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臆测
高冲不接谭静电话的时候有，但十分钟内必定打回来，还会主动说明原因，所以谭静一般不重复给高冲打电话。这次破例了，短时间里打了两个，而高冲不但没接，反而关机了。她很受打击，觉得自己是惹人不待见了还不要脸往人身上赖，最后终于招致嫌弃。坐在高冲家炕沿上，看着照进屋子里的晨光——阳光倒是一如既往，屋子里热热闹闹时照进来，屋子里冷冷清清时也照进来，不会因为某件事情，某种情绪就无理地将人抛弃。高冲对她就是周到，一定是想到了她会来，所以家都不要了！
一直以来都只有她不理高冲，只有高冲殷勤地围在她身边，现在高冲突然不理她了，她感到一种怅然、茫然的心痛，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怎么办。屋子里的温度骤降，阴冷刺破衣服，那份家的亲切感瞬间变得微薄，原来她只是个寄居者，所谓家的感觉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呆坐了一些时间，谭静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存在于这屋子里了。忍不住又给高冲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谭静决定走了，还没忘把钥匙放在炕上。
锁大门的时候谭静心酸到了极点，几乎波及到了鼻子。在胡同里遇见王婶倒泔水，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与平时一样，她却红了脸，勉强让自己笑真难！她偷偷想，假如王婶知道她和高冲的现状，可能就不会这么热情了吧。
谭静眼看脚下却什么也没看见地走在村路上。走出了村口，走在那两片本来是稻田、被政府征用开发、现在却种着玉米的耕地中间的土路上，眼前就是那一排碗口粗的杨树。谭静很喜欢这排杨树，尤其是下午时候，夕阳将树荫投在路上，微风吹过，那些本来在头顶上的椭圆形叶子都在脚下朝人打招呼，再抬头望望，在夕阳之前，树叶正欢快地摆动，就像是精灵握在手里做玩具的团扇。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见了。谭静想：就要看不见了，是不是该停在这里再细细地看一遍呢？又马上鄙视了自己的没出息，低头加快了歩点。可刚走了几步，包里的手机响了。本来手机在包里，响两声就能被她找到，这一次响过五六声了，却还没找到，等终于找到了才看见，手机就在手边，还在那个响两声就能握在手里的位置。
“刚才有点事儿，挺吵的没法接电话，我就关机了。你起来了？”高冲说。还是他那精力旺盛，充满朝气的声音，而对她说话，又总是和颜悦色的。除了高冲的声音还有汽车的鸣笛声。
“早就起了，来你家都半天了，也没看见人影，刚走。”谭静的心情异常复杂，又高兴又委屈，高兴的是高冲一切正常，他们一切正常，委屈的是既然一切正常，还让她胡思乱想——当然是胡思乱想，听见高冲的声音，她就明白了自己刚刚所有的想法都只是云朵飘过天空时引人联想的形状。
谭静索性站在杨树下的石桥上等高冲回来，过往的车不多，人也不多，她只低着头掩耳盗铃，不管是否有眼神看向她。左右那两片耕地的主色调还是黑色，绿色的嫩芽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密布其间，只是更规律。最大也只是拔出地面七八公分，展开三片叶子，仰着头，显出倔强，用它们的稚嫩展示茁壮成长。村路围着玉米地，划出一个九十度角，谭静眺望连接村子和镇子的那座桥，高冲很快就会出现在桥上。她又望望头上的树，叶子和阳光缠在一起分不开，颜色是又黄又绿，与即将成熟的橙子仿佛。她回想着早上那一系列念头、判断，抿嘴笑了，是只在面对自己时才有的自嘲幼稚的笑。
那亲切的噪音被闲不住的春风带到耳畔，转头，高冲已驶过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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