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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不忘初心】新春贺文-海上生花[第1页]

作者:迷路的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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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不给度娘,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二楼是,前言+废话。
过去的一年遇见了几件不那么美好的事情——在这个美好的圈子里。
然而所有的不美好之外,是我最美好的白五爷和展大人,是他们所代表的这世界上最美好的那一切,是我有幸结识的,带给我无数无数美好的朋友们。
谢谢那些不美好之外的恒久美好,你们是我的初心,是我的归处,是我每天想起来就要微笑的莫大幸福。
小兔子的Trailer地址:http://tieba.baidu.com/p/4342312080
小兔子我喜欢你。
主题:不忘初心
职业限定:保镖
——————————正经的前言和不正经的废话的分割线————————————
写文的能力已死,而我仍在挣扎,并且奢求不是徒劳。
接受一切的拍砖,再狠都没关系,打哪儿都没关系。因为我知道自己多烂。
把背景放在民国是我自不量力。文章内涉及的历史事件都是真实的,但人物都是虚构,因此经不起严谨考据。如果有人能在历史的角度给我指导,不胜感激。
后面还有很关键的一部分没有完结,为了能完成,所以先发一点上来,不然再过一年,强迫症如我,大概也还在修改第一段……
我会尽最大努力依照朋友们的约定,在元宵节当天内完成。如果实在能力有限,先行鞠躬致歉,并且接受惩罚。
以上。
不过早上八点钟,日头已毒辣得似是在向下倾火一般,海水蒸成热气,又被海风挟着卷到脸上,糊成黏腻汗水。甲板上站了不少人,纷纷扒着船舷瞧着前面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船的三层是头等舱专属的地盘,清净许多。白玉堂倚在船头方向的栏杆看下去,只见港口泊满游轮货船,渡海的小轮四处穿梭,码头上等满了辨不清衣着面貌的人,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宛如蝼蚁。
有高跟鞋的声音自身后传过来,他微微蹙了眉,不想回头,可那声音径直到了身后,娇滴滴的女声噙着笑意软绵绵地响在耳朵边儿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闷不闷?”
他将手揣进裤子口袋,视线仍停在码头上,仿佛没有听见。范小姐觉得尴尬,就摸出手绢儿来揩鼻尖上的汗水,恰好刮过阵风,她手上一松,那手帕便飘飘悠悠直吹走了。
“哎呀!”她娇声喊了起来,伸着手臂想去抢救,自然是够不着的。于是跺了跺脚,气苦地抱怨起来:“这船上的人也不尽心,洗了几回衣服,把我的手绢也染了色。这最后一条还吹走了……”她腰身扭了扭,瞧着白玉堂轻笑:“你这会儿身上有手绢儿没有?”
“有。”
白玉堂冷冰冰一个字说完,范小姐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却再没了下文。只好又赔上笑脸:“这船要停一个白天呢,等等靠上岸我要去买几条新的。听说这里的冰激凌好吃,我也好些天不曾看电影了……”
“祝范小姐玩的开心。”
白玉堂终于转过脸,却瞧也没瞧她,只微微颔了颔首就扬长而去。剩下范小姐独个儿站在原地,顶着一鼻子灰,许久才悻悻地撇了撇嘴。
她几年前到英国读书,学历没有拿到,只是交了个男朋友,一起满欧洲四处旅行。岂料日子过得正快活时,男朋友家里来了封信,便要分手。她哭闹了几回不管用,只得认了。她家境平平,在那边的日子多是仰仗男友,如今没了生活来源,就唯有灰溜溜回国。男朋友为防夜长梦多,买了一等舱的船票,又给了笔钱,急吼吼哄着叫她上了船。刚巧她的房间就在白玉堂的对面,彼此出来进去,每天总要碰上几回。船还没开出马赛港,她便一心爱上了白玉堂,把先前那失恋的痛苦都抛到海里去了。
她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可这些日子的百般娇嗲竟连个正眼都没换到,心里很不甘,盯着白玉堂背影的眼神便生了钩子似的露出些怨毒来。恰在此时,有个叫项福的留学生,原是住在二等舱里的,不知怎么觑到空儿上来,见剩下她独个儿待着,凑过来献殷勤。她虽有些不屑,到底聊胜于无,闲谈了几句便挽住了项福的臂膀,和他一同准备下船去玩了。
*** *** ***
右舷处撑着一排洋伞,蓝白间隔着,配了白色的椅子,倒还显出几分清凉的意思。隔壁舱房的苏太太正拿绸面儿小扇子不断地扇着风,口中喃喃抱怨:“哪能噶捏,捏色特了……”(注1)她的先生招手叫过waiter,为她要了一瓶橘子汁。
“酷热难耐,兵戈之象。”(注2)他扶了扶金丝框的眼镜,语调老气横秋。苏太太便露出几分忧虑的神情,旁边另外的两个人也摇头叹气,喁喁私语起来,言辞间踌躇满志,颇有些为国效忠的豪情。
白玉堂踱到他们旁边不远处,捡了张椅子坐下,马上有waiter走来站到旁边,殷勤地半躬下腰。
“一杯柠檬水。等到了码头上,再买份最新的报纸送来。”他到口袋里去摸钞票,指尖碰到封叠着的信,微微滞了滞。
他自十七岁离家已近六年,学位得了两个,期间与兄长白锦堂的家信往来颇密。白锦堂不喜自来水笔,惯用的是一杆臣心如水,一手行楷铁画银钩漂亮得很,可惜字如金,每封信只寥寥数言。这一次却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三页。
“玉堂吾弟,信已收悉。知你一切均安,心内甚喜。惜虽附有两张照相聊慰牵念,却总不若亲见你近在咫尺,可观形容,闻笑音。见信终究不如唔,甚憾。前日晚间听芸生诵读英文,忽忆起你年少时立于身畔,眉目飞扬之态……
“去岁庆祝以虞会长为道路命名之情境犹然在目(注3),时局却愈发不稳,便在租界内亦怕是难以偷安。你将于六月学成,不必急于回国,不妨寻个和平去处,或攻读,或就职,或旅行……随心所欲即可,但能平安喜乐,为兄万事依你……”
都说长兄如父,这话在白家起了微妙的变化。他出生就失了娘,父亲严苛古板,大哥却继承了母亲随和温柔,要星星不给月亮地将他骄宠上了天。所以他一面从善如流回着信,谎说自己暂时不想回家,要到瑞士走走,请大哥不要悬心,一面又片刻也不耽搁地定了船票。
——这个年月,哪有和平的去处,平安喜乐都是奢望,不过是从一个乱世,投向另一个更乱。既然说了万事依我,先斩后奏你可莫要翻脸。
他隔着衣袋再摸了摸信,微微眯起眼来,朝海天相连处眺去。
汽笛发出欢快又疲倦的长长鸣响,是这条大船终于靠上了岸。一层甲板上顿时沸扬起来。提着箱子下船的,举着牌子接人的,收拾停当了想去玩的,冲上来兜售各种商品的……全都拥做了团,有人挤歪了帽子,有人踩掉了鞋,甚或还有淘气的孩子和母亲走散,在人堆里仰着脸大声地哭,各种声响此起彼伏乱得不堪,人人挂了满头的大汗。
苏先生夫妇和他们的友人也都相携着走开,三层的甲板上一时间只剩了白玉堂自己。柠檬水都喝光,报纸还迟迟没有送来。他等得烦躁,站起身来踱步。有个肥胖的船员从舷梯上来,两手提了个箱子,走得甚是吃力。到了最上面一层脚底打滑,本能便扎煞开手去拽栏杆。这下不光人向后仰,手里箱子也眼看便要滚落下去。白玉堂听见声音转过头,离得太远来不及扶,眼睁睁瞧着他仰面要栽,却又胡乱挥舞几下胳膊,踉跄着稳住,有只手打他背后伸过,利利索索地握住了箱子提手。
“侬个赤佬!说了那箱子重,侬贪图几个小费硬要提着!倘要摔脱了,打断侬的腿!”带着沪上口音的尖细骂声自下头传来。原本既累又热直喘粗气的船员更吓的两腿发颤。正结巴着说不成话,他的胖身躯后面闪出个穿着靛蓝的绸子长衫的人,额上也挂着亮晶晶的汗,脸颊晒得发红,却气定神闲。将箱子稳稳放到地上,笑着摸出零钞,用字正腔圆的北平口音安慰道:“不用怕,提到房里去就是了。”
这时后面声音尖细的人也赶了上来,却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大热的天气还穿着西装,不知是热是气,满脸通红,还不依不饶地指着那船员骂骂咧咧,甚而伸出手去,想把那两张零钞也夺回来。
手指肚儿才摸着钞票一个角儿,腕子却被攥住。这下子好像热腾腾的太阳晒着了汽油桶,他暴怒地就要跳脚:“姓展的!你是什么角色,也敢……”
穿长衫的人轻轻一拧,把他胳膊压了下来,脸上笑意分毫未减:“郁兄贵人多忘事,展某单名一个昭字,这趟的角色是谢处长的保镖,要护着处长和几位兄弟的性命。已经说了好几回,再忘记,展某就要疑心是郁兄存心看不起人了。”
“展昭你……”壮汉更加恼怒,死力转着手腕子想要挣脱,可对方面上声色不动,五指倒和铁钳子一般,扣在脉门上叫人半点儿使不上力。他还想尖声地骂,却莫名觉得后脊梁发寒,拧着脖子朝后看去。刚才一直倚在船栏边那个白衣白裤的公子哥,正优哉游哉打身后经过,还似是好奇又似是随意地朝着自己瞟了一眼。
这一眼分明轻飘飘毫无分量,却叫他觉得像是被匕首寒芒刺过,霎时间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没出声的喝骂噎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呛咳不停。惊疑地壮了胆子再瞧,那白衣人却连步子也没肯放慢一拍,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 *** ***
到晚间起了些风,海浪一波一波地涌着想去打湿太阳,夕阳却还拖拖拽拽着云霞在天边儿舍不得落下去。渔船大多都已经回了港,只剩下些观光的小船还在码头悠然自得地晃荡着,等着夜景的登台。
这艘船是达飞公司很引以为傲的一艘邮轮,体积上比泊在周围的几艘小轮大上两倍。这会儿已多放了一架船桥,下船去购物游玩的,和在香港才要登船去上海的人们三三两两向上面走,不少人都在为着分别抹眼泪。有年轻的女孩儿抱着要上船的未婚夫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拽着行李不舍得放手。这乱世里后会常是无期的,哪一回的生离都像死别般撕心裂肺。
“这真是‘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先人的句子到底是好的。”(注4)。娇滴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是范小姐游逛了一圈走累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轻笑着凑到白玉堂身边:“渴不渴?回去可就喝不到了。”
“这个上海十年前就有的呀。范小姐是哪里人?”苏太太才挽着先生的手臂与一个友人道过别,听见这么说,笑着问了一句。
范小姐原就很讳谈自己来自小地方的事,怕叫人瞧不起,这会儿丢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也不答话,赌气白了一眼,踩着高跟鞋走开了。
白玉堂在巴黎的留学生中间有些名气,苏家夫妇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彼此印象都不坏。苏太太做派守旧,对范小姐的投怀送抱很看不惯。今日白天在咖啡馆看见她和项福说说笑笑,这会儿在外面快活回来竟还要缠白玉堂,心里气不过,出言讽刺了一句。说完了却又觉得与这种人计较是失了身份,有些后悔起来。苏先生瞧她脸上不快,便歉意笑笑,就和白玉堂告辞要陪她回舱房去。还没举步,听见有个尖利声音吆喝着要人群闪开些,他们向旁边退了两步,有个壮汉边驱赶着挡路的人,边从身边挤了过去。身后跟着个戴驼色礼帽的男人,半低着头,拿了根裹了银边的红木手杖,帽边下头依稀露出些灰白的发,看不太出年纪。穿蓝色长衫的挺拔男子跟在他旁边两步远,右边又另外跟了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一行人穿着打扮有中有西,那个壮汉声音又实在和外形不大协调,很是引了有些人的侧目。才踏上船桥就有个法国人奔来,鞠着躬迎接。苏先生认出是船上的大副,就转脸对白玉堂笑着说:“难怪前面这一程,三层空着少一半的房间,原来竟是等着这么位香港上来的贵客。”
这短短的几分钟功夫,太阳到底禁不住海浪的引诱,摇了一摇,半个身子浸到了水里。暗金色的夕阳光洒在白玉堂脸上,他似乎是觉得那光太晃,眯起了眼睛低下头去。
*** *** ***
——tbc——
注1 上海方言,意思是“怎么能这么热,热死了”
注2 故事发生的时间是1937年,7月下旬,时值三伏。这一句话,是借鉴了钱钟书先生《围城》一书,第一章开头的说法。原文内容是“这是七月下旬,合中国旧历的三伏,一年最热的时候。在中国热得更比常年利害,事后大家都说是兵戈之象,因为这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
注3 虞洽卿(1867—1945),浙江慈溪人,抗日爱国人士,1923年当选为上海总商会会长。1936年10月1日,上海公共租界将中区与西区的分界线、南北向干道西藏路改名为虞洽卿路并且专门举行了庆祝活动,这是上海的公共租界第一次以一位华人为道路命名(1943年恢复原名西藏路)。
注4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出自柳永《雨霖铃》
刚说好像围城的感觉,就看见猪猫在下面注释了
猪喵姐,众坑没填又挖一坑啊……
你的坑品呢?坑品呢?
必须要说一句,窝本来也想用这名字写个上海的民国故事来着……海上生花海上生花多美啊!!可是没那勇气动笔_(:з」∠)_
又见温柔宠弟款大哥,提前心疼一个。可乐那段笑哭,范小姐也是不容易,但我总脑补出范伟的脸是怎么回事
又一个大坑跳了下来_(:з」∠)_.
喜欢上船下船的描写,团聚在乱世之中无论何时都是一个温暖的词,甚至是万千人心中既小又大的一个美梦,能有美梦成真真叫人感动。但是现在就有这样的描写,真叫我担忧后面,会有怎样的反差_(:з」∠)_一定要虐的话记得给我留口气_(:з」∠)_
想到了巜围城》
原来真是围城。
猪猫大笔,这篇开局小中见大,大门半开已可见满庭花树。展爷甫一露面,绵里藏针,最妙最妙!
蒸腾的暑气到了入夜也不肯褪,船上总是不够安静,机器的噪声和着热浪翻滚,偶有被吵得睡不着的乘客轻手轻脚地关门,走到甲板上去吹风,或者吹干了汗水,再回来试着入眠。这个晚上尤其难熬——船过红海后总不曾停岸,因此船上的人也就对外头的消息闭塞,全世界都陷在战乱里,却唯有这汪洋中的船似乎与世隔绝了。头等舱的舞厅里每晚上都响着旖旎的乐曲,二等舱的人大多喜欢结伴打牌,三等舱人满为患,乐子也更多……黑头发的蓝眼睛的白皮肤的,大家在这里都其乐融融,尽情快活,仿佛上了诺亚的舟。直到早上靠进了维多利亚港,买了报纸,才知道卢沟桥响了枪。(注5)
于是太平的假象全都撕开,露出内里狰狞的核。战场的肃杀气似是弥散到了这船上,夜像是死了,沉闷的气氛叫人行动都发僵,人们的交谈少了许多。二层的甲板上,有人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在唱《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无定河边的骨,春闺梦里的人(注6)。在这漫天星子下头,有的地方唱机不需要睡眠黑夜也不停息地转,发着靡靡的音;有的地方则叫血淹没,每分钟都有人呻吟死去;还有的地方饿殍满地,瘟疫横行,苍蝇在尸骨堆里嗡嗡地盘旋……而在这里,在苍苍茫茫的海上,百无一用的书生揣着为国效力的心,朝着故土的方向,荒腔走板地唱。
白玉堂将窗子推了条缝,让潮热海风钻着空子把唱腔刮进来。有人听不下去喝骂了几声,唱戏的人于是停住,四下里静了许多,随后又响起压抑着的泣声。
有人轻轻叩门,他走过去打开,有服务生站在门外,手里托盘上放着两罐啤酒,殷勤地鞠着躬。他闪身将人让进来,自口袋里摸出皮夹。服务生把啤酒摆在小桌上,压低了声儿:“已经给您问明白了——”
话音拖得太长,卖关子的时间足够让白玉堂摸出皮夹子,将厚厚一沓钞票全都掏了出来。
“今天新上来的叫谢国麟,据说是新任命的上海什么官员,来头不低,就住在您斜对面的这一间,他那个贴身保和他对面,在您的右手边儿,那长得人高马大的,据说是他的小舅子……”
人都出了门,放得低低的谄媚语调却好像在屋子里盘旋着回音。“谢国麟”三个字在耳边转来转去地响。白玉堂拿起罐啤酒打开,一气喝干,将罐子向地上一掷,就走到里间去,在行李箱子夹层里找出封信摊开。
“我辗转数年,总算打听清楚。十年前在中华路镇压的是谢国麟(注7)。自那次罢工以后便调任广东了。据说人脉很广,几个使馆里都吃得开,在上海也扎根极深……”
他读过一遍,慢慢地将这张纸和每日在胸前焐得火烫的白锦堂那封家书叠在一处,又拉开抽屉,摸出把银色蝴蝶刀压到上头。
——难怪叫我“寻个和平去处,不必急于回国”。
——可这世上人算总不如天算,越是冤家,偏偏越要路窄。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有些太亮,在刀刃上照出寒白的光,又映出墙上一个装饰用的红色纱罩子壁灯的影儿,像是十年前那个午后,巷子里一汪暗红的血。
那个春日的午后天色阴沉,叫人气闷。白锦堂给他请的钢琴课先生不知为什么没有来,他于是得意洋洋扯着家里的车夫出去闲逛。才出门没多远,就看到街上有无数的中国人,穿着白色蓝色或者灰色的工作服,挥舞着各种旗子,喊着“八小时工作制”和“消灭军阀”的口号。车夫慌了神,想赶快把小少爷拉回去,可他却不甘心,硬要绕路继续走。
中国人爱说“无巧不成书”,就是这巧合的一回任性,从此再也没有了那个不更事的少年。
车夫当然拗不过他,钻了几条巷子之后街上冷清起来,空荡荡带出些恐怖的意味,不知道哪里忽然传来枪声。车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拉着他钻进一条小弄堂。他躲在暗处正不知所措,就瞧见父亲带着几个人从另一头匆匆奔过去,有辆黑色的车子冲到巷口,拦住了父亲他们的去路后戛然停住,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来刺耳的尖啸。车窗摇下来两分,有黑洞洞的枪口从里面伸了出来。
后来的记忆就很纷乱,巷子里一大滩的血,人体重重扑跌在地的沉闷的声音,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人,呢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拄着根镶了银边的红木手杖。有个个子极高嗓音却尖细的人吆喝着叫人要把尸体都抬走。他想冲出去,却被车夫死死按着捂住了嘴。午后的沉郁天色忽然就黑了下来,他再醒来,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
白锦堂头一回暴怒到眼睛都发出赤红的颜色,可车夫被打了个半死,也不敢说带着小少爷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他自己更是缄口不言,而后高烧了七天七夜,待把命抢回来,整个人都换了脾气,白锦堂再舍不得问他一个字。
原想着回来踏破铁鞋,也不见得能有觅处,可没想到世事就是这般的巧到成书,得来的全不费功夫。
他站起身把刀攥进手里,刀柄把虎口硌出紫红的印痕。
*** *** ***
再多的动荡也挡不住日头照常升,月亮照常落。到了清晨,太阳又欢欢喜喜地跳了出来,瓦蓝的海都晒成了暖色。遥遥的汽笛的声响传过来,站在甲板上眺眼望出去,却只能瞧见依稀一个黑点,在金粼粼的波光上头微微的起伏。
偌大条船也不过沧海一粟,人的承受力总是最微渺也最神奇。无论仗怎么打,日子总是还要过下去,因此到了早饭的时候,头等舱的贵宾餐厅照例坐满了人,只是大抵脸上都带着些凝重的神气。每张桌子照旧铺着干干净净的桌布,摆着只细颈的瓶子,插的玫瑰花儿可惜是塑料的,带着严肃的假笑提点出来一丝虚伪的亮色。
靠近左边儿窗子的位置单独辟出块地方,隔成雅座儿,有轻纱的帘子遮住。戴着领结的waiter端了托盘走过来,展昭抬手要接,却有个穿着短褂的半大孩子没头没脑地朝这边跑,一头撞在waiter后腰上。Waiter向前一栽,盘上两杯滚热的咖啡洒了展昭满身,月白色长衫登时全染成了黑褐色,星星点点溅着白色的牛奶,还微微漾着热气。
waiter慌忙从口袋里扯出手绢儿就要擦,被展昭抬臂拦住。闯祸的孩子朝后蹭着想遛,裹了银边的红木手杖从帘子缝隙里伸出一截,往旁边挑开。谢处长露出脸儿来向外看了看,厉声问:“怎么回事?”
回过神的waiter忙攥住孩子的胳膊,防止他逃脱了去,餐厅里的领班也被吵闹声引了过来,看看情形,把腰弓成九十度,一个劲儿地道歉。
谢处长皱着眉看那孩子,见他不过十来岁年纪,身上的短褂油腻腻脏兮兮,吓得脸色发白,显然该是三等舱的乘客,不知道怎么跑到了这里。他向来是不大喜欢法国人的,总嫌弃他们太过自由浪漫。现在看来果然是这么回事,竟然叫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四处乱窜。他不屑跟个穷酸孩子计较,更不愿意传出去坏了名声,就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放他走,别难为他。”
waiter才松开手,孩子就一溜烟地跑了,他又瞧瞧身上仍淋漓滴着咖啡的展昭,再摆摆手:“你也去把衣裳换了。”
他这几年仕途平顺,上有靠山,下有帮衬,自己觉得稳妥,这一趟路程的安危根本不曾放在心上。上面派了展昭跟着,他也以为可有可无。可展昭倒有些迟疑,视线慢慢地在满屋子人里转了一圈儿,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那跋扈惯了的小舅子斜着眼睛瞧了瞧:“展先生,伐要忒乃自家当回事体(注8),难道侬不在这里就要出事情?”
展昭拿眼角轻轻在他脸上一扫,他就不敢再做声,正愤愤间,瞧见昨日那个白衣的公子哥正拿了本书踱进来,捡了个位子坐下。他一团戾气发不出去,索性拿着领班撒邪火,指着问道:“这是什么人?”
领班常年只在餐厅,不进舱房,对客人姓名不熟悉,陪着笑答不出来。谢处长看着倒不耐烦起来。他的官运亨通,与夫人家的背景是分不开的,因此也就拿这个小舅子没有什么办法,可也不想任他丢脸,索性将面前没吃完的早饭一推,站起来率先朝外头走,旁人见此也只得都跟在后头。
有waiter端了柠檬水送到桌上,白玉堂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抬起眼,刚好展昭在门口回过头,视线和他的撞到一起。
*** *** ***
在有些人的心里,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战乱和自己都没有多大的关联。这船上的人们从各处来,往各处去,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世界和未来——富贵乡,温柔冢,或者是贫民窟和战场。然而至少这一艘船上,尚能醉生梦死地过上四五天。因此等日头又坠入海底,不同舱位里的各自的牌局和跳舞会都照旧又开始举行。
苏家夫妇俩桥牌都打得好,这一晚却因了国内战事的缘故,很有些心不在焉。没过几圈,苏太太就长吁短叹着说想回房,苏先生很过意不去,接连地和桌上另外两个人道歉。坐在他下手的白玉堂倒全不在乎,推说天气热得头疼,要回去睡觉,先离开了。
靠近娱乐室大门口的一个小包间里,传出来“哗啦哗啦”推麻将牌的声响。谢处长坐在对着门口的位子,他的小舅子在对面边码牌边抱怨手气不好。展昭换了件石青色的长衫,垂手站在门边。
娱乐间出去,向左手边儿便有个小门直通到甲板上。白玉堂推门出去,站到暗处,早上在餐厅里闯了祸的孩子从角落钻出来,到他面前伸出了手,得了几张钞票悄悄溜了下去。
这一个角度上,刚巧能看见娱乐室包间垂着浅色纱帘的窗户,杀父仇人的影儿映在上头,随着抹牌的动作前后地晃。白玉堂的手揣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将冰凉的刀攥出灼热的温度。
若能有把枪,在这里就可以打穿他的脑袋。
这时候纱帘儿掀起个角儿,缝隙里透出抹石青色,是展昭在朝外头看。而范小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着块新手绢袅袅婷婷走过来,娇笑着问:“怎么不同他们玩了?”
白玉堂顿了顿,转过身随意踱到几米外的栏杆前头,背靠了上去:“你怎么在这里?”
项福舱房里原本同宿的人在香港下了船,屋里便只剩下他独个儿。范小姐想应他的邀约晚上过去,却又担心被人看见了丢脸,所以在这里观察着,想再晚些时候偷偷下去。疑心白玉堂看见了自己,才主动招呼,是想装作正大光明的意思。没想到他今晚竟肯和自己说话。她原本已经死了心,这会儿又自以为来了机会,就把项福丢到了爪哇国,笑吟吟扯起了谎:“刚才里面跳舞,太热了出来透透气。今天晚上总算有些风,外头还凉爽些,就不想进去了。”
白玉堂将右臂搭上船舷,使了个眼色,范小姐又惊又喜,快步走了过去,却又不敢造次,只斯斯艾艾地站在他对面,一条手绢儿在指尖儿上搅成了麻花。白玉堂在栏杆上拍了拍,她有些怯意地靠了上去,背脊离着他的臂膀尚还有一寸的距离,又停下来,轻浮惯了的脸上忽然就显出几分接近纯真的拘谨。
白玉堂揽过她的窄肩膀,将她拉近了些,低声问:“困不困,请你喝杯酒?”
范小姐脸上乍然放出惊喜的光彩,拼命点了点头,又似乎觉得不矜持,偏过脸儿去不吭气。白玉堂的手臂向下移了移,停在她背上,保持了两分的距离,朝餐厅那边走去。
在他们身后,房间里的纱帘又悄悄地合拢了。
——tbc——
注5 即指“七七事变”。
注6 出自唐代陈陶的《陇西行》,原句为“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注7 人物纯属虚构,事件是借了1927年3月21日上海工人的武装起义。
注8 上海话,意思是“不要太拿自己当回事”

来顶
我记得曾在哪里答过,喜欢的最虐的诗词是那几句。第一句就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第二句是当时明月在,还有一句,已经想不起来,大概是能参透了吧。
慢慢读下来,节奏很棒,不会胡乱拖沓的抒情,也不会空泛的白描,感觉又有进益了。真好。
板凳
????????????来支持猪猫的~猪猫你一定还记得我对不对???元宵快乐!!
T_T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在那个年代 黑白颠倒 是非混淆,然而只有沧海横流,方可见英雄本色。
本来我是个急性子,看文不大耐得琐细的铺垫。但这文却写得好,真是见功力,二位爷没露几面,竟看得也津津有味,像聚光灯慢慢扫过华丽画面,一路引人入胜的花纹,终于要聚拢到主角身上。且待猪猫大人细细道来。
感觉这文大人是下了大力了。??
很久前看过一篇鼠猫的民国文,至今仍在我心里躺着。大人终于也写了这种背景的啊,实在是很期待!
想到围城 不过那本书我也只看了一点点啦
好文。楼主加油
凳子
好文,不过还是更喜欢楼主的古风文。。。江楼月, 思往事,花开不及春。。。哀而不伤,荡气回肠,让人掩卷叹息。。。江楼月看了不下10遍,虽是短篇,但里面人物性格鲜明,觉得猪猫给我演绎了当年未完成的七五的最终的结局,觉得这是最符合他们性格的结局,不算圆满,但毕竟有这么一段相知相惜互知情意的十年,霁月清风,相伴相随,应该彼此都聊无遗憾了吧。。。
坑主
一直在想鼠猫民国会是什么样,谢谢楼主写出来
第一眼把标题看成《海上花生》我还YY是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我想多了。。。
碎了满地眼镜!! 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想到猪猫会写民国背景的文文……
海上的浓黑天幕缀着无数的星,那光亮却仿佛永远照不到海面,朝下看去的时候总是深不见底叫人心慌的黑,偶尔不知道什么游过去溅起一点水花,倏而就又落回到漫无边际的暗沉里头去,黑的下头还是黑,拉长到无限的深远,直教人看得久了,就疑心自己也要被那看不见的漩涡吸进去没顶,从此再没有了光。
而那黑的下头有些什么,人们并不能够,也不情愿知晓。他们草草地结束了这一个晚上心不在焉的娱乐,各自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在斗室里一点点儿更飘近自己岸上的未来。
夜色带着暑热密密匝匝包在身上,展昭囫囵地用冷水将他们冲下去,可只消得一时半刻他们却又裹了回来。他正犹疑着想要再去,就听见对面谢国麟的门前有极轻微的动静。他一手摸到腰间,另一手攥住黄铜的门把手,猛然拧开。
白玉堂正站在对面的房门前头,听见身后动静似是吓了一跳,晃悠着转过脸。
他衬衣上面两颗扣子都敞着,颇有些衣冠不整的颓色,可前襟儿上又蹭着口红的印记,就在颓唐之外显出些绮靡。领口歪向左边儿,胸口湿了大片,额前的头发丝儿也乱糟糟仿佛叫人用劲儿揉过。一双清亮亮的眼微微向上挑着,神色中透着无辜的茫然,浓郁酒气和着汗水打身上蒸向外头,扑上展昭的脸。
两相对视了会儿,他又转回去,在裤子口袋里几番摸索,总算掏出了钥匙,左右摇晃着朝锁孔里插。展昭叹了口气:“先生走错了,这不是您的房间。”
白玉堂只咕哝了两句听不清楚的抱怨,头也没回,继续拿着钥匙乱捅。
展昭抬手轻轻压上他小臂:“先生,这不是您的房间。”
白玉堂不耐烦地甩开他手,似乎有要发火的意思。展昭正想将他强行扯开,下一刻他却回过身来,摇摇晃晃地贴近,几乎就要凑到脸上,醉眼乜斜地问:“你是谁?这房间是你的?”
“在下姓展。”展昭不动声色躲开脸,“这间是我家老板住的。”
白玉堂呵呵地笑了起来:“胡说八道!这就是我的!可我不是你的老板。”
“先生您醉了……”展昭话没说完,白玉堂却一个趔趄歪倒在他身上,手臂圈上他的腰。行状无赖地挂上他的肩头,硬要把钥匙往他手里塞。酒气夹着含含混混的笑声热乎乎喷在颈窝里,撒赖地酿成了孩子气的任性和甘甜:“我不管你是谁,给我把这门开了……这钥匙难用得很……”霸道的命令越来越轻,竟似乎就这么倚在他肩头睡了。
展昭皱了皱眉,接过钥匙,将他胳膊抬起来架上自己肩膀,伸臂揽过他背,半扶半拖着转过身到了斜对面,将钥匙稳稳插进锁孔一拧,拐进里间把人放倒在床上,转身离开。
走廊里铺了厚厚的地毯,脚步就是刻意踏得重些也瞬间就被吸得没踪没影。左右两排完全相同的古铜色房门整整齐齐列着,在死寂里透出恐怖的意味。展昭将自己的那扇重重关紧,倚在上头闭目谛听。
听到他撞上房门的声音,白玉堂张开了眼。
方才手臂下的身子骨节颀健,筋肉紧实,指根带茧,腰间有枪。
那个姓郁的草包他全不放在眼里,可对上展昭却没有了胜算。这人心思太敏,嗅觉太灵,要想报仇,无论如何也得将他从谢国麟身边支开。早起在餐厅试了一回却没能得手,而展昭已有了警觉。由今夜里算起,到上海只需三天。这三天若是不能成功,再想寻机会就怕是比登天都难了。
是他亲见了父亲的死,他也就定要亲手报这个仇。
这执拗念头是年轻狂妄的一意孤行,也是植根入骨的气节担当。这些年他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得了结果,原就是要回国来寻机会手刃仇人。
而白锦堂不让他回来,必定是因为知道了谢国麟要回上海的消息,怕他惹是生非。
可他是深知着白锦堂的,就如同深知着另一个自己。他通身好像五月夏日未经修剪的枝杈尽情疯长的那些尖锐锋芒,扎着根的土就是兄长沉稳温柔的纵容和爱护,而得的灌溉,是白家世代留下来的一模一样的血。
若白家必要有一个人铤而走险,甚至也殉在谢国麟手上,只能是他白玉堂。
*** *** ***
黎明前的时刻总叫人近乎绝望。黑被无垠地拉长,像钝重的锉消磨耐心与意志。墙上的小挂钟尽职尽责地咔哒咔哒走着,白玉堂在暗夜里枕着手臂睁着眼,慢慢数着它单调的步子。有失眠的人从舱外头蹑手蹑脚地回来,有不知道哪件屋里传出来的孩子尖利的哭叫,到这些声音全都淡去了,就唯余下这大船的发动机低哑的似是永不止歇的嗡鸣。
手心的汗水沾湿了刀柄,他在满屋子的黑里面拿床单拭掉掌心的滑腻,抬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一吹,轻悄摸到了门边。
“先生的酒,这样快就醒了?”
才打开门,有低柔声音响起来,右手边儿的屋门开着,展昭抱着臂倚在门框上,一双眼似是沉在深潭的星。
足尖刚点上走廊里厚软的地毯,是一个进退都难的姿势,这个时候再装样子其实多余,然而又毫无别的办法。白玉堂默不作声地侧了侧头,摆出个疑惑的神色,视线迅疾地将展昭的通身都扫过了一番。
“四个钟头以前,先生喝醉了,碰巧让在下撞见,送您回了屋。可一不留神,把钥匙顺手带了出来。”展昭右手仍摆在胸前,只扬起左手,指头上挂着个钥匙环,写了房间门号的小银牌子轻轻晃荡,细细碎碎的反光耀着他眉眼,变成捉摸不定的小小的光斑,“我怕误了白先生的事,专程在这里等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有劳了……”白玉堂缓缓迈过去两步,抬起手要去接那钥匙,两个人指尖相碰的刹那里,他手腕一翻,冷银的锋刃闪出道寒光抵在了展昭颈上。他欺身贴得更近些,左手迅疾在展昭身上摸了一圈,出乎意料地,竟没找到枪。
刀锋冰厉,再向前一分就入肉见血。脆弱的动脉在刃下重重地跳,汩汩的血热腾腾地擦着刀尖儿淌过去。命悬在对方手指微弱的力道之间,死亡切近得胜过身后投下来的灰朦的影,展昭却只垂眼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柔和哄劝的口气,一个字一个顿,生怕他听不清楚似的:“白玉堂,你不能杀他。”
“我先杀了你,就能杀他。”白玉堂声线比刀锋还硬,“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展昭向后仰了仰头,视线朝着屋里瞥过去:“我上船那天,已经查了旅客的名册。白兄愿不愿借一步说话?”
“十二年前,我长兄在上海做过学徒,后来到白家的纺织厂任职。那一回打伤了腿,捡回条命,从此不良于行,后来去了香港。”展昭将两只手都平摊在书桌上,叫水晶吊灯照着,被枪磨出的坚硬老茧隐隐反出一点点的亮,修长手指和匀亭骨节是年轻的,错综纹路和腕骨位置的一处疤痕却又沧桑,像写过无数悲喜离合的故事,在桌上静静翻开成一本等着读的书,“令尊是那回起义里,少有的支持罢工的资本家。他亲自带着人去警察署,在路上遇了伏击——这也是兄长回来以后讲给我的。”
冰凉的刀身在白玉堂的指缝里绕了个圈:“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还不该死。”
白玉堂冷笑了一声,刀柄翻过一朵银花重新抵上展昭喉管。那刀跟了他许多年,柄的上头曾经磕碰出一个小的缺口,边缘尖刻,嵌在他自己的食指节上:“那你该不该死?”
“白兄若真觉得我该死,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赌我不敢杀你?”刀刃向前探了半分,是咄咄逼人的威胁,却并不带着杀气。展昭仍然神色不动:“我不赌白兄的胆量。谢国麟这几年确实不像十年前心狠手辣,极少再结仇怨。又仕途平顺,倚权轻敌。这一趟行程,身边带的几个都是酒囊饭袋。白兄若杀了我,他的命就是手到擒来。”
他的细密的睫毛扬起来,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浅得似是望得到心底,又深湛触不可及。
屋里陷入死寂,时间似乎凝住,又似乎是在飞奔,白玉堂死死攒起眉来,盯着他的眼挪不开视线,却更下不了决心。滞重呼吸撩拨得屋里更加懊热,两人的汗水蒸发成气体彼此缠绕到一处,像父亲的粘稠血液扑面带来的血腥气息,足足缠了十年的梦魇。展昭的五官在眼前渐渐模糊,他石青色的长衫都成了水墨样的背景,谢国麟的寡淡眉眼却清晰地在其上跃了出来。满屋子的缟素与白锦堂通红的眼次第在脑子里闪过去,阴沉沉的天幕上堆了厚重肮脏的棉花絮样的云,而后倏然间就成了漆黑。
他以为自己没能站稳,却又意识到是船在颠簸。手上的刀也跟着晃,几乎陷进展昭的皮肉。他骤然松手,被汗水浸泡到湿滑的刀柄应声脱落,摔到地上。
“我赌的是,家兄一生敬重的白老先生,不会有为了一己私仇就滥杀无辜的后人。”展昭弯身将刀捡起,稳稳放回桌上,“谢国麟还不能死。这一趟上任的人,非他不可。”
“可我非要他死不可。”被酒泼湿了的衣襟早干透了,又被汗水重新渍过一回,在心脏钝重的跳动下微微地抖颤。白玉堂倾身迫上展昭的眼,抬手把刀按住,抓进手里,轻悄柔缓的声调里带着的狠戾刺刺拉拉地扎到耳孔里头,“只要我活着,他就得死。”
“北平怕是已经守不住了,日本人也不会放了上海。谢国麟的夫人家里亲日,这回他的上任,是日本人的钦点。”展昭瞧着他向外走去的背影,“可他自己,是想抗日的。”
船还在晃,是海上起了风。白玉堂肩膀随着船身晃了一晃,复又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展昭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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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喜欢大大的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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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16-11-25 03:41:24  更:2017-05-16 16: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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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4-25 5: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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