敢再嚣张,只是沉默了不吭声。
    大小眼的汉子又问了句:“官爷何以不敢说话了?”
    万俟卨不得不接话道:“实属无意之举,非是我故意为之,你还待怎样?”
    大小眼汉子还未说话,方进石终于挤了进来,他怕事情闹大,就对万俟卨道:“纵是无意就应该说些好话,赔个不是,怎么能还这么说话呢?”
    他都这么说了,万俟卨迟疑了下,走到墓碑前,向那墓碑深深躬了一礼道:“失礼乞罪。”他这么简单的说了四个字算是道歉,行完此礼,快步挤出人群,走往远处的巷子,那大小眼的汉子也没拦着他。
    方进石对这汉子道:“兄台莫怪,这狗厮喝多了些。”
    这几个农夫看他衣服也算华贵,说话很有礼貌,对这几个乡下人都称之兄台,对他就很有好感,听他替万俟卨陪礼道歉,又骂了他,也就无人去理睬万俟卨,那大小眼汉子道:“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就不再和他计较了。”
    方进石赶紧道:“多谢兄台给面子了。”他转头向围观的百姓们道:“这碑太重,大伙儿一起搭把手帮忙抬一下,等下兄弟出钱请酒喝。”
    他这么一呼,又肯出钱买酒,马上就有围观的百姓围了上来,和这大小眼汉子及他的兄弟乡亲一齐动手,把这墓碑又重新抬到了木轮车上重新用绳索绑好。
    方进石依言拿了一贯钱出来买了些吃的东西分给帮忙的众人,他这样又帮忙又给面子的,任谁也不会不喜欢他了,大小眼的汉子望了点了点头他道:“多谢。”
    方进石道:“几位一路平安,这就告辞了。”
    他转身走到巷子处去找万俟卨,最终也并没有去问这从汤阴来的姓岳汉子的名字。
    万俟卨在巷子口等着他,看他过来道:“何必给这乡下赤佬们钱财,若是在我利州路,早已差人捉拿了安个罪名,至少也判个刺配流放。”
    方进石听他这话恶毒,也懒得搭理他了,就去巷子里面的马车处上了马车,万俟卨仍不解恨又道:“这帮乡农笨如猪狗,一块儿这么大的墓碑还要从汴梁运回汤阴,乡农就是乡农,不会在他们汤阴县当地做么?”
    方进石不悦了道:“别人这么做自有人家的道理,汴梁到汤阴有多远?”
    万俟卨道:“三四百多里呢,不是猪狗是什么?”
    方进石再也不想理他,一路没搭理着闷坐回到家中,万俟卨自回他的住处了。
    方进石回到自己家中,不见梁翠容,问了下人,说是在后院中,方进石就走到后院中,就是那个以前的练武场那里,只见梁翠容站在墙边,不时的丢下手中的一些谷物,来喂养墙角处鸽箱中的两对白鸽。
    方进石轻手轻脚的走到她的身后,梁翠容头也没回的问:“如何了?”
    他本想着走到近处大喝一声吓她一下,逗个开心,没想到这么轻的脚步都让她听到了,顿感无趣,就叹了气道:“顺利的很,后天金统大和傅选就可以出来了。”
    梁翠容把手中的谷物全都都丢给鸽子,这才转过身来道:“既是顺利,你干嘛还要叹气呢?”
    方进石道:“我是叹大宋刑狱败坏,他们这样都可以轻易脱身出狱。”
    梁翠容道:“这是朝廷上下上行下效,全都如此,你一个布衣百姓又能奈何了?”方进石忽然笑了道:“我不是布衣百姓了,张邦昌许我将陕西的军职调来,总是不会比之前的从七品武功郎再低些吧。”
    梁翠容莞尔一笑了道:“从七品,好大的官位,那我也就是七品夫人了。”
    方进石笑笑没再接她这个,看着那个鸽箱道:“这两对鸽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
    梁翠容道:“你什么事情知道了?都买了好几天了,你如今眼里,也只有那个云奴儿了。”
    她的话语里竟然也有了一些淡淡的忧伤和无奈,方进石心有愧疚,过去握了她的手道:“我……”
    他一时不知如何说话了,梁翠容微微一笑了道:“你想说什么?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
    方进石道:“为何?”
    梁翠容道:“因为没必要,从我想要跟着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一个人守不住你,当是我杀伐太重,受到一点报应吧。”
    方进石道:“你也别总是这么说,你以前是身不由已,你不害别人,别人也会想来害你。”
    梁翠容道:“是啊,我本想抽身事外,想后半生陪着你在延州城平平安安的过下去,可是终是不能。”
    方进石道:……
    “你是担心我,所以重新回到这汴梁城的。”梁翠容没有说话,她确实是不想再回到这汴梁城了,延州城虽远远没有汴梁繁华,可她在哪里却可以远离争斗,离云内州府又近,可以很容易的就回去看看刘大帅的家人。
    可是谁让她当初心慈手软,犯了她们这帮人最不能犯的错误,放过了薛正和赵子平,埋下了祸端,这才不得已重新回到汴梁城了。
    方进石望着她道:“你有什么难办的事说给我听听,我来帮你。”
    梁翠容忽地笑了道:“哪里还用劳你的大驾了啊,你放心好了,我没有什么难办的事,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方进石道:“是么?当真没有难办的事?”
    梁翠容道:“我骗你何来,景王爷已经往汴梁城赶过来了,他老人家苦心经营十几年了,那些人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的。”
    方进石道:“我是真心想帮你一下,给你出出主意也好,可你总是说没什么难办的事。”
    梁翠容叹息道:“我难办的事只有老天爷才可以帮到我。”方进石奇怪的道:“何事?”
    梁翠容道:“我才不说呢,免得你又动坏心思。”
    方进石转念一想,大笑了道:“你不说我就不知了么?这事怪老天爷没用,天下间你敢说有第二个人可以帮你的?”
    203
    能帮忙梁翠容的当然只有他了,她的心里如今最难办到的事,就是怎么才能把肚皮鼓起来。
    其实方进石虽然总是安慰她,可是自己有时想想,总会不免有个疑问多想一下:难道后世人的种和前世的女人不匹配?难道我方进石的种子过了保质期了?
    可是这样的荒唐想法也只敢自己瞎琢磨一下,不敢和梁翠容提起。
    当前他最要紧的事,就是两天以后康王爷赵构的大婚,他要送个什么样的礼物去,康王爷送上喜贴给他一个平民百姓,按理说是莫大的荣耀,可是方进石想到礼品,就觉得头痛。
    太贵重的他拿不起,一般的太寒碜,偏偏施全现在又不在京城,想找他商量一下也不没办法,想找秀王问问,前些时候因为黄金绵的事好似秀王非常生气,这些时间秀王府都没有人和他联系,方进石前几天想再去探望一下秀王赵子偁,可是府上人说不在,让他坐了半天冷板凳也没见到赵子偁。
    这让方进石感觉有些不爽,以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他也不愿意再去自讨无趣。
    此次康王爷大婚和上次秀王爷大为不同,秀王赵子偁只是皇亲,来送礼祝贺的人多而且复杂,方进石大可以和一些地位不怎么高的人坐在一起吃个喜席,可是康王爷是皇子,虽然是不受宠的皇子,可是绝不会有什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得去吃这个喜酒,要去一定是极有身份地位的人。
    可是送什么礼品去呢,既不会失了面子,又能让他花的起这个钱,这让方进石头痛了半天,他去问梁翠容,梁翠容想了一下,道:“就是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卖了送礼,可能康王爷也未必看的上眼。”
    方进石道:“这倒是真难办了,早知道如此不认识这康王就好了。”
    梁翠容道:”我倒是想到一件礼品,就只怕到时景王爷怪罪。”方进石道:“这礼品是景王爷的吗?那就算了。”
    方进石心里还是对那个断了腿的景王有些怵,总觉得他阴阴怪怪的,不太好惹。
    梁翠容道:“哎,谁让我是你方大官人的少夫人呢,走吧,景王爷顶多骂我几句,我还承受的起。”
    方进石道:“那更不能去要了,我可不想让你受骂。”
    梁翠容笑了道:“有了你这句话,我更不怕了,其实我跟了你以后,他就再也不骂我了,面也不见我,有事发消息给我。”
    方进石见她这么说了,只好同意,二人一起出门,梁翠容熟门熟路的领着他到了方进石第一次见景王时的那个小楼。
    这里看守的人看到梁翠容过来,都对她恭恭敬敬的,梁翠容带了方进石上了二楼,景王此时不在汴梁城中,这里也就没有人在,房门紧锁。
    梁翠容让人打开房门,她以前在景王府时极有权势,除了赵子平和景王爷赵骇以外,无人敢惹。
    这房中依然弥漫了比较浓的草药味道,地上养了一些毒物,方进石道:“这景王爷真是怪,偏生喜欢养这些毒虫。”
    梁翠容道:“他不仅喜养这些毒虫,还喜欢酒呢。”她走到屋角,掀起角落中一个陈旧的大木箱道:“就是这些了。”
    方进石凑近了些看去,只见这木箱中整齐的摆了十二个酒坛,酒坛之间用了黑色的烧过的草灰填满,这些黑色草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有一股让人吸了昏昏欲睡之感。
    这些酒坛全是天蓝色的大肚细脖坛,方进石拿起一个酒坛,走到窗子光亮处细看,这酒坛青瓷烧制,入手甚是光滑,坛身有细细破片开纹。
    梁翠容在一边道:“这十二坛酒,是永安县桃花谷酿制桃花酒首推第一的巩老爷子的手艺,至少已经超过二十年年头了,巩老爷子早已过世,他的手艺纵是其子也学的不像,他亲手酿制而成世间现存的九里桃花醇,已是少之又少,喝一坛就少一坛了。”
    方进石道:“是么,那我们拿走了,景王爷不是心痛死了?”
    梁翠容笑了道:“那也没办法了,谁让你想有面子呢?据我所知,他一共有三箱三十六坛,拿走一箱他还有两箱呢。”
    方进石又把手中那酒坛拿到光亮处看了看,不酒坛的瓷片颜色好似又向刚才看过的又有不同,方进石不由脱口而出道:“这酒坛是汝瓷吧。”
    梁翠容道:“好似听景王爷说起过,是京西北路汝州官窑烧制,怎么了?”
    方进石感觉自己的手都要颤抖起来,别说这些桃花酒是如何难得了,就是这些瓷器,这些汝瓷的酒坛,放到后世都是价值连城的东东啊,天下间流传到后世的汝瓷仅仅只有六十五件,尤其是天蓝色釉的汝瓷,全世界只有可怜的四件!
    这十二个天蓝釉的汝瓷,这得值多少钱,换多少美元!
    可是他很快的又气馁了,汝瓷最贵,那是后世存世太少,此时的北宋,汝瓷刚刚开始进入官家视线,虽然也算贵气,可是远远比不上这坛子里的酒珍贵,怎么说它也只是个酒坛子,他又无法带回到后世中。
    这是方进石到了宋朝以来,第二次意念中对比前生后世,思想有了很重的冲击,他尽管知道这些酒坛如今并不特别名贵,可是依然非常非常小心的把手中的酒坛放回到木箱中,梁翠容看他忽然很严肃起来,不仅有些奇怪。
    九里桃花醇的坛子虽然名贵,可是还是要送出去的,方进石和梁翠容将这箱九里桃花醇带回家中,方进石马上到大街上买了差不多大小的酒坛子,除了三坛子以外,其它的九坛替换下汝瓷的酒坛子,重新在木箱中摆放好位置,用草灰填充,让人感觉这木箱中原来也只有九坛子酒。
    这桃花酒香味极浓,正房之中经他这一折腾,充满了酒香之味道,方进石让邓安去找了几个厚实的大瓦缸,他亲自动手将这九个汝瓷的酒坛子用布包好,分放进几个瓦缸中,和邓安一起抬了,到了自家后院那练武场中,分不同地点深挖了几个大坑,将这些酒坛埋了下去。
    邓安看他要掩土,赶紧提醒道:“公子,这酒坛是空的,没放酒。”他以为方进石也像是藏那些女儿红状元红酒一样,等十年二十年后,女儿出嫁儿子高中功名时再挖出来,这位方公子居然是放了空坛子埋进去,也太粗心大意了。
    方进石一边掩土一边道:“我就是埋的空坛子,真希望这些瓷器能流传到后世去。”
    邓安想着,原来这位方公子今日脑袋变傻了,连梁翠容也感到好笑,实在是想不通他这么做有什么原因,不过她也自知自己的丈夫有时候就是神神叨叨的,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是后来总是证明他做的对。
    她也有此习惯了,所以任着方进石去胡闹,又不是什么大事情,等方进石埋完酒坛子回到房中,梁翠容笑问:“你拿出来这三坛子九里桃花醇,干嘛不一起埋起来?”
    方进石道:“这酒实在难得,也许我施大哥也未喝过呢,等他回汴梁来我给他送去尝尝。”
    梁翠容叹道:“这许多时日以来,你终于做了件对的住你大哥的事了。”
    好事总是接连而来,第二天一大早,张邦昌就差人前来,说方进石之前在陕西时的军职令书已经调到开封府来了,如此之快速的办事效率还是非常让他意外的,谢亮大总管还算记得他这位老邻居,整个西北军上百年来从未再从辽国得到一寸土地,他兵不血刃的就得到了辽国云内州的一座县城,虽然这军功最后依然是永兴军洪水营的涂高芝抢去了,可是谢亮还是心知肚明到底是谁的功劳,他虽然不想得罪永兴军主帅范致虚而追究此事,可一旦知道了方进石调令进汴梁,他就专门写了书信给张邦昌,力陈其功,用四百里加急送京城里来。
    方进石跟着张邦昌派的人到了朝廷中最同的军事机构枢密院,枢密院下面还分有十二房,他去的就是掌管天下将官兵籍的兵籍房中签事,此时到这里也不过是签名花押确认一下而已,要等到真正有职位给他,还需要等些时候。
    兵籍房掌管禁军诸路将官差发禁兵、选补卫军文书,十分的繁忙,纵然是有张邦昌的亲随带领着方进石前来,也要排名等候,方进石只得坐到兵籍房的院中等候唱名。
    前来办事的军官甚多,这兵籍房的院子很大,到处坐了站了……
    禁军军官,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什么地方的口音都有,乱哄哄的一片。
    方进石等了一会儿,听到那令旗兵叫着:“韩世忠,绥德军韩世忠。”跟着墙角有人答应一声,一个高个头军官走了过来。方进石扭头看去,竟然真是在陕西时遇到的那个韩世忠。
    方进石心中一喜,高声叫了句:“韩大哥。”这院中军官很多极是吵杂,也可能韩世忠没听到或者听到以为在叫别人,他并未在意,径直的向兵籍房正厅走去。
    方进石一急,又大声喊了句:“泼皮韩,韩世忠。”
    这泼皮韩三个字,除了他韩世忠外别无分号,后面又喊了他的名字,韩世忠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方进石跳着跑了过来,笑了道:“韩大哥。”
    韩世忠看到了方进石,大喜道:“原来是你,我说怎么在这枢密院中也有人知道我叫泼皮韩了呢。”
    204
    韩世忠去年随王渊大军到了江南征方腊,竟然运气逆天的擒拿了方腊,可惜这么大功竟然被他的顶头上司辛宁宗贪没,只给他一个小小的“宣正郎”,韩世忠气愤不过,却又无奈,正好有人推荐他到建雄军中谋事,他就从江南直上汴梁,然后转向建雄军中。
    这建雄军的节度使就是王安中,如今镇守在涿州一线,建雄军自五代十国北汉成军,曾有位十分有名的节度使,就是号称“杨无敌”的杨业,建雄军向来对辽作战,胜多败少,在北方很有些名气的。
    韩世忠到这枢密院兵籍院中就是为了转换军籍,本来这样的事是无需他自己亲自过来,但是韩世忠一来想感受一下汴梁城的繁华,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二来他也想看看这枢密院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就自己跑过来了。
    韩世忠不敢和他久聊,急急的先去签事将官文书,不久又轮到方进石签事文书,一通的琐事签下来,都已经过了中午了。
    韩世忠看看方进石笑道:“如今你是从七品的武功郎,我不正七品的宣正郎,我还是比你大一级。”方进石道:“韩大哥如今只是个七品,可是以后定可位列三公,掌管这枢密院。”
    韩世忠赶紧小心的四周看看道:“那个疯书生史浩的鬼话,你也信的?”
    方进石嘻嘻笑了,二人一起出了枢密院兵籍院的门口,方进石道:“我们兄弟重逢,不如去喝上两杯?”
    韩世忠竟然是为难道:“今日午后还有些要紧事情要办,此时要赶回去了,只怕这酒喝不成了。”方进石道:“那就明日好了。”韩世忠道:“明日一大早,我就要启程赶往涿州,怕也是不成。”
    方进石道:“那就今日晚上如何?”
    韩世忠为难道:“今晚要陪着内子去见一个极重要的朋友,怕也是不成。”
    方进石笑道:“原来是嫂夫人也跟着来了,怪不得了,只是若不和韩大哥喝上几杯,实在不够朋友了。”
    韩世忠道:“那……实在是对不住兄弟了。”
    方进石笑道:“既然韩大哥有重要的事,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今晚你们见过那朋友时候尚早,我就在家中摆酒静候着,或是若你们那位朋友不嫌,就全到我家中坐坐如何?我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韩世忠道:“这位朋友身份有些特殊,怕是不成了。”方进石叹息了道:“那真是可惜。”
    二人又在门口聊了几句,这才惜别,回来的路上,方进石还在想着,也不知韩世忠的那位重要的朋友到底是谁,身份有何特殊的。
    到了傍晚时分,家中准备开饭,方进石和梁翠容坐在正房里刚把饭碗拿起来,邓安从外面进来道:“外面有位姓韩的军爷求见。”
    方进石喜道:“这韩泼皮不是说不来么。”他放下饭碗走出门外,只见幕色中两辆马车停下门口,韩世忠站在第一辆马车前,他一看到方进石出门来,就迎上前道:“我带了内人和朋友一起过来,不会太唐突了吧。”
    方进石道:“韩大哥说这样的话就太见外了,快请快请。”
    韩世忠走到第二辆马车前道:“下车了。”
    车帘掀起,一个女子从里面出来,她看上去个头不高,长的也不算甚美貌,可是眉间却有一种英气,她看起来身材似乎是柔弱,可是却直接从较高的马车上跃了下来,韩世忠伸手相扶,然后对方进石道:“这是内子梁氏。”
    方进石见她竟然不是在陕西时见到的韩世忠的夫人白氏,想是韩世忠又娶的新夫人,就依礼躬身道:“见过嫂夫人。”
    那女子也回了一礼道:“见过方公子。”方进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心中一震,不由脱口道:“你是梁红……”他猛然察觉直呼韩世忠夫人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事,赶紧住口。
    那女子嫣然一笑,大大方方的道:“我是梁红玉,方公子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以前方公子见过我?”
    方进石道:“未曾见过,只是好似听人说过。”他这话漏洞太大,梁红玉奇怪了道:“我久在江南,第一次来到这汴梁城,何以方公子会听说过我的名字。”
    只听她身后马车上一个女子笑了道:“这不正是说你的名头太响了么?”
    方进石转过头来,只见马车前已经站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这女人让天下间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多望上几眼,正是那位天下绝色的飞将军李师师。
    方进石恍然大悟,韩世忠说那位朋友身份有些特殊,说的就是李师师,只是方进石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韩世忠一个低级军官大老粗,如何和这天下闻名的李师师成了朋友了。
    方进石赶紧上前了道:“原来是师师姑娘大驾光临,实在是……实在是蓬荜生辉啊。”
    李师师踩了矮凳下了马车,这才笑着道:“我听韩军头说他的朋友是方公子,就过来看看了。”
    方进石听到这天下闻名的李师师都记得住他姓方,而且是专程过来的,立时感觉极有面子,他连忙把韩世忠三人让进门来。
    梁红玉笑了对李师师道:“还以为你随口说说的,原来你真的认识方公子。”
    李师师道:“他是郓王爷的朋友,我们见过一次的。”她转了头向方进石道:“你和那位云姑娘如何了?”
    方进石忙道:“她现就在后面,我让人去叫她过来。”
    李师师道:“这次要好好听听她弹的曲了。”她转向梁红玉道:“这位云奴儿之前是沉香楼的头牌,琴艺一流的好。”
    梁红玉笑道:“谁敢在你面前说琴弹的好,岂不是自取其辱么?”李师师道:“我是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方公子的这位新夫人,琴艺也是很让我佩服的。”
    方进石见她和梁红玉说话,似乎毫无间隙,可见两人以前相熟,这就明白了何以李师师会和韩世忠认识了,因为梁红玉跟了韩世忠的缘故。
    梁红玉其实也是出身于勾栏瓦肆,早在小时候就和李师师认识,她们是同一个乐师教出来的,私底下关系很好,只是梁红玉颠沛流离的,这才数年不见,两人际遇大为不同了,梁红玉此次跟随韩世忠到了汴梁城,就来看望这位幼时好友。
    方进石将三位请进正庭房中,梁翠容知道来了客人,从后面让人泡好上等的茶水端了上来,梁红玉看到她端庄秀丽,大气不凡,就客气了道:“这位就是那位云氏夫人了么?”
    方进石急忙道:“不是,她是内人梁氏,真是巧了,你们是同姓。”梁红玉陪了笑道:“那我们可是要好好认识一下。”
    李师师看梁翠容婉约秀丽,肤色似雪,个头虽然小了些,可是却有一种凌霸之气,不禁赞了道:“方公子真好福气,家中原来还有一位这么美貌秀气的少夫人。”
    梁翠容道:“师师姑娘过奖了。”方进石道:“师师姑娘也别客套了,韩大哥,我们就在这里摆酒如何?”
    韩世忠道:“客随主便。”
    方进石就让人在这前庭房中摆上酒席,他本想着拿出一坛子上好的桃花酒来招待李师师这样的贵客,可是想到韩世忠这个酒鬼,再好的酒也是糟蹋了,就断了这个想法。
    过了不大功夫,云奴儿从后面过来,梁翠容见她过来,就告辞回自己房中,方进石也由着她,梁红玉看云奴儿也是如此美貌,不禁对方进石道:“你真是太有福气了,这汴梁城中的最美丽的女子,除了皇城内,哪里也比不是你府上了。”
    梁红玉心直口快,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女人,方进石听了她的称赞,顿时觉得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云奴儿道:“师师姑娘上次给你的那个琴谱你练的如何了?正好两位大行家在此,不如请她们再教授一二。”
    云奴儿点头答应,让人回去取了自己的琴过来,纤指轻抚,流水般的弹了一曲,她想着要给足方进石面子,不能失误让李师师低看,就弹了自己虽拿手最熟悉的那曲子《小雅》。
    一曲既终,李师师赞道:“这首《小雅》弹起来固然不难,可是要弹的这么随意自如,却是非下苦功不可,我的琴师弹了几十年也不过如此了,我也总弹不了这么缓急收放自如的。”
    云奴儿道:“师师姑娘过赞了,云奴儿……
    也是不敢班门弄斧,才弹的这简单些的曲子,难些的终是不敢的。”
    李师师感叹道:“其实我们弹琴的都知道,越是不难的曲子,也越是能听出功底出来,听到这个曲子,我总是能想起当年练琴的苦来,你的琴艺也许灵动稍逊,可是底蕴却是十足了。”
    云奴儿低了头想了一下,抬头道:“家中还有一位姐姐抚琴甚佳,她的琴声清灵透彻,强我十倍,我怎么学也是学不会的。”
    李师师道:“方公子府中还有一位抚琴高手?能否请出来试抚一曲?”
    方进石知道云奴儿说的是黄金绵,李师师这么说了,不请她出来好似说不过去,可是想让黄金绵出来抚琴,却有点小小的难处了,她毕竟是不太好请的。
    在她眼中,李师师的名气再大,也许就不过是个乐伎而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205
    方进石放下酒杯道:“好,我去叫。”
    云奴儿自去招呼李师师梁红玉她们,三人都自出勾栏院,反倒是有共同的话题说。
    方进石走的很慢,因为他要想着怎么才可以说的动黄金绵前去弹奏一曲给李师师听,她虽然也不过是个丫头身份,可是骨子里傲气的很,她想去做的事谁也挡不住,比如说来到这方家做小妾,可是不想去做的,任何人也勉强不得,比如说秀王赵子偁让她挑选夫君。
    他走到了西院的门前,也没想到个好的说辞让黄金绵无法拒绝,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开门的刘嫂看到是他,高兴的道:“公子来了。”
    方进石点头道:“黄姑娘可在?”刘嫂连忙道:“在的在的。”
    她把方进石让进院中,小跑着去报于黄金绵知道,在她的眼中,方进石长久不来这西院中,也从不在这里过夜,是一件很让她感觉愤愤不平的事,内心也实在是为黄金绵着急,她是过来人,总是觉得像黄金绵这样的独守闺房很是不值。
    方进石直走到房门口,黄金绵也未见出来迎接,只有刘嫂满面堆笑的请他坐到桌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黄金绵甚至连抬头望上他一眼也未曾,她正自顾着在写一幅字,红烛耀下,她秀眉微蹙,低首握了羊毫笔,在一张纸上写着数十行字,全都是工整的楷体字。
    方进石见黄金绵不理睬,喝了两口茶也觉得无味,就站起身来踱到近前,只见黄金绵又是作了首词:
    日暮晚云收,掩却凄凉向小楼。
    岂必黄昏识寂寞,无由。
    倦任清江颠倒流。
    颦浅愈温柔,看尽繁华画梦休。
    一曲桃夭多少事,绸缪。
    漫理瑶琴又一秋。
    这是一首《南乡子》词牌,方进石粗通词诗,读得懂她的这首词主要讲的还是“凄凉、寂寞”,他站在一边看着黄金绵将这首词写完,心里不免有些不痛快,黄金绵始终是没有抬头看他,可是最后一行的字体,却明显的比前几行逊色少许,也许是方进石站在身旁,终不能心情完全平静下来。
    黄金绵收了毛笔,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作品,方进石赞了道:“好字,好词。”
    黄金绵终于抬起头来望了他道:“这词好在哪里?”
    方进石一呆,黄金绵脸上毫无一丝笑意,直直的看着他,方进石只得无奈的道:“黄姑娘写的,定是好词了。”
    他明知说这样空洞的好听话,对黄金绵没有任何效果,可是实在是无话可说,只能这样说了,黄金绵道:“你当真以为这是首好词么?”方进石只好无奈的笑了笑,没有接她,黄金绵道:“这首词写一个女人无奈凄凉,思念自己之前的意中人,你也觉得是好词么?”
    方进石道:“每个人都会有难过的时候,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谁都会有无奈的。”
    黄金绵步步紧逼着问道:“可是这个女人是你的妾室,无奈之事是因为不能和她意中的人双栖双飞,你也不愤怒么?”
    方进石只得道:“我……我当然心里不快。”
    黄金绵道:“我那何以看不到你有愤怒之色?即不打我也不骂我,还称赞我写的好词,天下间还有像你这般懦弱窝囊的男人么?”
    方进石让她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本来想着好好给她说说让她去弹个曲子而已,却没来由的让她这样嘲骂,心里怒气慢慢升腾。
    刘嫂看形势不对,赶紧过来想要劝一劝,她刚说了句:“黄二姐……”黄金绵就道:“刘嫂,你先回自己房里去。”
    刘嫂叹了口气,只得自己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黄金绵盯着方进石看,似乎准备着和他大吵一场,方进石心想:她不知又吃错了什么药,今日找寻着来吵架。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那窗格子竟是没有关上,顿时将桌上烛火吹熄,房内陷入一片黑暗,黄金绵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方进石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子关好,缓缓的道:“怎么连窗子也不关上,这么冷的天。”
    黄金绵忽然骂道:“你这个懦夫,你难道连骂人都不会么?怎么从不见你骂过别人?你是个蠢才,蠢猪!”
    方进石站在窗前,头也未曾回过来,好似没听到她的痛骂,反而自言自语的道:“这窗子关不紧了,明日要记得找木匠前来修一下才成。”
    黄金绵发狂的冲到他面前,伸手抓了他的衣襟骂道:“你听到了没有,我在骂你是懦夫,是蠢猪。”
    方进石使力掰开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道:“你骂就骂了,我不会和你吵的。”
    黄金绵怒了道:“你为何不和我吵?”
    方进石道:“你自己不痛快,我何必要让你扰的也不痛快了,对我有何好处?”
    黄金绵猛然愣住,定了一下,伸手拿了身边桌子上的那首词,狂怒的将它撕成粉碎,气恼的丢在地上,又一脚把凳子踢翻,怒道:“是了,全天下就我一人不痛快,我快要疯掉了,连找个人和我吵吵架都没有。”
    她骂完了,最终一下子蹲在地上,许久没有什么动静。
    方进石心里可怜起她来了,虽然她钟情的是秀王赵子偁,虽然她这么痛骂着方进石,可是她绝对是一个性情中人,和梁翠容的沉稳大气,云奴儿的媚眼如丝,完全是相反的类型,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都会从表面显露出来,从不作假。
    他走到桌前,用火折子去点燃了烛台,火光刚刚点起,黄金绵忽地从地上站起,冲到桌前挥臂将烛台打翻,烛台从桌面上落到地上,顿时熄灭。
    在这短短的光亮时间中,方进石已然看到她泪流满面,他挠挠头皮,想要上前安慰两句,一时词穷,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
    黄金绵打翻烛台,是不想让他看到在哭,也许今日对她来说,是个值得记念的日子,这日子或者和赵子偁有关,才让她脾气变得忽然狂燥,终是管不住自己。
    方进石站在那里很久,虽然不怕别人说孤男寡女黑暗独处一室,可是想着前面李师师等人还在等他,总是不能太久不回去,他叹了口气,慢慢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回头说了句:“我走了。”
    方进石慢慢走到院中,听到身后黄金绵叫了声:“等一下。”
    他转过身来,房中虽然没有灯火,可依稀可辨黄金绵依在门前,方进石没有说话,在等黄金绵开口。
    黄金绵迟了一下才道:“你来找我,可有什么事么?”她终还是想到方进石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寻她定是有事了,方进石僵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只是路过来看看你。”
    黄金绵却不信他的话,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道:“你说吧。”
    方进石只好道:“前面来了位重要的客人,想听听你弹的琴,不过算了。”
    黄金绵道:“既是重要的客人,怎能让人家失望而回,有你那个小妾在,你还要找我,我怎能不去?”
    方进石道:“今晚你心情欠佳,还是改日吧。”
    黄金绵道:“你先回去多留客人片刻,我洗一下脸就过来,你放心好了。”
    方进石想要再说什么,又觉得坚持不让她去弹这个琴又不给她面子,他转身离开这西院,到了前庭正房中,云奴儿看他一个人回来,悄声问:“怎么没请到么?”
    方进石低声道:“她一会儿过来。”他又面带着微笑向李师师道:“师师姑娘久等了,抚琴者很快就来,实在抱歉的很。”
    梁红玉起身道:“夜色已深,久留总是不便,不如改日你亲自带上那位姑娘向师师求教了。”
    韩世忠也道:“还是改日再听琴了,听了一个晚上了,已够了。”他是个粗人,却难得这么耐心的陪着梁红玉李师师做了这雅事,实属是爱妻心实。
    方进石微一沉吟就道:“也好,来日方长吧。”他想着黄金绵就算是前来弹琴,可能心情激荡未平,水平也会大打折扣,还是算了。
    韩世忠和方进石客套几句,方进石送他们前去门口,待到那高大的照壁前时,听到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几位不是要听抚琴么,怎地这么快就走了。”
    几人转过头来,只见屋檐挑着的不太亮的灯笼下,院子的一棵树下一个女人抱着琴站在那里,正是黄金绵。……

    方进石只好道:“几位客人有要事,只能等下次了。”
    黄金绵走近几步,到了院中的石桌前,把手中的琴放在石桌上道:“十三弦,久不弹,客人请自便了。”原来她抱来的并非是琴,而是十三根弦的古筝。
    她说了请客人自便,就是让客人不用理她了,黄金绵坐下来,按了古筝的岳山,弹出头一个音符出来。
    此时她坐在灯火辉煌处,脸上一片平静,火光照耀在她的面上,从侧面看都是一位秀丽美貌的女子,她从未在别人面前展示过筝艺,此时弹了起来,声音开始平缓,渐渐骤急,便如算盘珠子丢落在盘子中的那种声响,又似乎是一人一骑,独自走在空犷的天地间,马铃声脆响,悦耳动听,她的手指越来越快,后面就如万马千军交战,筝弦之上发出金铁之声。
    206
    绵越弹越急,筝间连绵不绝,就算是站在近前也已看不清楚她的手指轨迹了,弹到急处,“叮李师师几人本待要走,可是听她筝音响起,竟然驻足听她弹奏。
    黄金绵越弹越急,筝间连绵不绝,就算是站在近前也已看不清楚她的手指轨迹了,弹到急处,“叮”的一声脆响,一根筝弦飞起,竟让她弹的断了,筝弦锋利,已经割伤了她的手指,可是她竟然未停,又弹了下去,曲子一直的急促下去,又弹了片刻,又是一根弦断,这下再也无法再弹下去,就此结束。
    乐声停止,黄金绵直起腰来,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古筝,她胸口起伏,微微喘气,好似累极手指血迹淌了下来,她却浑然未觉。
    这首曲子本不需要弹的这么急促,可是她心情郁闷,将心中的烦恼全都发泄在这古筝之上,开头还是原曲,等到后面,曲子全然随她弹奏,已经面目全非,是一首新曲了。
    过了良久,竟然是无人先开口说话,半天了李师师才问梁红玉道:“依你来看,她弹的如何?”
    梁红玉明显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以原来这首《战雀台》曲子来说,她弹的一错再错了,可是弹得当真极好,让听到的人热血沸腾,却又唏嘘不已,直想大呼可惜可叹。”
    李师师长出了一口气才道:“是啊,这是我数年以来,听到的最热血的曲子了,若是那人听到,必然赏百金不可。”
    她说的那人,谁也不敢再问是谁,但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她说的那人,指的就是当朝官家宋徽宗,以赵佶的喜好和修养,听到这样精彩绝伦的弹奏,必然赏上百金不可。
    方进石抓了抓耳朵也不说话,李师师转过身来问他道:“她是你什么人?”
    方进石尴尬的笑了道:“她……她是我一个亲戚。”
    李师师哦了一声,道:“不知能否请她到我矾楼中再弹一次此曲?”
    以李师师的名头和地位,若能到矾楼中弹奏一曲,必定可能名声远扬,多少乐师歌伎,甚至是王孙贵族都希望有这个机会,更何况方才李师师话里有话,就是想让她到矾楼弹上一曲,让“那人”听听。
    方进石却是不便替黄金绵作主,忙道:“这个么……”他望向黄金绵,询问她的意见,黄金绵平淡的道:“我不方便到外面抛头露面,多谢。”
    李师师道:“也不算是抛头露面,不过是在静室中,隔了帘子弹奏一曲给一个人听听而已。”
    黄金绵淡然道:“我为新妇,若是去了,只怕有损夫家名节,还请见谅。”她又对方进石道:“你别想着让我去。”
    她这个话说出来,李师师恍然大悟,马上打消了让她去矾楼给皇帝赵佶弹奏的念头,人家是良家妇人,只怕赵佶听得兴起,非要见见弹奏之人不可,那就不太好说了。
    李师师马上道:“那就不强人所难了,这便走吧。”她当前出门,去上了马车,方进石送韩世忠夫妇一起走了,看着他们走远,这才回来关上大门。
    他回过头来,黄金绵依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那张筝,坐在那里发呆,方进石走近了一些,轻声道:“怎么了?”
    黄金绵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她定了一下又问:“方才那女子是谁?”
    方进石道:“她就是李师师。”黄金绵哦了声,并未显得有多意外,李师师的大名她当然听说过的,方进石道:“她请你去矾楼里弹曲,其实是想让你有机会弹给大宋官家听的,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竟然给拒了。”
    黄金绵道:“我怎能去那种烟花之地?”
    方进石一怔,同样的问题,他想的是这个机会难得,黄金绵想的却是有损名节。
    方进石看着她的手道:“你的手流血了。”
    黄金绵随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道:“不当紧的,我回去了。”她站起身来,缓缓的向里面走去,方进石在她身后道:“明日里我请人把这十三弦修好再给你送过去。”
    黄金绵头也没回,慢慢走了道:“弦已断了,你把它丢了吧。”她这话似乎有着别的意思,方进石看着她走的远了,去将那古筝抱起来交给廊下邓安,让邓安明天找个修理乐器的匠人修好它。
    他又叫一个妇人去找了治伤的药送到西院去,云奴儿站在房檐下一直在看着,看他走过来,就笑了道:“其实你对她也挺上心的。”
    方进石道:“她今晚这么给我面子过来弹曲,我当然也要对人家好一点了。”
    云奴儿叹道:“她弹的曲子真是极好,我就是再练上十年,也弹不出这样的曲调来。”方进石安慰她道:“你弹的也很好了,飞将军这样的大行家也都称赞你,说她自己的功底也不如你呢。”
    云奴儿道:“那是她说的客气话,可是她称赞黄家姐姐却是真心的,你知道黄家姐姐得到这大行家的称赞也并不开心,这是为何么?”
    方进石道:“她没有不开心,可能只是不显露出来而已,也可能她今天心情不好就不怎么能开心起来。”
    云奴儿摇了摇头,低了头去道:“因为她自心底里看不起勾栏瓦肆里出来的女人,那怕是飞将军李师师,她眼里也不过是个价钱贵一些的娼妓而已。”
    她的神色有些落寞,当是想到了自己身份,方进石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你想的太多了,她就是心情不好,方才我去请她还被痛骂了呢。”
    云奴儿笑了一笑,看上去笑的却十分勉强,然后道:“我没有怪她的意思,相反却十分的敬佩她,女人的生死事小,名节事大,女人再好的技艺,也只弹给自己的夫君听,别的人那怕是皇帝官家,也是不成的。”
    方进石笑着道:“那你以后不用再弹给别人听了,只弹给我一个人听就成了。”
    云奴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我以后只弹给你一个人,别人就算是拿着刀逼我,我也不弹。”
    方进石放开她的手,环臂弯搂过她的细腰道:“那我们回房去,你弹给我听。”
    云奴儿道:“我今晚有些累了,你回正房里睡吧。”
    这方进石的印象里,云奴儿从来没有说过拒绝他的话,这是第一次,她从来都是热情似火的,好似她也让黄金绵传染了一样,变的不开心起来。
    方进石只好放开了她,看着她也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一阵北风吹过,寒风袭来,吹到面上让人感到很冷,这院子里的三个女人,好似都和他心很近,可是好似都有些让他捉摸不定的心事。
    梁翠容的心事,就是薛正赵子平一伙人的反扑。
    她无法置身事外,景王爷相信她,依然让她主持大局,可是她又不能像以前那样到处乱跑,现在是方家的少夫人,身份不同了,她也要顾忌很多,那两对鸽子是她和外界传递消息的一个重要工具。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催促着方进石赶紧去找万俟卨,因为今天要过堂审问金统大一案,方进石领令而去,这张邦昌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万俟卨从中斡旋作假,过堂不过是一个走过场而已。
    到了中午时分,过堂完毕,金统大傅选几人被放了出来,到了衙门口向方进石道谢客套,方进石眼见中午了,就想着找个酒楼吃个饭,联系一下感情,一个伙计过来给方进石了 ,他打开一看,是梁翠容让他把金统大几人带到城北门外去的半郭集。
    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不过方进石也依她所言,给金统大说了,万俟卨没他什么事了,就自己回去,临别时还不忘记邀功两句,让方进石给他拉线攀大树。
    方进石找了辆马车,几个人坐了一起向城北半郭集而来,这半郭集方进石上次和康王一起遇险时来过,他曾经在这里见过一个很像云奴儿背影的女人,只是后来没有追上,后来他还问过云奴儿,她矢口否认,此事后来他就没再问了,因为梁翠容特意叮嘱不让他问了。
    马车到了半郭集上,方进石还在想着,梁翠容让他到这里,到底要上哪里也没有说,怎么办呢?金统大叫停了马车,傅选从马车上跳下来,到街边买了两斤红苹果,提了回到马车上道:“向前走转了拐弯就到了。”
    方进石当然明白,这是傅选去找了传递消息的人,他们都……
    是景王一系,自然有自己传递方式。
    这马车又走了一程,转了拐弯,来到了一处庄院前,门口两个大汉看到马车到来,走过来帮忙拉着马匹。
    傅选跃下马车,一马当先大步走在最前,方进石迟疑了一下问道:“我要不要进去?”
    金统大笑了道:“你想进去就进,这里银蛇最大,谁也不敢拦着你。”方进石这才跃下马车,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里看上去房屋有些旧了,不过院子很大,房子也有十几间,院中有许多拴马的木桩和马槽,墙角堆放了一些草料,看样子以前是个养马的地方。
    院子内站了七八十个人,这些人手中虽然没有兵器,可是许多衣服下面鼓鼓的,墙角落里有十几人抱了头蹲在地上,被这些人看管着,一些壮汉看到金统大,打招呼称他:“金老大。”
    金统大点头向这些人打着招呼,跟着傅选一起来到正屋,这正屋里却没有杂乱的布置,相反还有点雅致,一幅水墨画的屏风,两张很别致的书桌上面放了笔墨砚台,青砖铺成的地上还摆了几盆绿盆栽。
    屋中两边十二个大汉分左右垂手而站,全都是一脸的严肃,正中书桌后面,一个美貌的女人坐在那里,无聊的用手指在有节奏的轻叩桌面,正是银蛇梁翠容,她忽然穿了身比较紧身的衣服,头发虽然没有改,可是方进石想来,她也只有在没有跟他以前做少女时,才会穿这样的衣服,后来再也没有穿过了,今日却又换回了以前的打扮。
    金统大这几人走了进来,她却连起身也没有,只是淡淡的道:“金老大来了,请坐。”她并没有正眼看方进石,似乎当他并不在这里。
    金统大走到屋中另外的凳子处坐下,这房中只有两张凳子,所以方进石和傅选也是没有位置坐的,只好站在金统大身后。
    金统大开口道:“王度先呢?”
    梁翠容平静的道:“正往这里赶,应该也快要到了。”
    傅选接口骂了道:“这狗贼出卖我们兄弟,决不能轻饶了他。”梁翠容没有说话,金统大瞪眼回头骂道:“要你多嘴多舌!”
    傅选不敢再说话,唯唯而退,金统大这才回头对梁翠容道:“怪不得老主人无论如何都要银蛇出面,赵子平和雪里飞和你斗是自寻死路,他们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梁翠容这才展颜微微一笑了道:“金老大,我害你坐了这些天的牢,你不会怪我吧。”
    金统大忙道:“说这话就太见外了……”他的话音未落,一人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叫了声:“金老大。”
    方进石抬头看去,正是那个王度先,他脸上微微带汗,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赶的很急,傅选一看到他,冲了上去向他前胸就是一拳,怒骂道:“出卖兄弟的狗贼,你还敢来。”
    王度先受了他这一拳,后退两步,傅选跟着上前抓了他的衣襟又要出拳,金统大快步上前抓了他的右臂喝道:“住手。”
    傅选愤愤的放开王度先,金统大笑着扶着王度先道:“兄弟辛苦,此次你功劳最大,平息内乱不说,若不是你,我们几个就被毒死在开封府的大牢里了。”
    傅选瞪大了眼睛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金统大哈哈笑道:“什么怎么回事,好兄弟依旧是好兄弟,就是这么简单。”
    傅选怔在当地,王度先上前向他躬了一礼道:“傅兄,害你受苦了,真是对不住了。”
    傅选这才回过味来,向他肩头推了一把道:“你呀……骗的我好苦。”金统大笑了道:“是你不相信王兄弟,怎么能怪他?”
    傅选道:“不是不相信他,是……是他演的太真了。”王度先笑道:“若是不真,如何骗的过那个老狐狸,当然了,若不是金老大和傅兄舍得坐牢,他们也不会相信我。”
    傅选忙道:“是啊,事先你也不告诉我,害我骂你了数天。”
    王度先道:“是银娘不让说的,这样才更真一些,两年之前赵子平就想收买我,我曲意表态,他竟然就相信了。”
    傅选又打了他一拳笑道:“你呀……”
    梁翠容向金统大笑道:“金老大,你就没有怀疑过我?”
    金统大笑道:“怀疑你什么?”梁翠容道:“怀疑我故意害死你,怀疑我万一办事不成,害你冤死在开封府的大牢里。”
    金统大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主人信你,这就够了,上次你好心放过他们,他们不仅不罢手,反而变本加厉想要害死老主人,这就怪不得我们了。”
    梁翠容站起来道:“好了,这里的事和后面的事,就全交给你了,我们回去了,此事即了,我也算报答过王爷以前的恩情,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管任何事了。”
    金统大点头道:“还是你好,终于得以圆满了。”
    梁翠容走到方进石近前,伸出手去道:“我们走吧。”这样的动作很是自然,丝毫没有别扭生疏的模样,方进石伸手拉过她的手,一起并肩走出在正堂。
    二人顺着路走到院子正中,梁翠容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那正堂房屋,太阳照耀在她的脸上,她收了笑容,手挡了阳光往里张望,方进石也回过头来问道:“你看什么?”
    梁翠容放下手来转头向他,迟疑了一下才道:“这里……云奴儿曾经和薛正在这里住了月余。”
    方进石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说话,梁翠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走吧,回家去。”
    207
    方进石也回过头来看了看那房屋,只是说了句:“我们回去了。”
    二人到了门口上了马车,一路向城中行来,走了一程,梁翠容终于忍不住道:“云奴儿到底如何处理,你有句话行不行?”
    方进石平静的道:“以你的看法,应该如何呢?”
    梁翠容道:“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方进石淡淡的道:“那就我们谁也不说什么别的话,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变好不好?”
    梁翠容别过头去,有些气恼了道:“你中她的毒太深了,这样都能忍了她。”稍定了一下她又道:“这样好了,若是让她离开,我帮你想个办法留住黄姑娘,让她心甘情愿的给你做小,这样总成了吧?”
    方进石微微一笑了道:“黄金绵心中另有秀王,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呢?这男女之情是半分也勉强不得的,你又有何办法?若是她真心想走,我绝不会留着。”
    梁翠容道:“我自有办法,黄姑娘才艺一流,家世清白,论长相身段,哪一样比那云奴儿差了。”
    方进石道:“她的去留,全都由着她,我不管,你也别多事。”梁翠容撇了撇嘴,有些不屑,转过话题笑问:“那我呢?我要是有一天真心想走,你留还是不留?”
    方进石诚恳的道:“若是你,我一定要留下的,我什么都不会都不懂,离开了你只怕连饭都吃不饱了,你要是想要离开我,我非抱着你的腿大哭不让你离开了不可。”
    梁翠容给他说的一乐,低骂道:“你就是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会,还总是气我,可就是会说一些我喜欢听的话,偏偏我听了再生气也会不气了。”
    方进石笑道:“那是你心地好,她那么可怜了,就不要和她计较留下她好不好?”
    梁翠容脸色一紧,道:“她可怜?都是装出来骗你的,若是她真的可怜,如何统领得了辽国上百人的属下?再说了,她接近你,根本就不是喜欢你想嫁给你,是另有目的的。”
    方进石道:”她有什么目的?”
    梁翠容咬牙道:“她是薛正派过来离间我们,想让你抛弃我的。”
    方进石去握了她的手道:“那她有没有办成?天下间没有人可能办到,除非我死了。”梁翠容大为感动,伸手去掩了他的口道:“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这个行当,是很忌讳说这个字的。”
    杀手暗探这些行当,天天游走在生死之间,却是十分讨厌说这个死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一语成谶了。
    方进石放下她的手,轻声道:“其实她也是很可怜的人,无论是不是假装的都是事实,她无父母兄弟,辽国已亡,故土难回,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已的,她再强也是个女人,辽人内斗,她的状况已经不像以前了,我感觉的出她想安稳下来,再不想过那种以前的日子了,你不是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梁翠容低下去头,她虽然没再说什么,可是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方进石又道:“她又不是要求多高,只不过想找个安身之所,以她的的身段相貌,找个什么样的地方安身也不难,只是跟着我了,做人总是要有些良心不是么?多少烟花女子做了别人的小妾,也没有听说败了门风,留人一线天地,她一辈子都会说你的好的。”
    梁翠容又叹了一口气道:“总是我做恶人,明明是来和我抢男人的,话却说的这么富丽堂皇,让人驳无可驳的。”
    方进石搂过她的腰间柔声了道:“黄姑娘的事暂且由她,云奴儿你留下她,只要她没有什么外心,我就此生守着你们两个女人,再也不找了。”
    梁翠容道:“当真?”
    方进石认真的道:“我何必骗你?你说过不超过三个女人,我答应过你的,黄金绵过些日子走了,只有你们两个,也没有超过三这个数。”
    梁翠容道:“那我就再大方一次,只是若她想使坏害人,你可不能护着她。”方进石笑了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你放心好了。”
    梁翠容道:“你就是太能忍了,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方进石笑了道:“其实你不还是一样,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还不是一样的骗我,若是我和你计较,我就娶不到你了。”
    梁翠容嘻嘻笑了道:“谁让你一看就感觉老实好骗,不骗你骗哪个?不过后来却是倒了个颠倒,我反而被你骗到手了。”她这么说话了,心情已经大好,方进石抱过她坐到自己怀中,去亲了她的耳垂,低笑了道:“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好久没看到你穿这样的衣服了。”
    梁翠容吃吃笑道:“又胡说,前些日子我还拿出来穿过一次。”方进石笑道:“方才我看你在那里威风八面,想着你晚上和我睡觉时娇声娇气的,根本就不像一个人,我肚子里都在笑。”
    梁翠容一手勾了他的脖子,另外一手伸拳头在他胸膛上捶了两拳,娇骂了道:“让你乱说。”然后却又全身扑到他的怀里抱了他的脖子,伸手进他的后脖领里笑道:“又一只泥鳅。”
    她是想起了当日在延州城里那个后花园中的场景,方进石也是嘻嘻笑了,去抚摸揉了她的胸口笑了道:“我要做馒头吃。”
    女人就是这样,尤其是梁翠容这样的女人,方进石是最有办法的,无论她有多气恼,也总是很快让他哄的高兴起来。
    二人嘻嘻闹着回到家中,进了房中,梁翠容对方进石道:“你可以去看看她,可能她已经知道消息了。”方进石故意问道:“什么消息?”
    梁翠容道:“胜败已分,各安天命了。”她无需说的太多,方进石就明白,这次包括景王赵骇都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方进石走出正房,刚想往云奴儿住的院子走去,只见大门处她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神色间果然很是没精神,方进石迎上前去道:“你去哪里了?”
    云奴儿低头道:“我有些不舒服,去看郎中。”方进石忙问:“怎么了,要不要紧?”
    云奴儿木然的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病,只是偶感风寒,睡一觉就好。”方进石走到近前,伸手去触摸她的额头,云奴儿微微躲闪了一下,就不动了,方进石也不懂什么医术,可是额头是不是发烫还是能摸的出来的,这云奴儿就是额头有些发热了。
    方进石转头对邓安道:“你去请个郎中到家里来。”邓安转身想要出门,云奴儿急道:“不用了。”
    方进石叫住了邓安,转身道:“如果有病了就不要自己硬撑着,一切有我替你顶着,我可不喜欢看着你不高兴的样子。”
    云奴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终还是低下头去道:“我知道,我真没事,睡一觉就好。”
    方进石道:“好吧,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他陪着云奴儿一起回到她自己的院中,甚至照顾着她躺下来,替她盖好被子,云奴儿躺了一会儿,看他竟然坐在那里没走,边喝水边看书,就问了句:“你在看什么?”
    方进石放下茶水走到床边道:“我在看秀王送给我的书,一直没时间看,如今可以在这里陪着你,正好读读书。”
    云奴儿柔声了道:“我没事的,你不用总是陪着我。”方进石将她面上散乱的头皮轻轻的拢到一边,低语了道:“你病了,又没别的亲人可以照顾你,我不陪着你怎么能行。”他的动作轻柔而温暖,云奴儿心中大动,伸手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脑后枕着,低声道:“不许走。”
    方进石道:“我不走,我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云奴儿满意的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方进石看她好似已经睡着了,就试着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尽管动作极小心,可是云奴儿马上察觉睁开了眼,方进石抱歉的道:“我的手臂给你枕的麻了,想活动一下,我不会走的。”
    云奴儿嗯了一声,直起身来抱了他的脖子,低声道:“我要你抱着我躺着,我想安安心心的睡一觉。”
    方进石道:“好吧。”他脱了鞋子钻进被中,帮着云奴儿除去了外衣,云奴儿抱着他躺在怀中,过不多时,就果然沉沉的睡去。
    方进石抱了她睡了好久,见她眼角泪水缓缓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湿了他胸襟衣服一片,也许是她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伤心之处,终于忍之不……
    住,流下眼泪来。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爱无聚,伤离别,求不得,可能还有一种滋味也是极苦,那就是悔当时。
    高宠有没有悔当时,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尽管在徐王府中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他的汉名叫做高宠,可是依然有人叫他那罗延。
    尽管高宠这样的名字更平常,那罗延这样的名字奇特,可是都是先知道他叫那罗延,再知道高宠,人们总是更容易记得先前的,而容易遗忘后面的。
    非常感谢。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感谢中国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感谢CCTV,感谢窦喜,感谢朱可夫将军,感谢山顶洞人……原谅我的语无伦次,因为我实在太激动了。
    其实真正要感谢的是一直支持我的“jizsyanzh199”,感谢“距离礼包不差”,感谢“Yunluo”这位远在加拿大的美女朋友,感谢所有支持过我的好朋友,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
    今天,我收到起点发给我的钱,RMB:213块,这是我写作几年以来第一次从网站拿到银子,虽然和朋友们庆祝就花了我300多,可是我还是很诚意的庆幸,感谢这么多从不曾放弃我书的朋友们。
    感谢你们,我很知足。
    谢谢大家!
    烂天涯程序,发个文总是审核不通过,说标点有问题,去你奶奶个抓,老子不在这里更新了。就此打住!
    208
    傍晚。
    华灯初上。
    徐王府的后门处热闹起来,这里是徐王府一些靠技艺的仆从收工可以出府的时辰,府中的一些花匠、武师、马夫、郎中、裁缝等等仆从,只要不是值日,就可以趁这个时机外出,要么回家,要么到街上闲逛。
    相应的,后门处有些商贩看准时机,挑了灯笼在对面附近做些小买卖,挣这些仆从的钱,徐王府人数众多,生意当是不错。
    蹴鞠者当然也是这个时辰出门,而且不用晚上值日,所以都会这样时候出去。
    那罗延高宠慢慢随着人流走出徐王府的后门,忽然背后被人轻拍了一掌,他回去一看,原来是一起蹴鞠的两个伙伴,一人道:“那罗延,走啊,去春香楼喝几杯。”
    高宠陪笑了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另外一人调笑他道:“你又不去喝花酒又不赌的,留着钱让它生钱崽么?”
    高宠尚未回答,先前那人道:“那罗延存着钱娶婆娘呢,哪像咱们……走吧走吧。”高宠也不辩驳,脸上带着笑容拱手相送,这两人相互扶着大笑而去。
    高宠直起腰来,他确实有些饿了,想到前面的小巷子中吃一碗面,就向那巷子走去。
    这徐王府后门的道边栽种了许多大柳树,他慢慢走到最近的一棵柳树旁时,冷不防的从柳树后跃出一人,喝了一声,出现在他面前。
    这人并无恶意,只是忽然出现吓他一下,开个玩笑,高宠并没有让这人吓到,借着有些昏暗的灯光望去,突然出现的这人身材矮小,腰身纤细,脸上带着顽皮的笑容,嘻嘻的看着他。
    他穿了一衣下人仆从的青衣小帽,正是徐王府中最下等的小厮的穿着,虽然这衣服已然够小,可是他的双手依然不能衣袖中完全伸出,腰间的衣带束的又细又紧,反而将胸前显得有些凸起,裤子又太宽,鞋子太大,看上去十分的臃肿,小小的帽子盖不完全下面的长头发,脸颊边几缕披散下来。
    她的衣服极不合身,可是脸上却洋溢着喜悦和欢快的笑容,笑嘻嘻的望着高宠。
    高宠眼前一亮,她虽然穿了男装,可是眼前却晃动着清秀的少女脸庞,高宠要花上些许时间,才能确定眼前的少女是柔福帝姬赵多富,而不是静慧。
    她二人虽然长的极像,可是还是稍有不同的,赵多富热情洋溢,喜欢玩闹,说话直来直去;静慧说话轻柔,平日里小心翼翼,总是一本正经,从不和人玩笑。
    高宠一笑,露出极白的牙齿,刚要开口说话,赵多富道:“你的牙齿好白。”高宠马上收了笑容,闭上嘴巴,好似不让她再看到一般。
    赵多富看他忽然收口不语,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我穿成这样不认得我了?”她整了整衣服又向高宠凑近了一步,将自己的脸朝向灯火一侧,好让高宠看的更清楚一些。
    高宠只好开口道:“当然认得,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赵多富微笑了道:“当然是为了能来看你了,要不是穿这件衣服,就总是有一群人跟着来,骂也骂不走的,讨厌的紧。”
    高宠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多富道:“没到多久,我是算着时辰来的,太早不行,太晚了就呆不了多大功夫,也是不行。”
    高宠道:“真是难为你了。”
    赵多富嘻嘻笑了道:“别的也不太难,最难的是怎么找到这身衣服,然后去哪里换衣服。”
    高宠“哦”了一声,刚要说话,身后一队巡逻的官军走过,赵多富忙得将身形藏在大柳树的后面,直到等官军走过,才又重出来道:“我们不要站在这里了。”
    高宠问道:“那去哪里?”赵多富道:“你方才向那边走去,想去哪里?”
    高宠老老实实的道:“我想去前面的巷子里吃碗面。”
    赵多富上前挽了他的手臂道:“那走吧。”她的动作自然至极,并无做作扭捏的模样,高宠只好和她并肩一起走向那小巷子。
    二人走着,赵多富低声道:“方才我听别人和你说娶婆娘,婆娘是什么?是夫人么?”高宠道:“有些地方乡下人管妻子叫婆娘的。”
    赵多富低笑了道:“你们家乡呢?也这么叫么?”
    高宠道:“我们家乡的农夫也是这么叫的。”赵多富掩了口笑道:“明儿我就给我爹爹说,他有几百个婆娘。”
    高宠顿时收了笑容,她的爹爹就是当今天子,大宋皇帝宋徽宗,他极是宠爱自己的这个二十女儿,赵多富可以和他这么说笑,可是高宠听到“我爹爹”三个字,不自主的肃然起来。
    好在赵多富没有再多说下去,那小巷子并不远,两个人很快走到了。
    高宠在巷子口停下脚步道:“我原来想在这里吃碗面。”赵多富仰起头望着他道:“那就吃吧。”
    高宠的意思是以她公主帝姬之尊,怎能在这又黑又狭窄的小巷子里吃上一碗面,不如换个高档一些的酒楼,可是看她这么说了,也就算了。
    这卖面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伯,摊位也是两张矮桌几只小凳,一盏昏暗的小油灯,此时也没有什么人来光顾他的生意,高宠二人走到近前,老伯伯用围裙擦了擦手道:“还是来一大碗清汤面?”
    这高宠最近经常晚上来光顾,吃上一大碗的清汤面,这老伯也已经认识他了,高宠没有回答,回头看着赵多富道:“你要不要吃?”
    赵多富微笑着摇摇头,高宠走上前去道:“老伯,要一大碗清汤面,多放些花椒。”老伯伯应上一声,就走到炉火前张罗。
    高宠走到小桌前道:“坐吧。”他自己坐了下来,赵多富却没有坐,她走到老伯身后道:“老伯,要一大碗清汤面,多放些花椒。”
    这句话和高宠说的一字不差,老伯赶紧回过头来道:“好好好,很快的就好。”
    赵多富这才到了矮桌前坐到了高宠的对面,她依然带着笑低声问:“是这么叫的么?”
    高宠一愣,这才明白,赵多富之前从来没有到外面吃过饭,更不会到这样一个污垢肮脏的小面摊上吃过饭,也就没有机会向店家点菜叫饭,她什么都透着新鲜,所以刻意的去学着高宠。
    高宠道:“是这么叫的,只是那大碗很大,怕是你吃不完。”
    赵多富道:“是么?”她伸手去扯了高宠的衣袖看了看道:“你的袖子破了。”
    高宠转了手臂看了看,衣服袖口处不知何时挂了个洞,他也不在意的道:“没事,回头找裁缝补一下就好。”
    赵多富道:“我看她们很会刺绣的,我却不会,连补个衣服也是不会。”皇城内的衣服当然是不需要破了补补丁再穿的,不过赵多富难得知道衣服是可以打补丁的,对她来说也是不易了。
    她说的“她们”,高宠也不敢问指的是谁,不过想来不是妃子们就是宫女了,高宠道:“你会这个也没什么用的。”
    赵多富软语了道:“怎么会用不上?你的衣服破了我可以帮你补一下的,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再穿着破洞的衣服了。”高宠不自禁的看了对面的赵多富一眼,以她帝姬的身份,这么美丽的少女,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来,高宠心里感觉甚是甜蜜,赵多富坐在对面,双手十指交叉支在矮桌面上,下巴放在手腕上,正温情似水的望着他。
    一条黑暗的小巷子,一张沾满油污的矮桌,那盏破旧油灯里的灯油里可能混了水,时不时发出“啵啵”的轻响,由于有了这位美貌可人的青春少女相伴,就让高宠感觉到了这里是那么的美好,寒冷的冬夜也好似温暖起来。
    老伯伯将两碗做好,端放在两人面前,赵多富看着眼前的大碗有些傻眼,因为这碗实在是太大了,就是一个小瓷盆子,她平时吃饭的碗,都是和她的拳头大小差不多,全是上等细瓷,而眼前的这个大碗不仅大,而且是烧制粗劣的黑瓷,更重要的是,这碗口已经有多处破损,都不知用过了多久了。
    高宠笑了笑道:“你实在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没什么的。”他自己拿了筷子,轻轻搅动了自己眼前的那碗面,热气腾腾,闻起来就好有味道。
    他……
    用筷子挑了面来吃,低下头去喝汤,赵多富拿了筷子道:“我要吃。”她把眼前的大碗转了一下,生怕跟前的那个缺口锋利割伤了口唇,只是她却不能像高宠那样吃的爽快,而是小心细致的挑着面来吃。
    高宠很快的吃完了,他停下来等着赵多富,赵多富依然慢慢的挑了,低声了问一句:“你家乡是哪里的?家里父母可好了?”
    高宠收了笑容,低声了道:“我是常山真定人氏,父亲早年战死,母亲……也死去了。”赵多富道:“那家中还有其他什么人么?”
    高宠道:“没有了,还有个叔叔在朝中做到了朝奉大夫,名叫高淆远。”
    赵多富似乎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了。”高宠不由重复了一句:“那就好了?”
    赵多富大窘,忙道:“不是,我不是说你没了父母好了,是说你叔叔朝中为官,是很好了。”
    其实无论高宠家中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人,还是他叔叔是朝中做官的,对她来说,都是“很好了”的。
    209
    柔福帝姬赵多富挑了面慢慢的吃,问道:“真定在哪里?”高宠抬起头来,手指向北方道:“就在那个方向,离这里很远很远的。”赵多富看了看道:“我哪里也没去过,除了汴梁和洛阳,我极小的时候,听说曾到过相州。”
    连离开封不远的相州,她都说是“听说”去过,可见年代已经很远了,也许是她还在襁褓之时,有时候作为一个帝王家的儿女,也并非是全是好事,出嫁之前,连皇宫出来一次,都是要大费周折的。
    赵多富终还是没有把这一大碗的清汤面吃完,只吃了一半,不过对于她来说,这么粗劣的饭食能吃上这大半碗,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高宠看着她已经完全吃不下了,可是依然在一根根的挑来吃,就忍不住了道:“你若是吃不完,就不要勉强了。”
    赵多富直了直腰笑了道:“都说农夫种田辛苦,浪费了总是不好。”高宠看她一个帝王家的女儿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的好感又加重了一些,他对赵多富道:“这些吃不完的也不会浪费,等下老伯会收集起来,送给街上那些乞丐的。”
    赵多富这才放下筷子,道:“那些没饭吃的乞丐真是可怜。”高宠收了笑容,想起了之前他也是曾经当过乞丐,吃过别人的剩饭的。
    赵多富浑然未觉,站起身来道:“走吧。”高宠赶紧过去向老伯付了铜钱,赵多富看到了道:“原来这碗面一点也不贵,那一锭银子不是可以买上几百碗了?”
    高宠道:“这老伯一个月下来也挣不到一锭银子的。”
    赵多富又回过头来望着那老伯一眼,神色间有些不相信的表情,二人一起走到巷子口处,高宠道:“你去哪儿?”
    赵多富嘻嘻笑了道:“你是男人,你说去哪儿都行,我听你的。”高宠听了此言,心里很是舒畅,他想了一想道:“那不在附近的街上转一下吧。”他的建议正合赵多富的意,她其实也不敢去的太远。
    二人一起去向附近的街头闲逛,此时的北宋东京汴梁城,正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天色尚早,街上闲逛的人甚多,徐王府所在的地点虽然不像御廊那样最繁华的街道,可是附近住的人也是极多,街头上灯火通明,各种卖艺的,卖小吃的吆喝起不绝于耳。
    其实这么多声色犬马的人聚集在这附近,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徐王爷赵棣特别喜欢这些,由此竟然成了一个小市场了。
    高宠和赵多富一起转了一会儿,赵多富甚少有机会近距离的走近这些下层人的生活,对她来说处处透着新奇,当然,更为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这么英武的少年相伴,才是让她最高兴的事。
    徐王府不太远处有个甚大的场地,这里有许多人观看一些卖艺杂耍的,赵多富却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因为宫里总是会有类似的表演,高宠一到这种场地,不自主的开始注意旗幡起来。
    世间总是有些事情很巧,今晚上史家班正好也来到此处表演,一圈圈的人群中,一杆旗幡高高飘扬,上面“史家班”三个字很显眼,两根粗大的松油火把将场地照耀的明亮,场中的史达泰正在耍幡。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再耍这旗幡已经没有任何难度了,在他的耍幡的前后,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看的出他的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极好。
    高宠本待要多看一会儿,赵多富却是在人墙后扶着高宠的胳膊跃起向时看了一眼,就没有了兴趣,——她真是有些矮了,要跃起来才能看清人墙里面的情景。
    赵多富说了声:“走吧。”向了下一个人堆走去,高宠甚是不舍,迟疑着跟了过去,临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望上一眼,赵多富看到了,问道:“你喜欢看这个么?”
    高宠道:“不是,只是之前那个班主收留过我,我和他们一起来的汴梁城。”赵多富听后马上折了回来道:“那就去看一会儿。”
    她又回到了史家班表演的场地,只是这人一圈一圈的围的紧密,她在圈处走了半圈,也没有找到一个能钻到前排的缝隙。
    高宠看到圈内两人正挤出圈外,看机会难得,赶忙叫了声:“到这里来。”他伸出手去,赵多富紧跑两步到了他的身前,高宠去握了她的手,拼力从那两人分开的人流中挤了进去。
    他身材高大,肩膀又很有些力气,竟然让他拉着赵多富的手挤到前排,他站定以后将赵多富让到身前,从这个位置看去,场上的表演就可以看的很清晰了。
    场上史达泰的表演博得了一些喝彩之声,赵多富的手纤细光滑,站在他的身侧就让他握着,他方才是一时之急切,并没有想的那么多,挤到圈中来后,竟然舍不得放开她的手腕。
    赵多富站在他身前回过头来仰望了他一眼,手腕微挣,高宠尽管不舍,也只得放开了她的手,赵多富却又主动去握了他手,十指交叉的和他拉手,她初时并不是不喜欢他拉着,只是不习惯让他捉着手腕。
    史班主的小儿子又出来的打了一通拳脚,也博得了几声喝彩,这在稀稀疏疏的喝彩声中,赵多富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出了,她初时不以为然,可是当知道这表演的人和高宠有关时,就兴趣盈然起来。
    高宠抬眼望去,静慧在场角木箱上坐着,她坐的地方有些黑暗,目力所至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高宠知道,依照规矩,这红衣童子打过拳后,就是静慧和史达泰两人的合作表演了。
    静慧站了起来,然后蹲下去整理检查自己的鞋子,这是上场的最后准备,高宠忍不住低头在身前的赵多富耳畔道:“你看一下出场的这位姑娘。”
    场中喧闹,赵多富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回头来问:“作甚?”
    高宠道:“你好好看看接下来的这位姑娘,她和你长的一模一样。”
    赵多富不自禁的认真起来,静慧已经结束停当,缓步走到场中来,两枝火把照耀在场中,照耀在她的面上,她今天没有再穿那黑色的衣服,却穿了一身淡黄衣衫,高宠之前在史家班呆过大半个月也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可能是新做的。
    她模样俊俏,在场中一站,人群中有兴奋起来,场边的赵多富怔怔的看着她,此时两人不过丈许之远,她那张脸庞,赵多富似乎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会看了又看,她忽然有一种身上梦中的感觉,她甚至有些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相信这世间会有和她这么相像的一个人。
    赵多富回头来看着高宠一眼,高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向她点了一下头,赵多富又回头来看静慧,她此时已经开始表演了,表演的还是之前的那些技艺,静慧别说平日表演极少会去看下面观看的人群,此时就算是留心,也不会发现穿了小厮衣服的赵多富的。
    她的表演如何,赵多富已经完全不再关心了,她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场中表演的静慧,脑海里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感觉自己好似已经代入到了场中,正在场中攀上杆头。
    耳畔听着围观人群的喝彩声,赵多富又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杆上正在射箭的静慧,四周的吵杂声好似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自己一下子处于空山静野,四下奔走而惶然无计。
    她木然的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静慧表演将要完成,那红衣小童和史班主夫妇开始转圈收钱,高宠不欲和史班主他们此时相认,就拉了赵多富手道:“走吧。”
    两人挤出人圈,走了二十余步,来到一处高墙下,赵多富挣脱了高宠道:“她是谁?怎么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
    高宠停下来出了口气,回头望着史家班表演的场地一眼,才摇了摇头道:“她叫静慧,我也不知为何你们两个长的这么像。”
    赵多富也去看了那场地,轻声问道:“当真很像么?”她甚至连自己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相貌,有些不自信了。
    高宠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当真是一模一样的,我第一次在蔡驸马府看到你,一度还以为你就是她呢。”
    赵多富道:“真的真的很像么?你能不能分辨出来?”高宠道:“真的很像,开始的时候分辨不出,如今我能分出来……
    了,你们还是有些细微不同的。”
    赵多富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道:“是了,那天晚上,其实是你把我当成她了,我早应想到的。”
    她的神色有些落寞起来,在那样的一个初冬的晚上,高宠把她当成了静慧,那晚道人作乱,赵多富偷跑出来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高宠拉着她的手,躲避官差的追捕,她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跃入了他的怀中,忘不了高宠在黑暗的桥下情不自禁的一吻。
    她一下子明白了,高宠确确实实是把她当成了静慧了。
    高宠急道:“我……我是……”他一下子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出来,说明一下此时自己的心迹,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言辞之人。
    他也只是去又拉了赵多富的手,赵多富咬了牙道:“我再去看一眼。”她挣脱了高宠,快步又走回到史家班表演的场地处。
    她却并没有挤到前去,只是在远处看着,表演很快的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她也就不用再挤上前去,高宠跟了过来,站在她的身侧,看了一眼跟前的赵多富,又望上一眼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静慧,心情颇为复杂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连他自己也已说不上来了。
    208
    傍晚。
    华灯初上。
    徐王府的后门处热闹起来,这里是徐王府一些靠技艺的仆从收工可以出府的时辰,府中的一些花匠、武师、马夫、郎中、裁缝等等仆从,只要不是值日,就可以趁这个时机外出,要么回家,要么到街上闲逛。
    相应的,后门处有些商贩看准时机,挑了灯笼在对面附近做些小买卖,挣这些仆从的钱,徐王府人数众多,生意当是不错。
    蹴鞠者当然也是这个时辰出门,而且不用晚上值日,所以都会这样时候出去。
    那罗延高宠慢慢随着人流走出徐王府的后门,忽然背后被人轻拍了一掌,他回去一看,原来是一起蹴鞠的两个伙伴,一人道:“那罗延,走啊,去春香楼喝几杯。”
    高宠陪笑了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另外一人调笑他道:“你又不去喝花酒又不赌的,留着钱让它生钱崽么?”
    高宠尚未回答,先前那人道:“那罗延存着钱娶婆娘呢,哪像咱们……走吧走吧。”高宠也不辩驳,脸上带着笑容拱手相送,这两人相互扶着大笑而去。
    高宠直起腰来,他确实有些饿了,想到前面的小巷子中吃一碗面,就向那巷子走去。
    这徐王府后门的道边栽种了许多大柳树,他慢慢走到最近的一棵柳树旁时,冷不防的从柳树后跃出一人,喝了一声,出现在他面前。
    这人并无恶意,只是忽然出现吓他一下,开个玩笑,高宠并没有让这人吓到,借着有些昏暗的灯光望去,突然出现的这人身材矮小,腰身纤细,脸上带着顽皮的笑容,嘻嘻的看着他。
    他穿了一衣下人仆从的青衣小帽,正是徐王府中最下等的小厮的穿着,虽然这衣服已然够小,可是他的双手依然不能衣袖中完全伸出,腰间的衣带束的又细又紧,反而将胸前显得有些凸起,裤子又太宽,鞋子太大,看上去十分的臃肿,小小的帽子盖不完全下面的长头发,脸颊边几缕披散下来。
    她的衣服极不合身,可是脸上却洋溢着喜悦和欢快的笑容,笑嘻嘻的望着高宠。
    高宠眼前一亮,她虽然穿了男装,可是眼前却晃动着清秀的少女脸庞,高宠要花上些许时间,才能确定眼前的少女是柔福帝姬赵多富,而不是静慧。
    她二人虽然长的极像,可是还是稍有不同的,赵多富热情洋溢,喜欢玩闹,说话直来直去;静慧说话轻柔,平日里小心翼翼,总是一本正经,从不和人玩笑。
    高宠一笑,露出极白的牙齿,刚要开口说话,赵多富道:“你的牙齿好白。”高宠马上收了笑容,闭上嘴巴,好似不让她再看到一般。
    赵多富看他忽然收口不语,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我穿成这样不认得我了?”她整了整衣服又向高宠凑近了一步,将自己的脸朝向灯火一侧,好让高宠看的更清楚一些。
    高宠只好开口道:“当然认得,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赵多富微笑了道:“当然是为了能来看你了,要不是穿这件衣服,就总是有一群人跟着来,骂也骂不走的,讨厌的紧。”
    高宠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多富道:“没到多久,我是算着时辰来的,太早不行,太晚了就呆不了多大功夫,也是不行。”
    高宠道:“真是难为你了。”
    赵多富嘻嘻笑了道:“别的也不太难,最难的是怎么找到这身衣服,然后去哪里换衣服。”
    高宠“哦”了一声,刚要说话,身后一队巡逻的官军走过,赵多富忙得将身形藏在大柳树的后面,直到等官军走过,才又重出来道:“我们不要站在这里了。”
    高宠问道:“那去哪里?”赵多富道:“你方才向那边走去,想去哪里?”
    高宠老老实实的道:“我想去前面的巷子里吃碗面。”
    赵多富上前挽了他的手臂道:“那走吧。”她的动作自然至极,并无做作扭捏的模样,高宠只好和她并肩一起走向那小巷子。
    二人走着,赵多富低声道:“方才我听别人和你说娶婆娘,婆娘是什么?是夫人么?”高宠道:“有些地方乡下人管妻子叫婆娘的。”
    赵多富低笑了道:“你们家乡呢?也这么叫么?”
    高宠道:“我们家乡的农夫也是这么叫的。”赵多富掩了口笑道:“明儿我就给我爹爹说,他有几百个婆娘。”
    高宠顿时收了笑容,她的爹爹就是当今天子,大宋皇帝宋徽宗,他极是宠爱自己的这个二十女儿,赵多富可以和他这么说笑,可是高宠听到“我爹爹”三个字,不自主的肃然起来。
    好在赵多富没有再多说下去,那小巷子并不远,两个人很快走到了。
    高宠在巷子口停下脚步道:“我原来想在这里吃碗面。”赵多富仰起头望着他道:“那就吃吧。”
    高宠的意思是以她公主帝姬之尊,怎能在这又黑又狭窄的小巷子里吃上一碗面,不如换个高档一些的酒楼,可是看她这么说了,也就算了。
    这卖面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伯,摊位也是两张矮桌几只小凳,一盏昏暗的小油灯,此时也没有什么人来光顾他的生意,高宠二人走到近前,老伯伯用围裙擦了擦手道:“还是来一大碗清汤面?”
    这高宠最近经常晚上来光顾,吃上一大碗的清汤面,这老伯也已经认识他了,高宠没有回答,回头看着赵多富道:“你要不要吃?”
    赵多富微笑着摇摇头,高宠走上前去道:“老伯,要一大碗清汤面,多放些花椒。”老伯伯应上一声,就走到炉火前张罗。
    高宠走到小桌前道:“坐吧。”他自己坐了下来,赵多富却没有坐,她走到老伯身后道:“老伯,要一大碗清汤面,多放些花椒。”
    这句话和高宠说的一字不差,老伯赶紧回过头来道:“好好好,很快的就好。”
    赵多富这才到了矮桌前坐到了高宠的对面,她依然带着笑低声问:“是这么叫的么?”
    高宠一愣,这才明白,赵多富之前从来没有到外面吃过饭,更不会到这样一个污垢肮脏的小面摊上吃过饭,也就没有机会向店家点菜叫饭,她什么都透着新鲜,所以刻意的去学着高宠。
    高宠道:“是这么叫的,只是那大碗很大,怕是你吃不完。”
    赵多富道:“是么?”她伸手去扯了高宠的衣袖看了看道:“你的袖子破了。”
    高宠转了手臂看了看,衣服袖口处不知何时挂了个洞,他也不在意的道:“没事,回头找裁缝补一下就好。”
    赵多富道:“我看她们很会刺绣的,我却不会,连补个衣服也是不会。”皇城内的衣服当然是不需要破了补补丁再穿的,不过赵多富难得知道衣服是可以打补丁的,对她来说也是不易了。
    她说的“她们”,高宠也不敢问指的是谁,不过想来不是妃子们就是宫女了,高宠道:“你会这个也没什么用的。”
    赵多富软语了道:“怎么会用不上?你的衣服破了我可以帮你补一下的,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再穿着破洞的衣服了。”高宠不自禁的看了对面的赵多富一眼,以她帝姬的身份,这么美丽的少女,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来,高宠心里感觉甚是甜蜜,赵多富坐在对面,双手十指交叉支在矮桌面上,下巴放在手腕上,正温情似水的望着他。
    一条黑暗的小巷子,一张沾满油污的矮桌,那盏破旧油灯里的灯油里可能混了水,时不时发出“啵啵”的轻响,由于有了这位美貌可人的青春少女相伴,就让高宠感觉到了这里是那么的美好,寒冷的冬夜也好似温暖起来。
    老伯伯将两碗做好,端放在两人面前,赵多富看着眼前的大碗有些傻眼,因为这碗实在是太大了,就是一个小瓷盆子,她平时吃饭的碗,都是和她的拳头大小差不多,全是上等细瓷,而眼前的这个大碗不仅大,而且是烧制粗劣的黑瓷,更重要的是,这碗口已经有多处破损,都不知用过了多久了。
    高宠笑了笑道:“你实在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没什么的。”他自己拿了筷子,轻轻搅动了自己眼前的那碗面,热气腾腾,闻起来就好有味道。
    他用筷子挑了面来吃,低下头去喝汤,赵多富拿了筷子道:“我要吃。”她把眼前的大碗转了一下,生怕跟前的那个缺……
    口锋利割伤了口唇,只是她却不能像高宠那样吃的爽快,而是小心细致的挑着面来吃。
    高宠很快的吃完了,他停下来等着赵多富,赵多富依然慢慢的挑了,低声了问一句:“你家乡是哪里的?家里父母可好了?”
    高宠收了笑容,低声了道:“我是常山真定人氏,父亲早年战死,母亲……也死去了。”赵多富道:“那家中还有其他什么人么?”
    高宠道:“没有了,还有个叔叔在朝中做到了朝奉大夫,名叫高淆远。”
    赵多富似乎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了。”高宠不由重复了一句:“那就好了?”
    赵多富大窘,忙道:“不是,我不是说你没了父母好了,是说你叔叔朝中为官,是很好了。”
    其实无论高宠家中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人,还是他叔叔是朝中做官的,对她来说,都是“很好了”的。
    209
    柔福帝姬赵多富挑了面慢慢的吃,问道:“真定在哪里?”高宠抬起头来,手指向北方道:“就在那个方向,离这里很远很远的。”赵多富看了看道:“我哪里也没去过,除了汴梁和洛阳,我极小的时候,听说曾到过相州。”
    连离开封不远的相州,她都说是“听说”去过,可见年代已经很远了,也许是她还在襁褓之时,有时候作为一个帝王家的儿女,也并非是全是好事,出嫁之前,连皇宫出来一次,都是要大费周折的。
    赵多富终还是没有把这一大碗的清汤面吃完,只吃了一半,不过对于她来说,这么粗劣的饭食能吃上这大半碗,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高宠看着她已经完全吃不下了,可是依然在一根根的挑来吃,就忍不住了道:“你若是吃不完,就不要勉强了。”
    赵多富直了直腰笑了道:“都说农夫种田辛苦,浪费了总是不好。”高宠看她一个帝王家的女儿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的好感又加重了一些,他对赵多富道:“这些吃不完的也不会浪费,等下老伯会收集起来,送给街上那些乞丐的。”
    赵多富这才放下筷子,道:“那些没饭吃的乞丐真是可怜。”高宠收了笑容,想起了之前他也是曾经当过乞丐,吃过别人的剩饭的。
    赵多富浑然未觉,站起身来道:“走吧。”高宠赶紧过去向老伯付了铜钱,赵多富看到了道:“原来这碗面一点也不贵,那一锭银子不是可以买上几百碗了?”
    高宠道:“这老伯一个月下来也挣不到一锭银子的。”
    赵多富又回过头来望着那老伯一眼,神色间有些不相信的表情,二人一起走到巷子口处,高宠道:“你去哪儿?”
    赵多富嘻嘻笑了道:“你是男人,你说去哪儿都行,我听你的。”高宠听了此言,心里很是舒畅,他想了一想道:“那不在附近的街上转一下吧。”他的建议正合赵多富的意,她其实也不敢去的太远。
    二人一起去向附近的街头闲逛,此时的北宋东京汴梁城,正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天色尚早,街上闲逛的人甚多,徐王府所在的地点虽然不像御廊那样最繁华的街道,可是附近住的人也是极多,街头上灯火通明,各种卖艺的,卖小吃的吆喝起不绝于耳。
    其实这么多声色犬马的人聚集在这附近,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徐王爷赵棣特别喜欢这些,由此竟然成了一个小市场了。
    高宠和赵多富一起转了一会儿,赵多富甚少有机会近距离的走近这些下层人的生活,对她来说处处透着新奇,当然,更为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这么英武的少年相伴,才是让她最高兴的事。
    徐王府不太远处有个甚大的场地,这里有许多人观看一些卖艺杂耍的,赵多富却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因为宫里总是会有类似的表演,高宠一到这种场地,不自主的开始注意旗幡起来。
    世间总是有些事情很巧,今晚上史家班正好也来到此处表演,一圈圈的人群中,一杆旗幡高高飘扬,上面“史家班”三个字很显眼,两根粗大的松油火把将场地照耀的明亮,场中的史达泰正在耍幡。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再耍这旗幡已经没有任何难度了,在他的耍幡的前后,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看的出他的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极好。
    高宠本待要多看一会儿,赵多富却是在人墙后扶着高宠的胳膊跃起向时看了一眼,就没有了兴趣,——她真是有些矮了,要跃起来才能看清人墙里面的情景。
    赵多富说了声:“走吧。”向了下一个人堆走去,高宠甚是不舍,迟疑着跟了过去,临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望上一眼,赵多富看到了,问道:“你喜欢看这个么?”
    高宠道:“不是,只是之前那个班主收留过我,我和他们一起来的汴梁城。”赵多富听后马上折了回来道:“那就去看一会儿。”
    她又回到了史家班表演的场地,只是这人一圈一圈的围的紧密,她在圈处走了半圈,也没有找到一个能钻到前排的缝隙。
    高宠看到圈内两人正挤出圈外,看机会难得,赶忙叫了声:“到这里来。”他伸出手去,赵多富紧跑两步到了他的身前,高宠去握了她的手,拼力从那两人分开的人流中挤了进去。
    他身材高大,肩膀又很有些力气,竟然让他拉着赵多富的手挤到前排,他站定以后将赵多富让到身前,从这个位置看去,场上的表演就可以看的很清晰了。
    场上史达泰的表演博得了一些喝彩之声,赵多富的手纤细光滑,站在他的身侧就让他握着,他方才是一时之急切,并没有想的那么多,挤到圈中来后,竟然舍不得放开她的手腕。
    赵多富站在他身前回过头来仰望了他一眼,手腕微挣,高宠尽管不舍,也只得放开了她的手,赵多富却又主动去握了他手,十指交叉的和他拉手,她初时并不是不喜欢他拉着,只是不习惯让他捉着手腕。
    史班主的小儿子又出来的打了一通拳脚,也博得了几声喝彩,这在稀稀疏疏的喝彩声中,赵多富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出了,她初时不以为然,可是当知道这表演的人和高宠有关时,就兴趣盈然起来。
    高宠抬眼望去,静慧在场角木箱上坐着,她坐的地方有些黑暗,目力所至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高宠知道,依照规矩,这红衣童子打过拳后,就是静慧和史达泰两人的合作表演了。
    静慧站了起来,然后蹲下去整理检查自己的鞋子,这是上场的最后准备,高宠忍不住低头在身前的赵多富耳畔道:“你看一下出场的这位姑娘。”
    场中喧闹,赵多富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回头来问:“作甚?”
    高宠道:“你好好看看接下来的这位姑娘,她和你长的一模一样。”
    赵多富不自禁的认真起来,静慧已经结束停当,缓步走到场中来,两枝火把照耀在场中,照耀在她的面上,她今天没有再穿那黑色的衣服,却穿了一身淡黄衣衫,高宠之前在史家班呆过大半个月也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可能是新做的。
    她模样俊俏,在场中一站,人群中有兴奋起来,场边的赵多富怔怔的看着她,此时两人不过丈许之远,她那张脸庞,赵多富似乎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会看了又看,她忽然有一种身上梦中的感觉,她甚至有些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相信这世间会有和她这么相像的一个人。
    赵多富回头来看着高宠一眼,高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向她点了一下头,赵多富又回头来看静慧,她此时已经开始表演了,表演的还是之前的那些技艺,静慧别说平日表演极少会去看下面观看的人群,此时就算是留心,也不会发现穿了小厮衣服的赵多富的。
    她的表演如何,赵多富已经完全不再关心了,她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场中表演的静慧,脑海里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感觉自己好似已经代入到了场中,正在场中攀上杆头。
    耳畔听着围观人群的喝彩声,赵多富又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杆上正在射箭的静慧,四周的吵杂声好似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自己一下子处于空山静野,四下奔走而惶然无计。
    她木然的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静慧表演将要完成,那红衣小童和史班主夫妇开始转圈收钱,高宠不欲和史班主他们此时相认,就拉了赵多富手道:“走吧。”
    两人挤出人圈,走了二十余步,来到一处高墙下,赵多富挣脱了高宠道:“她是谁?怎么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
    高宠停下来出了口气,回头望着史家班表演的场地一眼,才摇了摇头道:“她叫静慧,我也不知为何你们两个长的这么像。”
    赵多富也去看了那场地,轻声问道:“当真很像么?”她甚至连自己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相貌,有些不自信了。
    高宠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当真是一模一样的,我第一次在蔡驸马府看到你,一度还以为你就是她呢。”
    赵多富道:“真的真的很像么?你能不能分辨出来?”高宠道:“真的很像,开始的时候分辨不出,如今我能分出来了,你们还是有些细微不同的。”
    赵多富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道:“是了,那天……
    晚上,其实是你把我当成她了,我早应想到的。”
    她的神色有些落寞起来,在那样的一个初冬的晚上,高宠把她当成了静慧,那晚道人作乱,赵多富偷跑出来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高宠拉着她的手,躲避官差的追捕,她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跃入了他的怀中,忘不了高宠在黑暗的桥下情不自禁的一吻。
    她一下子明白了,高宠确确实实是把她当成了静慧了。
    高宠急道:“我……我是……”他一下子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出来,说明一下此时自己的心迹,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言辞之人。
    他也只是去又拉了赵多富的手,赵多富咬了牙道:“我再去看一眼。”她挣脱了高宠,快步又走回到史家班表演的场地处。
    她却并没有挤到前去,只是在远处看着,表演很快的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她也就不用再挤上前去,高宠跟了过来,站在她的身侧,看了一眼跟前的赵多富,又望上一眼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静慧,心情颇为复杂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连他自己也已说不上来了。
    210
    史家班的表演完全结束了,人群散去,史班主他们开始将道具装箱放上木轮车,史达泰去收了旗幡,静慧和那红衣童子一起去收拾绳索和火把,清理场地。
    赵多富缓缓的向前走去,高宠不知她想做什么,想要挡下她,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出手,只是站了远处张望着。
    赵多富已经走到近前,静慧低了头干活,也没有注意到她,赵多富站在那里,从腰间拿了一锭银子丢了过去道:“给你。”她丢完银子,马上转头急步就走,好似生怕别人拦下她一样。
    静慧听得脚边有重物落下,转头看去,竟然是一锭份量甚足的银锭,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小厮衣着的少年正在离去,她一怔之下,赶紧捡了那块银锭追了上前,只是这少年走的飞快,街头人流又多,很快没入人潮不见了。
    她追上前去只是道谢,或是看清楚给了她这么一大锭银两的人的样子,别人走的急也只能作罢,史达泰赶过来问道:“怎么了?”
    静慧将手中的银锭送到他面前道:“方才有人丢给我这锭银子。”
    “是么……”史达泰接了过来试了试重量,然后道:“这汴梁城里有钱的人太多了,果然是天子脚下,比不得我们涿州乡下。”
    静慧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了身去继续干活。尽管客人给的这锭沉重的银锭,是史家班几十年来第一次被赏的这么多钱,可是她却淡然的很,因为钱多钱少对于幼年在永泰寺长大的静慧来说,也并不会让她激动起来。
    史达泰叫了史班主夫妇过来看,史班主也是兴奋了问道:“是什么样的客官出手这么大方?”
    静慧将手中的绳索盘好放在车上,头也未回的道:“别人丢过来,没看清。”
    史达泰渐渐收了笑容,他扭头看了看静慧,然后对史班主道:“你们先回去,我有些事情去办。”说完抢了那银子就向正南走去,史班主在身后问道:“你去哪儿?”
    史达泰充耳不闻,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到处搜寻,能收到这样的一大锭银子固然高兴,可是若是送银子的人是让他很不痛快的人,他就会变得愤怒,就会严重怀疑送银的人内心企图。
    因为在方才的表演时,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那罗延高宠,尽管他也怀疑那罗延能否送的起这么大块的银子,可是除了他以外,谁还会平白无故的送了这么大锭的银子出来?若是平日阔富之人显摆大方,也定会在表演人多时送出,已经结束了人群散去再送,肯定不是寻常客官所为。
    只是街头人太多,又是晚上时分,找了半天终还是无法找寻,史达泰想起静慧说起过,高宠现于徐王府中蹴鞠,就转了头向了徐王府后门走来。
    高宠看着赵多富走了过来,就问了道:“你丢了什么给她?”赵多富平静的道:“只是锭银子。”她再不多言,径直的向了徐王府方向走去,高宠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直没再说话,一前一后的到了徐王府的后门处。
    她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少有人行的一个巷子口大柳树下,定了一下,然后轻扯了低垂下来的柳枝黯然无语,一轮如钩的新月高高挂起,月光洒落了整个汴梁城,此时已不太早了,四周都已经安静了许多。
    高宠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向着她缓步走了两步,望了她的后背低声道:“对不住了。”赵多富转过身来,笑了笑道:“为何这么说?”
    高宠嗫嚅的道:“因为你不开心了。”赵多富柔声道:“我没有不开心,我费尽心机的来看你,看到你我就开心了。”
    高宠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嗯”了一声,他其实很是懊恼自己的笨嘴拙舌闷葫芦,可是总也改不了,赵多富仰起头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问了道:“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位卖艺的姑娘?”
    高宠急道:“不是的,我……”赵多富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又何必多此一问了,你若是不喜欢她,也不会把我当成她,亲我了。”高宠又窘又惭,辩解不得,赵多富向前一步,轻轻投入到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腰身道:“我不管了,不管了,无论再难再难,今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了。”她心中爱到极至,情难自抑,不顾矜持的去抱了他,说了这样坚定的话来。
    高宠反手搂了她,听到这样的话语,心中感动不已,鼻子中闻着少女香气,怀中搂抱着这柔软的身躯,终于情难自持,又低了头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赵多富内心欢喜,仰望了他的脸,目光深情,高宠俯下身来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再看赵多富时,她却低了头去吃吃低笑,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了。
    高宠笑了问:“笑什么?”赵多富摇了摇头,伸手托了他的下巴,用了拇指食指卡了他的嘴角,她的指甲尖利,高宠吃痛裂开了嘴巴,赵多富嘻嘻笑了道:“你父母怎么生你的,把你牙齿生的这么白这么整齐。”
    她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了高宠的牙齿又白又齐,高宠被她卡着嘴巴,含混不清的道:“你的牙齿也很白很整齐。”赵多富道:“是么?”话语未完,去勾了他的脖子踮了足尖主动的去亲吻他。
    一阵激烈的亲吻之后,赵多富轻抚了高宠的脸,软语了道:“我要走了,真是舍不得。”高宠点了点头道:“我也舍不得。”赵多富嘻嘻而笑道:“那我就不走了。”
    她虽然这样说了,可是接下来又道:“看看我明晚还有没有机会再溜出来了。”高宠道:“明日康王爷大婚,徐王要带我们这些人过去助兴。”
    赵多富道:“好了,那就再说了。”她挣脱了高宠的怀抱,握了他的手道:“你去里面找那个李总管,让他去告诉张喜儿,就说我在这里。”
    高宠应了一声,向了徐王府的后门走去,走上两步又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多富站在大柳树下,向他摆了摆手。
    高宠心情很愉快的走到了徐王府的后门,这里有个耳房,没想到根本就不可能到这耳房中来的李大总管,竟然此时坐在门口看起了大门,这当然是有人授意了。
    高宠赶紧过去向李总管行了一礼道:“李大总管,外面有人找张喜儿姑娘。”李总管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也不敢多问,转身向内走着道:“我马上去叫。”
    高宠看他向内府走去了,又出了府门去看赵多富,距离有些远了看不到那里,他就又向那里走了二三十步,忽然听到有吵杂的声音,高宠心头一收,加快了脚步奔了过去。
    赵多富站在大柳树下等着张喜儿过来接她,想起方才和高宠亲热,她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欢喜,此时天色太晚,她不敢一个人站在黑影处,就走到路边的栓马桩前,这里有一盏灯笼照亮,徐王府有钱有势,连离府有些距离的栓马桩处,晚上也点上灯笼给路人照亮道路。
    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赵多富随便看了一眼也未在意,这男子已经走过去,却又很快的折了回来,他瞪着赵多富说了声:“静慧,你怎么在这里?”
    赵多富抬了头看了他一眼,这才依稀认出,这男子就是方才在史家班表演时,和静慧一起演出的那个人,赵多富皱眉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静慧。”
    这男子正是史达泰,他本是来找那罗延高宠的,路过这里看到一个矮个头的小厮站在栓马桩处,本也没有在意,可是走过时匆匆一瞥,竟然似是静慧,他就赶紧回过头来细看,灯火下这小厮虽然穿着男子衣衫,可是确确实实是静慧。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再细看,赵多富让一个陌生男子这么看着,心中很是不快,愠言道:“说了你认错了,我不是静慧。”
    她这么否认,史达泰更加确认她是静慧了,她说话明明是女子,又和静慧长的一模一样的,而且出现在那罗延居住的徐王府门口,史达泰顿时火起,怒道:“你深夜跑到这里做甚?还穿成这样的衣服,说!”
    赵多富懒得理睬他,说了句:“要你管的着。”她生怕这人纠缠,赶紧的向徐王府门前走,她这么说话,更惹得史达泰火冒三丈了,他向左跨了一步挡在赵多富面前喝道:“你是不是又来找那罗延这个狗东西。”
    赵多富本就恨他无礼,此……
    时又听他出言不逊辱骂高宠,也火气上头,回骂了道:“你这个无礼的瘸子,我来找他管你何事!”
    她骂完就绕了史达泰身侧过去,再不理会他径直的向了徐王府的后门走去,史达泰脾气本就火爆,平生又最恨人骂他是瘸子了,更加上静慧瞒着他深夜来找情敌那罗延,态度又是这么强硬,他此时完全丧失了理智,暴怒了右手搭上了赵多富的肩头喝道:“不准去!”
    211
    赵多富向前奔了一步挣脱了他的手,回头怒骂了道:“放开你的狗爪子。”史达泰暴怒了回道:“你……我打死你这不守妇道的女人!”他伸掌重重的向赵多富的脸上打来,要赏她一个耳光,赵多富急切之间下意识低了一下头,这掌没打到她的脸上,却重重的打在她的脑袋上。
    史达泰盛怒之下出手很重,赵多富头顶上的小帽子一下子被他打飞很远,头发一下子披散开来,她被打的踉踉跄跄向前几步,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一跤跌爬在地上。
    史达泰向前奔到她近前,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怒骂道:“说……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来找这个狗贼!我……我打死你!”说着抬脚就向坐在地上的赵多富踩了下去,赵多富已经让他一掌打懵了,此时毫无躲闪的意识。
    高宠远远的看到史达泰打了赵多富一掌,抢救不及,此时奔到近前,看史达泰起脚来踩赵多富,就在原地跃起,如飞鹰一般在空中收腿起脚,重重的在史达泰胸前踢了一脚,史达泰极速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这一下动若脱兔,快捷至极,史达泰被他踢翻在地,飞快的又站了起来,怒骂道:“好不要脸的狗男女,你终于出头了。”
    高宠不及理会他,赶紧俯身去扶了赵多富急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赵多富抱了脑袋呲着牙道:“头好痛。”
    高宠心中爱怜,很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走开一下,他抱了赵多富的脑袋揉了揉,替她稍微减轻一些痛楚,史达泰看他这么亲密,更是怒急了抢过来道:“狗贼欠打!”
    他冲过来挥拳来打,那罗延高宠霍的站起身来,右肘横出,格开他的拳头,挺直了身怒骂了道:“你为何打她?”
    史达泰从怀中取了那锭银子出来丢在地上,然后唾了口唾沫骂道:“好个狗东西,有了几个臭钱就为所欲为了。”然后又指了赵多富骂道:“原来你这么下贱,真是瞎了我的眼!”
    高宠已经无法再忍受他的辱骂,之前史达泰曾经打过他一次,那次他没有还手,是因为他想着史班主静慧他们出钱救了他一次,还收留了他,心怀感激,此时赵多富让人欺负,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了。
    他大步向前,冲到史达泰眼前,一记“冲天炮”,伸拳直打史达泰前胸,史达泰眼见拳到,挥臂急格,却格了个空,高宠的手臂不知怎地从他手臂下穿过,变拳成抓,一把抓了他衣襟衣服,他的力气极大,手臂回缩,将史达泰拉到近前弯腰,他抬膝在史达泰前胸撞了两下,跟着一脚正踢在他的前胸,将他踢飞。
    史达泰身体也算强壮,而且练武之人,可是到了他面前却跟个耍小孩子一般,史达泰被他踢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骂道:“我和你拼了。”他高高跃起,在空中挥拳狠狠的向高宠打来。
    高宠抢前一步,闪过他的拳头,捉了他的手腕向前一送,史达泰如死鱼落在砧板上一样,声音极响的爬在地上,连道路上的落叶都给荡飘起数片来。
    史达泰额头见血,半天再也爬不起来,死撑着翻身坐在地上,他自知不敌,嘴上依旧不饶人,坐在那里痛骂。
    高宠再不理会他,走过去捡了那顶小帽子替赵多富戴在头上,赵多富此时才完全回过神来,看那史达泰还在骂,不悦了道:“这狗厮实在无礼。”
    高宠刚要安慰她几句,听到身后脚步声急,回首望去,只见从徐王府的后门涌出大队人来,急步向他们走过来,当前是那个李总管和一个年轻的宫女,身后跟着几十名黄门太监和手持武器的侍卫。
    那名宫女正是张喜儿,她急急地走到近前问道:“嬛嬛帝姬,你上哪里去了这半天?真是急死人了。”
    史达泰看这众多侍卫和太监冲了过来,又称赵多富为嬛嬛帝姬,当即住口不敢再骂。
    高宠也忙的离赵多富远上一些,低头不敢再看她,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
    赵多富忍不住又抚摸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痛处,怒火上来,指了史达泰向张喜儿道:“这狗厮实在无礼,平白无故的袭击我,还不叫人砍死他。”
    张喜儿听了斥身后的侍卫们道:“你们聋了?没听到嬛嬛帝姬的话么?还不把他抓起来!”这几十名侍卫如梦初醒,吆喝着纷纷抽刀上前按住史达泰,史达泰自知不敌,束手就缚。
    张喜儿陪笑了对赵多富道:“这刁民招惹了嬛嬛帝姬,杀他十次也不为过,我看不如送到衙门里治他的罪,免得传扬出去累及名声。”她说的也是实情,赵多富看了远远站开的高宠一眼,此时当街杀人颇为不智,而且赵多富也是气极冲口而出的话,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了史达泰。
    赵多富向那些侍卫们道:“你们把他送到开封府治罪,告诉蔡绍,绝不能轻饶了。”众侍卫们分了一部分人去押了史达泰,推推搡搡的押他到开封府去。
    赵多富又回头向一个小黄门太监招了招手,这小黄门走了过来,赵多富又低声吩咐他道:“去告知蔡直阁,千万不可让郓王知晓此事。”她是怕赵楷知道了,一则被骂,二则以后出宫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小黄门领令而去,赵多富又对张喜儿道:“方才遇险,是徐王府中的这人出手救我,去和十四哥说说,让他重赏。”
    张喜儿看了看高宠,心想:这少年好俊俏。她答应一声,赵多富也回头去看了高宠一眼,可是不敢看的太久,以免着了痕迹,遂转头道:“这便回去了。”
    众人随着她一起转回了徐王府第,她自去找了地方换衣服回去,高宠始终不敢上前去替史达泰求情,虽然他方才心痛赵多富,气愤下打了史达泰,可是想着万一真的到了开封府衙门,他被判了什么重罪,甚至丢了性命,也是于心不安的。
    众侍卫们押着史达泰走了没有多久,路过一处牌坊下,道旁一个老者和一个黄衣少女奔了过来,那老者着急的道:“达泰,这……你又怎么了?”
    史达泰叫了声:“班主。”再也无脸说下去,此时静慧就在眼前,那方才被他骂被他打的,确确实实并不是静慧,是他真的认错人了。
    众侍卫们看到忽然嬛嬛帝姬又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这里,而且很快的又换了衣服,都目瞪口呆,有侍卫上前行礼道:“嬛嬛帝姬。”
    静慧看这些侍卫向她行礼,称她“帝姬”,吓得赶紧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你们认错人了。”这些侍卫们看她衣着神态气度,却又都不太像赵多富,面面相觑之下,也只是心感疑惑,谁也不敢再认。
    不过那领头的侍卫言语间客气了许多,对史班主道:“他得罪了嬛嬛帝姬,你们到开封府衙门问问吧。”他们押送着史达泰去向开封府,史班主和静慧无奈,只得也跟了前去。
    他们二人是左等右等史达泰不回来,又联想到他怒气而去,担心之下一起寻来,却当真又出了事情,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以史达泰这等身份,怎么会得罪了皇家帝姬。
    开封府晚间只收押犯人,对于这样的平常非紧急要犯也无需马上提审,史班主和静慧也只好无奈而回了。
    高宠回到徐王府自己的住处,躺着半天睡不着,如今,柔福帝姬赵多富已经成为了他幸福的烦恼,静慧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渐渐被赵多富替代,或者两人其实本就是一个人,重合在了一起而已。
    别人攀上了帝王之家,可能连祖宗三代都要半夜起来烧香跪拜感谢,可是对高宠来说,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只是这样的苦闷也只能藏在心头,无法向任何人说起的。
    第二天一大早,高宠起床和蹴鞠者们一起练习,他有些无精打采的,平日最在行拿手的射鞠技术也总是射不中,场边的头目皱眉道:“那罗延,今日是怎么了?午后就要到康王府献艺,你这样如何下场?”
    高宠只得低头不敢回答,旁边一名伴当笑道:”昨晚他救了帝姬有功,王爷尚未说有赏,他在等赏呢。”头目瞪了那伴当一眼,回头骂了高宠一句:“用心些。”
    高宠嚅嚅答应,烦心的事情虽多,可是总也不能时时去想,只能暂且得过且过了。
    康王府的大门张灯结彩,府中张……
    罗一新,门口铺了大红的地毡,一直从大门通往正堂,吹鼓手“滴滴答答”吹个不停息,今日天公也作美,太阳高起,在这寒冷的冬天里难得有这样温暖的日子。
    此时的康王爷赵构也是春风得意,他虽然母亲在宫里的地位不高,自己也不怎么受到官家宋徽宗疼爱,可是终是皇子,岳父刑焕又是朝中官员,前来祝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徐王爷赵棣是个很爱热闹的人,平日里和这个九哥赵构关系虽然不是特别亲近,可是这样的日子他是不会不来的,不仅他来,还带了他府中的一些杂耍艺人蹴鞠队等等前来助兴。
    高宠和徐王府中的几十人一起到了康王府中,他自到了徐王府中蹴鞠,也随着赵棣去过一两次类似的助兴。
    到了将近午时,康王赵构前去刑府中接了新娘子刑秉懿过门,他身着大红新郎官服,显得十分兴奋,日思夜想终于娶了心头所爱,也是让赵构欣喜万分的了。
    高宠和众人一起站在了人墙后观看,在众多的贺宾之中,他竟然看到了方进石,他会同郓王赵楷一起前来,站在郓王赵楷身后,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场面,高宠在人墙后向他挥了挥手,只是人实在是太多,他又不敢喊叫,方进石竟然未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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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多富向前奔了一步挣脱了他的手,回头怒骂了道:“放开你的狗爪子。”史达泰暴怒了回道:“你……我打死你这不守妇道的女人!”他伸掌重重的向赵多富的脸上打来,要赏她一个耳光,赵多富急切之间下意识低了一下头,这掌没打到她的脸上,却重重的打在她的脑袋上。
    史达泰盛怒之下出手很重,赵多富头顶上的小帽子一下子被他打飞很远,头发一下子披散开来,她被打的踉踉跄跄向前几步,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一跤跌爬在地上。
    史达泰向前奔到她近前,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怒骂道:“说……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来找这个狗贼!我……我打死你!”说着抬脚就向坐在地上的赵多富踩了下去,赵多富已经让他一掌打懵了,此时毫无躲闪的意识。
    高宠远远的看到史达泰打了赵多富一掌,抢救不及,此时奔到近前,看史达泰起脚来踩赵多富,就在原地跃起,如飞鹰一般在空中收腿起脚,重重的在史达泰胸前踢了一脚,史达泰极速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这一下动若脱兔,快捷至极,史达泰被他踢翻在地,飞快的又站了起来,怒骂道:“好不要脸的狗男女,你终于出头了。”
    高宠不及理会他,赶紧俯身去扶了赵多富急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赵多富抱了脑袋呲着牙道:“头好痛。”
    高宠心中爱怜,很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走开一下,他抱了赵多富的脑袋揉了揉,替她稍微减轻一些痛楚,史达泰看他这么亲密,更是怒急了抢过来道:“狗贼欠打!”
    他冲过来挥拳来打,那罗延高宠霍的站起身来,右肘横出,格开他的拳头,挺直了身怒骂了道:“你为何打她?”
    史达泰从怀中取了那锭银子出来丢在地上,然后唾了口唾沫骂道:“好个狗东西,有了几个臭钱就为所欲为了。”然后又指了赵多富骂道:“原来你这么下贱,真是瞎了我的眼!”
    高宠已经无法再忍受他的辱骂,之前史达泰曾经打过他一次,那次他没有还手,是因为他想着史班主静慧他们出钱救了他一次,还收留了他,心怀感激,此时赵多富让人欺负,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了。
    他大步向前,冲到史达泰眼前,一记“冲天炮”,伸拳直打史达泰前胸,史达泰眼见拳到,挥臂急格,却格了个空,高宠的手臂不知怎地从他手臂下穿过,变拳成抓,一把抓了他衣襟衣服,他的力气极大,手臂回缩,将史达泰拉到近前弯腰,他抬膝在史达泰前胸撞了两下,跟着一脚正踢在他的前胸,将他踢飞。
    史达泰身体也算强壮,而且练武之人,可是到了他面前却跟个耍小孩子一般,史达泰被他踢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骂道:“我和你拼了。”他高高跃起,在空中挥拳狠狠的向高宠打来。
    高宠抢前一步,闪过他的拳头,捉了他的手腕向前一送,史达泰如死鱼落在砧板上一样,声音极响的爬在地上,连道路上的落叶都给荡飘起数片来。
    史达泰额头见血,半天再也爬不起来,死撑着翻身坐在地上,他自知不敌,嘴上依旧不饶人,坐在那里痛骂。
    高宠再不理会他,走过去捡了那顶小帽子替赵多富戴在头上,赵多富此时才完全回过神来,看那史达泰还在骂,不悦了道:“这狗厮实在无礼。”
    高宠刚要安慰她几句,听到身后脚步声急,回首望去,只见从徐王府的后门涌出大队人来,急步向他们走过来,当前是那个李总管和一个年轻的宫女,身后跟着几十名黄门太监和手持武器的侍卫。
    那名宫女正是张喜儿,她急急地走到近前问道:“嬛嬛帝姬,你上哪里去了这半天?真是急死人了。”
    史达泰看这众多侍卫和太监冲了过来,又称赵多富为嬛嬛帝姬,当即住口不敢再骂。
    高宠也忙的离赵多富远上一些,低头不敢再看她,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
    赵多富忍不住又抚摸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痛处,怒火上来,指了史达泰向张喜儿道:“这狗厮实在无礼,平白无故的袭击我,还不叫人砍死他。”
    张喜儿听了斥身后的侍卫们道:“你们聋了?没听到嬛嬛帝姬的话么?还不把他抓起来!”这几十名侍卫如梦初醒,吆喝着纷纷抽刀上前按住史达泰,史达泰自知不敌,束手就缚。
    张喜儿陪笑了对赵多富道:“这刁民招惹了嬛嬛帝姬,杀他十次也不为过,我看不如送到衙门里治他的罪,免得传扬出去累及名声。”她说的也是实情,赵多富看了远远站开的高宠一眼,此时当街杀人颇为不智,而且赵多富也是气极冲口而出的话,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了史达泰。
    赵多富向那些侍卫们道:“你们把他送到开封府治罪,告诉蔡绍,绝不能轻饶了。”众侍卫们分了一部分人去押了史达泰,推推搡搡的押他到开封府去。
    赵多富又回头向一个小黄门太监招了招手,这小黄门走了过来,赵多富又低声吩咐他道:“去告知蔡直阁,千万不可让郓王知晓此事。”她是怕赵楷知道了,一则被骂,二则以后出宫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小黄门领令而去,赵多富又对张喜儿道:“方才遇险,是徐王府中的这人出手救我,去和十四哥说说,让他重赏。”
    张喜儿看了看高宠,心想:这少年好俊俏。她答应一声,赵多富也回头去看了高宠一眼,可是不敢看的太久,以免着了痕迹,遂转头道:“这便回去了。”
    众人随着她一起转回了徐王府第,她自去找了地方换衣服回去,高宠始终不敢上前去替史达泰求情,虽然他方才心痛赵多富,气愤下打了史达泰,可是想着万一真的到了开封府衙门,他被判了什么重罪,甚至丢了性命,也是于心不安的。
    众侍卫们押着史达泰走了没有多久,路过一处牌坊下,道旁一个老者和一个黄衣少女奔了过来,那老者着急的道:“达泰,这……你又怎么了?”
    史达泰叫了声:“班主。”再也无脸说下去,此时静慧就在眼前,那方才被他骂被他打的,确确实实并不是静慧,是他真的认错人了。
    众侍卫们看到忽然嬛嬛帝姬又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这里,而且很快的又换了衣服,都目瞪口呆,有侍卫上前行礼道:“嬛嬛帝姬。”
    静慧看这些侍卫向她行礼,称她“帝姬”,吓得赶紧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你们认错人了。”这些侍卫们看她衣着神态气度,却又都不太像赵多富,面面相觑之下,也只是心感疑惑,谁也不敢再认。
    不过那领头的侍卫言语间客气了许多,对史班主道:“他得罪了嬛嬛帝姬,你们到开封府衙门问问吧。”他们押送着史达泰去向开封府,史班主和静慧无奈,只得也跟了前去。
    他们二人是左等右等史达泰不回来,又联想到他怒气而去,担心之下一起寻来,却当真又出了事情,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以史达泰这等身份,怎么会得罪了皇家帝姬。
    开封府晚间只收押犯人,对于这样的平常非紧急要犯也无需马上提审,史班主和静慧也只好无奈而回了。
    高宠回到徐王府自己的住处,躺着半天睡不着,如今,柔福帝姬赵多富已经成为了他幸福的烦恼,静慧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渐渐被赵多富替代,或者两人其实本就是一个人,重合在了一起而已。
    别人攀上了帝王之家,可能连祖宗三代都要半夜起来烧香跪拜感谢,可是对高宠来说,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只是这样的苦闷也只能藏在心头,无法向任何人说起的。
    第二天一大早,高宠起床和蹴鞠者们一起练习,他有些无精打采的,平日最在行拿手的射鞠技术也总是射不中,场边的头目皱眉道:“那罗延,今日是怎么了?午后就要到康王府献艺,你这样如何下场?”
    高宠只得低头不敢回答,旁边一名伴当笑道:”昨晚他救了帝姬有功,王爷尚未说有赏,他在等赏呢。”头目瞪了那伴当一眼,回头骂了高宠一句:“用心些。”
    高宠嚅嚅答应,烦心的事情虽多,可是总也不能时时去想,只能暂且得过且过了。
    康王府的大门张灯结彩,府中张……
    罗一新,门口铺了大红的地毡,一直从大门通往正堂,吹鼓手“滴滴答答”吹个不停息,今日天公也作美,太阳高起,在这寒冷的冬天里难得有这样温暖的日子。
    此时的康王爷赵构也是春风得意,他虽然母亲在宫里的地位不高,自己也不怎么受到官家宋徽宗疼爱,可是终是皇子,岳父刑焕又是朝中官员,前来祝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徐王爷赵棣是个很爱热闹的人,平日里和这个九哥赵构关系虽然不是特别亲近,可是这样的日子他是不会不来的,不仅他来,还带了他府中的一些杂耍艺人蹴鞠队等等前来助兴。
    高宠和徐王府中的几十人一起到了康王府中,他自到了徐王府中蹴鞠,也随着赵棣去过一两次类似的助兴。
    到了将近午时,康王赵构前去刑府中接了新娘子刑秉懿过门,他身着大红新郎官服,显得十分兴奋,日思夜想终于娶了心头所爱,也是让赵构欣喜万分的了。
    高宠和众人一起站在了人墙后观看,在众多的贺宾之中,他竟然看到了方进石,他会同郓王赵楷一起前来,站在郓王赵楷身后,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场面,高宠在人墙后向他挥了挥手,只是人实在是太多,他又不敢喊叫,方进石竟然未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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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家班的表演完全结束了,人群散去,史班主他们开始将道具装箱放上木轮车,史达泰去收了旗幡,静慧和那红衣童子一起去收拾绳索和火把,清理场地。
    赵多富缓缓的向前走去,高宠不知她想做什么,想要挡下她,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出手,只是站了远处张望着。
    赵多富已经走到近前,静慧低了头干活,也没有注意到她,赵多富站在那里,从腰间拿了一锭银子丢了过去道:“给你。”她丢完银子,马上转头急步就走,好似生怕别人拦下她一样。
    静慧听得脚边有重物落下,转头看去,竟然是一锭份量甚足的银锭,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小厮衣着的少年正在离去,她一怔之下,赶紧捡了那块银锭追了上前,只是这少年走的飞快,街头人流又多,很快没入人潮不见了。
    她追上前去只是道谢,或是看清楚给了她这么一大锭银两的人的样子,别人走的急也只能作罢,史达泰赶过来问道:“怎么了?”
    静慧将手中的银锭送到他面前道:“方才有人丢给我这锭银子。”
    “是么……”史达泰接了过来试了试重量,然后道:“这汴梁城里有钱的人太多了,果然是天子脚下,比不得我们涿州乡下。”
    静慧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了身去继续干活。尽管客人给的这锭沉重的银锭,是史家班几十年来第一次被赏的这么多钱,可是她却淡然的很,因为钱多钱少对于幼年在永泰寺长大的静慧来说,也并不会让她激动起来。
    史达泰叫了史班主夫妇过来看,史班主也是兴奋了问道:“是什么样的客官出手这么大方?”
    静慧将手中的绳索盘好放在车上,头也未回的道:“别人丢过来,没看清。”
    史达泰渐渐收了笑容,他扭头看了看静慧,然后对史班主道:“你们先回去,我有些事情去办。”说完抢了那银子就向正南走去,史班主在身后问道:“你去哪儿?”
    史达泰充耳不闻,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到处搜寻,能收到这样的一大锭银子固然高兴,可是若是送银子的人是让他很不痛快的人,他就会变得愤怒,就会严重怀疑送银的人内心企图。
    因为在方才的表演时,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那罗延高宠,尽管他也怀疑那罗延能否送的起这么大块的银子,可是除了他以外,谁还会平白无故的送了这么大锭的银子出来?若是平日阔富之人显摆大方,也定会在表演人多时送出,已经结束了人群散去再送,肯定不是寻常客官所为。
    只是街头人太多,又是晚上时分,找了半天终还是无法找寻,史达泰想起静慧说起过,高宠现于徐王府中蹴鞠,就转了头向了徐王府后门走来。
    高宠看着赵多富走了过来,就问了道:“你丢了什么给她?”赵多富平静的道:“只是锭银子。”她再不多言,径直的向了徐王府方向走去,高宠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直没再说话,一前一后的到了徐王府的后门处。
    她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少有人行的一个巷子口大柳树下,定了一下,然后轻扯了低垂下来的柳枝黯然无语,一轮如钩的新月高高挂起,月光洒落了整个汴梁城,此时已不太早了,四周都已经安静了许多。
    高宠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向着她缓步走了两步,望了她的后背低声道:“对不住了。”赵多富转过身来,笑了笑道:“为何这么说?”
    高宠嗫嚅的道:“因为你不开心了。”赵多富柔声道:“我没有不开心,我费尽心机的来看你,看到你我就开心了。”
    高宠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嗯”了一声,他其实很是懊恼自己的笨嘴拙舌闷葫芦,可是总也改不了,赵多富仰起头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问了道:“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位卖艺的姑娘?”
    高宠急道:“不是的,我……”赵多富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又何必多此一问了,你若是不喜欢她,也不会把我当成她,亲我了。”高宠又窘又惭,辩解不得,赵多富向前一步,轻轻投入到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腰身道:“我不管了,不管了,无论再难再难,今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了。”她心中爱到极至,情难自抑,不顾矜持的去抱了他,说了这样坚定的话来。
    高宠反手搂了她,听到这样的话语,心中感动不已,鼻子中闻着少女香气,怀中搂抱着这柔软的身躯,终于情难自持,又低了头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赵多富内心欢喜,仰望了他的脸,目光深情,高宠俯下身来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再看赵多富时,她却低了头去吃吃低笑,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了。
    高宠笑了问:“笑什么?”赵多富摇了摇头,伸手托了他的下巴,用了拇指食指卡了他的嘴角,她的指甲尖利,高宠吃痛裂开了嘴巴,赵多富嘻嘻笑了道:“你父母怎么生你的,把你牙齿生的这么白这么整齐。”
    她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了高宠的牙齿又白又齐,高宠被她卡着嘴巴,含混不清的道:“你的牙齿也很白很整齐。”赵多富道:“是么?”话语未完,去勾了他的脖子踮了足尖主动的去亲吻他。
    一阵激烈的亲吻之后,赵多富轻抚了高宠的脸,软语了道:“我要走了,真是舍不得。”高宠点了点头道:“我也舍不得。”赵多富嘻嘻而笑道:“那我就不走了。”
    她虽然这样说了,可是接下来又道:“看看我明晚还有没有机会再溜出来了。”高宠道:“明日康王爷大婚,徐王要带我们这些人过去助兴。”
    赵多富道:“好了,那就再说了。”她挣脱了高宠的怀抱,握了他的手道:“你去里面找那个李总管,让他去告诉张喜儿,就说我在这里。”
    高宠应了一声,向了徐王府的后门走去,走上两步又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多富站在大柳树下,向他摆了摆手。
    高宠心情很愉快的走到了徐王府的后门,这里有个耳房,没想到根本就不可能到这耳房中来的李大总管,竟然此时坐在门口看起了大门,这当然是有人授意了。
    高宠赶紧过去向李总管行了一礼道:“李大总管,外面有人找张喜儿姑娘。”李总管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也不敢多问,转身向内走着道:“我马上去叫。”
    高宠看他向内府走去了,又出了府门去看赵多富,距离有些远了看不到那里,他就又向那里走了二三十步,忽然听到有吵杂的声音,高宠心头一收,加快了脚步奔了过去。
    赵多富站在大柳树下等着张喜儿过来接她,想起方才和高宠亲热,她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欢喜,此时天色太晚,她不敢一个人站在黑影处,就走到路边的栓马桩前,这里有一盏灯笼照亮,徐王府有钱有势,连离府有些距离的栓马桩处,晚上也点上灯笼给路人照亮道路。
    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赵多富随便看了一眼也未在意,这男子已经走过去,却又很快的折了回来,他瞪着赵多富说了声:“静慧,你怎么在这里?”
    赵多富抬了头看了他一眼,这才依稀认出,这男子就是方才在史家班表演时,和静慧一起演出的那个人,赵多富皱眉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静慧。”
    这男子正是史达泰,他本是来找那罗延高宠的,路过这里看到一个矮个头的小厮站在栓马桩处,本也没有在意,可是走过时匆匆一瞥,竟然似是静慧,他就赶紧回过头来细看,灯火下这小厮虽然穿着男子衣衫,可是确确实实是静慧。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再细看,赵多富让一个陌生男子这么看着,心中很是不快,愠言道:“说了你认错了,我不是静慧。”
    她这么否认,史达泰更加确认她是静慧了,她说话明明是女子,又和静慧长的一模一样的,而且出现在那罗延居住的徐王府门口,史达泰顿时火起,怒道:“你深夜跑到这里做甚?还穿成这样的衣服,说!”
    赵多富懒得理睬他,说了句:“要你管的着。”她生怕这人纠缠,赶紧的向徐王府门前走,她这么说话,更惹得史达泰火冒三丈了,他向左跨了一步挡在赵多富面前喝道:“你是不是又来找那罗延这个狗东西。”
    赵多富本就恨他无礼,此……
    时又听他出言不逊辱骂高宠,也火气上头,回骂了道:“你这个无礼的瘸子,我来找他管你何事!”
    她骂完就绕了史达泰身侧过去,再不理会他径直的向了徐王府的后门走去,史达泰脾气本就火爆,平生又最恨人骂他是瘸子了,更加上静慧瞒着他深夜来找情敌那罗延,态度又是这么强硬,他此时完全丧失了理智,暴怒了右手搭上了赵多富的肩头喝道:“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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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乐声声,鞭炮震耳,康王赵构身穿红袍,帽插金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拉着一根大红喜绸,另外一端就是那位新娘子刑秉懿了。
    刑焕的二个女儿,一个嫁了秀王赵子偁,一个嫁了康王赵构,虽然都不是手握重权或者有望登基的赵姓皇室,可是对于他这样的一个地位也不算特别显贵的工部侍郎来说,已经是荣耀至极的事了。
    有礼司官高声宣喊着,赵构二人缓步的沿着大红地毡走到正堂前,准备举行拜天地仪式,就在此时,听到大门口有人高喊了道:“官家驾到。”
    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齐齐向了门口望去,赵构欣喜万分,将手中的喜绸交到刑秉懿手中,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衣冠,急步前去门口迎接他的父亲,大宋皇帝宋徽宗赵佶。
    方进石站在人后,远远看着门口,也是莫名有些激动,想着后世他连个县长都没见过,到了这里居然可以看到几千年来最有才气的皇帝,真是有点小激动了。
    他是随郓王赵楷来的,虽然他带来的九里桃花醇是酒中的极品,可是在旁人未见识之前,也只是写上“美酒一箱”而已,不过随着郓王来,他就不会显得寒酸了。
    因为赵楷送的礼物太厚重了,他是宋徽宗三十四个儿子的第三子,除了赵氏二哥赵柽早夭,赵家大皇子赵桓身为太子,常居东宫不出,他就是兄弟中年纪最大的了,此时老九大婚,当然不能轻了礼品。
    赵构之前得之父皇赵佶允许,娶刑氏为王妃,他就不敢巴望着大婚时宋徽宗能亲来,因为宋徽宗要“闭关修道”数天,赵构不敢更改日子等他“出关”,深怕他是故意不想参加才这么说的,没想到他却事先没有半点消息的亲自前来,所以真是大喜过望了。
    方进石也趴在地上作作样子,一起山呼几句,宋徽宗笑而叫了众人平身,方进石躲在别人后面远远的看去,这赵佶身材高瘦,面上有须,威严倒是不明显,倒是有些和蔼可亲的样子,他的身侧站着赵构的生母韦贤妃,身后却是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是柔福帝姬赵多富。
    她一到康王府中,就眼睛四下乱看,自是来看看高宠有没有在了,男女之间情到浓时,那怕分开一会儿也会觉得很长,柔福帝姬回到宫中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不顾得上头上依然还很痛,就跑到后面去找宋徽宗,缠着游说让他前来康王府中。
    她是赵佶最疼爱的二十公主了,比之宋徽宗连大婚都不在意不愿意亲来的康王赵构,她说话的份量要重的多了,赵佶终于给她说去,叫了许久都不召见的韦贤妃,一起到康王府来了。
    韦贤妃也是又惊又喜,事情太过突然,竟然连事先通知一下赵构都来不及。
    赵多富看了一圈微觉失望,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一时竟然望不到高宠,他身份低微,也不可能到前面来的。
    宋徽宗赵佶微笑着坐到了高位,临出宫时还不忘记手书一封送给赵构作成亲贺词,其他赏赐也是不会少的,他也随便说了几句话勉励赵。
    大礼继续进行,有了官家到来,这盛景排场又是不同,而且他身后除了一些随行的大臣外,竟然还有数十名大理人、女真人、黑汗国人一起前来。
    这是他临时起意,因本来今日要在宫中召见这些使节的,就索性带到这里来,让这些使节见识一下大宋的奢华和他本人的长者风度。
    此时的大理国皇帝,名叫段正严,也就是段誉,大理国一直和宋保持友好的关系。
    皇家办亲事,规矩自然是极多的,这里比秀王赵子偁的婚礼,宾客身份层次又高了一大层,等大宴开起,已经下午了,宋徽宗微笑着坐在正中,看着堂下人的表演,赵棣越众而出道:“爹爹前来,可曾带了蹴鞠健卒?”
    宋徽宗一笑道:“听小黄门说你府中也养了些好手,莫不是你也想比一比?”
    赵棣年轻气盛,自信满满,他可不像是赵构处处小心,而且他比赵构年轻两岁,说话很是直接了道:“若是爹爹不差高太尉亲自下场,我府中蹴鞠者定不会输。”
    幸亏了高俅今日没到场来,否则一定会把他的这个话狠狠的记在心里不可,宋徽宗还没有说话,赵多富在一边连声了道:“好好好,我看十四哥府中一定大胜。”
    她是巴不得让高宠早些出来显露一下技艺,赶紧煽风点火,宋徽宗道:“那就比一比,看看如何了。”
    当即有人去传了宫中养的蹴鞠队过来,宋徽宗年轻时就喜欢这个,几十年来宫中养的蹴鞠者都是选之又选的高手。
    当即到了中庭拉开场地,双方下场比试,赵棣气盛,更是豪言胜了大大有赏,玩真的了。
    赵多富终于可以看到高宠露面,只是赵棣起初不让他下场,让他做替补,只是为了他的花样实在不多不好看,只等后面以进鞠球论输赢时再让他下场。
    徐王府中的所谓顶尖高手,也只是在开封城中称雄而已,真正到了皇宫专门所养的这些人手中,也就落了下风了,蹴鞠不过数个回合,赵棣就没有王爷应有的沉稳风度,站在前面大声喝骂了起来,宋徽宗坐在正中笑着喝茶,偶尔还和韦贤妃说上两句。
    赵棣终于忍不住了对站在场边的高宠道:“你上去。”赵多富一看高宠要上,顾不得要矜持身份,向前去走近了场边观看。
    高宠走到场中,替下一名伴当,此时场中也停了下来,那些使者中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出来道:“大宋皇帝,我等也耍一回如何?”众人一齐看去,这少年身穿金国女真贵族常穿的锦袍,身材高大壮实,正一脸的不屑看着场中蹴鞠者。
    他这么不经通报上前呼叫“大宋皇帝”,实在是很没礼数,他只是随着金国使团而来,并非主要使节,因此场上几乎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但是还是有一个认识他,那就是站在人墙后面观看的方进石。
    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金国的西北路军的行军万户,金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孙子完颜迪古乃,自己起了个汉名叫完颜亮。
    宋徽宗停止了喝茶,把茶碗放在桌几上这才向了完颜亮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对赵棣道:“金国使者也想上场蹴鞠,你看如何?”
    赵棣毫不在乎的道:“无妨,尽管上来就是。”
    蹴鞠这种精巧技艺,非是短日可以精通的,从来没听说过金人擅长蹴鞠者,怕他何来。宋徽宗笑了点头道:“那就上去耍一回合,莫太当真了。”
    完颜亮等他说了此话,也不言谢,回过头向他们人丛中喊了一句道:“忽土,你就上去和他们踢上几脚,也让这些南朝人见识见识。”
    原来不是他要上,而是叫了他的属下忽土上场,这忽土方进石也是认识,是完颜亮手下一个又瘦又高,长的木头木脑的亲随,完颜亮说话如此乖张蔑视,着实让许多人都对他心有厌恶起来。
    忽土闷闷的答应一起,走到场中,他从走路缓慢着来看,也不像是个什么高手,他一上来,宫中的蹴鞠者自动的下去一人。
    此时的比试不像后世那样有两个球门,而是只有一个球门——“风EMPTY流眼”,哪个队伍踢进去算那个的,等忽土一走到场中,赵棣已经不耐烦了急急道:“开始吧。”
    一声锣响,比试重新开始,徐王府中高宠一位伴当踢了鞠球,按照规矩先耍上几个花样,再传递给下一人耍,这才算开始,这人刚一起脚,忽土猛然上前,向他一起起脚去迎空中落下的鞠球,这伴当吃了一惊,急忙忙的收势,将腿踢向一边,忽土却完全不管他,一肩膀将他撞开,抢了鞠球去,跟着一带一抽,那鞠球准确的飞过风EMPTY流眼,落到后面,这动作干净利索,和高宠的风格完全一样。
    他这么一蹴鞠,场下就有人叫了道:“野蛮无知之徒。”
    “哪有这么蹴鞠的?”
    “夷人就是夷人,一点规矩都不知。”
    忽土默然不作声,只是等着宫中蹴鞠队伍开蹴。
    皇城中的蹴鞠者中一人看皇帝不说话,也不敢停下来,只得拿了鞠球,依照规矩耍了两下,传递给下一个伴当,这伴当刚接了过来,忽土忽然又是上前,这次他却用屁股将此人撞开,抢了鞠球,这人一急……
    ,就又过来抢,忽土回头一肘,正打在这人脸上,他哀叫一声抱脸蹲地,原来他牙齿被打掉几粒,鼻子流出血来。
    忽土连队伍都不分了,任是谁得了鞠球,他都照抢不误,且出脚狠辣,全然不按规矩。
    场下开始鼓噪起来,完颜亮等一些女真人却面带笑容,喝起彩来,赵棣怒了道:“怎地有如此没有规矩的番邦夷人。”
    完颜亮哈哈大笑了道:“宋人死守规矩,又有何用?胜了就是规矩,九人不敌女真一人,你们只会骂人么?”他说话全然不顾场合,实在是过份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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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宋徽宗这样尊贵身份的人,脸上也显露出不悦之色,可是完颜亮却是一点也不在乎,对忽土道:“南朝汉人蹴鞠之技,也不过尔尔。”
    赵棣站在场边恼怒的刚要开口喝骂,听得身后一个女子声音抢先道:“那罗延,给他点颜色瞧瞧!”
    说话的正是赵多富,她脾气上来,看这完颜亮嚣张跋扈,忍不住当众点了情郎的名字,让他出头。
    完颜亮扭头看到出声的是这样一个美貌的少女,再也不愿转回头去,赵多富看他这么直直的看着自己,更是怒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愤愤的走到场边,背对了他。
    赵棣却在场边喊了句:“那罗延先下来,让邓教头上去教训一下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番邦夷狄。”他既然这么安排了,高宠也不好再听赵多富的话,只得退下来站到一边,这邓教头是徐王府蹴鞠队中的教头,技艺当然在徐王府中最好的。
    徐王赵棣本来觉得和皇宫里的蹴鞠队比试,输赢也并不要紧,可是和番邦夷人比试,就不得不小心起来,他叫下那罗延,特意派了邓教头上场,免得坠了堂堂天朝上国的威风。
    赵多富看他走下场来,就又向他站的地方走了两步,可是终还是不敢有所表示,只是趁无人注意偷偷向他笑了一笑。高宠想到她说自己的牙齿又白又整齐,心中甚是甜蜜,想对她回笑一下,又怕和她这般的眉目传情让别人看到了起疑,终是不好,于是只能低下头去,自己傻笑了。
    邓教头走到场中,有礼貌的向忽土行了一礼,他不仅仅是教头,还是球头,蹴鞠队伍分球头、跷球、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高宠的位置就是散立。
    忽土到场边捡了一个鞠球丢向邓教头,让他开鞠,两人蹴鞠比赛,应该以“白打”为准,就是不射风Empty流眼,纯粹上技巧定输赢。
    邓教头看他鞠球丢了过来,一脚将它踢飞到高空处,他全力而蹴,鞠球飞上天空极高,众人一齐仰头去望,邓教头似乎后背有些痒痒,手从后衣领处伸到后背去抓,看也不看那急速坠落的鞠球。
    那鞠球已经落到他头顶处,他依然未动,等它将要落地时,邓教头伸出脚去,将脚尖朝天一竖,鞠球在他鞋尖上一砸,又直直弹了起来,他鞋尖面积极小,鞠球急速落下,就偏巧正落此点上,直下又直弹上天,不至于偏了方向飞到别处。
    这又弹起来的力道并不太大,升起不高,邓教头曲了手臂接了一下,顺势将鞠球在身上滚了一遍,然后连耍了好几个花样,他身上好似有磁性一般,将那鞠球牢牢吸在身上,一连串极花哨的动作之后,最终将鞠球踩在脚下。
    这一番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的漂亮,场下懂蹴鞠者众多,顿时赢得一片喝彩之声,邓教头将手一扬,场外徐王府中蹴鞠队中一人又扔过来一个鞠球,邓教头喝了声:“双肩背月!”跟着又是一个花样繁复的动作,将这套“双肩背月”的蹴鞠技法使了一遍,最后又是将鞠球踩到地上。
    他招手一次,场外那人就丢来一个鞠球,他连连使了花样,喝着“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佛顶珠”、“旱地拾鱼”、“金佛推磨”、“拐子流星”等套路的名字,一一将这些花样使了一遍,等他把最后一个“拐子流星”使完,在他的身前已经整整齐齐的排了十个鞠球,十个鞠球一条直线,就如木匠拉了墨线然后小心放在那里一样,一个也没有歪斜。
    这一气下来,场下喝彩四起,连宋徽宗也是连连点头叫好,忽土看得眼花缭乱,站在场中挠头,他怎么也想不到,世间还有人将鞠球玩到这种程度,邓教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场下,赵棣哈哈笑道:“邓教头辛苦了,来呀,马上给邓教头看赏。”
    站在场上的忽土猛然一跳,跳到了那一排十个蹴鞠之前,他动作夸张,引得众人注意,忽土伸足出去,将脚边的一个鞠球踢出,那鞠球飞越过风Empty流眼,落到后面,他脚下不停,头抬也不抬,跟着将第二个鞠球踢飞,又是一记中标而过,这排成一排的鞠球给他不间歇的踢的越过风Empty流眼,更难得是他从第二个起就未曾抬起头来望上风Empty流眼的位置,这十个鞠球踢罢,场下安静片刻,然后场边的几个女真人喝起彩来,显得很是刺耳。
    完颜亮将头一扬,得意的向了赵棣道:“十四皇子,也让他去踢几个试试?”
    邓教头技艺一流,花样耍的极棒,可是要射鞠,却是远不如他的,赵棣也知道他的弱项,他转了头向高宠喊了声道:“那罗延……”
    一个清脆的女声也同时喊了声:“那罗延……”正是赵多富已经有些急不可待想让高宠出场了,两人同时喊出,赵棣住口不喊,赵多富接着喊道:“你上。”
    高宠这才慢吞吞的走到场上,这忽土射鞠准头甚佳,连高宠也有些不自信起来,忽土看他走了过来,去将他身边不远处的一个鞠球踢了过来。
    全场又安静了下来,想看这出场的少年能否压得住这番邦来的嚣张之徒,高宠老老实实的去将鞠球接住,放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高处的风Empty流眼,助跑一步,将那鞠球射向风Empty流眼,鞠球在风Empty流眼洞沿的木板擦了一下,飞越而过。
    这一脚毫无出奇之处,虽然也是射中,可是擦板而过,他又是瞄上半天,比之忽土方才神技,已经落得下乘,场中除了清脆的一个女子喝彩之外,出乎的安静,甚至听得到数声叹息。
    完颜亮大声道:“好神技,好准!”他这一声赞叹充满了不屑,谁都能听出他是反语,连赵棣也沉不住气在场下高声道:“那罗延,你今日怎么如此不济!”
    那罗延高宠却出奇的平静,他伸出手来观察了自己的衣袖,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和墙头的旗帜,他这是在评估风速气流,忽土站在场中,脸上倒也并没有显露出不屑的神色,只是这么看着他。
    高宠转了头向他道:“我们射小一些,一人一鞠,八圆如何?”忽土不解的道:“何为八圆?”
    高宠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微笑了向场边两名伴当道:“劳驾,给拨个八圆。”
    这两名伴当走过去搬了梯子,爬到风Empty流眼的木架上,将有洞的木板拆了下来换个新的,板上的风Empty流眼洞的直径一下子小了许多。
    蹴鞠的风Empty流眼孔洞的大小,初时有些随意,后来规定了大小,只是有些时候技艺较差的人总是射之不入,这难免就有些让人扫兴,玩不起来;可是技艺高超之人如果太大,也是无趣,后来蹴鞠制做技艺越来越高,就将这木板做成了可拆的,风Empty流眼孔洞的直径也由最大一直到最小做了十二块,号称十二圆。
    平时正式比试,默认的都是中号的孔洞,也就是六圆,这数字越大孔洞越小,高宠看安装好了八圆的孔洞,对忽土道:“你先还是我先?”
    忽土望了一眼高处道:“你先。”高宠也不客气,认真的将鞠球放好,轻松的射穿过去,忽土跟着也是老老实实的踢过孔洞中,再不敢低头不看。
    高宠看他射完,向了场边的伴当又道:“劳驾,再小一些。”那两个人又爬上高处,换了个九圆。
    高宠笑了问:“还是我先?”
    忽土望了那已经又小了一圈的风Empty流眼孔洞,说道:“这次我先。”他认认真真的去放了鞠球,临起脚时又走去过摆弄了一下,终于一脚踢出,还好,鞠球穿洞而过。
    高宠已经完全放开,跟着将那鞠球轻松射过,转头向二位早已经准备好的伴当道:“再小一些。”
    二人爬了上去,很快的换了十圆孔洞。
    忽土看了那十圆的孔洞,呼吸都有些不自然起来,越来越感到压力倍增,偏偏此时又罢手认输不得,而那高宠竟然还是偶露微笑,看上去自信满满。
    此时场下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连那完颜亮也不再大声喊叫,静静的站在一边观看,忽土放好鞠球,本待要踢出,却又停下跑到那风Empty流眼下,看了一看,这才回到场中,一脚踢出,那鞠球飞到高处……
    ,撞在孔洞沿上,而后弹落地上,它并未飞越而过,终于在这十圆上落败。
    人群中竟然有几声叹息可惜之声,这十圆孔洞已经甚小,只比鞠球大了三分而已,平常蹴鞠者除了运气极好时可能穿过,有时蹴上几百次也未必能射穿一次,是以竟然有许多宋人替他惋惜,只差了这一点点。
    高宠将鞠球放好,依然是那么规规矩矩的将它射穿过去,可是下面除了赵多富及赵棣的喝彩声稍大以外,并不热烈,因为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穿射而过,不再感到惊奇了。
    忽土吐了一口气道:“我认输了。”
    完颜亮不服了大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不过侥幸而已。”
    高宠也不理他,向两位伴当道:“再小一圆。”两人爬了上去,换了十一圆的孔洞。
    这十一圆的孔洞已经只比平日用的正中十二两重量的标准鞠球大上一圈,抬眼望去,全然会给一种这孔洞难以穿过的错觉来。
    忽土虽然已经自行认输,可是高宠依然道:“这次我先。”他站定了抬看望了那风Empty流眼片刻,这才一脚踢出,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抬头望去,视线随着那鞠球擦边越过孔洞中。
    高宠看着那鞠球射中,叫了声:“侥幸侥幸。”他倒不是嘲笑或者做作,而是真的运气逆天,平时十一圆的孔洞,他射上十次也不过中上一两次,这次一蹶而就,着实是运气太好。
    忽土自知难射中,想要再次认输,完颜亮在场下高叫了道:“忽土,你也试上一试。”
    忽土无奈,只得自己去捡了鞠球,踢了一脚,鞠球重重撞在板上弹落在地,忽土只得无奈摇了摇头,叹息了道:“我射不过。”
    场下赵多富忽然高喊了道:“那罗延,再小一圆。”她看情郎大出风头,心中得意,就更是加大难度,要他将这十二圆射到最小了。
    她全然不知,这十二圆是和那鞠球大小完全一样,也就是除非拿了去用力塞过,要想射穿而过是根本不可能的,十二圆仅仅是个摆设,谁也不会安装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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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宠站在当场,只好道:“我射不过。”
    赵多富道:“你没有试过怎么知射不过呢?”她对站在场边的两名伴当喊了道:“将十二圆拨上。”
    两名伴当又是好笑,又是替高宠着急,可是不敢有违帝姬的话,爬到梯子上将十二圆的木板装好,这十二圆已经是极限小了,高宠看了看那小小的孔洞,只好对徐王赵棣道:“十四哥,真的射不过。”
    赵棣是知道这十二圆是无法穿过的,就呵呵笑了道:“既然已经胜了,你就随意踢上一脚便罢。”高宠无奈,就瞄准了踢上一脚,那鞠球打在孔洞之上,终还是没有穿过,弹落在地上。
    这一下虽然没有穿过去,可是目标还是很准的。
    赵棣回身向了完颜亮道:“女真蛮夷,你们可心服口服了么?”
    完颜亮没有回答他的话,却转头向忽土道:“他射不过,你射一个给他看看。”
    围观众人不由大奇,方才忽土连十圆都无法射穿,此时更小的十二圆,难道他还想自取其辱?
    忽土哦了一声,走向场边,这场边有几张石桌石凳,全都极有重量,忽土走了过去,将最近的一个石凳抱了起来。
    这石凳足有百斤之重,平日一个壮汉也难以扳起,他抱了石凳走到场中,大喝一声,将石凳端着掷向高处的风Empty流眼,石凳沉重,一下子将十二圆的木板击穿个大洞,重重落在地上,将对面青石板的路面砸断,要将这如此沉重的石凳掷的这么高落的这么远,绝非一般力士所能做到的。
    完颜亮对赵棣笑道:“他射不过,我的力士却能射过,到底是谁胜谁输了?”
    赵棣又望了一眼那落在远处沉重的石凳,辩解道:“不过是有几分蛮力,蹴鞠之技比的是灵巧敏捷,又不是比的谁的力大。”
    完颜亮道:“南朝汉人全是侏儒弱儿。”
    他此言刚刚出口,听得身后有喝彩之声,转过身来,正看到高宠将那场边石桌举过头顶,步入场中而来,这石桌连着沉重的桌脚,重量至少是三四个石凳合起,高宠举着走到场中,他举得似乎还并非特别艰难,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高宠却并没有将它掷出,而是举了石桌向赵棣道:“十四哥,我砸坏了这风Empty流眼,不当紧吧?”
    赵棣看他竟然能举起这么沉重的石桌,居然开口说话还很流利,当真是又惊又喜,急忙回答道:“不当紧,不当紧,你尽管砸去。”
    高宠竟然还没有掷出,向那风Empty流眼的木板望着道:“可惜了。”这才一气掷出,石桌面积大,一下子将风Empty流眼完全打烂,木板随着石桌一起飞出,落在石凳还要远上两尺。
    这一下胜负再无争论,完颜亮也不再说什么,忽土走到场边看看一下相同的石桌,只是摇了摇头,场中欢声雷动,连宋徽宗也是说了声:“当真是神力。”
    场中最高兴的当然是柔福帝姬赵多富了,高宠这么大出风头,无论是蹴鞠还是比蛮力,都力压女真人一头,为大宋挣足了面子,她向了赵棣笑道:“十四哥,怎么没听到你说有赏呢?”
    赵棣这才从得意中回过神来,大声了道:“赏,回去后当然要重重有赏了。”赵多富笑了一笑走到宋徽宗身边道:“爹爹呢?”她到处找人替高宠要好处,宋徽宗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黄门太监总管,想询问一下他的意见,这总管还没回答,赵多富就又道:“爹爹不如赏他匹御马,此次也算是出征得胜还朝了吧。”
    宋徽宗在这些小事上最听赵多富的了,当即点头了对内府总管道:“也罢,赐他御马一匹,金帛若干。”
    高宠赶忙过来拜谢赏赐,能得到大宋官家的赏赐,是一件极荣光的事,他此时当然不明白,赵多富为他讨的这御马用意却在别处,因为按照惯例,皇帝赐御马也就几种情况,一种是新科状元及第,再就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第三是出使他国的使节,第四种就是帝姬和驸马成亲时,皇帝赏赐很多礼物时多半会有御马,除此四种情况外,基本是不会再赏赐御马了。
    她的用意,自然是第四种情况了,只是也只能暗暗的自喜一下,说不得的。
    场下所有人都向高宠投以羡慕的目光,赵多富又向宋徽宗道:“爹爹,看他如此神力,何不召他到殿前侍卫司?”
    宋徽宗又转头向了内府总管,总管淡淡了道:“殿前侍卫司有例,不可。”
    他此话的意思是,殿前侍卫司是有规矩的,高宠的条件达不到,这规矩就是出身,侍卫司作为保护皇城的最重要军队,自宋开国以来,成员都是由皇帝远亲或者重臣之后,非普通民间选拨而来,高宠出身不够,自然不能进入殿前侍卫司供职了。
    赵多富明白他话的意思,接道:“带御器械却是不用出身。”内府总管向高宠望上一眼,道:“他只怕……”他没有说下去,赵多富道:“且试他一试了。”
    “带御器械”是宋皇城侍卫中级别最高的,俸禄和堂堂的一个五品知府相当了,因为整个宋室几十万禁军,却只有三千名殿前侍卫,这三千人中又挑出来六名“带御器械”的侍卫,是为精英中的精英了,带御器械侍卫可以不讲出身的,是特招的,整个北宋各年间定员人数从来未超过七人,俱能以一敌百者的高手。
    此事赵多富也只能当时提上一提,并不能当场决定下来,若是高宠进入殿前侍卫中,那怕就是没有什么职,也能轮值时看到他了。
    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宋徽宗摆驾回宫,赵多富看上高宠一眼,目光中很是不舍,只是也无别法,只得随行。
    康王府中继续开宴,来贺亲的慢慢的开始离去,郓王带了方进石也要离开,临行之时,康王特意跑来和方进石说了两句,康王府中美酒甚多,他带来的那箱酒终究还是没机会打开来。
    高宠跟随着徐王府的所有人回到府里,徐王赵棣心情很好,特别给了邓教头和高宠不少赏赐,他拿出一些钱来给同伴们出去喝酒,又是热闹了半天,这才散去。
    此时天色渐暮,高宠刚想洗一下休息,看门的人传话了道:“外面有人找你。”
    高宠心里猜测着是谁,迈步到了后门处,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那里,看到高宠出来,大声了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正是他的那个堂弟高谦宝。
    他消息灵通,一听说马上就来找高宠来了,高宠走过去道:“本待明日知会二叔呢,怎地这么快的就知道了?”
    高谦宝道:“这等让我高氏一门祖上荣耀之事,怎能等到明日?快走快走。”
    高宠奇怪了道:“去哪里?”高谦宝道:“家中已经准备停当,就等着大哥回去向祖上敬告此事,还有众位同宗同乡候着呢。”
    高宠的二叔高淆远竟然如此大肆庆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不敢耽误,马上回头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再出徐王府门来。
    高谦宝带了家中马车前来,高宠刚要登上马车,侧眼看去,只见一个少女正从远处向徐王府后门而来,瞧身形正是赵多富。
    高宠停了下来,不过他很快的识别出来,来的不是赵多富,而是静慧,高宠迎了上去,叫了声:“静慧。”
    静慧平日走路都是低头而行,不会东张西望的,听到喊声才抬起头来,她脸上一喜,小跑了一步,却又停下,等着高宠走了过来,两人一起到了僻静的墙角说话。
    高宠看她容颜有些伤感,有些慌乱,心里一痛,低声了问道:“你来找我的吗?”
    静慧点了下头,而后低下头去道:“我上午来过一次,说你不在。”高宠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静慧也是个闷闷的人,低着头半天才组织好语言,抬起头来道:“他们说……你和史师哥打了一场,就把他关起来了……”
    高宠道:“是开封府衙门的人说的么?”静慧低了头去道:“是,他们还说,史师哥得罪了柔福帝姬,他怎么会呢,我们不过是街头卖艺混饭吃的,见上帝姬也是难的……”
    高宠道:“那是因为皇城里的柔福帝姬和你长的太像,史师哥认错人了,不仅骂了帝姬,还打了她一拳,我和他争执了一会儿。”
    静慧显然……
    吃了一惊,她就算是已经探视过史达泰,以史达泰的个性,也不会告诉她事情的经过的,静慧定了一下,“哦”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道:“那是他的不对,可是怎生想个办法,让他好好的给帝姬陪个不是,那怕是……那怕是少受着罪,也是好的。”
    高宠明白,她这次来找自己,其实也是全然没有半点办法去解救史达泰,这才来找自己,高宠道:“你放心好了,我去和帝姬说说,让她不要和史师哥计较,放了他就是。”
    静慧抬起头来,脸上终于露出喜悦的神色道:“那就好了,只是……只是帝姬她会愿意吗?”
    这点高宠还是有把握的,他微笑了道:“这个可以放心,她有时会听我的话。”
    静慧会然没感到他这个话的意思,低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站在那里又是冷场,他们全是不喜欢多说话的人,高宠道:“班主他们好么?”静慧点了点头,道:“他们都很好,我……我要回去了,太晚了班主他们会担心的。”
    高宠道:“那好吧,一有消息我会去告诉你们。”静慧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你了。”
    她转过身去,向来路走了两步,又回去头来,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没有出声,高宠不由的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静慧咬了咬下唇,终于下了决心道:“我……前几天,班主安排史师哥和我订了亲了。”
    高宠的心里忽然的感到了一阵的不舒服,不过他还是说了声:“那就恭喜你了。”
    静慧却是连个谢字也没有说,缓缓的转过身去,慢慢的低头走远,高宠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喜欢柔福帝姬赵多富不假,可是心里还总是会想起静慧来,听到这样的消息,总是会让他心里感觉阵阵的悸痛。
    215
    高宠看着静慧走的远了,这才重又回到马车处,高谦宝看他上了马车,向静慧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这女人又来找你干嘛?”他见过一次静慧及史家班在街头卖艺,竟然还认得她。
    高宠不想和他解释太多,平淡的回了一句道:“一些小事。”
    高谦宝不屑的道:“大哥你听我说,像这种街头卖艺的女人,你可千万莫要当真了,她们都是谁有钱跟谁的货色,这不,你刚得了官家的赏赐,她便马上主动找来讨好你了。”
    高宠自知他这个堂弟嘴巴很坏,也懒得多言,二人坐了马车,一起来到了高谦宝的家中。
    此时的高淆远家中,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在等候着,多半是高姓族人,还有一些真定乡亲及高淆远的朋友,可是这些人高宠是一个也不认识,高淆远领着他和这些本家族人、乡亲一一介绍认识,高宠也记不住这许多人,只是陪着笑脸挨个行礼。
    见礼完毕,高淆远带高宠和高谦宝走到正庭,这里摆了祖先牌位,高宠今日得到皇帝赏赐,光宗耀祖,这是要告知祖先,感谢祖先荫恩,高淆远将三柱香交给高宠道:“今日你得到官家封赏,乃是我真定高氏一门无上的荣耀,你爹爹一生为国为民,拼杀半生,最后却落了个羞辱自尽的下场,他今日在天之灵看到你为高家争光,也可释怀而含笑九泉了。”
    高宠抬头看着眼前诸位祖先牌位,父亲牌位上书“先父高公定远大人之灵”,他有些激动了,高定远一生“为国为民,拼杀半生”,却没有带来应该得到的荣耀,他不过是蹴鞠得胜而已,就已经抵得上他父亲半生拼命,实在让高宠自己都觉得受之有愧了。
    高宠恭恭敬敬的给高氏的祖先敬上香,高淆远连声道:“祖宗荫德,祖宗荫德,保佑高氏一门再上高楼,更进一步。”
    一切礼毕,高淆远带他们兄弟两个出来,他在府中开了宴席,高宠再次成为关注的人物,高淆远领了他挨个敬酒,来到一个席间,向他再次介绍一个老者道:“这位是刘公,官拜工部水司员外郎,是高家多年的故交。”
    高宠赶紧又郑重行了一礼,这位姓刘的员外郎上下打量了高宠,看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高淆远领着高宠离了这席,低声了对他道:“刘公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尚未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方才我向他提亲,刘公已经应允下来了。”
    高宠一愣,停了脚步道:“提……提亲?”
    高淆远道:“当然要提亲了,你父亲不在了,你的亲事二叔不替你操心,哪个还会管你?”
    高宠尴尬了道:“二叔自当可以作主,只是……这……这刘家姑娘,我……”他一时不知道如何给高淆远说,高淆远以为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就又低声了道:“刘家这位姑娘长相声誉都是上佳之选,而且会填词作赋,更重要的是一向贤良淑德,断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这才是我最放心的,而且刘公为官多年,广有根基,有了这样的岳父泰山,才好在这汴梁城中站稳脚跟。”
    高宠黯然不语,过了片刻道:“侄儿想着,再过几年有所成就,再娶亲也是不迟。”
    高淆远道:“《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有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你哪里小了,看谦宝比你小一岁,他小女都已经三岁了。”
    高宠辩驳不得,只好不再出声,高淆远确实也是一片好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柔福帝姬赵多富已经足够让他烦恼了,这里又来了个刘姑娘。
    方进石回到自己的家中,在正房没看到梁翠容,听家中的妇人说去了花园,也就是那演武场,方进石就走了过去,等走到矮墙处,听得几声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闻声寻去,只见一对白色鸽子从墙外飞到院中,落在矮墙之上,梁翠容正站在花草盆栽前等候,此时走了过来,捉了鸽子,在它脚上解下来一个小纸卷来。
    她解开来看,方进石就走的近了凑过去看,梁翠容却不让他看到,赶忙将纸卷收了起来藏在身后,方进石嘻嘻笑了道:“让我看了又怎么了?”
    梁翠容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不给看。”
    方进石开玩笑了道:“我看那个小白脸给你写的鸿雁传书。”
    梁翠容面色一寒,很快的将那纸卷拿了出来交给了他,方进石却是未接,依旧笑了道:“怎么又给看了?”
    梁翠容正色道:“你都这样说了,我怎么敢再不让你看了。”方进石看她神色严肃,感觉方才那个玩笑话开的有些过火了,真是陪了不是道:“不是,我方才是说笑的。”
    梁翠容道:“有这样说笑的么?给你看。”她将那纸卷向前又是一送。
    方进石一愣,想着若是不看,更是不好,就接了过来,只见上写几个字:“事毕,金蛇不日即还五原。”这个是金统大写来的,告诉她事情已经完全办好,他要回五原去了。
    方进石笑道:“这金统大这么快就要回去了,连我这个大恩人也不来感谢一下。”
    梁翠容将脸转过去,不去理他,方进石走上前去拉了她的手,软语道:“你这就生气了?我不过是说笑而已。”
    梁翠容正色道:“女人的名节重于生命,这也能随便说笑的么?”方进石伸手去搂了她的腰间,想说几句体已的话安慰她一下,梁翠容恼怒的挣脱了他,大步走到正庭喊道:“邓安,邓安。”
    邓安听闻赶紧跑了过来道:“少夫人,何事?”
    梁翠容道:“你去将那几只鸽子马上处置掉。”
    邓安问道:“如何处置?”
    梁翠容道:“卖了,杀了都任由你了,别让我再看到就是。”她说完愤愤的走向正房,方进石追赶上去想陪个不是,梁翠容反闩了门不理他,他拍了两下门,梁翠容隔了门道:“今日不想理你,你去后面睡去。”
    方进石吃了个闭门羹有些郁闷,他自知确实玩笑开的不合适了,怏怏得退了回来,邓安捉了那对鸽子迎了上来道:“公子,这……”
    方进石望了望那对鸽子道:“留着吧。”邓安拿了鸽子走到后面去了,方进石想着总是不能到西院黄金绵那里去住,只能到后面的云奴儿那里了,就自己走到云奴儿的院中。
    云奴儿看到他来,脸上带了笑意迎他到了房中,她的气色看上去好的许多,举止间少了那种轻佻,多了几分稳重,可能经历了一些变故,人就会变得成熟起来。
    方进石坐定,向云奴儿道:“你的病好些了么?”
    云奴儿答道:“已经全好了,其实不过是偶感风寒,睡一下就全好了。”方进石道:“你以前身子很好,热情似火的,最近却总是有病,也不知是怎么了。”
    云奴儿神色间变了变,低了声道:“也没什么,可能这家里太安逸了,不用总是想那么多,才这样了吧。”
    方进石道:“这样安逸不好么?”云奴儿道:“自然好了,思来想去,女人还是安安静静的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去多想,静候自己的夫君归来,才是最幸福的。”
    方进石笑上一笑,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云奴儿轻轻投到他的怀里,抱了他的腰,方进石搂了她一会儿,云奴儿抬起头来道:“你吃饭了没有?”
    方进石道:“今日在康王府里什么事情也没做,就是吃了一天好吃的。”
    云奴儿微觉失望,方进石又道:“不过我可以陪你再吃一些,不过要先喝杯茶水才成。”
    云奴儿大喜,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方进石陪了她又吃一会儿饭,不过他实在吃不下太多了,只是陪着她说话。
    云奴儿笑问:“康王的新娘子好看么?”方进石道:“她蒙着红盖头,我也不知,不过怎么也没有你好看。”云奴儿笑了道:“是么?你没看到新娘子怎么知?”
    方进石道:“姓方的女人在姓方的眼中,当然是天下绝色,你若不是国色天香,我还不要你呢。”
    云奴儿低笑道:“你就是会说话,太会哄女人开心了。”
    方进石去挽了她的手道:“今日在康王府中,你猜我想到了什么?”云奴儿收起了笑容,回避他的目光低头道:“想到了什么?”
    方进石道:“我想到了其实我还欠你一场喜宴,随随便便就把你接到家中……
    来了,总是太对不住你了,就想着看这几天选个日子,我请亲朋好友摆上几席,把肖永明也请来,他总是我们拉红线的人,帮你补上这一回。”
    云奴儿道:“说到底,我也总是勾栏瓦肆里出身,哪有那么多讲究的。”
    方进石道:“哪个女人不希望凤冠霞帔大红盖头,人生在世,做为女人,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无论是何出身,都有这个权力得到这些。”
    云奴儿怔怔的望着方进石,他就微笑着回望着她,云奴儿望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定了一下又转过来,缓缓的道:“有你这句话,云奴儿就是为君死去,我也是终身无憾无悔了。”
    她的目光中竟然隐有泪花,话语间坚定异常,方进石望了片刻,坐过到她的身边搂了她的肩头笑了道:“说着开心的事,怎么就死了活的,多不好听。”
    云奴儿转过身去紧紧抱了他,半天什么也不说,只是这么抱了他,这么热烈的一个女人,安静下来的时候,总会让人怜惜。
    窗外天空划过一道红光,一个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绽放出美丽的光芒,那是如此的绚丽,这是康王府在庆祝,庆祝这喜悦的日子,庆祝汴梁城最后的繁华和荣耀。
    216
    云奴儿看他放下了茶水,就过去道:“你要不要泡一会儿热水?我已让人烧了热水了。”
    方进石微笑道:“那木桶修好了?”
    云奴儿道:“修是没修好,我新让人买了个大一些的。”
    方进石哈哈笑了道:“那就好了,这样两个人就不会再挤了。”
    云奴儿抿嘴一笑,也不回答,方进石跟着她来到后面,果然房中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新木桶,里面已经盛放了大半桶的热水,云奴儿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水温,回头道:“可以了。”
    方进石坐到旁边的矮几上去解自己的衣带,云奴儿上前道:“我来。”她蹲下身来服侍他除了鞋袜衣服,方进石跳进木桶中,冬夜里泡上一个热水澡,实在是一件十分惬意的感觉。
    云奴儿站在他的身后替他认真的洗好了头发,她此时此地,脸色平和,一副贤良淑德妇人模样,再也没有丝毫风尘女子的味道,方进石回头道:“还是在你这里舒服。”
    云奴儿道:“若是少夫人容得,你就多来这里,我也很盼望你时常过来。”
    方进石道:“今日郓王赵楷给我说,还是决意让我到江南淮东给他办茶庄。”云奴儿停了一下手道:“已经定下来了么?”
    方进石点了点头道:“已经定下来了,他早些时候已经派了个总管先去做些前期准备,让我这几天就走。”
    云奴儿道:“要去多久?”方进石道:“不知道呢,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也是未必呢。”
    云奴儿没有再说什么,方进石道:“我带你一起去好么?”
    云奴儿迟疑了道:“可以么?”
    方进石道:“怎么不可以,其实我想把家里所有的人全都带上,到江南重新安个家,可是想想不能操之过急,我看你心情可能不太好,就带着你先去,散散心也好。”
    云奴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点了点头,却又问道:“为何要去江南安个家,汴梁城不好么?”
    方进石吐了一口气道:“不是不好,我故土总在江南,还是回那里气候习惯一些。”
    云奴儿未再说话,去给他拿了木梳梳理头发,方进石又道:“等到在江南安定下来了,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回你家乡里看一看。”
    云奴儿低声了道:“那里已经是金国占着了。”方进石道:“是啊,回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对了,你家乡是在哪里?”
    云奴儿道:“大定府。”方进石道:“好吧,我答应你,三年内一定会陪你回一次大定府。”
    云奴儿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回不回去已经不重要了,我自小就离开了那里,家里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方进石道:“我不是你的亲人么?”云奴儿已经帮他梳好头发,她停了下来,用双臂从后面搂了他的脖子,用脸贴了他的脸道:“当然是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从今而后,我一定一心一意的陪着你服侍你,永远也不离开你了。”
    方进石听她这样的话,心中高兴,搂低了她的脖子去亲了她,正亲的当时,听得外面有人打门,接着听到服侍云奴儿的那个妇人开了院门,和来人说话,云奴儿道:“我去看看,可能是少夫人寻来了。”
    方进石答应一声,云奴儿就走了出去,过了时间不久,她就又回来了道:“是西院的黄姑娘,在前面房中等。”
    方进石感觉十分稀罕,就问道:“她来做什么?”云奴儿摇头道:“她只问你在不在,其他的也没说。”
    方进石想起上次黄金绵骂他骂的狠,当时想着她正难受,也不和她计较,现在想来,实在是有点气了,他看云奴儿已经拿了他的衣服过来,就问道:“你干什么?”
    云奴儿道:“她在前面等你,可能有事,我服侍你穿衣服啊。”
    方进石道:“谁说我要出去见她了?这水有些冷了,你再帮我倒一些热水进来。”
    云奴儿只好放下他有衣服,去帮他在木桶中倒入了一些热水,方进石笑道:“还是这里舒服,我都想在这水里睡觉了。”
    云奴儿无奈的只好陪着他,不去理前面的黄金绵,过了许久,只得到房门“砰砰”的被敲的甚响,云奴儿走过去拉开房门,她不过“哎”了一声,黄金绵已经挤过她的身旁,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件红色衣服,黑色的衣带,看上去很是精神,一脸严霜的站在远处盯着坐在木桶里的方进石,也不说话,就是这么望着他。
    方进石却是未料到她这么大胆,明知他在洗澡还敢闯进来,不过方进石存心要惹她,却故意装作没看到她,将桶中的水撩到自己的肩头,连声叫:“好舒服。”
    云奴儿暗暗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她向黄金绵道:“黄二姐,他马上就好。”
    黄金绵却不理她,望着方进石道:“我找你有事。”
    方进石道:“说吧。”
    黄金绵生硬的道:“到外面说去。”
    方进石将身体向后一倒,靠在木桶沿上道:“你先到外面等一下,我洗完就出去。”
    黄金绵冷冰冰的道:“我要你此时就出去。”
    方进石顶着她道:“我为何要听你的?你是我什么人?”
    黄金绵脸上马上显现出怒色,大步走了过来,方进石赶紧坐正了道:“你敢过来?我可没穿衣服。”
    黄金绵连走连道:“我管你穿没穿衣服!”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木桶前,将脚踩在桶身上道:“你出不出来,信不信我一脚蹬翻它。”
    这硕大的木桶装了大半桶热水,而且方进石又坐在里面,份量可是不轻,她踩在桶身上用力摇了两摇,桶中的水马上震荡着溢出不少,方进石真怕她脾气上来,一脚的踩翻了,那就真的太不妙了。
    云奴儿赶忙过来相劝,方进石急道:“好了好了,我马上出来。”
    他坐桶里站了起来,准备要迈出桶来,黄金绵脸上一红,骂了声:“无耻。”马上转过身去,走到门口去,方进石道:“是你说要我此时就出去了,难道我不穿衣服出去么?”
    黄金绵走到房门口,头也不回的道:“我在前面等你,若是我数到三十还不见你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不相信你尽可一试。”
    说完头也不回的去了,方进石回过去来,看云奴儿在偷笑,就问道:“你笑什么?”
    云奴儿摇头道:“不笑什么,不过以我想来,你把她骗到手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方进石瞪了她一眼道:“骗到她对你有何好处,让你这么高兴。”云奴儿道:“是没什么可高兴的,只是你喜欢就好了,你喜欢我就高兴。”
    方进石也无暇和她说的太多,急急的道:“快些把我的衣服拿过来,迟了她一把火真烧了这里,损失可就大了。”
    云奴儿急急的服侍着他胡乱穿了衣服,方进石鞋子也不及提好,直冲到前面房中,笑了问黄金绵道:“你还没数完三十……”他话都未说完,已看到窗格子上的纸已经烧着,方进石大惊失色,急急端了墙角的洗脸水盆泼了上去,水到火熄,真是好险,若不是恰巧水盆中有水,只怕免不这里就燃烧起来了。
    方进石不由的怒了道:“你想烧死人么?”
    黄金绵将手中放火的烛台放回到桌面上,淡然道:“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怕的。”她走近方进石,一把攒紧了他的手腕道:“走吧。”
    她拉着方进石就往外走,方进石给她攒得生痛,想要挣脱她的手腕,扭了两下没扭的开,黄金绵虽是少女,可是习武之人,力气要比平日里什么力气活也不干的方进石有力气多了。
    方进石让她拉到院中,脚上的鞋子因为只是趿在脚上,她走的又急,没走两步就掉了一只,光脚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非常的冰凉,方进石大叫了道:“鞋子,鞋子。”
    黄金绵这才停下来看看他的脚上,松开了他的手腕,方进石赶紧单脚跳着跳到丢了鞋子的地方,低身将鞋子全都穿好,直起腰来道:“你拉我去哪里?”
    黄金绵道:“去了你就知道了,快走吧。”她又过来去拉了方进石的手腕,此次却是没有那么重手了,方进石也乐意让她这么拉着,他也不再多问,两人一起到了黄金绵住的西院。
    黄金绵院中的那个刘嫂看他两人……
    一起前来,喜滋滋的过来奉了茶水,方进石坐在桌边刚刚端了茶起来,黄金绵一把夺了放在桌面上道:“你跟我来。”
    方进石看她竟然引着自己到了她自己的房间,心里忽然一喜,黄金绵这么着急的夜晚拉了他来,又把他带到房中,莫非是……
    他正在想着美妙的事情,黄金绵已经从床头的箱中拿出一套衣服放在几上道:“你速速换上这身衣服。”
    方进石一愣,黄金绵已经迈步出了房门,她回身带上房门道:“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217
    她催的急,方进石倒是不急了,他四下打量起这黄金绵的闺房来了。
    这里是他的地方,黄金绵未住进来时他也曾来过,可是如今这里已经让黄金绵收拾的十分的雅致,墙壁上挂了一只横笛,张贴着装裱一新的字画,方进石凑近了看,能看的出这墙壁上全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桌上整齐的放着笔墨和书籍,一张小床粉纱低垂,几双女鞋摆放在床前,窗台下还有数盆冬季常青植物,房间中微微有一种淡香,原来是桌几下一个小铜炉烧了沉香木。
    桌面上还铺了一张写成不久的新诗,方进石初看之时,几乎断不开句读不下来,因为这首诗重复的字实在是太多了:
    淡淡流水淡淡忧,
    淡淡桃花淡淡愁。
    淡淡琴声逐春去,
    轻唱相思上高楼。
    这首诗也不知是谁的诗,虽然这首诗的意思依旧还是“相思”,但已经从之前的“恨意”转为“淡淡”,语意之间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方进石正看的入神,听得床下似乎有些动静,方进石好奇心起,爬到床下去看,只见一只白猫忽地扑出,快速跳到床头,方进石扒开床上轻纱,前去捉它,此时听到门被敲了两声,跟着“吱”的一声,被人推了开来,方进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黄金绵走了进来,他上前一把捉了那只白猫,抱了起来。
    黄金绵看他站在自己床前,急问:“你干什么?”说着急步走了过来,方进石抱了白猫转身道:“这只猫是你养的么?以前从未见过。”
    黄金绵刚想说什么,却马上“哎呀”了一声,从他抱猫的手臂下夺了块蓝色丝绸布,快速的塞到床头被了下面去了,方进石这才注意到,原来是一件蓝色的肚兜儿,他只顾着去捉白猫,抱它起身之时,连同床铺上的这件肚兜儿连猫儿一起抱了,方才自己浑然未觉,并未看见。
    黄金绵尴尬万分,方进石嘻嘻一笑了道:“这贴身的小衣你也不收好一点。”
    黄金绵竟然不敢抬头望方进石,却用手指点了他怀中的那只白猫的鼻子道:“都是你这只死猫,人家明明收好的了。”
    她竟然扭捏了起来,方才的气势竟然让一个小小的肚兜儿打落了下去,她骂的是小猫,实则就是给方进石解释来着,方进石道:“你应该用箱子收起来,它叼出来事小,若是前面咬上两个洞洞,而你未发觉穿起来,那就好玩了。”
    黄金绵微定一下才明白他说此话的意思,真是又气又恼,此生此世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过如此轻浮的话来,黄金绵羞气之下一脚踹出,正踹在方进石的手臂之上,他双手一松,那只小猫落在地上,然后快速的钻入床下去了。
    黄金绵向了门口一指,怒骂了道:“你马上给我滚。”
    方进石吃她一脚,其实丝毫不痛,他拍拍衣袖满不在乎的道:“滚就滚,说不得一点玩笑,实在无趣的很,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贴身的衣物。”
    他走到门口拉了门出去,背负着双手慢慢向院中走去,刘嫂看到他出来赶紧上前道:“公子要走了?黄二姐不是找你有事么?”
    方进石笑了道:“她没事,只是拿我出气来了,出完气了我就应该回去了。”
    黄金绵气恼的坐在床上,听得外面两人对话,这才想起此次找他来是有急事要办的,此时让这混蛋小子几句话气的差点忘记了,她赶紧站起来开了房门追了出去,此时方进石刚要拉开院子门出去,黄金绵急道:“慢着。”
    方进石回过头来,笑眯眯的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叫住我,不去接你父母了呢。”
    黄金绵一愣,道:“你怎知是去接我父母?”
    方进石道:“若不是为了接你父母,我那泰山丈母娘两位老人家,你怎肯大晚上的前去后院找我?”黄金绵道:“是我父母,却和你没半点关系,你千万记住了。”
    方进石转身又去开院门道:“既然和我没半点关系,你自个去吧。”
    黄金绵道:“你敢不去。”
    方进石微微笑着拉开了院门,迈步走了出去,黄金绵急了道:“好了,算我今日求你一次了。”
    方进石又折了回来,嘻嘻笑了道:“这才对了,求人办事怎能又踢又骂的。”刘嫂看了两人斗嘴,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方进石走到院中,凑近了黄金绵道:“一定要换了你准备的衣服?”
    黄金绵沉着脸道:“随便你了。”方进石道:“那还是换了吧,难得你平生第一次给我买了新衣服。”
    他自己主动的回到黄金绵房间里,换了方才她给的那套衣服,这衣服料子极好,正式的黑色深衣,红色衣带,大小却是正合适。
    方进石很快的穿好衣服走了出来,黄金绵这次却未催促,只是打量着他走了过来,方进石展开双臂展示了一下道:“如何?”
    黄金绵叹了口气道:“谢天谢地,你生的还不算太丑,可以少挨几句他们的骂了。”
    方进石不由一噎,想要反唇回敬一句,黄金绵已经转身急走了道:“走吧走吧,已经很迟了。”
    方进石跟着走出院子,猛然才发现,他穿的是黑色衣服红色衣带,黄金绵穿的是红色衣服黑色衣带,这是她故意这样配的衣服,好让人感觉两人极为相配。
    马车已经在家门口静候多时,魏崇在马前梳理它的鬃毛,二人一起上了马车,魏崇跃上车前,轻喝一声,马车徐徐而行。
    马铃声响,一路向东,马车中的两人沉闷了的走了片刻,方进石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这衣服从哪里买了?多少钱?”
    黄金绵淡淡的道:“没有问,不知道。”
    方进石道:“你自己买的不知?”
    黄金绵道:“我只管挑了料子,说了尺寸,从来没问多少钱。”
    方进石笑道:“那裁缝如何让你取了?这是哪间布庄有这样的裁缝,明天我也做上套衣服去。”
    黄金绵道:“锦线庄,随便你去了。”
    方进石一呆,怪不得她说不用钱不用问价格了,原来是锦线庄,他不禁问道:“锦线庄的伙计难道认得你?”
    黄金绵道:“有邓安在,打了你的旗号,他们就不会收钱了。”
    方进石哭笑不得,家中的这几个女人,除了梁翠容以外,剩下的这两个女人从来不会给他省钱的,尽管施全不会向他要钱,可是也不能总这样了。
    施全幸亏早些已经出门办锦线庄分号去了,尚不知他又找了两个女人进门呢,否则说不得又会骂他了。
    方进石又闷坐了一会儿,掀起马车帘向外看了看道:“这是去哪里接?”
    黄金绵道:“秀王府第。”
    方进石奇怪了道:“为何要在这大晚上的前去,让他们二老在秀王府中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接也好了。”
    黄金绵道:“公子爷和其他相熟的全都不在汴梁城中,他二老那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我这女儿的不去接他们过来,总是不好。”
    方进石点了头道:“也是,早些去就好了,这么晚了,只怕回来时宵禁时分到了,怕是麻烦。”
    黄金绵抱怨了道:“让你早些动身,你偏磨磨蹭蹭的半天不出门。”
    方进石理亏不敢再接她,魏崇赶了马车快走,很快的就来到秀王在京城的府第,黄金绵率先跳下马车,到门前拍门,这里的看门人认识她,带了二人到了秀王府的前门正庭。
    自有人亲去请黄金绵的父母,趁着人走开,方进石低声问道:“等一下见到你父母,我应如何称呼才好?”
    黄金绵道:“这还用我来教你么?”
    方进石刚要再说话,黄家二老已经让秀王府中的人请了出来,黄金绵赶忙迎上前去,叫了声:”爹、娘,一路可好?”
    黄家二老看上去年纪都不算大,她母亲一看就是那种出身于高门大户知书达礼的人家,她笑了拉了黄金绵的手道:“好好,都很好。”黄父却是皱了皱眉头,也不说话。
    方进石也凑了过去,他也不好插话,正犹豫着如何称呼黄父黄母,黄金绵轻踢了他一脚,方进石忙的深深辑了一礼道:“方进石拜见岳父岳母泰山大人。”
    黄父平静的挽了一下他道:“免礼,免礼。”方进石感觉到他口气中丝毫没……
    有亲近的成分,只是碍于礼节而已,他抬起头来望去,黄母却是慈爱的望着他,无论如何,丈母娘总是感觉会对女婿亲近一些,宽容一些。
    黄金绵道:“我们回去吧。”她上前去搀扶自己的母亲,方进石见黄父肩头背了一个包袱,上前去准备接过来道:“我来拿,我来拿。”
    黄父后退了一步道:“不用不用。”他的冷淡抗拒,让方进石没有表现机会,黄金绵放开她母亲的手,走到父亲近前,从他肩头硬撸下那包袱丢到方进石手中道:“就让他拿了。”
    黄父无奈的作罢,方进石接过黄父的包袱,不由的暗笑了,黄金绵不仅仅是在他面前凶,而且她父亲对她这样的女儿,也是十分的无奈,怪不得她敢自作主张的将自己嫁了。
    218
    黄金绵站在船头道:“你当真不去?”
    方进石坐在岸边石上,别过头去道:“说不去就不去,天下间哪有老子给儿子先低头的,他都不跟我姓方了,我只当没生这个儿子。”
    黄金绵哈哈一笑了道:“几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他不是已经写了帖子了么,这不是就已经认错了?父子间有何大仇的,你就不能大人有大量一些?”
    方进石道:“我没这个大量。”
    黄金绵叹了一息道:“真不去?”
    方进石道:“你当我说着玩的?”
    黄金绵道:“那好吧,我自个去。”她转身对船夫道:“开船吧。”
    方进石在岸上站起身来道:“你也不许去。”
    黄金绵道:“他可是没说不认我这个娘,他说再不姓方了,可是还是跟着我姓这个黄的,他成亲之时,若是爹娘全不在场,总是不像样子了。”
    方进石道:“他若是姓方,我就去,若还是执意姓黄,我决不会去了。”
    黄金绵道:“姓什么不都还是你生的?这次他成亲后,就是大人了,总是要认祖归宗的,姓方姓黄,还不是由着你说?”
    方进石一愣,半天不语低头去想她的话,黄金绵站在船头皱眉道:“你倒是去还是不去?”
    方进石道:“我不去。”
    黄金绵转头向船夫不耐烦的道:“开船开船!真是越老心眼越小了……”
    船夫的早就收了缆绳,听她命令后竹竿在水中一撑,船儿荡起碧波,离了岸边。
    方进石看到船儿离岸,连连摆手大急道:“等等等等……”
    黄金绵望了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后让船夫重新摆渡过岸边,方进石不等船只停稳,一跃上了船头,黄金绵忙得扶了他道:“这么远就跳了上来,你当你还是年轻的时候?”
    方进石道:“就是不年轻了我才叫停船,若是年轻时候,我就游水追上来了。”黄金绵不禁莞尔一笑,她和方进石二十年的夫妻了,深知自己丈夫有时候说话就是这样没个正路,早就习惯了。
    船夫摇了木浆,船只向了大海航行,离的岸边远了,几名船夫喊着号子将那大帆升了起来,船只航行速度渐快,太阳升起来,万道霞光将海面闪耀的金光闪闪,东海碧波,景色甚是壮美。
    方进石和黄金绵站在船头望了一会儿风景,黄金绵道:“你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要上船?”
    方进石道:“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可以不管,可是让你一个人出海,我就是不放心了。”
    黄金绵笑上一笑,伸出手去握了他的手,微风吹拂,将二人的头发吹的飞扬,黄金绵道:“一晃都快二十年了,你还记得我跟着你第一次出海时的情景么?当年你才二十二岁,如今都四十几岁了。”
    方进石望着大海也叹道:“是啊,时间真是太快了,当年你穿着红衣,提着一把大刀往我身边一站,我胆量马上就壮起来了,什么都不怕了。”
    黄金绵道:“其实是你在我身边,才是给我壮胆呢。”
    两人正回忆着往年美好的往事,方进石忽然“哎呀”了一声,黄金绵道:“怎么了?”
    方进石道:“你说这混小子此次娶的是冯宝的小女儿是么?”
    黄金绵道:“是啊,他来信是这么说的。”
    方进石急摆手道:“不成不成不成的。”黄金绵疑惑的望了他道:“为何不成?难不成……”
    她用一种种怪怪的眼神望着方进石,方进石道:“你想哪里去了,这冯宝的女儿和我没半点关系的。”
    黄金绵道:“那为何不成?”
    方进石道:“你想想,冯宝长的那样,生的女儿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定然是丑的无法再看,我方家上下,无论男女哪一个不是长相俊俏,他若是娶个丑妻生个丑儿丑女儿的,坏了后代相貌就大为不妙了,因而不成不成。”
    黄金绵无奈的道:“你啊……有时都不知你想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为何姓方的就一定要找个相貌出众的女子为妻了?就不许找个丑一些的?姓方的是坐朝廷当天子的?天下女子任着来选了?”
    方进石给她连问之下张口结舌,黄金绵又道:“你当自己找了几个好看的女人就算你运气好本事大了,别天天总想着那么多好事了。”
    方进石扭扭脖子道:“也不是这么说的,就是想着冯宝那长的丑样,那混小子脾气那么怪,怎会看上他的女儿……”
    黄金绵笑道:“你太先入为主了,冯宝的小女儿名叫冯衡,相貌俊俏着呢,而且聪慧过人,看过的书过目不忘,你这混儿子能配得上人家,还是人家冯夫人看在我们多年故交的份上才同意的呢。”
    方进石有些不敢相信的道:“是么?”
    黄金绵道:“当然是真的。”
    二人又站在船头说了一会儿话,忽然间天际处隐隐传来琴瑟之音,这茫茫大海中别处并无船只,也不知此音从何而来,方进石黄金绵正自奇怪,过了一会儿,终于在南面海面上看到一艘船只驰来。
    那声音正是从此船上发出传来,等到再近了一些,已经能辨别出是铁筝之声,方进石奇怪的道:“这声音怎么能传的这么远了?”
    黄金绵摇头也是不知,等这大船近了些,和方进石所乘大船齐头向东,只是后来这船只速度更快一些,很快越过前去了。
    两船相近时,方进石见这船头端坐了一白衣少年,他长相甚是不好看,长长的脸微有胡须,两船交错之时,方进石似乎看到这白衣少年脚下伏着二十条黑色的蛇,也不知是死是活,不禁微吃一惊。
    白衣少年的船只很快越过,方进石回头向黄金绵道:“他弹的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未听过。”
    黄金绵摇头道:“我也不知,听乐声调子似是从西域那边来的。”
    方进石又不禁看了看那渐渐远去的大船,黄金绵道:“这船只去的方向也是向东,也不知会不会和儿子的婚事有关。”
    方进石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和黄金绵生的这个儿子气的他不成,可是终归是自己儿子,总是不免为之担心。
    大船慢慢航行,在海上走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海面上太阳再次高起,黄金绵陪着方进石再一次来到船头,向了东面一指道:“前面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又走了许久,果然在东方隐隐望见一个岛屿,船只再走的近了些,已经可以看到岛上树木繁盛,更难得的是岛屿上栽种了大片的桃树,此时正是阳春三月,桃花盛开正艳,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方进石也不由赞道:“这地方真是好。”黄金绵笑道:“好你就多住些时日,以后搬到这里也可以的。”
    方进石摇摇头没再说话,船夫将船只停靠在渡头,这渡头是由一座木桥修成,方进石扶着黄金绵走下渡头,只见岛上草色青青,桃花盛开,蜜蜂正“嗡嗡”叫着忙着采蜜。
    木桥尽处,木栏上有一牌子,上面覆盖着一块红绸布挽成的大红花,显示着岛上正在操办喜事,只是这大红花将牌子上的字遮盖了一半,只能看到“海”“花岛”几个字。
    方进石和黄金绵走到近前,他好奇的去掀起了大红花看了看这牌子,原来下面是“东海桃花岛”五个大字,方进石念了几遍:“桃花岛,桃花岛……”
    他心中忽然一动,听得前方有人大喝一声道:“欧阳锋,有本事先胜了叫花子再说此等大话。”接着听到呼喝博斗之声。
    方进石急奔向前,只见远处两人正在一片桃花林中相斗,其中一人就是方才在海中遇到的那白衣少年,和他相斗的另外一人也是个年纪相若的少年,只是衣衫破旧褴褛,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却是个乞丐儿。
    这两人掌风大起,震落的桃花满地,这乞丐少年身形快若闪电,不停在游走在白衣少年周围,时离时分,甚至偶然间还喝上一口葫芦中的酒,白衣少年手持一根铁杖,可怖的是这铁杖中空,一条毒蛇藏身杖中,杖头蛇头伸出,似乎是等候机会忽然蹿出咬人一口。
    白衣少年大笑道:“洪七,这便是你最拿手的逍遥游么?也不过如……
    此。”他气势若定,似是胜上一筹,那名叫洪七的年轻乞丐大笑着停足道:“不过如此你也胜不得半招。”
    这白衣少年狂笑道:“那就试试看了。”他忽然大喝一声,掌风如电,一掌击出,洪七也不再游走,挺掌迎上,他掌风竟然似隐隐有龙吟之音,二人双掌相合,地上的满地落花顿时扬起,树上的桃花也给激的飘飘扬扬而落。
    白衣少年和洪七双方各退一步,双方力道相若,竟是谁也没占便宜,白衣少年赞道:“好掌力,好霸道,你这掌法叫什么名字?”
    洪七大笑道:“我这掌法名叫打狗掌法。”白衣少年听了怒道:“乞丐儿找打。”说着又挺身又上,双方又斗在一起。
    一声尖锐之音划过,一粒小石子从远处射来,力道十分的霸道骇人,双方两人只得跳开一步分开,桃花林处出现一个黄衣少年大笑了道:“两位是来喝黄某的喜酒的还是来打架的?”
    洪七道:“既来喝酒,也来打架。”
    那黄衣少年道:“七兄放心,我早准备好上最好的九里桃花醇,绝不让你失望。”他又向那白衣少年道:“欧阳兄,洪七方才所使的掌法名叫降龙十八掌,下次你可要小心对付才成。”
    白衣少年道:“药兄,那你方才那石子弹的功夫叫做什么,我瞧也是极难对付的。”
    黄衣少年微笑了道:“名叫弹指神通……”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渐渐模糊,只见他的嘴巴动,却再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桃花林中似乎起了白雾,将这三人笼罩起来,慢慢的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方进石恍然如同梦中,感觉身子飘飘然的,头脑一片混乱,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明明是我儿子,他怎么成了黄药师了?我儿子怎么是黄药师了?我早应该想到的,他娘亲黄金绵博学多才,我这么机灵敏捷,才能生出这样冠绝天下的儿子来……
    忽然身上一冰,感觉自己好似赤身于荒野之中,方三伟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揉揉眼睛坐了起来,随手拉亮了床前的台灯。
    灯光下,身边一个美丽的女人被他惊醒,她用手拦着灯光不悦的道:“大半夜的你不睡,开灯干什么?”
    方三伟回头道:“我做了一个梦。”
    那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巩梅春,她随口问了句道:“什么梦?”
    方三伟道:“我梦见我穿越回到宋朝了,梦见我娶了好几个美女,发了大财了。”
    巩梅春笑了一笑,翻了个身又睡下了道:“那你继续梦。”定了一下又道:“明天记得交房租,房东又催了。”然后过不多时又沉沉睡去。
    方三伟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叹了一口气,他爬起来穿上人字拖,关上台灯走到桌前,摸着打开电脑,趁开机的功夫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电脑屏幕的光芒照耀在他的面上,方三伟打开word文档,打下了小说的题目《大宋桃花使》:方三伟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他头上戴着个摩托车的冬盔,脖子上绕了条围巾,身上穿了件皮夹克,里面穿了毛衣,手上戴了帆布手套……
    218A
    几人一起出了秀王赵子偁的府第,方进石照顾着两位老人家上了马车,魏崇一声鞭响,马车徐徐启程,向了方进石家中而来。
    方进石坐在赶车的魏崇身边,不时的回头望上一眼马车篷中,又看看前方街道,他心中有些打鼓,此时宵禁时间已到,若是遇到巡查的官差,那就有麻烦了。
    马车一路前行,已经到了下园街中,方进石听得身后有动静,扭身往后望上一眼,只见一片火光从远而近追了上来,方进石想想坏了,定是官差来了,他心中一急,赶忙对魏崇道:“赶到路边躲一下,后面有官差。”
    魏崇听了,赶紧把马车让到路边,只听身后马蹄声急,一队人马已经赶到近前,不是官差,却是一队官军。
    这队官军只有四五十人,人人有马,当前十几人打了火把照亮道路,这些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快马奔驰,似乎有什么紧急军情,最前面的一位将军约有四十多岁,生得有些肥胖,他急急赶路,额头见汗,此人闪过方进石等身侧时,方进石看他马上斜挎着一个红色包袱,瞧形状里面应该是装着一个箱子。
    这队官军一路向前,瞧也没瞧一眼路边方进石的马车,扬尘而去,方进石心中松了一口气,让魏崇赶车再向前行。
    马车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转过一个路口,方进石急道:“回去,快回去。”原来前方忽地有一大队人马占了路中,竟然是许多官军,魏崇赶了马车急急转了路口过来,早些时候没法看到。
    此时魏崇想要赶着马车转回头来,后面又是一队官军吆喝着奔了过来,将他们的马车挤在中间,进退不得了。
    方进石暗暗叫苦,这队官军却是没有理会他们,大喊着:“让开!快些让开!”这群官兵有的挤到前面去,有的围在他马车一侧,挤得马车进退不得。
    方进石微觉得奇怪,站在马车上向前望去,发现前面方才过去的那一小队官兵抽了兵器,正和另外挡路的官兵对持,身后来的这一队官兵却是增援挡路的官兵的。
    人声吵杂中,那身材肥胖的将军手持长剑大声喊道:“误了军情尔等谁可担当?还不速速让开。”
    挡路的一位将军大声喝道:“谁认得你是那位?无论是谁,胆敢在御廊横冲直撞,不要命了是吧。”那胖将军大喝道:“你是哪一营的手下,我要见高太尉。”
    另外一位将军答话道:“高太尉太忙,没空见你这小官。”更有另外一人答道:“咱们是殿前侍卫司,高太尉管不着。”说完众官军一齐大笑。
    方进石这下听的明白,这位肥胖的大将军在汴梁城中横冲直撞,和巡查的官军相撞,言语不和,竟然拨刀相持起来了,双方平日都是在各自地头霸道惯了,谁也不怕谁。
    黄金绵从马车中探头出来道:“怎么办?”方进石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黄金绵道:“若是这点小事也办不成,要你何用?”说完放下车帘退回到车中去了。
    方进石也是无奈,刚转过身来,听得那肥胖将军大喝一声道:“你让不让开!”说着突的长剑挥出,向挡在面前的一个将官头上抹了一剑,此人斜斜倒在一边,他这一剑其实很有分寸,只是将此人的头盔挑掉,本意是吓他一下,只是黑夜之中看不真切,殿前侍卫军的一方有人以为他出剑杀死了这人,大喝着涌了上来,双方本就剑拔弩张之势,此时阵形大乱,兵器撞击声大作,一接之间就有数人倒地伤亡。
    方进石大吃一惊,魏崇想要转马而行,却被困在中间进退不能,黑夜中马叫声,金铁声,呐喊声响起一片,众侍卫军蜂拥上前,进汴梁城者也是奋勇还击,场面难以控制了。
    方进石冲进马车中,急对车中三人道:“快走,快走。”他伸手扶住黄金绵的母亲,准备将她拉着下到马车,忽然之间一个火把从乱军之中飞出,落在马车车上,点燃着了布帘,大火立时烧了起来,方进石挽了黄母下车,将她交到车下魏崇手中,转身又去接了黄父下车。
    黄金绵从马车中钻了出来,方进石伸手去挽了她的手道:“快跳。”
    此时大火已经烧的很旺,围着的官军都上前厮杀了,人群渐疏,拉车的骏马眼见火光受惊,团团转了半圈,长厮一声,向了街头狂奔而去。
    方进石两人被这马匹一冲之下,立足不稳,两人一齐相拥摔倒,大火熊熊,压在黄金绵身上的方进石衣服头发立即烧了起来,只是怒马狂奔,一时间竟然无法起身扑打身上火焰。
    一辆熊熊燃烧着的马车在汴梁城街头狂奔,黄金绵紧搂着他的脖子,奋力向旁边一滚,两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这一下跌得下面的方进石几乎五脏六腑都要裂出来了,全身动弹不得,他身上依然还在燃着,黄金绵赶紧推着他在地上滚了两滚,将身上的火焰滚的熄了。
    黄金绵急切问道:“你怎么样?”
    方进石无力的道:“身上好痛。”黄金绵看他身上衣服被烧的一个洞一个片的,头发散乱着,也不知他到底伤势如何,想要帮他找些水来,也一时无处可找,就扶着他坐在地上,凑了近前道:“你伤到哪里了,活动一下手脚看看。”
    方进石道:“先别管我,你快去看看你爹娘二老如何了。”黄金绵心中也是记挂二老,看他暂时无事,就急转身来寻,没有走多远,就看到魏崇扶着黄家二老寻了过来。
    双方见面都急问有没有事,得知全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几人来到方进石坐的地方,方进石想要站起来,却是身子一晃,魏崇上前扶住,方进石道:“二位老人家没事吧?”
    黄金绵的父亲看他这样子了还是有礼,对他的成见也是少了一分,几人询问过后,都说当时“死了好多人”,方进石知道官军转眼就到,不敢久呆在这里,千幸万幸,不远处就有锦线庄的一家分号,几人急急的奔到那里叫开了门,这才躲在其中。
    方进石去洗了把脸,他虽然并无重伤,可是也给烧伤几处,疼痛难当,黄金绵过意不去,去找了治烧伤的药膏给他涂上,一直折腾到天色大亮,城中官兵消停下来,这才慢慢的重新雇了马车回到自己的家中。
    梁翠容和云奴儿听说方进石受了伤了,都是赶过来看望,等几人走后,梁翠容关起门来细细替他检查了伤势,又请郎中过来重新上了药,送走了郎中后,梁翠容抱怨道:“你也真是的,她父母过来就过来了,非要连夜的接过来,不知道宵禁么?”
    方进石爬在床头道:“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骂我。”梁翠容道:“那是你活该。”她嘴上骂着,其实心里却替他难受的紧,方进石从床上爬起来,忍着痛穿好衣服,梁翠容道:“你上哪里去?”
    方进石道:“怎么说人家父母是老人家,来到家中不过去问候一下总是过意不去。”
    梁翠容看着他出门而去,轻叹了一声,这个男人,有时候真是没个正经的,有时候却又什么都会做的恰到好处,很通人情世故的样子,真有点搞不懂他了。
    方进石陪着黄金绵一家人吃了饭,尔后陪黄家二老了一天,这老头儿对他渐渐也没那么多的敌意了,就算是有敌意他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能被动接受这个女婿了。
    第二天午后,邓安来报,说郓王赵楷使人来请,方进石听了不敢怠慢,和黄家二老说了一声,坐了赵楷派来的马车一起去郓王府。
    赵楷正坐在暖阁中喝茶,他看方进石走路有些问题,就笑了问道:“你腿怎么了?”
    方进石道:“前天家中失火,救火摔伤了。”
    赵楷笑了道:“那你家中也太不小心了。”方进石唯唯而诺,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都是些随意的闲话,方进石暗暗奇怪,赵楷急急找他而来,却又不说为了何事,这却不是他的风格了。
    他看赵楷不说,就直接问了道:“不知三哥找我来,是什么事?”
    赵楷笑了道:“是有事,不过你猜是好事还是坏事?”方进石道:“我看三哥兴致不错,想来一定是好事了。”
    赵楷点了点头道:“是好事,那会是什么好事?”方进石道:“这个……我就猜不到了,可是江南茶庄之事有眉目了?”
    赵楷道:“这个早就定……
    下了,不算是好事。”
    方进石道:“那我就猜不到了。”
    赵楷笑道:“那你给我说说,你平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方进石道:“自然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了。”
    赵楷赞叹道:“你果然是有大志向,我可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以为你会喜欢金银美人,高官厚禄呢。”
    方进石尴尬了道:“三哥说笑了,其实么……金银美人什么的,我还是喜欢一点的。”
    赵楷站了起来,笑着手指点了他道:“我早知你先前说的都是废话。”他向了外面一个管家道:“准备好了么?”
    那管家道:“已经准备好了。”
    赵楷转头对方进石道:“走吧。”方进石疑惑的道:“去哪里?”
    赵楷道:“你跟来就知道了。”他先前带路,方进石跟着他一直向后花园走去,转过曲曲折折的小径,穿过中门来到后花园的偏厅中。
    220
    跟随的下人替赵楷推开偏厅的房门,方进石往里一看,不由的吃了一惊。
    只见这很大的房间中站满了女人,穿着各种各样花色的衣服,有高有很矮有胖有瘦,有长相好看的,也有相貌平庸者,但全都是青春少女,看人数只怕有上百人,而且似是门处走廊下还有不少。
    这众多的女人齐聚在一起,不叽叽喳喳的说话是不可能的,偏厅中乱哄哄的说话声一片,赵楷当前走了进来,方进石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些美丽的女人,恨不能多生几双眼睛看个够,更有近前的女人掩口看着他吃吃而笑。
    赵楷走到房屋中间,那管家拿了长长的一条鞭子,在厅中空抽几声,大喊了道:“禁声,全都禁声。”场面立时安静了许多,这些少女自觉退后,中间让出一大片空地方出来。
    赵楷微微笑着回头对方进石道:“从这里你挑十个喜欢的。”
    方进石笑了回道:“挑了以后呢?”赵楷道:“挑了以后自然是带回你家里去了。”
    方进石看了四周的这众多美丽的少女,心里感觉十分的舒服,他又问赵楷道:“三哥是要赏我么?可是我尚不知缘由呢。”
    赵楷将脸一板道:“挑了再说,若是不愿意挑就算了。”他是故意这么说,有时候受到奖励的人心情高兴,奖励者也会开心得意的,赵楷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方进石看着这上百的美丽的少女任由他来挑,感觉好像身上的伤也全好了,他向前走了几步,看这些少女有的大了胆子望着他,有的偷看他一下低下头去,还有的全然无视他,面无表情的,赵楷在后面笑眯眯的望着他,似乎在考究他的眼光如何。
    方进石走了一个来回,又来到赵楷面前,叹了口气才道:“三哥若是真想赏我,还是赏些钱吧。”
    赵楷奇道:“这里众多美人,难道你一个也看不上?”
    方进石摇头道:“当然不是了,只是家中……还请三哥多赏我些金银吧。”
    赵楷哈哈大笑了道:“你不是不想挑,而是不敢挑,没想到你还是个畏妻惧内的货色,你想要金银,我今日偏就不赏你金银,一定让你挑十个美人回去。”
    方进石道:“那这个赏,我还是不要了。”
    赵楷一呆,颇有些意外,没想到方进石竟然真的不要了,赵楷玩心大起,说道:“不要也得要,今日我就偏要送。”他走到人群中,随手点了人头:“你,你,你,还有你……”他一路点下去,也不管美丑,很快凑齐了十个少女,然后赵楷将手一挥,向那总管道:“将这十人立时送到他府上去。”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完成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这十个被他点中的少女有喜有愁,有无奈有哀伤,方进石望上她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赵楷向那总管又道:“这就散了吧。”
    总管答应一声,让这些美人全都散去,像郓王爷这等身份的人,府中随时会养了许多美貌的女人,这些女人的命运,如同飘萍一样,也许明天会高攀上枝头,成就一番富贵,也许会从此刻悲剧开始,一辈子凄惨了。
    方进石等这些女人散去,这才上前问了道:“三哥已经赏了这么重的礼,这下总应该说一下赏的缘由了吧。”
    赵楷笑着挽了他的肩膀道:“是你混小子运气实在太好,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让我写了一封书信,用了六百里加急,前去冀州让王安中到什么客栈中捉拿辽国奸细的事么?”
    方进石道:“当然记得了,三哥这次赏我,可是捉到了什么重要的奸细了么?”
    赵楷道:“重要的奸细倒是没有,不过这些不重要的奸细身上,却有一件极重要的东西给搜到了。”
    方进石脱口而出道:“传国玉玺!”
    赵楷一愣之下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些奸细身上藏有玉玺,这才让我用禁军的六百里加急是吧?你若是明说,我就亲自赶过去了。”
    方进石道:“我只是有所耳闻,当真是不敢确定的。”他心中却是在想着,这传国玉玺如何在那准备要刺杀萧布的人身上,这中间曲折过程,一时也相像不到了,也不外乎是准备送到金国去,碰巧而已了。
    赵楷道:“建雄军节度使王安中一得到这玉玺,大喜过望,赶快送到汴梁城中来,经过朝中上下传看,当真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那方玉玺,绝对不假,王安中立了大功,加官进爵自是不少。”
    方进石道:“那这十位美人,也是这位王宣抚送的?”
    赵楷道:“他的礼物哪有这么快,这是我自己先送的,我已将一切言明,他到时礼物必定不会轻了。”
    方进石关心萧布,就问道:“不知这些奸细可曾全部捉拿到案了。”
    赵楷道:“听他信中说,一个不剩全都活捉了,不日将押到京城来审。”方进石听了他这个话,稍稍放下心来,无论萧布是否被擒,都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他其实并不在意萧布的,只是想着云奴儿关切,能给她一个交待那是最好了。
    赵楷找他也没有别的其他事,就是告诉他,王安中因为他的消息,立了大功,得到了传国玉玺。
    方进石其实认为,那个刻着“受命于天即永昌”的图章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他并不能体会到这方图章对于中原王朝的“正统”有着怎样的意义,尤其是赵宋一朝,万里江山是从周世宗柴荣后人夺得的,总是显得有些名不太正言不太顺,而且还缺少这样一方代表中原正统的图章,好像总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他又和赵楷说了一会儿话,赵楷留下他吃了饭才放他回去。
    方进石从郓王府中出来,坐了郓王府总管安排的马车回家,在路上他就能相像的到,家中一定是热闹非凡了,凭空的多了这十个女人出来,黄金绵不会说什么,可是她父母都在家中,说不得会很生气,刚刚添得的一点好印象肯定会马上消失。
    云奴儿应该不会说什么,最多也是不高兴一下,可是梁翠容……
    方进石有点不敢去想了,梁翠容再好忍耐力,也一定是气的不成了。
    他从家门口老远的就下了马车,徒步走到门口,大门口邓安笑脸相迎了道:“公子回来了。”他尽管没有说别的,可是脸上却是有一种怪怪的笑,方进石和他打着哈哈,进了大门,梁翠容却正站在照壁处平静的等着他,院中竟然静悄悄的,也看不到郓王赵楷送来的十个美人。
    方进石硬着头皮走了过来,梁翠容道:“你回来了。”
    方进石点点头,他在路上盘算着如何应对梁翠容,此时她平静至极,丝毫没有骂他的意思,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不过她又专门在大门处等着他,却又不太寻常。
    梁翠容道:“郓王爷对你真是好,知道我们家中人少,一下子打发了十人女人前来凑热闹。”
    方进石道:“你……你都知道了。”
    梁翠容道:“我当然知道了,方才送她们前来的郓王府的人已经说过了,你替郓王爷立了大功,他奖赏你来着。”
    方进石道:“她们都是郓王爷硬要送来的,非是我愿意的。”
    梁翠容道:“我知道,我已经打发她们有人到厨房花园中帮忙去了,还有的几个送到西院和南院中,让帮着那两位做饭洗衣,不用再给她们再送饭什么的了,省了不少麻烦事呢。”
    方进石顿时无语,梁翠容这么安排,是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他还真不好说什么,这十个从郓王府中出来的少女,其实多也是平时的下人丫头,虽然这里比不上郓王府,可是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十之八九都不会抗拒的。
    本来方进石感觉十分棘手的事,竟然这么平静的就化解了,实在是想象不到的,家中添几个丫头下人,丝毫不会显眼,黄金绵的父母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云奴儿心中也会好过一些。
    方进石虽然感觉自己有些好女色,毛病虽然有,但不是贪婪之徒,他想的更远,这些女人日后等到金兵一到,必然生灵涂炭,极有可能被金兵劫掠而去,不如趁早就替她们找个安身之所也好。
    他虽然自知身单力薄,实力有限,可是总想着能多救一人总是一人,总是好的。
    家中平平静静的又过了几天,方进石的伤势慢慢的好了……
    ,黄金绵的父母终于还是回潼关去了,尽管方进石感觉黄金绵这么的嫁到家中来,她父母面上不太好看,想假办一场婚礼摆几桌喜酒,但是黄金绵冷眼拒绝,他也只好作罢了。
    转眼腊月十五就到了。
    过了十五,离新年就只有半个月了,在汴梁城过了新年以后,方进石就要听赵楷的命令,到江南给他和驸马爷蔡鞗置办茶庄去了。
    腊月十五,是要给祖先上香的日子,方进石让云奴儿换上正式的深衣,到正房去上香,这样就正式承认她入了方家的门,梁翠容尽管心中不愿,但也没太阻挡。
    221
    方进石和梁翠容打头给牌位上了香,然后是黄金绵,最后方进石走到云奴儿身前道:“你也过来吧。”
    云奴儿抬起头来望了一下方家的祖先牌位,小心的走到旁边桌前,去把那一排十柱连在一起的香分开来,却一下子没有分开,竟是断了几柱,她又重新分开,点燃了三柱香,走到供桌前面,抬头去望了牌位,没来由的心中有些不安,她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然后将那三柱香插到香炉中,不知为何,竟然又有一柱香折断了。
    云奴儿一呆,脸上有些不自然了,竟然愣在那里,方进石走上前去道:“不当紧的,换一柱香就是了。”他自己走过去点燃了一柱香,插在那香炉中,然后道:“好了,这就算是告知给先祖了,你以后就正式是方家的人了。”
    云奴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方进石走过去道:“我送你回去。”他陪着云奴儿走出门口,黄金绵望了两人背影,不知缘何笑了一笑,却又摇了摇头。
    梁翠容看到了,就问道:“你笑什么?”
    黄金绵淡然道:“不笑什么。”她说完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忍不住又道:“看来在他心中,她还是最重要的。”
    梁翠容道:“何以见得?就看到方才送她回去了?”
    黄金绵没有回答她的话,反问了一句:“你不失望么?”
    梁翠容道:“失望,可是失望也没有办法……”她扭过身来正视着黄金绵道:“你不用心里不舒服的,总有一天,他也会这么对你的。”
    黄金绵急辩解道:“我哪里有不舒服了?他对谁好关我什么事?我一点也不稀罕,而且……我永远都不会让他离我太近的。”
    她说完这个话忽然就后悔说话太满了,想着前几天自己还抱着他一起从着火的马车上摔了下来,想着当初自己亲口说让他抱着上了马车,来到了这里的,既已如此了,何来永远?
    这好像是黄金绵自到了这个院子里来,和梁翠容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了……
    方进石和云奴儿一起走回到她自己住的院子里,云奴儿跟在他的后面慢慢而行,方进石柔声了道:“你怎么了?”
    云奴儿道:“没怎么了啊。”
    方进石道:“那我看你不太高兴似的。”
    云奴儿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方进石又道:“也不知是哪里买的香烛,做的太差而易断了,或是难道受潮了?”
    云奴儿轻叹息了一声道:“你不用安慰我了,可能方家的列祖列宗觉得我是个不洁之人,不愿让我给方家做儿媳……”她神色黯然,看来刚才上香那件事,在她的心头压的很重。
    “不过是个意外,你想的太多了。”方进石上去挽了她的手,假装向四周望上一望,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要给别人说,更不要和那两个女人说。”
    云奴儿抬起头来望着他,静等着他说,方进石低声道:“其实……其实那牌位上写的方家列祖列宗的名字,全是我胡编出来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云奴儿大惑不解,迷茫的望了他道:“为何?”
    方进石道:“因为我自小是个弃儿,只知道自己姓方,别的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全都不清楚,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因而就只好编了那些祖宗名字。”
    云奴儿“哦”了一声,低下头去道:“你小时候也挺可怜的。”
    方进石道:“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别的谁也没有说,包括她们两个,你不要给我泄露出去了。”
    若是别的女人也就信了他这个话,可是云奴儿却是半信半疑,因为她之前的生存环境练就了她不得不多疑,可是转念又一想,就算是方进石说的是假话,是哄她开心的话,可是他有这份心,已经非常难得了。
    云奴儿道:“这个你也想得出来,哎,你也别总是尽宠着我了,少夫人会不高兴的。”
    方进石笑了道:“你们都是我心头所爱,全都一样的宠着,这样你总是应该放心了,你断了香烛只是个意外,和方家祖宗让不让你入门,一点关系都没有。”
    云奴儿道:“可是我总是和别人不同的,出身不好。”
    方进石软语道:“那有什么关系呢,许多时候,人总是有许多无奈的事,莫说不是自己的错,就算是真的以前觉得做错了,以后做对了也就是了。”
    云奴儿道:“可是若错误已经无法挽回,再也回不去了,那又该如何?”
    方进石道:“那就不要去想已经发生过的错事,向前去看,从今往后,和正确的人一起去做正确的事,也就是了。”
    云奴儿怔怔的望了他,方进石微笑着回望着,云奴儿终于低下头去道:“若是早两年我遇到你,那该是多好。”
    方进石道:“现如今也不算太迟啊。”
    云奴儿道:“当真不算迟么?”
    方进石走过去搂了她的肩头道:“怎么能算迟呢?我们以后会好好的,我再加把劲,来年你生个一男半女的,那一切就更美好了。”
    云奴儿听他说的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听了身子不由的颤抖了一下,头低的更低,她纵然极擅于作伪,可是终还是让方进石发觉,他笑了对云奴儿道:“怎么了?你不喜欢给我生孩子么?”
    云奴儿急急摇头道:“不是的,我……我做梦都想给你生个孩子,可我……”她终是没有勇气说下去,方进石笑了道:“那还说什么呢,这几天我都要在你这里睡,不鼓捣出个孩子出来,我绝不收兵,我还真就不信了。”
    他说的高兴,云奴儿心头越是悲伤,心中的悔意更加沉重,她此时实在没有勇气把心中的话说给他听,那样他可能会很生气很失望。
    方进石挽着她走到房中,转身将门关了,托了云奴儿的腿弯搂腰抱起了她,云奴儿一手勾了他的脖子,一手去抚摸了他的脸,眼神中涌着一种爱怜,方进石笑道:“你看,我都有胡子了,再不趁早生个儿子养老,就来不及了。”
    他纵然有些许胡须,也是正常现象,云奴儿终于展颜笑了一笑,方进石看她脸上露出笑容,低了头用颌下胡须去碰她磨她娇嫩的脸庞,云奴儿给他扎的有些痒痒的,笑着缩头躲避,方进石腾出一只手来,拉开了她胸前衣服,将下颌伸到她胸中前,用胡须去磨她的胸部,云奴儿格格笑着,在他怀中扭着身子,一时间满屋春天的颜色,她也暂时忘却了心中那份沉重。
    方进石抱着她走向后室,云奴儿道:“这是大白天。”
    方进石道:“白天又怎么了?白天不给么?”云奴儿马上扑着紧抱了他的脖子道:“给,你无论什么时候想要,我都给。”
    他抱了云奴儿走进房中,亲吻她抚摸她,痛痛快快的在房中亲热了一回,临了对云奴儿道:“这次准成,我敢打赌。”
    他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听得外面有人叫,方进石有些扫兴,穿了衣服出来,只见邓安站在院子外正和伺候云奴儿的那位大嫂说话。
    邓安看到他出来,迎上前来道:“公子,有两位官爷正在前庭候着你呢。”
    方进石问道:“是哪个衙门的官爷?”
    邓安道:“他们说是枢密院兵籍房来的。”
    方进石一听来了精神,这是那千盼万等终于等来的消息了,其实这中间也没过几天,张邦昌特事特办,中间使力,否则只怕等上一年也未必有消息呢。
    方进石跟着邓安来到正庭,果然看到两个小吏坐在那里喝茶,方进石急忙走过去见礼,自报家门以后,那两个小吏向他拱手道:“恭喜恭喜,方校尉已下文升迁,上峰特命在下先来告知。”
    方进石喜道:“同喜同喜,不知迁到何处,两位可带有状书?”
    其中一个小吏笑了道:“此事莫急,只是上头已经批复,状书尚未下达,方校尉已经升为正七品的武节大夫,调往殿前司神卫军第二营中供职。”
    方进石听说自己升了一级,军职从从七品的武功郎升到了正七品的武节大夫,还是有些高兴的,尽管这官也是不大,但总是比在开封府仓曹中强上百倍了,方进石又向这人问道:“不知在这神卫军第二营那一位将军属下,两位可有耳闻么?”
    这小吏摇头笑道:“这个……尚未定下来呢……
    ,不过你是文职,依在下的猜想和消息,去职方馆和知杂房可能性大些,不过却是难说,要等明年开春,二月初四以后才能最终定下来。”
    方进石一愣道:“还要等到明年二月,要这么久?”
    这小吏道:“正月里枢密院审官司要考绩六品以上武职官员,是以要等到二月以后才有正式状书下来,方校尉正好趁此时间好好过个年,多认识些同僚。”
    方进石自然知道这认识同僚的意思,就是让他活动活动,争取个好职位,品级虽然定下来了,可是职位还是有很大的活动空间的。
    方进石赏了这两位报信的小吏一些银钱,当真是好事多磨,好不容易得了个军职,却还要等到明年,这江南去还是不去了,赵楷那里,方进石还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事呢。
    222
    到大门外送走了两位枢密院兵籍房的小吏,方进石刚想转身回来,只见一辆驴车从远处慢慢驶来,方进石远远的看坐在前面的竟然是施全,不由大喜过望,远远的迎了过来,叫了声:“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施全从驴车上跃下来笑道:“昨晚上才回来。”
    方进石道:“大哥去北面也不给我说一声,我一直想着跟大哥去见见世面呢。”
    施全道:“当时走的太急,也没有和你打声招呼,等我生意稳定了,一定带你去幽云诸州看看。”
    方进石道:“那是一定要去的。”他引了施全来到家中,施全招呼跟车一起来的伙计从驴车上卸下几个箱子包袱,方进石道:“这是什么?”
    施全道:“这些都是幽云那里的土产,还有一些上等的衣料,大老远出一次远门,总是要带着东西回来,你也尝尝鲜嘛。”
    方进石道:“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吧?”
    施全道:“以前当然不用,可是兄弟如今有家室,那就不同了,该有的一定要有,否则惹人笑话大哥我不会做人。”
    方进石只得作罢,施全样貌虽看上好似粗野,可是实则为人细心稳健,老成持重,很懂人情世故,方进石有时想学他,可总是学不来。
    他将施全让到客房,倒上香茶,想起留给施全的三坛子上佳的九里桃花醇,就从里屋抱了出来,放在桌面上道:“大哥,这是景王爷送我的,给大哥尝尝。”
    施全拿起来看了看,小心的将外面的泥封除去,拨开酒坛木塞闻了一下,连连深吸了几口道:“真是好酒,一定是正宗的九里桃花醇,至少有十年以上了。”
    方进石大笑道:“大哥真是个大行家,一闻便知。”
    施全赶紧的把木塞堵好道:“这酒我带回去慢慢喝,莫要把酒味蒸完了。”方进石看他一提起酒来,说到桃花酒来,就跟个小孩子似的,不禁有些莞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方进石道:“大哥在幽云十六州开分号,还顺利么?”
    施全轻轻摇了摇头道:“生意难做,幽云历经战乱,百姓大多穷困,无多余的闲钱买绫罗绸缎,粗布也难销啊。”
    方进石道:“既然生意难做,又无利可图,大哥就不要在幽云之地开什么分号了,到江南多开些分号也好。”
    施全道:“尽管无利,可是我还是想在幽云诸州开几家锦线庄的。”
    方进石奇了道:“在商言商,做买卖自然是避风险图利益,幽云诸州开分号即无利可图,风险又大,大哥还要去开分号,这我就有些不懂了。”
    施全道:“我此次前去,把幽云诸州全都走了一个遍,让我感受最为深刻的,是那里的汉人百姓历经辽国契丹人上百年的影响,和我们中原汉人想法有所不同。”
    方进石道:“有什么不同了?他们不也是汉人么?”
    施全神色间有些忧虑道:“他们是汉人不假,可是居然认为辽朝契丹人的衣服比我们汉人的衣服好看,不以汉人衣服华丽之美,我就想着,我要把锦线庄的最好的衣服料子运到幽云去,那怕赔着几年钱,也要慢慢改变他们。”
    方进石道:“只怕要改变一些人固有的看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非短时间能办成的。”
    施全正色道:“我当然知道,以锦线庄小小的一家布料庄,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我想着能出多大力就出多大力,做上一点总是比什么都不做好强些,汉人总是穿汉人的衣服才是正理是吧。”
    方进石听了施全这个话,不禁肃然起敬,中华民族炎黄子孙,虽然几千年来历经千难万难,也确实出过许多汉奸走狗,可是也总是有一些像施全这样可爱的人,一些平常的人,绝大部分的汉人,传承着汉人传统,延续着中华文明,一脉相承,薪火生生不息。
    方进石本来是想劝告施全最好不要去幽云十六州开锦线庄的分号,可是此时他忽然觉得,他应该支持施全,那怕明知这些以后都是有赔无赚的生意,也要去做。
    方进石道:“大哥有这个心,我除了支持大哥以外,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施全道:“有这个心就成了,也不要你做些什么,对了,我来时看到有两个官府的人从这里出去,他们来做什么?是你的朋友么?”
    方进石道:“不是,他们是来给我报信的,前些日子,我在陕西时赚了个军职,如今调到京城来了,大哥,我没去御史台了,也不去开封府仓曹了,你不会怪我吧。”
    施全道:“是什么军职?”
    方进石道:“如今是武节大夫,从属未定呢。”
    施全大喜道:“竟然是这么高了,应是七品了,你当大哥是傻的么?还去怪你?”
    方进石道:“我只是怕浪费了大哥的一番苦心。”
    施全站起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什么苦心的,这等好事至少应该喝上几杯,走走走,叫上冯家兄弟,再叫几个朋友一起热闹热闹。”
    他听到方进石居然升了个七品军职,是真心替他高兴,再也坐不下了,拉了他就出去喝酒庆祝,走着又道:“明日我多叫些朋友街坊,你也叫你的朋友和同僚,在这里好好的摆上几席,这样的大喜事一定要好好宣扬才好。”
    方进石只好听他的,二人一起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时,正巧遇到黄金绵从外面回来,她跟着的一刘嫂手中挎了两个竹篮,也不知买的什么。
    黄金绵看到施全,行了一礼道:“施大哥。”
    施全还认识她,笑道:“黄姑娘,好久不见了,秀王有事传见他么?”他许久不在汴梁城中,一回来急匆匆而来,店中伙计尚未向他说起过方家的事,是以不知呢。
    黄金绵尴尬的向了方进石望了一眼,不知如何回答他,只得“哦”了一声道:“不是。”
    施全感觉出了她的异样,回头去望方进石,方进石道:“她住在这里的,大哥,我们走吧。”
    二人一起出门,上了施全来的驴车,坐在车上时,方进石才道:“那位黄姑娘和秀王闹了脾气,暂住在这里了。”
    施全道:“怎么个暂住?你平白无故留人家在此居住,毁了人家姑娘清誉。”方进石得意笑了道:“毁不了的,她如今是我的小妾,秀王把她送给我了。”
    施全扭过头望着他,脸上带着不相信的神色道:“是么?”
    黄金绵的脾气施全还是知道的,他以前养伤时,黄金绵去看望过他几次,黄金绵会嫁给他这个不怎么争气的,也没什么文采的兄弟做小妾,实在是一件让施全有些难以相像的事。
    方进石得意的道:“当然是真的了,大哥离开汴梁的这段时间,我又找了两个女人入门,一位是她,还有另外一个,回头我带上给大哥见礼去。”
    施全不由的皱眉了道:“你这样胡闹,弟妹没有说别的?”方进石看他语气有些不悦,忙道:“她也没说什么。”
    施全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按理说我做大哥的,这样的私事我不应说什么,我也不是反对你多娶几个女人,你家中人丁不旺也是事实,可是你娶了人家,总是要对人家一生负责,喜新厌旧,始乱终弃是最没良心的。”
    他这话说的语气很重,方进石道:“大哥教训的是,对她们我全是真心诚意的,绝不会做出没良心的事来的。”
    施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说话有些直,你莫要怪罪。”定了一下又道:“赶明天你带上她们,到店里挑些料子做衣服,大哥别的没有,锦缎布料还是有一些的。”
    方进石笑了道:“是随意挑么?”
    施全也呵呵笑了道:“自然是了……”
    这两句话说完,此事就算揭过了,方进石道:“大哥何是迎娶冯姑娘啊?我可是等着喝大哥的喜酒呢。”
    施全道:“今年已经快要过年了,再说吧。”他虽然依旧说的是“再说”,可是却又说今年快要过年,方进石一下子听出他这个话的意思了,今年是已经晚了,那么明年呢?看来他已经改了主意了,口气已经完全不像以前那么顽固了。
    二人到了酒楼中,差伙计去请冯家兄弟过来,冯庆不在,冯宝过来了,又拉了几个别的朋友,酒席摆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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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25 12:18:59  更:2021-07-25 1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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